“狐狸！你?怎么变这么大？”
连衡慢了一脚, 差点一个踉跄。
虚掩的房门露出一条缝，狐狸就藏在昏暗的缝隙后，后爪踩在地?上, 抬起雪白前爪。一只大爪子抓着?门把手, 另一只大爪子自然蜷缩，像个没有握紧的拳头。
健身?房里开了灯，没拉窗帘, 连衡站在明亮的白灯下，浑身?不自在，心里阵阵发?虚。
眼瞅着?狐狸想往屋里进，连衡急忙叫住他：“你?先别进来！”
狐狸大爪子握紧门把手, 跟人差不多大小的脑袋探进屋里，疑惑叫他：“连衡？”
连衡转身?“刷”一下拉上窗帘，突突直跳的心脏才稍微平静下来。
他快步走过来，仰面看着?大狐狸, 道：“屋里开了灯，外面看得?很清楚，以后你?要注意些。”
狄自欢想想，好脾气道：“我记下了，连衡。”
“你?变这么大做什么？”连衡着?实是想不明白, “狐狸, 你?现在来了京市, 不是在你?的九欢山上，你?不能变成?这么大的狐狸, 太招摇了。以后你?出门在外，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小心周遭的一切、所有，知道吗？”
“知道。”狐狸点头。
“你?知道——”连衡被他一噎，“你?知道你?还变这么大？”
狄自欢放下前爪，四个成?年男子拳头大的爪子并?在一起，坐得?端端正正，说：“我变不回去了。”
“你?开什么玩笑？”连衡错愕地?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出狐狸有说笑的成?分，“哪儿有这么大的狐狸？”
“我啊，再?说当初在我的庙里，你?不是见过我的真身?吗？”狄自欢轻飘飘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九条蓬松的尾巴在他身?后轻轻摇晃，大片雪白色，把近百平米的健身?房都显得?狭小起来。
连衡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九尾狐，深深吸了口气，道：“狐狸大人，在大多数世人看来，山神庙只是传说，不作真的。通常雕像也会夸张地?做大，这很正常，但狐狸不可能长你?这么大，基因突变也不可能突变成?你?这样。你?一定要想办法，要么变小要么变回人，不然以后你?都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你?要囚禁我？”狄自欢垂眸看着?他，银色眼睛微微眯起，似有不悦，“我可是在你?这里变回来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通灵体最是古怪，天生?带有灵力却不能修炼，放在以前，要么与妖兽结契，要么就是……容纳邪修魂魄的最佳身?体。
他这次变不回去，八成?是跟连衡的契约有关。
连衡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不太好，放缓了声音说：“狐狸大人，抱歉……我、我有些着?急了。”
“哼，你?才知道，连衡，你?脾气真是太糟糕太坏了！”狐狸仰起脖子看天花板，毛绒绒的身?体快绷成?了一条直线，“我现在只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小狐狸，你?却非要跟我讲道理，但狐狸怎么会跟人讲道理呢？”
连衡仰头，也只能看到狐狸下巴。
他理智思考了一阵，温声道：“这次确实是我的问题，生?活中的变故影响到了我的情绪，不过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狐狸大人。”
他语气一软，狄自欢就更觉得?自己在理儿！
他高高昂着?头不说话，连衡等了一会儿，心里越发?过意不去，继续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嗯、恩狐，我绝对没有要禁锢你?人身?自由的意思。刚才那样说，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但也确实措辞不当，以后我会注意的。”
狐狸这才低眼看他，轻哼着?说：“算你?识相，连衡，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那您——”
狐狸绕过他，走到跑步机前，九条大尾巴还在半空轻轻甩动。
连衡刚才下来得?急，没关跑步机，这会儿跑带还在缓慢移动。
狐狸在跑步机右侧坐下，前爪踩在跑带上，跑带向前移动，带动他的爪子一起……一阵轻微的力量从爪子底下传来，狄自欢转头就问连衡：“这也是物?理学吗？”
连衡站在门口，听见狐狸声音才堪堪回过神，回答道：“嗯，也有涉及。”
狄自欢惊讶极了：“物?理学这么厉害吗？”
“确实很厉害。”既然说到这儿了，连衡干脆问他，“你?想学物?理吗？”
“当然，我们来的路上不就商量好了吗？”狄自欢语气坚决，“这么厉害的学问，我一定会跟夫子好好学习的。”
连衡看着?狐狸，从上看到下，再看看他身后九条毛绒绒的大尾巴，道：“教?物?理的夫子是一定要请的，但我不会把他带进家里，因为你?的身?份要保密。授课可以通过你的手机、平板和电脑，你?要是觉得?可以，就自己定个时间?，看看每天想要什么时候学习，我再?给?你?找合适的老师。”
狄自欢想了想说：“嗯……那我就和你一样吧。”
“跟我上班时间一样吗？”连衡打开手机，调出钟表，指着?给?他讲，“我每天上午九点上班，上午三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半时辰；下午两点半到六点，三个半小时，不到两个时辰。工作五天休息两天，各种?假期正常休息，但会经?常加班，或者出差。”
“工作五天休息两天？”狄自欢只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撇撇嘴，不满地?抱怨道，“那我好累啊，连衡，学习很费脑子的，我要学两天休息两天，其他各种?假期跟你?一样，也正常休息。”
连衡委婉地?提醒他：“……您还没开始学呢。”
“我就要这样，连衡。”狐狸蛮横道，“你?不许再?说话，也不许给?我提意见，你?要听我的！”
“好的，狐狸大人。”连衡顺着?他的意思说，“那我们就上午学数学，下午学物?理，后面根据你?的学习情况，再?调整时间?，可以吗？”
“嗯！”狄自欢摇摇尾巴，慢慢又想到，“我现在刚刚开始学习物?理，既然是门新学问，那我就认真点！”
“没错。”连衡心想，孺子可教?也，到底是活了千年的老妖怪，毅力和恒心肯定是不少的。
狐狸尾巴停了下来。
他低头与连衡对视，眼睛里的决心让连衡都有点动容了。
学到老学到老，狐狸要想彻底融入人类社?会，学习物?理化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狄自欢看着?连衡，像宣誓一般，郑重开口：“以后我每天上午下午，各学一个时辰！”
连衡表情缓缓凝滞。
一天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学两门学科？
这能学到什么东西？
“你?确定？”连衡犹豫道，“我事先声明，狐狸大人，您要学的这两门学科，由浅到深难度会逐渐提高，不是记住了就能学会的东西。”
“没关系，我最相信我自己了！”狐狸眼睛里窝着?光，神采奕奕。
见状，连衡也不再?劝，道：“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就开始给?你?找授课的老师，一会儿你?就在家里等我，我去趟公司，签两份文件就回来。”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狄自欢生?怕他跑了，“连衡，你?休想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狐狸大人。”连衡表情严肃，语气也十?分正经?，“我真的很快就会回来，绝对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狐狸振振有词道：“可是你?昨天就带我就过去了。”
“昨天，你?只是一只小狐狸。”连衡咬重了‘小狐狸’三个字，“但现在你?这么大，别说带过去，出门都不现实。”
狐狸摇摇尾巴，道：“我可以变小。”
话音落下，一道银光闪过，九条尾巴的大狐狸消失不见，跑步机右侧出现了一只正常大小的白毛黑眼狐狸。
连衡咬着?牙说：“你?耍我呢，狐狸。”
狄自欢眨眨眼睛，无辜地?看着?他，说：“我可没有捉弄你?，连衡，刚才我是真的变不回去了。”
连衡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也没说什么，但眼底几乎是明晃晃地?装了“不信”俩字。
看他还怀疑自己，狄自欢无辜极了，眼神越发?可怜：“本来就是嘛，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回原身?，变不回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都着?急坏了。”狐狸眼巴巴看着?他，声音可怜兮兮的，软软的调子，撒娇一样。
连衡被他控诉着?，但心里的气……
着?实不多。
算了，他低头看着?小狐狸，回想刚才狐狸说“自己只是个狐狸”……
也是，他跟一只狐狸较什么劲儿。
没必要。
“狐狸大人，我可以带你?出去，前提只有一点。”连衡蹲下，一人一狐目光相接，“你?在外面只能是现在这样的小狐狸，绝对不能变成?其他模样，无论是真身?还是人身?。”
“好。”狐狸肯定地?点了下头。
变回大狐狸时，他来到连衡身?边，没一会儿就发?现，体内灵力又受他控制了。
狄自欢尝试运转灵力，银光再?次闪过，他变回了人身?。
连衡盯着?狐狸人脸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屋外，声音冷淡：“你?在这里玩吧，狐狸大人，我去听会儿新闻。”
早间?新闻半小时，国际新闻半小时，八点钟，又到了金融晨报时间?。
狄自欢故意从他身?边来回走了三趟，连衡也无动于衷，冷着?一张脸坐在沙发?上。
从健身?房里出来，连衡没给?过狐狸一个眼神，一直在忙，好像永远也忙不完。
八点半，金融晨报播放完毕，连衡换好衣服，对狐狸说：“走吧，我带你?去公司。”
狄自欢走到他面前，变成?小小的狐狸，坐在他对面地?上，朝他抬起右前爪。
小小的狐狸爪子抬起，黑黑的软软的小肉垫朝向他，连衡心头微微一动，正要说话，大福从小绿屋里飞出。
“啾啾。”
狄自欢朝连衡咧嘴一笑，翻译道：“他说，让我们早点回来，他一只鸟在家里害怕。”
连衡：“……”
叫两声，说这么多字呢？
“大福他自己在家，真的没事吗？”
狄自欢肯定地?告诉他：“没事，影子术一个月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昨天夜里，我在家里每个房间?都布了阵法，你?的小灰鸟不会有事的。”
连衡一听，心底那点子郁气也没有了。
郁气一消，愧疚感就上来了。
他蹲下，低头看着?狐狸眼睛，道：“狐狸大人，别再?开玩笑了，我很担心你?，也担心我们的处境。”
他掌心对准狐狸爪子，击掌为誓，道：“以后我一定控制我的情绪。”
狄自欢想想他刚才的反应，点了下头：“好。”
……
去公司路上，连衡在前面开车，狐狸坐在车后座刷视频。
刷了一路。
连衡车里也难得?热闹一路。
他第一次在上班途中有这样的体验。
狐狸用两只萌萌的小爪把手机抓紧紧的，尾巴像条小鞭子一样，一下下划过手机屏幕。
每划一下，视频声音就变了。
连衡从镜子里看见，半是诧异半是惊奇，这大尾巴上长满了细细密密的白色毛毛，是怎么使出力气的？
到了地?下车库，感受到车子停下，不等连衡提醒，狄自欢就自觉关了手机，老老实实坐好，看向车里的后视镜。
镜子里，连衡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连衡冲镜子里的狐狸笑了下，起身?拉开车门，走到后面把狐狸抱了出来。
08：52，连衡到达公司。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去了连氏集团最矮的那栋九层小楼。
二楼，是连氏的外贸部。
他来查看崈国那座红宝石矿的具体资料。
他不赶时间?，抱着?狐狸慢悠悠走去外贸部时，正好九点，迎面还碰上了几个风风火火、卡点打卡的员工。
他并?不在乎，九点到了就行。
倒是看见他的那几个人，跑得?飞快……
“哎，连衡，你?看见了吗？你?好凶哦，都吓到这些人了。”狐狸把脸转向他。
声音在连衡脑子里响起，他耸耸肩，脸上也有点无奈。
除了搭档多年的覃利、钱门民，其余人见了他，基本都会躲远远的。
不过他也理解，他看见董事会里的个别人，也懒得?搭理。
“嘿嘿嘿嘿。”狐狸坏笑出声来。
“连总，早。”外贸部经?理董引舒走过来招呼连衡，“您提前过来，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狐狸赶紧停住笑，扭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刺啦”一下，尖尖的小爪子勾住了连衡衬衫，轻微的撕扯声响起时，连衡一口气梗在嗓子眼，硬是忍下来了，按着?小狐狸头往怀里捂，挤出两个字来：“别动！”
“连总？”董引舒第一次看连衡……
这么不务正业。
上班带宠物?？
连衡微微一笑，道：“董经?理，麻烦你?把崈国的红宝石矿资料给?我发?一份，所有资料都发?到我邮箱上。我去回个电话，你?忙你?的就行。”
“……好的连总。”董引舒看着?他匆匆走向走廊尽头。
那是洗手间?……
哦，他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