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的宫闱早都乱成一团麻线了,到处是逃窜的内侍和加入灭火的宫人,一片嘈杂的声音中萧翎拉着陆晏一直跑,他顾不得其他人只想知道今天这事究竟跟陆晏也没有关系。
终于, 他们一路疾跑到了一片没有人的地方。
周围没有灯, 也没有除了他们外的任何一个人, 黑暗的情况下萧翎甚至看不清陆晏的脸。
萧翎没有急着问,而是再次抬头透过层层宫墙看到那处火光冲天的宫殿。
黑暗中陆晏也在看着萧翎,他当然知道萧翎刚才从大殿中离开的时候情绪就有些奇怪,只是他拉着萧翎在人群前趁着火势还不大跑出殿的时候还以为萧翎只是有些被吓到了。
直到两个人出来后还没喘口气萧翎就什么都没说马不停蹄地拉着陆晏找到了这么一个人都没有荒凉至极的地方,他才意思到萧翎可能知道了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先说话。
良久,一只鸟雀掠过寒枝站在宫墙上歪着头看着他们,萧翎这才将头转了过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疲倦地问道:“你告诉我今天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黑暗中陆晏看不见萧翎的神情, 只能听到他的话。
陆晏身体一僵,没想到还是被萧翎发现了,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竟然是萧翎什么时候察觉到异常的?
一眨眼的功夫他的脑海中就将今日在宴席上的所有事情都走马灯般过了一遍,他突然猛地意识到唯一露出马脚的就是他和萧牧对视的时候。
但是那就只有一瞬间。
难道这一瞬间被萧翎看到了?
“你答应过我以后干些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的……”黑暗中萧翎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轻声呢喃,他其实很想听到陆晏说今天皇帝遇刺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
陆晏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就是现在骗萧翎今天这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萧翎也是信的,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骗萧翎。
黑暗中, 一缕寒风吹过,萧翎的发丝被飘起,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背后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后来的疾跑早就被汗淋湿了。
刺骨的冷一层层的攀升,他好像掉入了冰冷的水里,但是他还是带着那么一点的希望。
他希望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阿晏怎么会和萧牧联手策划这次刺杀呢?他明明答应了自己不会有事瞒着他的啊。
“阿翎……”很久以后陆晏终于开口了,萧翎后退几步,只觉得脚都被冻麻了。
他听到陆晏说:“是我和萧牧一起计划的, 但是我们没有想……”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翎推了一把,如果现在有光的话,陆晏应该能看到萧翎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痛苦。
很多事情不是萧翎不知道,而是他不想知道,他强迫自己不去细想,那这样他就一直能快乐的无知的,每天开开心心嬉皮笑脸的无所事事。
就像他小时候就察觉出太后她老人家并不喜欢皇帝以及几个皇子,小时候把自己接进宫教的也是些根本不可能让他接触到的权御之术。
但是他那个时候只在一味地逃避,一哭二闹地嚷嚷着要回家,以此打消太后的念头。
就在刚刚,他甚至想着即使是陆晏骗自己自己也会相信他。毕竟不是所有人希望他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子吗?
可是知道陆晏亲口承认的时候萧翎都感受到一阵不可思议。他觉得现在很晕,几乎要站不住,他一把推开陆晏,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甚至是出于本能的捂住耳朵,此时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不,你不要说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萧翎捂着耳朵后退。
“你听我解释……”陆晏忙上前去拉住他,他想即使萧翎不相信自己也要告诉他一切了。
是自己的错,一开始就不应该逃避。
只是他没有还说出什么出来,黑暗中萧翎冻麻了的脚在慌乱中被墙角绊倒,随即一头栽倒,'砰'的一声后脑勺着地。
陆晏只能听到“啊”的一声急促的惊呼声,清冷的月光下萧翎的身影消失了。
那片地上是一块块瓦砾,许久未修缮的宫墙一片斑驳。
萧翎摔倒时正好摔在了瓦砾上,顿时脑袋破了个口子,鲜血直流,陆晏意识到萧翎摔倒了急忙去拉他的时候感觉到手上一股温润的液体。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那是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阿翎……”他低声喊道,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血液依旧流着,他的整只手上都是一股黏腻潮湿。
此时他顾不得其他想直接抱起了萧翎往人群多的地方找太医,但他此刻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的。陆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将自己衣服上的布料撕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包裹住萧翎的脑袋试图止血。
随后才拦腰抱起萧翎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跑了出去。
而此时的萧翎因为心绪激动本来就有些头重脚轻,这么一摔更是直接昏了过去,只能无力地垂着手被陆晏抱出去。
萧缙作为唯一留在京中的亲王,又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理应出面安抚群臣。
只是他这边才看着火被灭了,想着先找到自己的儿子再说几句话将赴宴的宾客都安顿好送回各自家去,结果就看到萧翎被陆晏着急忙慌地抱了出来。
胡乱中陆晏一边抱着萧翎一路快跑一边大声喊着:“快叫太医——”
萧缙在定睛一看,自己儿子脑袋上不知道为什么破了,血流如注,就连靠着的陆晏半条肩膀上都被鲜血染红了。
这一幕出点把萧缙魂都吓飞了,那还管得了其他的,赶紧上前拦住陆晏。
他倒是也不问这是发生了什么,现在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你就跟他待在这,不要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我去喊太医来!”萧缙其实还想摸摸萧翎,只是他一碰到萧翎的脸就更担心了。
萧翎现在整个人冷的简直不像个活人,唯一还在昭示着他还活着的就是微微起伏的胸膛了。
陆晏应下来,他就这么落寞地抱着萧翎站在一边,萧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感觉这两个小孩又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人来止住血!
*
萧翎站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眼前的景物很奇怪。
为什么皇帝跟他老爹站在一片雪地里?而且两个人好像发生了什么争吵,萧缄猛地推了一把萧缄:“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这重要吗?”萧缙也不甘示弱地跟着吼道。
“我小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母后会对我们两个态度完全不一样,明明我们两个都是从小就被养在膝下的……”萧缄现在冷静下来了,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质问着萧缙。
“我这么多年只当自己是太多疑的,可是我怎么想都没想到我竟然不是母后生下来的!只是外面的一个舞姬生下来的外室子!”他的语气再次提高,茫茫雪地里那是如此的刺耳。
“……也不能这么算,其实我听母后说父皇本来是想接那个舞姬进府的,只是生下你就没了……”萧缙想安慰萧缄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解释道。
他其实是想告诉萧缄他不是外室子。
但是到了萧缄耳朵里就变了味:“你想说什么?朕是什么可怜的东西吗?需要你告诉我这些!”他猛地甩了下袖子,寒风中他们二人的衣摆都在猎猎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了,良久萧缙先开了口:
“不要说这些了,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萧翎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跑了出去。
他原来是站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后面,他能感觉到此时他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那是知道了巨大的秘密时的慌张。
可能是因为萧翎站的比较远,他们二人又都在想着其他事,还真的没有发现一直在偷听的萧翎,他就这么穿过一棵棵高大的树木跑了下去。
萧翎只能看到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直到走到一个四处是帐篷的地方他才停了下来。
“世子,你看到陛下了吗?我有要是禀报。”萧翎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歇了一会,气都没喘几口就突然听到有人喊道。
他回头,只见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的甲胄,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那个,陛下在跟我父王谈论要事,李廷尉要不先等等,不然告诉我转交?”萧翎急忙站直了,对着那个李廷尉说道。
“那就忙烦世子了,豫州的陆被雪封住了,只能走兖州绕到青州再南下了。”说着那个姓李的廷尉摇了摇头,眼底全是担忧:“但是胡人已经迫近了。”
萧翎心下一沉,知道现在的情况怕是更加严峻了。接着他又听到对方说,“姚将军打算带一路侍卫去引开他们。”
只是听完这句话,萧翎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变了,在次能看见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在雪地里急迫的喊道:“我留下来带着一路人挡住他们!不行李廷尉要护着陛下南下!原本侍卫就不多了!”
这是他在对着萧缙说道的,随即他也不管萧缙拼命想抓住自己的手,直接夹紧马肚子带着二十来人停下来。
茫茫大雪中,他看到对面追兵为首的是杜勇。
萧翎心中一颤,这人为什么会活着?只是他还么想出什么来,身体就不受控制,或者说就没受过他控制一样冲了出去,一阵刀光剑影,血色染了他的整张脸,萧翎眼中都是一片红。
萧翎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坐在台下看戏的人,所有的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剧痛呢?
他低头正好看到了自己胸腔里没入的剑,随即整个人像是一个破了的口袋一般摔下了马,骨骼破碎的声音像是透过灵魂传到他的耳中。
他最后看到的是被白雪覆盖的山峦叠嶂。
萧翎的眼前完全暗下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他听到了杜勇的声音:
“听说这是个什么世子,给我把头割下来挂到城墙上!”耳边是一阵嘈杂的喊声。
接下来他的意识就已经完全消散了。
萧翎看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知觉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这太真实了,就连刺痛都是如此的真实。
他现在处在一片完全黑暗的空间内,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是虚无的,这个时候他终于能从刚才惊心动魄的打斗中分出神来细细想这是怎么回事。
他得到的消息不多,又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从旁人的话中了解到一些。
首先,如果皇帝萧缄不是太后所出,生母只是外边一个没有名分的舞姬的话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太后对他的态度总是有一股公事公办的感觉。
连着几个皇子公主也不受她老人家待见。
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小时候太后会试图教自己一些非储君接触不到的权御之术。
理智告诉萧翎,这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么后面几段画面有是什么呢?先是姓李的廷尉说大雪把路堵住了,皇帝要南下就只能从青州绕。
但是这天气皇帝为什么要南下呢?
对了他还说了,胡人追上来了……
胡人……难道是胡人入关了?整个朝廷不敌仓皇南下避难? !
那杜勇又是为什么要杀自己呢?不对,杜勇不是要杀自己,而是要杀皇帝!毕竟自己是停下来拦住他们的!
但杜勇为什么要杀皇帝呢?萧翎怎么都想不通,再说了杜勇不是早就被斩首了吗?京城的百姓可都是看到的,自己虽然那时被禁足了但是也是听到确切的消息的。
可是萧翎得到的消息实在是太少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而且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记忆中没有,不可能是从前的。杜勇也早死了也不可能是未来的。
可是他还没想明白眼前就突然明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惊奇地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
萧翎此时的神情是如此的震惊,震惊之余他不死心,往旁边墙上一摸,不出意料的直接穿了过去……
萧翎:……
他想起来按照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些自己应该是死了的吧……
所以他现在是鬼……?
这里是一个书房,萧翎透过窗子看到外边是一片漆黑,檐角的灯笼也是忽明忽暗,看来里面的灯芯是快要烧尽了。
他环顾了一圈,眼睛突然瞥到一个伏在案上的身影。他于是想凑近瞧瞧,反正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别人也看不到。
总得先搞清楚这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紧接着出现的道黄色的身影直接让他惊得停了下来。
那竟然是小麦!
只见小麦不知道从哪里突然蹦了出来,直接跳到了案上,'喵喵'叫了几声,见没有人给他回应又跳了下去,就和萧翎记忆中一样,甚至声音都没怎么变。
他很确定这只猫就是小麦!
只是行动上看上去老态龙钟,萧翎恍然间意识到这是自己死后很多年了……
但是他又想到,那这个伏在案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爹?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丝酸涩来,按照前面自己看到的,要是爹知道自己死了不得和娘两个人哭晕过去啊?
他鼻子一酸,即使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看完了这一切也是感到一阵阵的难受。
窗子没关,一阵阵的冷风灌进来,萧翎想拿件衣服给伏在案上的人披上,只是现在别说披上了,他连摸都摸不到。
萧翎于是想弯下腰来看看这个时候他爹是不是老了很多,只是他弯下腰看到的不是他爹萧缙的脸,而是陆晏的脸……
此时的陆晏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了,脸上的青涩早就褪去了,只是他好像在苦恼着什么,即使是睡着了眉头也一直是锁着的。
萧翎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看小麦再看看熟睡中的陆晏,觉得真的是自己多虑了,这一定就是场梦吧?
小麦怎么会在陆晏家住下呢?
再说这里也不是陆府的摆设。
后来萧翎觉得没什么事做,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就一直跟在陆晏后面。
他倒是想回家,可是周围不再是自己认识的京城的,这里好像是个江南水乡,自己找了好几天爹娘也没找到。
他跟着陆晏好几天了,逐渐意识到陆晏成了一个剑履上殿的权臣,还一直在主张北伐,只是朝廷上那群老臣的想法一直是主和求安稳。
两边剑拔弩张,恨不得随时打起来。
不过他第一天跟在陆晏后面进宫的时候一抬头看到做早龙椅上的竟然是容瑾瑜!
这吓得他差点没站稳,随即更加确定这就是一场梦。
真的是自己吓自己……
那是一个春日,萧翎闲的无聊坐在案上晃着两条腿,看着陆晏规规矩矩地坐着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他凑近到陆晏的耳边说道:“其实我原谅你了,但是我醒后你一定要解释给我听呀。”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这是一场梦。
猛然间,他瞥见陆晏写的内容,那是在和萧牧联手想要宫变将容瑾瑜拉下皇位!
萧翎一惊,觉得自己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面陆晏还和萧牧密谋着什么呢。
这梦做的也太奇怪了吧?还有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呢?
那时一个春天的午后,和煦的暖风吹在陆晏脸上,他感觉脸上痒痒的,就像萧翎小时候悄悄凑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
陆晏茫然地抬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是啊,故人已逝,剩下的不过是自己的妄念罢了。随即他垂下眼睑,继续静静地写着。
萧翎看到陆晏这个样子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他好像这几天也没有看到陆晏出去玩乐,只是每天都是一脸严肃。
就好像一个木偶一样,不是为自己而活的。
他想碰碰陆晏,将手伸过去,却什么都没摸到。
一直到萧翎看着陆晏亲手将刀捅进了容瑾瑜的胸腔里,周围一切都瞬间变换了起来的时候,萧翎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
一场厮杀过后,原本鲜红的宫墙是更加的红艳了,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陆晏此时也是力竭了,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胳膊伏在墙边喘着粗气。
萧翎看着难受,索性把头撇过去,他不明白陆晏为什么这么坚持北伐,甚至不惜宫变换个当权者。
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劳累?
只是下一秒,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
眼前的景物正在快速的后退!
萧翎震惊地看着眼前,时间像是被扭了反向的发条,走马灯般过完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一切,直到回到了自己十七岁时的那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