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戏

55 / 87 章 · 3,104

颜鸢将仍跪在自己面前的妇人扶起,宽慰道:“我虽不是医家,但我知道疫病是讲寻源头的,既然大家都未听过府内有患病的人,那理应是郎中一时误诊。”

说到这里,颜鸢松开紧握妇人的手,环顾四周,大声说:“这几日,诸位请安心居于庄上,切勿慌乱传谣,就算我的话不可信,这里还有跟随大夫人多年的孙妈妈,她的话一定可信。”

被送到庄子上的众人这才神情略缓,前来请求颜鸢放她出去的妇人也止住了眼底的湿润,大家三三两两散去,相携寻找空房间。

“孙妈妈辛苦了,还连累你跟着一起来庄子。”颜鸢也准备离去,向身后的孙妈妈打招呼。

孙妈妈浅笑着向颜鸢福身,道:“三小姐太客气了。”

目送着颜鸢渐远的背影,孙妈妈突然明白吕氏为什么担心颜鸢的存在会打乱她的计划。

所谓疫病之论确实空穴来风,是王氏费资让那位年轻郎中“断”出的,当时北院的仆役一听到自己服侍的姨娘得了会传人的病,皆都面色青白,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孙妈妈以为颜鸢也会这样。

不想方才的一幕让她看到了颜鸢藏在骨子里的冷静来,面对妇人突如其来的过分请求,她并没有无措地不知如何处理,反而借此机会向众人分析李姨娘得疫病的真正可能,让“遭祸”的人们放松心情,防止再有人因“疫病”引发骚乱。

孙妈妈扭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木门,也不知靖远侯府那里的安排怎样了。

疏云居,正室门外的廊庑下。

颜芙捏着绢帕轻拨挂在朱漆圆柱旁的金丝笼,她看着在笼内不停飞跳的白雀,眸中的愉悦满得都快溢出。

依着母亲的安排,丞相府后面要借接她“归宁”,假意与靖远侯府断绝关系,而她则需装出不舍到陆宸面前哭诉衷肠,说自己其实心慕的一直是陆宸,以此试探陆宸的态度。

今日晚些的时候她去了,同陆宸说了许久李姨娘疫病的事,还未同陆宸讲那些准备许久的话,意外地先收到陆宸的邀请。

“听说瓶儿瓦舍明日会有驯养猕猴的人上场表演,那些猕猴会翻跟头、走横木,新奇得紧,世子夫人想去看看吗?”

颜芙记得自己当时浑身一愣,直到陆宸问第二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听错。

她少有地磕巴起来,耳根微烫:“猕猴…还会走横木?”

“会。”陆宸声音清和,杳杳如绕在苍峰间的云台:“世子夫人若害怕被旁人认出,说谈论我逾矩,可换成男子打扮,我对外称你是我同窗。”

听到“逾矩”二字,颜芙羞赧地闪了闪眸光,原来陆宸也知道带她出去看猴戏不妥。

禁忌的背德感鼓动得颜芙心口狂跳,她双颊染红,顾不得细想陆宸提出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忙垂着眸子点头:“好,劳烦大伯明日带路。”

明日…

从雨棠院的回忆中抽出来,颜芙笼中的白雀还是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像颜鸢,她弯身捡了根草丛中的松枝,将松枝插进金丝笼内,粗暴地向着白雀的眼睛和嘴戳去。

那只白雀躲闪不及,被戳中脖颈,凄厉的嘲哳应时破喙而出,它张开羽翼不断扑腾,想要躲开那迅速戳刺的松枝,却因笼内空间狭小,一直苦于挣扎。

有雪白的腹毛被松枝刮下,掉出没有底挡的雀笼,轻盈又飘逸地旋进颜芙的视野里,宛如一场早冬的初雪。

颜芙向那几根羽毛轻轻吹了一口气,纤细的白乘着气流上浮,脆弱又无助。

看着那只任她摆布的鸟儿,颜芙嘴角轻轻勾起,邪恶在胸腔内蔓延。

不出意外,母亲明日会将颜鸢放出庄子,届时她正好让颜鸢看看自己丈夫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样子。

带着细尖的松枝再次戳向白色山雀的腹部,颜芙得偿所愿地听到惨绝嘶鸣。

听说有郎中上门,颜鸢忙去迎接,不想见到的是脱了官服,一身朴素的于必。

王氏竟然将太医院的首官请来了?!颜鸢狐疑地想,她何时这样认真了。

于必见到她来,拱手行礼:“大少夫人。”

“竟然是于太医登门,太医快里面请。”颜鸢让小杏替于必拎木箱,急急将人往李姨娘屋里请。

于必捋着银须观完李姨娘的眼底及舌象,才取了脉枕摸脉。

片刻之后,不大的堂室内爆出于必恨铁不成钢的怒喝:“到底是那个竖子说这是疫病之症,贵府姨娘脉膊涩滑,舌象紫暗,分明就是经络痹阻,气滞血瘀。”

“这些表征跟疫病的脉浮苔白无半点关系,那人若是我的学生,我定罚他将内经抄个百八十遍再睡觉。”于必气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

站在旁边的颜鸢却是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欣悦地看了小杏一眼。

未得疫病就好。

于必过了气劲开始拟方,一边斟酌着下药,一边向颜鸢讲明李姨娘身体的当下状况:“大少夫人,虽说姨娘的疫病是误诊,但也不要掉以轻心,她身上的风疾尤为严重,已经渗入筋骨,波及五脏正气。”

颜鸢深深颔首,表示知道,她叹气道:“小娘的风疾是因多年前的落水所致,京城郎中我能请到的都请来看过,却一直没有得到根治,于太医是太医院的首官,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您一定要救救我小娘。”

“这是自然。”于必又下笔写出一味药:“但下官事先提醒,姨娘的病拖得确实太久了,想要痊愈已是不能。”

“晓得。”颜鸢接过于必递给她的药方,一边让小杏赶紧去抓药,一边问于必服药的禁忌。

“少食辛辣香散之物,尤其是各种酒类,决不能饮。”

“三小姐,孙妈妈听说所谓疫病是误判,吩咐奴婢来问小姐姨娘回府的事。”于必的话刚说到一半,厅堂外,有丫鬟来寻颜鸢。

颜鸢歉意地向于必笑了笑,见于必垂首表示理解,颜鸢才将小丫鬟叫了进来,问:“孙妈妈怎么说?”

系着青色丝绦的小丫鬟答:“孙妈妈说府上一会只能来两辆马车,庄子上的人不能一起离开,晌午前能走一半,剩下的人要等到日晡后才能坐上马车,所以孙妈妈让奴婢问三小姐准备让李姨娘乘坐何时的马车。”

颜鸢看到李姨娘的额头上密布了一层细汗,忧心地用帕子拭干,轻叹道:“日晡那趟罢。”

站立在一旁的于必却敛了眉心叫住她:“大少夫人,姨娘最近的精神不佳,需多静卧,少颠簸,依下官之见,回府的事情最好推迟两日再议。”

“好。”颜鸢看了眼蜷缩在罗帐床内,鼻息清浅的李姨娘,觉得于必说得也有道理,便对过来问主意的丫鬟说:“你帮我给孙妈妈传话,姨娘这边打算过几日回府,有劳孙妈妈回府后与母亲说一声。”

“是。”小丫鬟躬身退下。

送走了于必,小杏也将药买回,庄子上有着急的仆妇已随孙妈妈一起回丞相府,庭院内的人影一下子稀疏起来,寂寥又冷清,颜鸢不着急回靖远侯府,亲自夹碳烧热药炉,不甚宽敞的庭院内,很快便传出水沸的声音。

颜鸢一直等到昏睡的李姨娘苏醒,饮下药,用了粥之后才离开庄子,登上丞相府留下来的马车,踏上返回靖远侯府的路。

她坐在铺有柔软锦褥的小榻上,身体随着马车的行驶小幅度摇晃,有些不知道一会进雨棠院要怎样面对陆宸。

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颜鸢在心底对自己摇头,不,她做不到。

大吵大闹让陆宸给她一个说法?

颜鸢抿起唇角,依旧觉得不可行,她平日安静惯了,突然大声说话反倒会吓着自己。

如果两人能够促膝相谈,她要怎样开口?

陆如珩,其实你喜欢我的姐姐对吗?你娶我进府也是因为我的容貌像姐姐对吗?

那*个在心间徜徉多时的思绪终于聚成这句问话,响在她的脑海里,颜鸢鼻尖一酸,泪水浸湿眼角。

她好像只能这样问,将自己低微,弱小,难堪地剖开,以求陆宸告知她他的心意何在。

颜鸢其实很害怕陆宸的答案,这也是她一直得过且过,装作不查姐姐和陆宸各种交集的原因。

但是陆宸主动到疏云居教姐姐画梅图,这极为不同寻常,她必须为自己讨个说法。

“吁…”

车门外,马夫兀地长喝一声,悬在车门的串玉流苏猛地一甩,马车停在原地。

颜鸢未料到马车会突然停下,她睁开阖了许久的眼,打算撩开车帘看看马车停靠的位置。

小杏推开车门询问因何停下,马夫答说前面的瓦舍好像在耍猴戏,来看的人多,行进的路口水泄不通,马车只能停下等候人散,或者掉头驶向其他街路。

“小姐,是猴戏,要去看看吗?”小杏问好了话,关上车门,满目神往地看向颜鸢。

颜鸢心情不佳,本不欲去看,但她又被小杏欢喜的笑容感染,忽而觉得去看看也不错。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