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足够半日潮地区经历六次潮汐变化,足够风暴迁移二千一百六十公里。
也足够让那些纷乱如麻且相互矛盾的思绪,渐渐平息,渐渐沉淀,澄清。最终,只剩下那个唯一答案。
这几天,余久山没有打扰李景的生活,尽力克制着。却还是不免忧心,惜着赵越汕的名义,每天偷偷准备餐饮让人送到他的住处。自己则是几乎完全投身于工作,用高压工作麻痹心中的千回百转与动荡不堪。
而李景状态也并不算好,胡子拉碴,人看着很颓唐,但至少要比之几天前要好得多。眼神异常坚定,心中已经有所答案,目光得以聚焦起来,直面这个现实。
他缓缓起身,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颓废的自己。他沉默地,与那个自己,对视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掉了脸上的疲惫与胡茬。浴后的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发梢,不断向下滴落。他没有去擦,只是又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以图想让自己精神点。
指尖,略过了那些他平日里惯穿的宽松夹克和套头卫衣,最终,停留在了一件他极少会穿的黑色长款羊绒大衣上。
拿衣服时顿了顿,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拿了那件余久山曾说过不错的那套。
那是余久山某次陪他逛街时,坚持要买给他的,理由是“你总该有一件能穿去正式场合的衣服”。当时李景还嫌它太“老气”,但余久山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穿很好看。”
他换上那件大衣,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各处。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梳妆台角落里,那瓶几乎从未被动用过的香水上。
那是他唯一的,也是仅有的一瓶香水。是余久山送的。
他向来不用这些东西,只是某次,随口提了一句:“你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隔天,这瓶与余久山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气息,如出一辙的香水,就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李景伸出手,冰凉的玻璃瓶身,躺在他的掌心。
他犹豫了很久。
可他的手指,在按动喷头的前一秒,却又猛地,停住了。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想将那股熟悉且能让他感到安心的雪松气息,喷在自己的腕间。
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一本正经的自己,忽然觉得,如果再喷上属于另一个alpha的味道,就显得太过刻意,也太过……可笑了。
最终,他还是将那瓶香水,放回了原处,与它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有些界限,在得到明确的许可之前,还不能轻易跨越。
他放下香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在这间他早已熟悉到麻木的公寓里,重新游走起来。
他看到,玄关处那双他最常穿的球鞋旁,总是整齐地摆放着一双余久山曾不经意间间留在这里的皮鞋。
他看到,客厅的茶几上,他那本随意丢弃的杂志下,压着一本余久山没看完的,有关于金融的硬壳书。
他看到,厨房的冰箱里,塞满了他爱喝的梅子汽水,而旁边的储物柜里,则整齐地码放着余久山偏爱的那几种茶叶。
太多太多……
分明只是短暂落脚的地方,却已经留下了这么多“印迹”。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生活,早已被另一个人的身影,密不透风地,彻底填满了。
余久山是他赖以为生的、最基本的生存要素,像是鱼和水,植物和阳光,人和氧气。
那是一种润物细无声般的渗透,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都能挖掘出与那个人相关的、无法割裂的痕迹。
他可以没有那些招之即来的omega,可以没有那些推杯换盏的酒肉朋友,甚至可以没有那家他赖以度日的酒吧。
但他不能没有余久山。
李景看着这一切,想着想着,忽然,低头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对自己的无奈,却又有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怀。
他打开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此时,荣泰集团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余久山正坐在主位上,听着财务总监的季度报告。他身边的手机,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调成静音模式。
他记得日子,三天之期,已到了。
他不能错过任何一条,可能来自于那个人的消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震动。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向那只手机看去。
余久山正在翻阅文件的手,停顿了一瞬。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那颗早已习惯了波澜不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他等来了。
他没有去看手机,而是直接合上了面前的文件,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
“抱歉,各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有点私事,需要提前离席。”
他顿了顿,不等任何人提出疑问,便用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着,又补充道:“后续的议程,我已经提前和杨秘书交代过,他会代我完成。各位不用担心。”
[李景:你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余久山回复得很快,快得几近本能反应。
[余久山:公司。]
他一边回复,一边已经拿起了车钥匙,快步向地下车库走去。他的步履,比平日里,要快上一些,泄露了他内心那份并不平静的急切。
电梯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李景:我回公寓等你。]
没有问“可不可以”,也没有问“你回不回来”,只是一个陈述句。他笃定,在看到这条消息后,余久山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余久山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回”字,心中那块悬了三天的石头,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余久山比李景,先一步回到了公寓。
终于,门口传来了指纹锁开启的、清脆的“滴”声。
李景缓缓地,走了进来。他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换鞋,只是看着那个坐在黑暗中的身影,声音有些哑。
“……余久山。”
“嗯,在这。”
余久山应了一声,站起身。他没有走向他,甚至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他拿着水壶,往玻璃杯里倒水,水流的声音,暂时地填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倒了一杯温水,借着这个动作,将眼底所有翻涌起来的晦涩情绪,都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端着水杯,重新走出来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他近似“近乡情怯”,面上却并未显露,抬眸看向李景。
那人面颊肉显然消了些,有些削瘦。髦发应该是被打理过,不似平日那般毛燥,自然卷曲的弧度刚刚好。几缕发丝遮住了他浓黑的瞳仁,叫人看不清神色。只有鼻梁上茶色的小痣,小小一粒蚂蚁咬出似的,仿佛没什么变化,异常吸引人的目光。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与三天前相比又清瘦了一圈的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瘦了。”
李景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还不是被你气的”来回怼他。他只是沉默地,接过那杯水,却没有喝。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前所未有而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认真,直直地看向余久山。
“我们试试吧。”
这话说得实在突兀,让余久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着,反问了一句。
“……什么?”
“好话不说第二遍。”李景像是被他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刺痛了,那点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瞬间又变成了恼怒。他“啧”了一声,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没听到就算了。”
余久山知道,他不能让他退回去。
一步都不能。
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
余久山伸出手,用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个已经别过去,以此试图逃避的头,重新掰了回来,强迫他,与自己视线相对。
“我听到了。”
他看着李景那双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内容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李景,你说,要和我试试。”
他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那紧绷的下颌线,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警告。
“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了。”
“你可……别后悔啊。”
“……不后悔。”李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句。
“好。”余久山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诺,眼底的笑意,这才深了些。他并没有松开手,而是顺着这个逻辑,提出了第二个,或者说,更进一步的确认。
“那么,我们现在……是在谈恋爱,对吗?”
“……明知故问!”李景的耳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所以……”余久山无视了他的恼怒,继续进行着他的“条款确认”,“我是你的男朋友。”
显然,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是是是,你是我男朋友!”李景终于受不了了,他拍开余久山的手,没好气地吼道,“我也是你男朋友!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既然如此,”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快要炸毛的模样,唇角勾起抹近似得逞的恶劣弧度,“那我是不是可以,行使一下,男朋友的权力了?”
“别说话只说一半,”李景被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有些烦躁,“有事就直说,我又不会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gt;读心。”
余久山没有回答,只是含着笑,缓缓地,向他靠近。
一步。
又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李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跳声。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而滚烫。
他向前,一点点地,侵占着属于李景的安全空间,却又始终,保持着最后一寸的距离。那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远到,只要对方稍稍后退,就能轻易地逃离这场无声的围剿。
而李景,几乎是在他靠近的瞬间,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个未经大脑思考的、纯粹的、生理性的反应。
两人都僵住了,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无措,霎时间淹没了李景。
终于像是看清了什么,余久山眼底的光,黯了黯。但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失落或受伤的表情,只是平静地退回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指了指眼下,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你看上去很疲倦,现在应该去休息了。”
“……我不是故意的。”李景看着他那副瞬间又变得疏离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开始小声地嘟囔起来,“你总得……给我点时间习惯吧。而且,你刚才也太突然了,好歹也该跟我提前说一声啊……”
“好。”余久山点点头,“知道了。我的错。”
“现在,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聊。”
“我睡不着。”
李景非但没有听话地回房,反而没骨头似的,直接瘫倒在了沙发上,眯着眼,一副“我今晚就赖在这儿了”的无赖模样。
余久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摆明了要耍赖的姿态,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仰头看着那个正闭着眼睛装死的人,声音里,带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笑意。
“还要人哄着睡?”
“滚蛋!”他猛地睁开眼,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没好气地瞪着那个正看着他笑的人,“我他妈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用你哄那些omega的手段来对付我,看清楚了,老子跟你一样,是个alpha!”
说完,李景好似找回了些平日里的“主场”气势。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余久山的手腕,然后,一个用力,就将那个还站在一旁的人,扯了过来,让他坐在了自己身旁的沙发上。
那动作,带着种宣告所有权的理直气壮。
而余久山没有反抗,反而是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
“我知道,一直知道。”余久山平静道,他从没混淆性别,清楚地知道自己恋人的性别,但他想对李景好,最好事无巨细,“那你想做什么?”
“那最好。”他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懒洋洋地向后一靠,“看电影吧,不想出门了。”
“好。”
余久山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
“想看什么?”
“随便,”李景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来填补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你选就行。”
闻言余久山随意调了部法国小众文艺片,他之前偶然间看过这部,电影基调慢,很是催眠,正适合李景这种“失眠”的人看。
电影随着流水声缓缓展开,一位法国妇人哼着当地的民谣,仔细清理着木盆中翠绿新鲜的青苹果。
李景呆呆地看着那人,直到火星快要烧到指尖,才猛地回神。他缓缓低头,吐出一口寡淡的烟雾,随即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无赖的笑容:“喂,都怪你。害我半根烟都白烧了,一口没尝着,全便宜了风。你得赔我。”
“你盯着我发呆,反过来怪我?”余久山失笑摇头,那语气里满是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可不都怪你吗?这笔账,必须算你头上。要不是看你,我的烟怎么会忽然少了半根,这可不得怨你?我不管,你必须赔我。”李景叼着烟,整个人都凑了过去,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余久山没说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从烟盒里又咬出一根,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蓝色的火光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雾,声音被熏得有些沙哑:“要我赔你什么?”
“废话,当然是烟啊,再给我来根。”
“真要?”余久山平静看他。
“肯定啊,我这根都抽完了,还没尝到味道呢。”李景将燃尽的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
“行。”
余久山应了一声,叼着烟,拿着烟盒,一步步向他逼近。
“嘿,今天还挺上道。”李景笑意更浓,伸手就要去接,“给我吧,我自己来。”
烟盒在空中划出道抛物线,却并未落到李景手中,反是丢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发出两相碰撞的声响。
李景拽住他的领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瞟了眼垃圾桶:“说好给我尝的呢?你他妈学坏了,还耍我是不是?”
两人凑得极近,甚至可以闻到彼此吐吸间相同的烟味,呼吸交缠着,鼻梁几乎碰到一处。
余久山用指尖夹过嘴中含着的烟,声音低哑:“没。”
“我管你有没有骗,反正我现在必须要抽。”竟是忽然暴起,想抢余久山手中的半根烟。
论力气,李景鲜有对手。常年坐在办公室的余久山更不会有所例外,余久山几乎没来得及抵抗,就被他轻易地拽倒在沙发上。余久山的手在半空中却下意识躲过他来抢夺的手,烟灰颤颤巍巍地散落在地面。
余久山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眼底燃烧着怒火的李景,忽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就这么想抽?”他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行,我满足你。”
然而,就在李景以为胜利在望时,那只夹着烟的手,却在半空中灵巧地一躲。
余久山吸了口而后将烟拿开,另支手掐着他的下颚,俯身凑近他的唇,缓缓吐出烟雾,并不给他后退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亲吻,而是将那口尚未吐尽的薄荷烟雾,尽数渡进了李景的唇齿之间。
在李景还未反应过来时,先飘过来的是薄荷的气息以及余久山的须后水味,而后是唇上湿润的触觉,舌尖带着微涩的苦意,混杂着独属于余久山的干净气息。
清冽,而又滚烫。
李景没有闭眼。
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诧,就以这么近乎于审视的姿态,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余久山。
对方倒是闭着眼,长而直的睫毛蝶翼似,轻轻颤动着,吻得投入而认真,与刚才那份不容置喙的强势,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见状,李景并未挣扎,却也没有回吻。他只是顺从甚至带着一丝纵容地,任由余久山亲吻着。他微微后仰,将自己更多地交了出去。不知何时,姿势就变成了余久山半跨在他身上,将他笼罩在自己的气息里。
他静静地观察着。观察着余久山那向来白皙的皮肤上,从眼尾到耳廓,都染上了层薄薄的绯红;观察着那双紧闭的琥珀色眼眸下,压抑着的汹涌情愫;也感受着,那只按在自己后颈的手,是如何用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传递着他失控的心跳。
唇齿间,只剩下彼此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余久山渐渐放轻了力度,松开了按着他的那只手。其实只要李景想,他随时可以挣脱。
但他没有。
直到那半根烟燃尽许久,余久山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般,缓缓地分开。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在昏黄的灯下,气喘吁吁地对望着。
打破这片粘稠沉默的,还是李景。他舔了舔有些红肿的嘴唇,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着调的笑意:“说好赔我半支,你就给了一口?”
“……够了。”余久山狼狈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他将早已熄灭的烟蒂弹入烟灰缸,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沙哑,“从今天起,禁烟。下次,一口都没有。”
“行啊。”李景拍了拍他的腰,示意他让开,“明天要去邱山,你早点睡。我回房了。”
余久山沉默着让开了路。
他目送着李景那看似潇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他重重地向后倒去,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抬起手臂,用手腕压住自己发烫的眼睛。
无奈的叹息声,从他唇边溢出。
李景回到房间后,反锁上了门。
他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刚才那个吻带来的所有感官冲击。
薄荷烟的气息、余久山的须后水味、唇上湿润的触感、那份不容拒绝的力道……此刻都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他走到床头柜,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药盒,倒出日常剂量的药片,吞了下去。喉间一片苦涩。
他靠在床上,轻声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要和他一起爬山。”
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去适应,去接受。
但大脑却完全不听使唤。那个吻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被无限地放大、慢放、重播。那份陌生的、被另一个人彻底掌控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会适应的,总有一天会。
李景这般麻木地告诫自己,然后,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了另一种药。他没有数,只是随意地倒了几片在手里,扔进嘴里,嚼碎,然后混合着唾液和苦味,用力地咽了下去。
他需要一些更强效的东西,来结束这场无休止,反复在他脑内上演的折磨。
依着黑暗与柔软的枕头,他终于在药物的强行介入下,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那始终紧皱的眉头,无声地诉说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适应这种亲密,适应这种失控,适应另一个人入侵自己的世界。总有一天,会的。
他不知道“总有一天”有多远,他只是如此简单的希望着。
次日清晨,先醒来的是余久山。
他没有打扰李景,只是轻手轻脚地处理好一切,让人送来温热的早点,仔细地放进保温柜。然后便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昨晚那本没看完的线装书,安静地等待。
他喜欢和李景一起用餐,也习惯了。
晨光如同流动的金沙,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一半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一半落在余久山专注的侧脸。
光线穿透他浅棕色的眼眸,让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竟好似一捧盛着阳光的溪水,清澈而通透。他不说话时,整个人都带着些许疏离,是种近乎于神性的清冷,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过于明亮的晨光里,消失不见。
李景下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静默地看了许久,才走下去。
“醒了?早安。”余久山搁下书,抬头看他,“早餐在保温柜里。”
李景笑着点点头:“知道了。一小时后出发,你那边没问题吧?”他走向厨房,看到保温柜里正好是两人份的白粥,忍不住数落了一句,“说了别等我,下次自己先吃。”
“没等你。”余久山平静地回答。
那潜台词却是: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
“是吗?刚送来的?”李景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将两碗粥都端了出来,“那正好,一起吃吧。”
“嗯。”
“有糖吗?”李景尝了口,抬头问道,“这粥没什么味儿。”
“应该是有的,我去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来。”李景很快就拿着糖罐出来了。
他往自己碗里加了两勺,搅匀,却没有盖上盖子,而是问向余久山:“你要不要?”
“不用了。”余久山看着他,以仿佛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他,“昨晚没睡好?”
李景盖上糖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我看起来像没睡好的样子?”
“你只有在睡眠不足的时候,”余久山淡淡地解释,“才会格外偏爱甜食。”
“是吗?”李景挑眉,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你怎么什么都记着?就不能是我单纯口味变了?”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灿烂而又看不出丝毫疲惫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虑了。
“可能吧。”他含糊了一句,低头继续喝粥,到底是没有深究。
餐后,余久山见李景又拿出了他自己昨日带来的背包,冲着余久山招手,示意他过来点,应当是有什么事。
“诶诶,余久山,过来一下。”李景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那个昨天还故作神秘的深色背包。
“怎么了?”余久山依言走近。
李景献宝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未开封的防晒霜盒子,抛给他:“诺,给你的。今天山上太阳大,你这细皮嫩肉的,别回头晒伤了。”
“不用。”余久山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那盒子搁在了茶几上,“没那么娇气。”
“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景一把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三下五除二地拆开包装,“我跟你说真的,云城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为了给你挑个合适的,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特意问了好几个omega朋友,他们都说这款最好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快夸我”的得意。
“……哦,omega啊。”余久山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莫名能让人感受到某些言外之意。
就是这毫无波澜的话,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景所有的得意。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李景立刻急了,“就是普通朋友!纯的!不信你现在就翻我手机,挨个打电话过去问!”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余久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我什么也没说。”
“你是什么都没说,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脸上了!”李景气鼓鼓地拧开盖子,挤出一截乳白色的防晒霜,“行了行了,算我自作多情,给你表忠心。手伸过来……算了,我帮你涂。”
“不用,我自己来。”余久山伸手去接。
“得了,别动。”李景不容置喙地按住他。
李景的指腹沾上防晒,涂得很细致。他似乎很少做这种事,动作里带着一丝笨拙,却又格外认真。从额头、鼻梁到下颚,乃至是露出的脖颈,都一一照顾到。涂完后,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才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还有你自己。”余久山始终安静地任由他动作,直到此刻才开口提醒。
“知道了,我等会儿随便抹点就行。”李景打算蒙混过关。
“就现在。”余久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看着你涂。”
“你知不知道,”李景含笑说道,那笑容里,满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狡黠,“你这事儿办的,其实挺明显的。”
“赵越汕可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记性,能对我的饮食喜好,清楚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会这么做的,只有你。”
余久山微微颔首,算是承认了。
他没打算藏。也没法藏。
因为他太了解李景了。
余久山知道这家伙的自尊心,比天还高。如果自己让他以为,这几天的饭,是赵越汕出于朋友道义的“照顾”,那么,以他的性子,恐怕连食盒的盖子,都不会打开一下。
他只会觉得,那是一种冒犯。
只有当这一切,都来自于“余久山”时,他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照顾。
所以,余久山才多此一举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对自己“兴师问罪”的人,在心底发出一声充满了无奈而纵容的叹息。
余久山那份深藏在心底的无奈,李景自然是无法体会的。
他只当是,自己的“质问”起了效果。
他靠在料理台边,仰头喝了口汽水,冰凉的瓶身,让他感觉很舒服。
“你们喝茶,约的哪儿?”他问,“几点?”
“灯塔,五点。”
“哦,”李景拉长了音,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又状似无意地补上了一句,“那正好,我一会儿也没事。”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看着办”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走过去,看着那几滴顺着李景手腕流下的水珠,伸出手,帮他将袖口仔细地卷好。
“小心打湿。”
就在余久山准备收回手的瞬间,李景却用另一只干燥的手,反手,握住了他的腕骨。
那力道,不重,却又不容拒绝。
“我跟你一块儿去呗。”他说,那双总是带着点痞气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又不喜欢喝茶。”余久山无奈。
“谁说我是去喝茶的?”
李景懒散地眯起眼,那表情,像是已经吃定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自己的。
他理直气壮地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你们喝你们的茶,我吃我的点心。互不干扰,不就行了?”
“……”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就是个去蹭饭的,你还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他叹了口气,从那片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个字。
“……行。”
三十分钟后,“灯塔”的大厅经理,一眼便瞧见了那两位格外惹眼的主顾。他立刻迎上前去,恭敬地躬身。
“余先生,李先生,赵先生已经交代过了。包厢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好。”
余久山淡淡地应了一声。
就在他迈步,准备跟上经理的瞬间,他伸出手,用一种再自然不过,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的姿态,握住了身旁李景的手。
那一瞬间,李景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总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正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手掌。那温度,那触感,都与平日里那些打闹时的碰触,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就想将手抽回来。
那是一种根植于他二十多年“直男”认知里的怪异,与本能的抗拒。
可他的手,却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他脑海里,闪过余久山那双总是盛满了无奈与纵容的眼睛,闪过他为自己准备的满冰箱的梅子汽水,也闪过,他刚才那句“行”。
最终,那点想要挣脱的力道,还是在心底那片更柔软的地方,消弭于无形。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那个人,牵着他,向前走去。
经理也是个老油条了,眼尖瞄到却并未多言。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笑容,也依旧无可挑剔。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了然地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这两位是这种关系,但似乎……又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并不少见。
自家那位同样是alpha的老板,不也一样玩得风生水起么。
经理将所有的惊讶与了然,都藏在了那副谦恭的面具之下,波澜不惊地,为他们推开了包厢的门。
赵越汕正坐在包厢里,好整以暇地用茶水涮洗着白瓷茶杯。
门被推开,他抬起眼,刚想开口调侃几句,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余久山正牵着李景的手。
端着白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你俩……”他看着余久山,试图从他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点线索,“这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
余久山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那只与李景交握着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而李景,只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任由他动作。不阻拦,也不应和,几乎是放任自流。
“今天是愚人节?”
赵越汕低头,看着杯中那微微晃动的茶汤,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是一个玩笑。
他甚至,真的拿出了手机,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日期。
“……也不是啊。”
他放下手机,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用一种近乎求证,而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始作俑者。
“余久山,你们……在一起了?”
“嗯。”
余久山漫不经心地微微颔首。
然后,他便松开李景的手,从容地在赵越汕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仿佛刚才那个投下重磅炸弹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端起桌上的闻香杯,闻了闻,才开口,继续他们之前未完话题,口吻依然是淡淡,问道:“喝的什么茶?”
赵越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汤滑过舌尖,留下片挥之不去的涩苦味道。
“龙井。”他放下茶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这壶,火候过了。”
他抬起手,示意不远处的经理端下去,然后,才转过头,看向那个刚刚落座的余久山,一如往常的温和,开口问道:“换一壶滇红,可以吗?暖一点,不那么伤胃。”
这话,是在问余久山的意思。
“都行。”
经理微微欠身:“很抱歉,可能是冲泡时间太久,我马上为您换一盏?菜品还是一切照旧?”
“照旧吧。”李景随意挥了挥手,目光却没有分出半分给旁人,全然只盯着那一人。
茶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但令人有些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赵越汕,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反应,然后,才抛出了故事的第一个转折。
“结果,人直接找了几个alpha,把宋颜真给‘请’到酒店去了。”
“宋颜真这人,是真牛。”他摇了摇头,那语气,不知是佩服,还是感慨,“三两下,就把那几个alpha全都放倒了,给那钱家小子扎了三针大剂量的抑制剂。临走前,还说了两句贼扎心窝子的话。”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故意吊着胃口,等着那两人发问。
“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嗯?”
先开口的,是李景。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赵越汕预想的,完全不同。
“等会儿,钱江……他是个alpha吧?”
“你在问什么废话?”赵越汕理所当然地,白了他一眼,“宋颜真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好这一口。”
“所以……”李景完全无视了他那句理所当然的反问,而是立刻,追问出了下一个、也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一个不在易感期的alpha,被突然注射了抑制剂,会怎么样?”
他看似是在问赵越汕,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紧地,锁定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的身影上。
此时余久山倒是反应过来,刚想拦下准备开口的赵越汕,但显然还是慢一步,赵越汕快言快语:“你上大学选修的生理课没认真听吧?可能会造成的影响多了去了,失眠乏力信息素混乱,更有甚者,体质不好或者剂量比较大,直接当场去世,也不是没可能。”
李景愣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余久山。然后,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余久山的手腕,就向外走。那力道,大得惊人。
先去医院。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没关系,真的。”余久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安抚,“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吃饭?”李景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他冷笑着,反问道,“现在这个情况,谁他妈还吃得下饭?”
李景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气,一字一顿地,逼问道:“你去检查过没有?余久山,说实话。”
一旁的赵越汕,看着这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了些不该说的。他疑惑地看着他们:“到底怎么个事儿啊?你们俩,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他在非易感期……”李景没有看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余久山,仿佛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剜出道口子来才好,“给自己,注射了抑制剂。”
他分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说话,余久山。”
余久山抬起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李景的手臂,坦诚回答:“还没有,但是你不用担心,相信我好吗?”
听到这里,赵越汕哪里还有半分喝茶吃点心的兴致。他站起身,难得地,和李景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余久山,身体不是儿戏。这事儿,必须得去检查一下。”
“成,老子信你。”李景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深深地看了余久山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但你也得答应我,现在,立刻,跟我去医院。”
“你没得选。”
一句话堵死了余久山所有的退路。
是显而易见的生气。
“我也一起去吧。”赵越汕拿起外套,也准备跟上。
却被余久山,抬手,按住了肩膀。
“真没事,”他的语气,不算生硬,却显然是不容拒绝的,“你继续。这顿,算我请。”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
“茶的话,下次再约。”
赵越汕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写满了“到此为止”的眼睛,最终,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作罢了。
待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他独自一人,看着满桌的菜品,也彻底失了兴致。
两人照常去了首都第一医院。
从挂号,到缴费,再到陪着余久山做完一系列详细的腺体检查,李景始终,都紧紧地握着余久山的手腕,没有松开过一秒。那力道,带着显而易见的后怕。
对此,余久山只是无奈着,纵容着。
直到两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他才抬手,拍了拍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一张脸的人。
“行了,”余久山说,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意味,“真的没什么大事。松开,我去倒杯水。”
他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回来,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李景面前,言简意赅:“喝了。”
每年深秋,余久山都堪称独裁,日日盯着他多喝温水。前几年,李景一到这个季节,就会咳得停不下来,后来,是余久山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位避世的中医,费了许多心力,才将他调理好。从那以后,在这件事上,余久山的态度,便格外坚决。
李景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又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防止他再次逃跑。
“行了,别总担心我了。”李景看着他,那双总是散漫居多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极为少见,而又沉甸甸的认真,“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检查结果吧,余久山。”
“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不爱惜自己。”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疲惫,“能不能……别再惹我生气、让我担心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就看着你,走在我前头。”
“只是小问题,”余久山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却还在强撑着凶狠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他顺着他的力道,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再试图,挣脱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
结果出来的并不算慢,他们挂的是专家号。主治医生坐在跟前,室内只有一个空着的凳子,是专门为患者准备的。处于私密性的考虑,门被合上。
余久山被李景摁着坐下,李景站在一边没打算离开准备旁听。
医生用眼神问余久山需不需要把李景请出去。
见余久山轻轻摇头,医生也不在说什么了。
“你们挂号,主要原因是因为alpha在非易感期注射了抑制剂对吗?”医生问道。
李景挑眉:“单子上面不是写着的吗?”
医生瞟了他眼并不理他,余久山颔首应了声:“嗯。”
“你信息素的活性极低,”医生翻看着报告,眉头微蹙,“是天生的吗?”
“不是。”
余久山垂眸,语气淡淡。
医生见状,了然地,准备跳过这个话题。
然而,李景却不干了。
“等会儿。”他打断了医生即将出口的下一句话,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大夫,您先给我解释解释,这‘信息素活性低’,到底是个什么毛病?严不严重?会不会死人?”
医生看着李景那副“今天问不出答案就不走了”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用尽可能严谨的口吻,认真地解释道:“在alpha群体中,有极少数人,天生信息素活性就偏低。这类人,可以看作是一种自然的、良性的变异。优点是,他们在易感期时,受信息素的影响会小很多,过得会比普通alpha轻松一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缺点则是,他们的身体机能和寿命,通常会比普通alpha,要稍差一些。”
“当然……”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余久山,继续说道,“您这位朋友的情况,显然不是天生的。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长期使用过某种强效的、抑制信息素活性的药物。”
“这类药物,因为对alpha的身体有着不可逆的损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列为违禁药,在国内明令禁止生产和使用了。”
说到这里,他又翻看了一下报告上的数据,补充了句似乎是安慰的话。
“不过,万幸的是,从残留物的代谢情况来看,您朋友体内的药物残留,已经微弱许多了。所以,这次的抑制剂,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额外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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