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

5 / 53 章 · 3,790

这次林煦安进组饰演的角色叫李贤。

这人是武则天和高宗李治的第二子,21岁时册立为皇太子,太子时期和武则天关系多有不睦,位子还没坐热,便以谋反罪贬为庶人,29岁那年,被武则天的宠臣逼死在流放地巴州。

在武则天漫长的人生里,李贤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短暂卷入政治斗争而无法逃脱的悲剧人物。

不过人物再小,想演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首先,作为一个炮灰配角,他不会有上下过渡剧情,也不会有前后文铺垫交代,每个阶段的人物状态又差别很大,演这样的角色,只有靠演员自己补足故事的来龙去脉,设定好情绪脉络,最后在表演时,跳跃式地进入人物的不同阶段。

更别说《武则天》的剧本,出自著名编剧程海平之手。关于这位程老师,业内有句名言:程海平的本子,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动一个字。

不好演啊

林煦安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已经六天了。

他穿着酒店浴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搭在头顶上,跟之前的几天一样,在桌子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没日没夜地查资料、看纪录片、揣摩剧本、写笔记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

连常静都看不下去了,劝他说:你也没必要这么拼,我算过你的戏量,连头带尾,加上过场戏、群戏,只有三页纸左右。

程老师写的本子每个字都很重要,而且,我也不能只看自己的那部分。林煦安没有将常静的话放在心上,继续看着电脑。

董大成悄悄对常静说:还好我们只拿到一本剧本,要是拿到了四本

常静拿林煦安没办法,只好安排董大成24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以防有的人对自己胡来。

又过了两三天,董大成发现林煦安有点不对劲。

虽说不再没日没夜对着电脑涂涂画画,也知道吃饭喝水、收拾自己,但是突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到了晚上更是吓人,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天花板,一看就是一整晚。

董大成着急上火地发短信求助常静,[怎么办啊,我觉得安哥要走火入魔了。]

[你哥每回拍戏,多多少少会受到角色个性的影响,你得想办法和他多聊聊,开导他。]

[我试了啊,他不搭理我。]

[他不搭理你,你不会来硬的吗,我给你发工资干什么吃的!]

[揍老板吗我可不敢。]

正当董大成苦思冥想,努力琢磨要聊些什么才能开导人的时候,林煦安却忽然开口了。

这人有些虚弱地靠在窗前的扶手椅上,脸白得透明,眉眼间没有了一贯的淡定从容,只剩下忧郁、脆弱,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这个角色本来不属于我,而我只是运气好,偷来了别人的角色。

董大成忽然觉得林煦安这几天变化太多,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以前的林煦安绝对不是个会自怨自艾的人。

还在学校的时候,老师经常夸我勤奋,可是我知道,他最喜欢的学生一直是杨樾。大三时。学校给了我们一个保研的资格,我也申请了,可是老师最后还是把名额给了杨樾。林煦安顿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杨樾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能给身边带来快乐,老师爱他,观众也爱他,我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他的天赋。可能,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好演员吧。

董大成越听越心惊,小心翼翼地说:哥,你每天都在瞎想什么啊?杨樾算什么东西,眼睛小嘴巴大,怎么能跟你比呢?

林煦安像是没有注意到他说的话,继续自言自语:静姐说得对,我太年轻了,程老师的剧本对我来说,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能够挑战的。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程老师写的,看似是武则天的故事、历史人物的群像,其实只是借一个背景,一个武则天的背景,程老师是在写在写

写什么?董大成一边询问,一边手脚飞快地给常静发短信。

野心,还有权术。林煦安忽然抬起右手,用力按压胸口,难受地皱起了眉头。

董大成冲上去扶住了他。

常静来得很快,她找到跟组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物,逼着林煦安吃了一片。

林煦安终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位身着明铠、面容阴鸷的老者,正拽着他的头发,拉扯着将他狠狠按在几案上。

那老者狞笑着说:庶人贤,我奉太后命令前来找你问话。神都传言,说你对太后早已心怀怨怼,终日做甚《摘叶歌》、《摘瓜歌》诵于人前,狂言悖逆,狼子野心,当真反骨难驯!

李贤瑟瑟发抖,惶恐说道:丘、丘将军,我我不晓得那甚、甚么歌自元隆以来,我安心自省,母后旧日所书《孝子传》、《少阳政范》,我也日日抄录诵背,不敢惫怠此事巴州人士,皆可作证

丘神勣冷笑一声,哦?若真如此,老臣自当禀明太后,请她老人家定夺。

他口中这般说,手上却是一把扯过白绫,绕在李贤脖颈上,不顾李贤垂死挣扎,用力收紧。

啊林煦安的心脏快速跳动着。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才恢复正常,身上的压力消失了,身体开始变得轻盈,仿佛飘了起来。只是眼皮沉重,依然无法睁开。

慢慢的,眼前场景变化,转而落入另一个梦境。

梦里,有一个高挑瘦削、面容不清的男人。

那个男人低垂着双眼,面前摆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尸体的轮廓不大,应该不是一个成年人。男人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似乎陷入了巨大的悲戚之中,然而他的脊背却始终立得笔直。

林煦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在问那个男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样做才能摆脱既定的命运?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眼睛又深又沉,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事能逃过过他的审视。他眼里的冷漠,藏着一团火焰,眼角下,能看清有一颗小痣。

他说:为什么你认为能够摆脱?如果是注定的结局,你只有坦然地接受它。

林煦安终于清醒了。

就像是刚满二十岁的李贤遇到五十岁的武则天,初出茅庐的皇太子对上诡谲老辣的资深政客,第一次外出接戏的林煦安,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碰上了程海平这样的怪物编剧

结果被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

吃饱睡饱后的林煦安心情好了很多,虽然身体还有些蔫蔫的,但前几日的忧郁哀戚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有精力拉着常静和董大成,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人物的设定。

林煦安推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记事本,找到压在下面的剧本,快速翻开,翻到一页,摊在两人跟前,要体会李贤的心理,得先揣摩清楚李治和武则天对新太子的态度。他指出其中一行,这场戏,立李贤为太子的前夕,武则天向李治进建言十二事,劝说天子停止征战、减免赋税、善用人才,你们看这一句,中书令郝处俊对此事的反应。

[听到建言第十条时,郝处俊的神情由平静转为不安。]

常静替董大成解释:郝处俊这个角色我知道,是戏里主要配角,请了古奇林老师来演的。

董大成认真看了半天剧本,抬起头说:古老师这么多年一直演聪明正直的正面形象,那这个郝处俊,他是觉得武则天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林煦安没有直接回答,在不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边思考边分析:平静和不安,这种情绪反差说明了什么?为什么会平静?因为建言十二事的前面九条不过是些陈词滥调,薄徭役、轻赋税,武则天提与不提,朝臣之间也都心里清楚,因此不以为意。而不安为什么又会不安?因为最后三条,给基层官员减免考核、升值加薪、越级提拔,这些笼络人心的手段才是关键。

林煦安突然停了下来,眼睛明亮,武则天是在挖墙脚,她是在挖这些权臣的墙角。

董大成呆了呆,过了一会才问:然后呢?

林煦安语气轻快地说:接下来皇帝的回答就妙了,他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略施行之。林煦安笑了,皇帝此时还握有实权,可能不在意武则天玩这种小心思。略施行,哈哈,那不就相当于不施行吗?皇帝也只是顺手送些好名声给武则天罢了。

迟钝如董大成此时也咂摸出味来了,顺着他得思路说:这么看的话,武则天在册立新太子之前,已经想着对大臣们夺权了。

林煦安重新拿起剧本,举在胸前,不仅如此,这还说明,皇帝对武则天和权臣之间权力争夺,一直保持着默许的态度。你们再往后看几行,在武则天进言之后没多久,皇帝更是直接提议让武则天摄政,结果被郝处俊跳出来搅黄了。

董大成忍不住吐槽:搞了半天,我怎么觉得皇帝和武则天才是一伙的?

你说的不错。大概在皇帝看来,再有野心的皇后,也比文官集团来得容易控制。此时的皇帝皇后,已经结成铁杆的政治盟友,太子早就没了立足之地,谁来当都没用。林煦安合起剧本,轻轻往床上一扔,漫不经心地说:这太子之位,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一个死局。

林煦安进组后开工的第一场戏,是和李治、武则天的对手戏:[李贤初封太子,天皇李治、天后武则天对他耳提面命一番]。这段戏林煦安没什么台词,主要是刘徵、杨为露两位老演员说,他站一边听,时不时附和几句。

在正式开拍前,董大成发觉林煦安的气质又变了,要说什么样的,他也形容不出来,乍一看有点高冷装逼的味道。

《武则天》剧组化妆间里。

林煦安等人天没亮就到了,化妆造型都还没来。

董大成对着林煦安坏笑,哥,没想到第一天开工就是大场面,今天文导一早就来呢。

常静拍了一下董大成的头,你别吓唬你哥!说完,她又去问林煦安:等一下我们要先去和文导打个招呼,你想好怎么介绍自己了吗?

林煦安想了一下,就说下自己叫什么的,哪所学校毕业的吧。

常静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冲着他道:老师,老师!别忘了介绍自己的老师是谁。你当年的班主任现在已经是副校长了,师门故旧,你不提谁知道啊。

可是我也没名气啊,贸然打着老师的旗号出来林煦安有些心虚看了经纪人一眼。

他这段时间瘦了很多,一双大眼睛略显无辜,清澈的眼神看过来,常静瞬间哑火了。

常静无力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随便你,我是管不了了。

三人说话间,服化组的人到了。因为今天拍的是册立之初的太子李贤,和演员年龄差有点大,化妆师折腾林煦安折腾了很久,光是化妆一项,前前后后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好不容易做完造型,常静带着人坐上剧组的面包车,前往拍摄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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