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43 / 53 章 · 4,221

试戏结束,天色早已暗沉。北方的冬天黑夜漫长而寒冷,林煦安裹紧衣服,快步走出拍摄基地上了工作室的车。常静和董大成暂时去处理其他事,来接他的只有司机老王。

老王祖辈住在松江,是个地道上海爷叔,看到老板第一句话:吃夜饭了嘛?

林煦安摇摇头:吃不下,回去再说。

老王察言观色:试戏不顺利啊?

我也不知道,剧组说还要再等等。

哎,大项目都是这样,头头脑脑多,一个两个小领导说了不算。

嗯,王哥说的有道理。

老王笑了起来,这个老板年轻归年轻,明事理好说话,跟其他绣花枕头不太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林煦安的背包,又问:东西呢?送出去了?

还没

啊?老王激动地整个人转过来,一脸八卦地问:你被曹先生拒绝了吗?!

林煦安老脸一红没吭声,老王又继续追问:老板,你去香港一个月,不会没找到机会开口吧?我偷偷送你去火车站的时候,你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说曹先生在外面容易招桃花,不给人家戴个戒指你不放心。

我也想啊

林煦安苦恼地抓了抓脑袋,总觉得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难道你还想找一圈长辈、摆酒请客吗?你们两个男的

林煦安一拍大腿:正该如此!

曹仕建的家人他没见过,自己的家人,也还没有介绍给对方。

老王哆嗦了一下,心想:老板人是个好人,但脑子真有点那个什么。

他不过随口一句,林煦安真放在了心上,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了大致日程,又给家里发了条微信。

早在前几个月的时候,林家父母刚听说儿子喜欢男人,气得直接摔了林煦安电话,但没过多久,他们发现胳膊拗不过大腿,慢慢地也想开了,自从儿子捡回一条命,老两口只盼望林煦安这一生平平安安,至于其他,哎人这一生,除了活着,其他都是次要的。

男的就男的吧,都说娱乐圈是大染缸,找个男的总比私生活混乱来得强。

林煦安处理完家里的事,望向窗外。

现下还在远郊,除了来往车辆的亮光,远处黑沉沉的漆黑一片,如同他看不清的未来。

正在此时,手机震了一下,居然是霍凡的来电。

霍凡语气很急,一口气问了林煦安几个问题,都是一些拍摄经历不痛不痒的事,林煦安按照实情老实回答了,霍凡松了一口气,走动几步,似乎走到了无人的地方,这才小声说:林少爷,你今天回北京的时候,被狗仔拍到了,你知道吗?

嗯?他不知道啊。

你走的是公务机航站楼,当时有媒体在那里蹲国外艺人,正好拍到了你。霍凡语气无奈中带了几分埋怨,我的小少爷,你何必耍我呢,现在你的家庭情况,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林煦安按住手机看向老王:静姐和大董是不是在应付媒体?

对,静姐联系了dylan杨,那边让我们冷处理。

靠,原来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煦安重新拿起手机:霍导,我没有骗您,如果您觉得我会影响剧组拍摄,让我退出,我没有任何意见。

谁说要让你退出!霍凡吓了一跳,忙不迭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煦安,你赶紧先回来!

霍导,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我舅舅不会插手我的工作,如果剧组需要投资,我怕我帮不上忙。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现在是投资人点名要签你!你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回来!

老王不等老板示意,立刻调转车头,一路风驰电掣,不到二十分钟,黑色保姆车又回到拍摄基地。

霍凡带着两个执行导演,三个男人凶神恶煞地等在门口,一见到林煦安,跟抓壮丁似的把他夹在中间,带进了办公区。老王见了暗自嘀咕:怎么跟以前香港拍电影搞得一样?这年头都是演员抢剧组,还有剧组反过来抢演员?

林煦安糊里糊涂地被带进去,又稀里糊涂地签了合同,连细节都没看。签完才意识到,这要是被常静知道,肯定得指着他鼻子臭骂他一顿。

制片人捧着合同,笑得合不拢嘴,看林煦安的眼神不像看演员,而是像看一个会下金蛋的金鸡。

要演技有演技,要流量有流量,家里还是信建的高层,这下电影保底绝对不是问题,这种大宝贝哪能轻易放跑?

至于演员身高太高嗨,身高算个屁,拍摄技巧足以弥补,再说了,这年头小学生都有一米八,谁让郑进自己长得矮。

当天只要在怀柔基地的《地球往事》制作方,有一个算一个,后面都来围观了这位传说中自带保底的男演员,最后霍凡做东,在基地附近的ktv包了个大包厢。二十来个壮汉簇拥着新来的男二号,一群人在包厢嗨到了半夜。

酒过三巡,霍凡喝了不少,他拉着还算清醒的林煦安,大着舌头说:我们准备了好多年,就等等开开机拍电影是我的命煦安你得帮我。你一定得帮我

林煦安朝着霍老哥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拼命拍好。

不用你拼命霍凡挥了一下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整个人都趴在林煦安背上,两人姿势乍一看有点暧昧。

横店影视的老板说你演的李贤碉堡了他们发给我一些《武则天》片段呵你小子古装真的有点东西

林煦安不认为霍凡对自己有什么奇怪的想法,这种程度的搂抱,在搞艺术的眼中是很正常的事,不过话是这么说,作为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和一切男女保持距离,于是一只手攥着霍凡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回原来的座位。

霍凡悬空失重,酒瞬间醒了一半,在场众人开始还没人敢笑,制作人倒是第一个乐出声:小林力气真大啊。

霍凡自知失态,有些尴尬地说:别介意,我就这破毛病。

没事,我喝多比你丢脸。林煦安收起拳头,整了整衣服,我的经纪人不允许我随便喝酒,倒不是护着我,而是为了保护和我同桌的人。

他随口说了些自己曾经干过的光荣事迹,众人听了哄堂大笑,新同事们彼此距离拉近不少。

安哥小时候学过武术吗,身手这么好。

跟着少年宫老师练过半年咏春,练得不好,不算正经学过武术。

你当年怎么想到当演员,家里没反对吗?

学习不行呗,我想来北京,又怕考不上这里的大学。

啊?我以为有钱人都会出国读书

我算个p有钱人。

众人只当他谦虚,不以为意。在座大多都是男的,年纪相仿,臭气相投,问着问着就有点刹不住车。不知道谁先提到了玩女人那点事,然后一个个开始竹筒倒豆子一样聊起来。

制片人注意到林煦安不想回答,好奇问他是不是还单身,林煦安很坦诚地承认:我有爱人,认识八年多了。

霍!八年多!

那会儿你还在读书吗?

确实是在大学时认识,但我们当时不太熟。

林煦安长成这样,居然还有人跟他不太熟?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更不可思议的是,天底下居然真有长得帅又专情的富二代?相比之下,王某某那种货色简直不值一提。

此时制片人随口提议:弟妹应该也在北京吧,有空约出来见见。

林煦安被口水噎着了,一连咳嗽好几声。

霍凡问他:怎么,不合适吗?

林煦安连连摇手:他咳咳,他不太喜欢出门

制片人说:煦安,你没懂我的意思,以你的条件,要想以后生活清净点,家里人还是得适当露面。

林煦安找到随身的背包,摸摸索索地掏出来一个戒指盒,然后取出一枚素戒,套在自己无名指上。

你放心,我和家人情比金坚,哪怕我死了,哪怕是阎王来了都拆散不了我们。

他对着制片人咧嘴一笑,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底下令人莫名胆寒。众人这才意识到,感情这小子喝酒也上头,只是隐藏的好,不细看看不出来。

制片人和霍凡顾忌林煦安的身份(和拳头),没人再敢闹他,赶在12点之前,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老王的车上。

常静不放心林煦安,安排了庞晓潇来接人,庞晓潇抱胸看着睡意朦胧的老板,凉凉地说:呵,男人

林煦安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还在车上,保姆车附近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似乎正身处某个停车场。

窗外阳光当头,居然已经到了正午。

车上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是外面传来的清晰的喇叭声,他简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幸好手机还有电,林煦安打了个电话给老王。

老王说话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常静接过了电话:煦安,你别说话,先听我说,你签《地球往事》的事昨天夜里被人爆到了网上,现在舆论风向对你不太友好。《武则天》下周就会播出,剧组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一切忍耐为上,千万不要让舆情再扩大了。

林煦安困惑不解,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打开微博

昨天夜里娱乐圈发生了一件大事,《地球往事》原定男二号昨夜在家割.腕,幸好被家人及时发现,送到医院进行救治。

这本来跟林煦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好事者,将矛头指向了霍凡和《地球往事》片方,说是因为霍凡无视演员辛苦训练,开拍前临时换人,才导致演员愤而自.杀。而林煦安,作为代替原定演员的人,他的空降,更是代表资本对普通演员的压迫。

论资历、论作品,林煦安凭什么能取代原来的演员?不过是个众所周知的富二代,其背后的利益勾结,才是逼害普通老百姓的毒刃。

所以网友觉得我迫害同行?

林煦安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这才短短十二个小时,网上舆论居然颠倒黑白成这样!

煦安,你的身份你也知道大众如何看你,有些事,我们解释不了。

我知道。林煦安想到一年多前炒作翻车的事,心想:做这行免不了挨骂,那些成名的、得利的,无非就是在一轮轮骂战中,撑着不倒,这才走到了最后。

他叹了口气,说:剧组让我下周报到,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准时开机。静姐,这两天我自己找地方避一避,你们不用管我。

我可以不管你,但是曹先生不会不管,煦安,说起来有些可笑,曹先生居然比我先知道这件事,据说有股民打电话给信建的董秘,要他们澄清你和信建高层的关系。

林煦安无奈道:这和股市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名声臭,带着人家股票也往下跌?

信建的态度也基本如此,他们在回应中声称该问题与公司运营无关,拒绝回复。

林煦安唔了一声,没再吭声。

常静有点不放心,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本来他就和信建没关系,人家这么回复也合乎情理,但是这种冷漠的态度,多多少少让他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煦安,我让老王晓潇分开两辆车引开狗仔,李楠的人马上到,你待着原地不要动

林煦安已经爬到了驾驶室。

静姐,你后面打算怎么处理。

现在最关键的证人还躺在医院,只要他那边能解释一两句,他是因为自己行程冲突,自己退出项目

我认为这不是关键。林煦安找到老王放在置物盒的墨镜,取出戴好,这件事一环扣着一环,如果自杀的演员是始作俑者,那么他不会出来承认,如果他不是故意而是被人利用,那么也会有人让他无法说出真相。

常静在电话那头停滞了片刻,声音暗哑:那你说怎么办?

等着吧,等一切过去,尘埃落地。

可是我们的工作

也许这是一个信号,静姐,我这一年,上升太快,已经超出了我们能控制的范畴,我不愿当流量,却又在享受流量的红利,这里面不是很矛盾吗?

林煦安启动车辆,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眼前一片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内心不再迷惘。

正所谓,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

猖狂骂坐,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

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我们是时候该慢下来了。

林煦安启动车辆,朝着京沪高速的方向,潇洒驶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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