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为萤

8 / 67 章 · 3,028

苏质道:“这是......萤火?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姑苏见过萤火了。”

楚枕离笑了两声:“三公子没见过,大抵是因为不常来这荒林吧?三公子常常往热闹集市里钻,集市里可没有萤火虫。我喜欢姑苏这边的风景,也想带妹子来看看林边的流萤,在这里恰好遇见三公子,难道不是缘分吗?”

苏质讶然:“殿下把妹妹也带来姑苏了?”

“嗯。”楚枕离点点头,“小丫头在洛阳吵得不行,我说要去姑苏看萤火,非要跟着我,我要是不答应,怕是不得安宁了。今日刚到姑苏,小孩子车马劳顿,在驿站睡了一下午,怕是现在还没醒。哎,三公子明日和我们一块吧?我妹子也喜欢精致的小玩意,怕是和三公子很合得来。”

苏质道:“殿下的邀约,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殿下这几日不在洛阳,不怕陛下找你吗?”

楚枕离嘲讽地摆摆手:“我皇兄这几日伤心得紧,父皇怕是无暇顾及我,我皇兄可是太子,在陛下心中,大概没有人比他更重要了。”

说到太子殿下,苏质终于问出心中疑虑:“上次在秋山猎场,地中牢之事,殿下有头绪吗?”

楚枕离偏头看他,眼中隐隐带着笑意:“三公子想知道甚么呢?谁建造的地中牢?三公子怕是忘了,我常年身体不好,有什么事情要办,陛下总是先将太子带在身边,有什么权力,也总是给了东宫,我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也自然没有能力查什么事情。不过,我想的话,在洛阳建造地牢,又有宫中的势力,不是陛下,便只能是太子大哥了。”

他的话说得轻描淡写,苏质反问:“可是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做?贵妃娘娘是太子生母,有什么事情要这样残忍?”

楚枕离托着腮,目不转睛看了他一阵,才慢悠悠道:“东宫是储君,向来能坐上储君之位的人,不都以狠毒著称么?这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看表面就能厘清的,三公子,不必太困惑了。”

那之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挨坐在一起,听晚风吹过树叶间的沙沙声。苏质盯着环绕在树林间深深浅浅的绿色荧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五殿下......你就没想过当储君么?”

闻言,楚枕离惊讶地看向他,好笑道:“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你不怕诛九族么?”

苏质摇摇头:“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觉得五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何况,我父亲和哥哥,是很拥护太子殿下的,可如果他真的有那样的作为,我却不能说服自己,成为这种人的臣民。但是......五殿下,我和你,也算是颇有渊源,春猎大赛上,你既然肯替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人解围,心地肯定也是十分良善......我......”

看他吞吞吐吐,楚枕离淡笑一声:“所以,你其实觉得,我更适合当太子么?”

苏质虽然不说话,但神色已经出卖了他。楚枕离仰了仰头,双手撑在地上:“其实我未尝没有过这些想法,只是我身子常年不好,御医说,是注定要短折而死的。虽然熬过了这些年,可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哪个人肯站我的队?”

苏质道:“我!”

楚枕离笑着看他:“你?三公子,你怎么啦?”

三公子耳垂带着淡淡薄粉,垂着头,磕磕绊绊道:“我......我说,阿离,我是支持你的。”

这个称呼,继春猎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在二人之间被提起过。楚枕离显然愣了愣,随即弯了双眼,笑吟吟道:“那么,我要谢谢三公子,支持我造反了?”

苏质连忙比了个手势:“不是不是,你小声一点!”

楚枕离哈哈大笑,几乎快要倒在草地上,苏质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楚枕离拽住袖子摔下去,干脆不再挣扎,两个人一起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古槐林枝繁叶茂,星空被挡得一点不剩,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只剩数不清的萤火,随着溪流之上漂浮。

苏质忽然道:“殿下,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么?”

楚枕离翻了下身,侧躺着看向他,微微笑道:“不是的话,你这么和我讲话,早就被我杀成八段了!”

“那我很开心。”苏质也偏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一瞬间相交,又在下一瞬间错开。

“很晚了。”他说,“我送你回去吧,阿离。”

风无息无止,把这一夜的槐香吹得很远很远。整个姑苏都沉浸在春日的和风与花香之中。

......

“阿、阿嚏!”

楚枕离把氅衣解下来,替身边的小姑娘披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叫你多穿一件不肯,要是着凉了,喻伯伯还得给你熬药。”

这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才到楚枕离肩膀高,脸圆圆的,眼睛黑漆漆,揉了揉鼻子,反驳道:“才不是着凉啦!我只是被花粉呛到了!”

楚枕离带她上了马车,指了指马上的人,向她介绍道:“乐栖,这是阿兄的朋友,你叫他苏哥哥好了。”

乐栖毫不客气地掀开帘子,一颗脑袋水灵灵钻出来,黑漆漆的眼睛一和苏质对视上,又立刻钻了回去。她缩在马车里,悄悄和楚枕离咬耳朵:“阿兄,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好好看,好特别......”

楚枕离笑着作势要弹她额头,乐栖连忙抱着脑袋嘻嘻哈哈躲开。他安顿好了乐栖,出来和苏质引辔并行。

苏质道:“你和你妹子感情很好。”

楚枕离没有看他,平视前方:“乐栖没有父母,是她爷爷在洛阳郊外捡来的,爷爷眼睛不好,这几年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好使,除了爷爷,就只剩我这个胜似亲哥哥的兄长,感情自然要好一点。”

他叹息道:“从前我失去了清嘉,心里很是痛苦,现在乐栖就像我的亲妹妹,看见她,就好像清嘉还在我身边好好长大。”

那小姑娘忽然撩开帘子探出头:“阿兄,我们要去哪里呀?”

楚枕离回头应她:“这恐怕要问你苏哥哥了,三公子,姑苏有什么地方好玩?”

苏质想了想,道:“如果不着急,可以等到晚上,城南有市集,番邦来的艺人,可以把流火吹成烟花。”

乐栖听得眼睛都直了,一定要等到晚上去看看。苏质笑着摇摇头,找来了一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楚枕离问他:“三公子这是作甚么装扮?”

苏质将绳子系好:“我家住在姑苏城里,怕是会有出来采买的家丁,要是被认出来,被抓回去还好,只怕又要挨一顿骂。这几日我谎称风寒,让思遥扮成我躺在床上,我也不能辜负他的美意。”

楚枕离掩着唇笑着咳嗽了两声,乐栖看见苏质戴着面具,不知道从哪里也搞来了两个,给楚枕离和自己一人一张:“这下我们都一样啦!”说罢钻进人海里,一溜烟不见了。

那面具是个狐狸样式,翘着两只耳朵,苏质躲在面具后面看着楚枕离笑。楚枕离一挑眉,比了个“请”的手势:“三公子别笑了,再不走,就找不到乐栖那丫头了。”

三公子这才正色,抬脚跟上去。乐栖在市集里,就像游鱼入水,东钻西钻,一会儿趴在摊位前看人画糖人,一会儿逗笼子里的鸟,老板问她要不要,她就笑嘻嘻摆摆手:“不要不要,我就看看。”

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串铃铛声,原来是有西域商人牵了一只骆驼,但是只有一只。这人是卖骆驼肉的,仿佛这只活骆驼才能印证他卖的是货真价实的骆驼肉,眼看着大家都图新鲜围上去,乐栖也咬着手指定定看着。

楚枕离问她:“是想要吗?”

乐栖摇摇头:“阿兄,我还没有骑过骆驼呢!”

楚枕离拍了拍她的头:“去试试?”

“不要。”乐栖摇摇头,“它背上有两个大鼓包,看起来很不舒服。”

楚枕离笑道:“那以后,阿兄和苏哥哥带你去骑牦牛好不好?牦牛背上没有鼓包,就像骑马一样。”

乐栖弯起眼睛笑了:“好啊,阿兄,牦牛在哪里啊?在洛阳还是姑苏?”

苏质也被她逗笑了:“姑苏和洛阳都没有,牦牛在很远的地方,在乌斯藏,在雪山底下呢!”

乐栖有些失望:“那么远的地方,我们要走多久呢?从洛阳到姑苏,我们都走了很久很久,到乌斯藏,恐怕要走一生那样远呢!阿兄是不是又在骗我。”

楚枕离有一刻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隔着面具,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阿兄不会骗你,我们会去乌斯藏的。等到南燕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到那个时候,每一头牦牛,都任由我们骑,每一片草地,都任由我们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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