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画扇

58 / 67 章 · 3,486

贺知南看他满脸泪水,吓了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哎呀,我不就刚才和你吵了两句,你哭什么......”苏质却一抹脸上泪痕,轻声道:“你说下去吧。”

贺知南有点犹豫:“你没事吧?我知道你可能因为你父母的事情......但是都过去多久了,人总要向前看的。而且,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应该告诉我父亲,让他离广宁王远一点,不要再继续下去,越早结束越好。”

苏质缓缓摇头,声音满是疲惫:“不,还没有结束,我还是要去找一趟李大人的。何先生告诉你的事情,你都讲给我吧。”

贺知南一点头,道:“洛阳还有一个地牢,你晓得么?何先生告诉我,这个地牢是始皇帝建造的,好像源于一个梦里的传说,要用什么什么很珍贵的药材,配人的心间血,就能炼成丸药,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虽然我觉得梦里的事不能当真,但是何先生却说,从古至今的帝王总是求长生的,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会趋之若鹜,这样看来,地中牢里面关的都是给陛下供心间血的药引子了?我竟然不知洛阳还有这样一个人间炼狱!这一件事,是当年太傅大人告诉何先生的,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据说是有记载的,只是现在不能查证了。”

何须查证?苏质心想,洛阳确实有一个地牢,他是亲眼见过的。不过现在看来,当时他猜错了,这个地牢和太子殿下没有关系。他心中一阵凄凉之意,又觉得可笑,楚枕离故意引自己掉进地牢里,又撞在陛下残杀贵妃娘娘的当口,不就是想让自己怀疑太子么?兜兜转转这样一圈,是算定了想要辽东旧部的兵权。他轻声开口:“既然有记载,又为什么不能查证?”

贺知南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乌斯藏的时候,魏协镇和我们讲过崇文院走水的事?当年的全部卷宗,除了广宁王殿下在火里抢出来的那一匣,其余全都付之一炬,那些被烧毁的卷宗里,就包括洛阳地牢的记录,总之现在是查无可查。”

苏质喃喃道:“广宁王抢出来的那一匣......里面是甚么来着?我记得当时魏协镇说,里面有半卷残图,就是乌斯藏的卡若迷宫舆图。而乌斯藏出现的那三个刺客,身上就带着整卷的卡若迷宫舆图......贺九郎,你说,天底下怎么就有那样巧合的事情呢?”

贺知南总觉得不太对,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听苏质一问,也只能摇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

苏质道:“当年被‘天罗’计划送到乌斯藏的少年,身上都有可哈达汗王让人给他们刺在身上的血色莲花纹,你说‘天罗’里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你错了,有一个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就用了这最屈辱的血莲花当了自己的图腾,而你在乌斯藏遇见的那三个刺客,其实身上也有这样的花纹,你猜为什么?”

贺知南终于明白一次:“那三个刺客,是‘天罗’里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派来的?可是他不是甚么都没做成么?”

苏质苦笑一声,摇头道:“不,其实他甚么都做成了。”

看贺知南不解,苏质道:“陛下最初筹划‘天罗’,不就是要取乌斯藏么?那乌斯藏最终不是也归属南燕了么?所以这个计划兜兜转转这样多年,终究还是成功了。”

贺知南更不解了:“既然是顺从陛下的意愿,又何必要派出那三个刺客?既然已经有乌斯藏半卷舆图,为什么不直接凭借这卷地图进攻吉玛山呢?我还真以为那三个刺客是乌斯藏人!”

苏质仍旧摇摇头,这一刻诸多事情节节关联起来,从前那些捋不清的事,这时候都变得清晰无比。沈卿尘那时向他提出的三个“纰漏”,其实就是在提醒他。

渡过怒曲江,原本只需要沾湿鞋底,而那三个刺客浑身湿透,只是故意让人以为他们是渡江而来的乌斯藏人,因为那时候云中营大多是南方过去的学生,都不知道怒曲江有一条独木桥。而那三个刺客身上带的舆图是整卷,当年五殿下在火里抢出来的是残卷,用当年的残卷和得到的整卷比对,能对上,说明这张地图值得相信。割去那三个刺客舌头,也正如沈卿尘所言,是为了隐匿中原人的身份,他们三个只是为了要将地图故意漏给燕将军,所以已经打定有来无回的主意,一见到燕将军亲自审问,就立刻咬下藏在牙齿底下的毒药自杀了。而这张地图,注定会被送到洛阳,让陛下过目。

按理说来,这样的伎俩连燕将军都骗不过,又怎么会骗过陛下?陛下最终决定依计就计,是因为“天罗”的最后一颗棋子,楚枕离在。那张舆图楚枕离当时一定看过,只有得到他这个唯一活着从卡若迷宫出来过的人的首肯,陛下才能真的确信这张舆图没有作假,而且当年还有半张残卷比对,和楚枕离默画下来的一般无二。就算楚枕离撒了谎,只是一次试错而已,大不了小将军白死,于陛下不会有甚么大的损失,又正好能试探楚枕离的野心,何乐而不为?于是燕小将军被骗去打前阵,是故意送给乌斯藏人当筹码的,让他们以为可以要挟燕将军。在乌斯藏人的印象里,总觉得中原人是最重情义的。

他们和燕决明都不知道自己踩进了陷阱里,就像陛下也不知道那三个刺客就是楚枕离派来的。陛下到现在大概都不知道,楚枕离身上有那样屈辱的奴隶印记,也不知道可哈达汗王喂他吃下过剜心噬骨的无解毒药,或许在挑选‘天罗’的关键棋子的时候,他就有想过这个孩子可能回不来,但是无所谓。可是楚枕离回来了。

他不仅回来了,还把可哈达汗王和陛下都骗得团团转。或许乌斯藏不是他为陛下打下来的,是为了日后要踩上龙椅的自己打下来的,乌斯藏归属南燕之后,边关严峻之势渐渐松懈,他就在乌斯藏偷偷养起了兵,不过规模一定不大,所以他才惦记上了苏家的兵权,辽东的旧部。但是,他不是在吞并乌斯藏以后才惦记上的,早在来乌斯藏之前,早在姑苏初遇之前,早在他们认识之前,他就已经盯上苏家了!

苏质忽然觉得毛骨悚然。

其实沈卿尘给过他很多提醒,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白拉姆节的那晚,楚枕离能听懂乌斯藏话,是因为“天罗”计划实施的时候,他在乌斯藏待过好几年。洛阳的地牢,云中营那晚讲的取心间血的故事,仅仅只是为了让自己甘愿说出那一句“我可以成为你的刀”。要是更深究起来,说不定当年崇文院走水都是楚枕离一手所为,毕竟天底下有那样好的轻功的人能有几个?恰好楚枕离的部下,东宁卫要杀沈卿尘的那个刺客,也就是那个杀死自己二哥的伊勒德,就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楚枕离也不像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怕当年在伊勒德点燃的那场火里,他不是去抢装卷宗的匣子的,确切说来,谁知道抢出来的那只匣子,里面的卷宗有没有被替换过?谁又知道这只匣子里面出现的半卷乌斯藏舆图,究竟是不是巧合?

苏质想,怪不得沈卿尘那样讨厌楚枕离,自己从前还纳罕,沈卿尘怎么会对楚枕离有那样无缘无故的恶意。现在想来,哪里是无缘无故?要不是当年楚枕离向陛下提出假装给女真人地图,引诱他们深入,东宁卫怎么会被屠城?沈卿尘的阿姐又怎么会惨死?要不是因为“天罗”计划,他的好友索南平措又怎么会死无葬身之地!只怕当时沈卿尘每每站在他二人身边时,连牙都快咬碎了。

只有苏质自己还浑然不觉,和一个杀父杀母,杀兄杀友的仇人走在一起,朝朝暮暮,甚么都晓不得,所有人都把他蒙在鼓里。楚枕离骗他当上这个将军,是想要他的兵权,沈卿尘骗他当上这个将军,是想要借他扳倒楚枕离,无怪乎那时伊勒德同沈卿尘讲“你和我的棋盘里,有一步棋是下在同一处的”,这两个人都是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如果他一早明白,那他打死也不要来辽东,或许这样二哥和父亲都不会死,他还可以是苏家那个甚么都不用管的三公子,按照二哥安排的那样,做一点小生意,可以去骑马射箭斗蛐蛐,一辈子都不用为钱发愁。如果可以,他不要遇见楚枕离,也不要遇见沈卿尘。可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父亲和二哥都走了,他想,现在他身边也只剩下莫思遥了。

苏质深深呼出一口气,叹息道:“贺九郎,我还要你再帮我办一件事。”

贺知南连忙道:“你要我办的事,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你都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办得快一点。”

苏质却摇了摇头,道:“不,这是最后一件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墨玉,将这块鱼形玉石递到贺知南手里,道:“你明天称病,找个理由回洛阳一趟,贺指挥使那边我替你拦住,你拿着这块玉石,去找李裕之大人,就说你是贺指挥使的儿子,他一定会见你。”

贺知南接过这只玉佩,很是疑惑:“你怎么知道太傅在洛阳?他没有说过自己去哪里了呀,而且洛阳那样大,我去哪一处寻他?”

苏质道:“太傅当年不是留了一段话么?‘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你既然已经找何实甫老先生知晓了那样多当年的事情,难道还不明白对他而言那条‘河’是什么吗?他不会离开洛阳的,那里有他执念了半生的无果。你去找他的路上,一定要十分谨慎,在到洛阳之前,都不能把这枚墨玉拿出来,明白么?”

贺知南把玉石妥帖收进袖中,难得认真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去洛阳,你一定帮我看着广宁王,不要他对我父亲做出甚么事来!”

苏质心里想,楚枕离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动贺指挥使这枚棋子,但他嘴上应下道:“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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