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枕离一下顿住了,因为那箱子底下躺着的,只有几只编的蛐蛐笼子,除此以外,甚么也没有。他起先还有一些怀疑,将那几只蛐蛐笼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可是里面轻飘飘空无一物。
楚枕离拎着一只蛐蛐笼子,长吸一口气,问道:“这就是三公子很珍惜的东西?就没有其他的了?”只是久久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身,才发现苏质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睡着了。楚枕离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箱子合上,放回原处,关上门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原本躺在床上的苏质忽然睁开了眼睛,撑着双手坐了起来,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墨玉看了看,也推开门出去了。门外本来守着一个站岗的士兵,楚枕离离开的时候交代他早晨把醒酒汤端给苏质,这时忽然看见苏质出来,吓了一跳,道:“苏将军,您怎么醒了?”
苏质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广宁王殿下往哪个方向去了?”
那士兵也低声回他:“回将军的话,往东边走了,大概是回去歇息了。”
苏质点点头,道:“好,今夜你不必在此守夜,我要你去广宁王殿下屋外盯着他,如果他出来,你立刻来告诉我。”见那士兵点头,苏质摆手让他离开,自己往宴厅去了。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贺知南混在其中替贺亭皋换完了酒,埋着头得意洋洋地功成身退了。他端着两个空酒壶,转过一道走廊,见四下无人,便百无聊赖地哼起歌来。忽然一道黑影闪过,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到一边,骇得贺知南吱呀乱叫起来。
苏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道:“贺九郎,是我,你小声一些。”
贺知南惊魂犹定,这时看清是苏质,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大吼道:“姓苏的你是不是有病?你以为你现在是将军就可以随便吓人吗?我父亲可是......”
“当今的指挥使大人,我知道,你小声一些。”苏质颇为无奈,“我今日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是有求于你。”
这个“求”字用到了贺知南心坎上,这时候他也不骂人了,声音也变得奇异地平和,只是眉头还紧皱着,装腔作势道:“你以为甚么人都能找小爷帮忙?我来辽东是跟着我父亲干出一番作为的,又不是来施舍善心的,让开!”
苏质叹息道:“贺小少爷,这个忙,目前只有你能帮我了。要是换来旁人,只怕甚么都不晓得,甚么都做不了!”他这番话把贺知南捧高,贺九郎显然十分受用,叉着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且讲一讲罢。”
苏质问他:“你第一次来洛阳,是什么时候?”
贺知南皱了皱眉,显然记得不甚清楚:“嗯......八岁?也可能是九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质若有所思点点头,道:“那贺指挥使带你来洛阳,是为了在京都念书么?”
这个问题又触及到了贺九郎最骄傲的部分,他理所当然道:“那是肯定呀!凭我父亲的地位,要带我来帝京念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豫章的学府配得上我么?我年幼时,和太子殿下、燕小将军是一个老师教的!”但一提到燕决明,他仿佛被一根钢针蛰了一下,一下子焉巴了。
苏质又问:“和太子殿下是一个老师么?那那个时候,授学的是现在国子监的池夫子么?”
贺知南摇摇头:“当然不是了,池夫子是国子监后来的老师,而更早之前那个时候教我们的是太傅大人!你懂不懂?不是随随便便甚么人都能上太傅的课的,还是因为沾了太子殿下的光,还有我父亲的打点,我才能和皇子们一起上课的。”他的声音又忽然低下去:“那时候太傅最喜欢的学生就是五殿下和决明,因为他们不仅书背得好,箭也射得准,那时候他还同燕将军说过,小将军一定会是南燕国未来最年轻的少年将军,只是谁料得到......怎么现在成了你?”
贺知南十分鄙夷,苏质倒也不恼,立刻追问道:“教你的那位太傅,叫甚么名字?是不是叫——李裕之?”
贺知南睁大双眼,一只手指着苏质鼻尖,道:“你这个人好没有礼貌,你怎么可以直呼太傅大人的名字?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将军,以后是不是就要直呼陛下名讳了?等着杀头吧你!”
苏质有些哭笑不得,但也只能依着这位少爷的话道:“那你说的那一位太傅,是李大人么?”
贺知南道:“当然啦!不过老师很多年之前就告老还乡了,崇文院之前的牌匾,还是老师亲手题的,只可惜后来被一把火烧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找谁写的字,丑如狗爬。”
苏质心里暗暗叹气,贺九郎真是嘴毒得厉害。他又问:“那李大人退隐后去了哪里,你知道么?”
贺知南愣了一下,如实道:“我不知道。”
苏质“噢”了一声,忽然一笑:“原来也有贺小少爷不知道的事情,我还以为贺小少爷是贺指挥使的儿子,李大人的学生,知道的会比别人多?看来我多虑了。”
贺知南立刻反驳道:“我......其实也知道,只、只是......”
看他吞吞吐吐,苏质抱着双臂,好笑道:“只、只、只、只是甚么?”
贺知南道:“太傅走之前,留下一句诗,他说虽然他居无定处,但只要懂得了这首诗,就一定能找到他在哪里。”
苏质问:“那么,是哪一句诗?”
贺知南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又摇了摇头,道:“甚么渡河啊,奈何的,我一点也看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大概是住在河边?但这些年找过他的人也不少,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他!”
苏质把这十六个字在心里渐次念了一遍,抬起头来,微微笑道:“我晓得了。贺小少爷,我能不能再求你帮我一个忙?”
贺知南冷哼一声:“我凭什么要帮你?”
苏质抱着双臂,慢悠悠问他:“你不想知道小将军的死因么?不想知道派出乌斯藏那三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么?不想知道贺指挥使当年为何被剥掉实权,半辈子在豫章郁郁寡欢么?”
贺知南皱起眉头,道:“我父亲才没有郁郁寡欢,只是陛下还没有看到他的才华......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不好的事我可不做。”
苏质微微笑道:“放心好啦,贺九郎,我能让你做甚么不好的事?你只做一件事就好——帮我查一下太傅大人当年隐退的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与他有关的事情,越多越好。贺小公子在洛阳,认识的人应该不少吧?我相信你,不过今夜我央你的这件事,我对你说的这番话,可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贺知南想了想,不告诉别人还不简单?而且父亲不是别人,当然可以告诉他,于是爽快点点头。苏质当然晓得他在想甚么,立刻笑眯眯道:“贺指挥使也不能告诉。”
“......”贺知南瞪他一眼,拍拍衣服走了。
这晚苏质回去的时候,看见乐栖正坐在他屋子前面的石阶上,旁边站着几个侍卫,都是一脸无可奈何。苏质伸出一只手拉她起来:“大半夜还不睡,去哪里疯了?就算你不休息,也该考虑一下跟着你的侍卫罢。”
乐栖从怀里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苏质:“我刚刚去找阿兄,他好像睡下了?屋子里黑漆漆的,所以我来找你了,给你。”
苏质伸手接过来,拆开纸包,里面是两块炉果。乐栖催促他:“苏哥哥,你快吃呀,等会就冷透了。明天我还给你带好吃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睡,知道吗?”
苏质拍了拍她的脑袋:“小的知道了,大小姐请回吧。但明晚你要是再回来这么晚,我就让你阿兄把你送回去。”
乐栖睁大了眼睛,听到这话仿佛有些不可思议,愣了两秒,将苏质手里剩下的那块炉果抢了过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忿忿道:“好心没好报!不给你吃了。”
苏质笑道:“我是担心你,我才是好心没好报。”
他推开门回屋,这时候那个士兵匆忙跑回来,站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告诉苏质:“回苏将军,您之前让小人看着广宁王殿下,方才他出去了。”
苏质扶着门框,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有看见他去哪里了么?”
那士兵道:“他是和贺指挥使一起出去的,具体去了哪里......广宁王殿下身边有暗卫,小人也不敢跟上去。”
苏质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今夜我屋外不要人守。”
那士兵应声离开。苏质关上门,将袖中那块墨玉又拿出来,在烛火下仔细端详,这尾鱼雕刻成身体朝右摆动的模样,像半弯月牙,苏质一手摩挲着这弯玉佩,心里总觉得似乎应该还有一半才对。这时候他又想起方才装醉,看着楚枕离翻自己的箱子,心里蓦地涌起一阵酸楚来,到这时他才终于确信了一件事。楚枕离和沈卿尘一样不纯粹,他们都有事瞒着他,然而这只是他的第一次试探,但至少沈卿尘的不纯粹是摆在明面上的,而楚枕离要算计他甚么呢?只是为了说服自己站在他的一方?苏质并不知道,却也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他忽然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了。此夜已深,他浸没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一时半刻难以入睡,千百团疑虑在他心中打成结,以往这个时候,沈卿尘都能轻易给出他答案,可是现在沈卿尘也不在他身边。他莫名地想,沈卿尘究竟去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