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水

50 / 67 章 · 3,665

沈卿尘后来总是想起那一天,想起伊勒德让人扯下幕布,将并排吊起来的尸体展示给苏质看的那一天。

昌平十年的秋天,哈察尔部的一封降书宣告了南燕国在这场战役里的胜利。屈总兵被蒙古两部围在长安堡之中殊死抵抗,最终连同北上的魏将军以及东行的贺指挥使及广宁王军队,将蒙古左部巴图布赫所率蒙古军队围困俘虏。哈察尔部的降书让辽东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由于战事涉及战线较广,光是修复辽东各关军事防御就要花上好几年时间,这期间辽东各地均是重兵压镇,中央的守卫反而薄弱了起来。

这一年秋末的时候,陛下在洛阳设宴,庆祝辽东胜利,特意将有功劳的将领都召回。在这些功名赫赫的将领里,有一位没有任何职位的无名小卒也在宴请名单里。但与其说是庆功宴,不如说是审讯。

因为哈察尔部的这场骚乱疑点重重,所以有的事还得细问。筵席只是幌子,饭后看似关切闲聊的提问才是正戏。提问的人是今监察御史王怀清大人。

问:“公子贵姓?”

答:“免贵姓沈。”

问:“沈公子真是一介青年英才,在你们回洛阳之前,我已经听说过你佯装被俘,潜入敌营,冒着生命危险向广宁王殿下传达信号的事迹了。可以说,如果没有你的信号,南燕和哈察尔部的这场战役,恐怕还得纠缠好几年呢!”

答:“王大人过奖。但沈某须得指出一件事,虽然这件事有我参与,但最终想出传递信号的法子的人不是我,沈某可不敢抢功劳。”

问:“那人是谁?”

答:“已故兵部尚书苏自恒苏大人之子,苏质。”

又问:“......既然是二位,怎么今日只有沈公子来了?苏公子现在在何处?”

答曰:“姑苏,苏府,守丧。”

问:“......”

答:“当时和我们一起被俘的,还有苏大人的二公子苏唯。那一夜蒙古骑兵的一位领头人物,叫做伊勒德,在正面进攻长宁堡时,竟然将白厄营士兵绑住双臂吊起,当作活靶子,就立在长宁堡关门之前。焉知他是想以此劝说长宁堡将领开城门,还是纯粹杀戮成性,拿人命取乐?

后来我从除我和三公子二人以外唯一幸存的白厄营士兵口中得知,那一夜蒙古骑兵攻城,眼看长宁堡难攻,就将他们并排吊起来。为首的那人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我猜这个人就是伊勒德),向长宁堡中喊话,说:‘你们认得屈总兵么?’当时城中将领正是屈大人从前的学生,偶然从蒙古军队里听到这个名字,心生诧异,便问:‘尔当何如?’

伊勒德便道:‘我记得屈大人有一个干女儿,唤作魏筱宁,他的干女婿在我手上,你问问他想不想要?’遂抬手往上一指,那并排吊在一起的白厄营士兵中间二人,不正是苏唯和傅砚修么?伊勒德又道:‘我听闻中原人素来重情重义,那么好,今日我只有一个要求,要么阁下开门迎我,要么我以阁下族人尸身当作送你的见面礼。’言罢一抬手,千万支羽箭黑压压一片,对准了长宁堡,但谁都知道,长宁堡要是城破,蒙古军队左右两部汇合,那么辽东边关将再无守卫的可能。”

问:“长宁堡当时的将领......莫不是顾听澜,顾小将军?要是老夫没记错,他少年时学习箭术和骑马,就是苏大人和屈大人手把手教的。”

答:“不错,顾听澜正是苏大人和屈总兵的学生。所以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比别人更加为难。那一排吊起来的活靶子里,一个是自己老师的干女婿,一个是自己另一位老师的儿子,哎,他又能怎么办?”

问:“......”

答:“他不论怎么选,似乎都难以割舍,可是两个都不选,那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但是这个时候,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问:“哪一个?”

答:“屈大人的干女婿,东宁卫未来的少宰,白厄营临危受命的正队长,傅都伯,傅砚修。王大人了解此人么?”

问:“知之甚少。”

答:“这好办,看待此人,如同看待疯狗即可。伊勒德将那一排白厄营士兵从左侧开始,或效仿凌迟割肉酷刑,或效仿绞刑,手段残忍至极。眼看顾听澜仍然没有开城门的意思,伊勒德干脆直接让人往苏二公子身上射箭,前面几箭射中手足臂膀,均避开要害,二公子一言不发。观之顾听澜面色铁青,猜想他就要松口,岂料此时二公子摇了摇头。

据那位幸存的白厄营士兵说,二公子当时甚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长宁堡方向摇了摇头,顾听澜见状,心中了然,闭上双目,不再去看,只是泪水终究还是不可抑制。直到二公子身上密密麻麻插了不下五十支箭矢,二公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顾听澜也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伊勒德又让人将傅砚修解下来,捆住手脚,泼上油,在他身上点火,想要将他活活烧死。王大人,此即炼狱,看着一个活人被一点点烧成灰烬,人心安忍?可想而知剩下的士兵,要挨个遭受怎样的待遇?不是人人都像二公子和傅都伯一般咬牙不语的,那时哀声恸天,可求生只是人的本能罢了,顾听澜怎么会不晓得呢?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一个让他为忠,一个让他为义,可不论忠义,始终有一个选择会将他撕裂,剩下的那个选择又会将他弥合,人这辈子,永远都在被撕裂和被弥合中循环。这是撕裂顾听澜的第几个决定,他不知道了。

傅砚修替他做了决定。火舌烧身的时候,他却忍痛用手指从腰间摸出一块细碎刀片,去割将那排士兵吊起来的绳子,因为浑身烈火,所以无人敢靠近。绳子被割断,白厄营士兵摔到地上,半空中的人肉阻拦没有了,长宁堡中射出的箭矢直奔伊勒德人头,蒙古军无法,只好先寻掩蔽。王大人以为傅砚修此举是为何?”

问:“显而易见,是为了让长宁堡士兵有机会取伊勒德和巴图布赫项上人头!”

答:“错了。”

问:“何错之有?”

答:“沈某说过,傅砚修是条疯狗,故,此举的醉翁之意,是要烧死剩下活着的白厄营士兵!那些人被绑在一条绳子上,跑也跑不得,被傅砚修拉着,统统一把烈焰殒命在此。后来蒙古士兵反应过来,急忙灭火,却只剩下一个还吊着半口气,就是后来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一个。”

又问:“此人现在在何处?”

答:“此人半边身子都烧焦了,没能救回来,死在辽东了。”

问:“......”

答:“王大人,傅砚修此举,只是为了不让蒙古人手上再有把柄可以要挟长宁堡的士兵,只是行事偏激,目的终究是达到了。大人认为,是对是错?”

问:“......”

答:“大人不好回答我,沈某心里也清楚。这世上的事,对的未必也对,错的未必也错。事已至此,不可挽回。蒙古左部仗着地势消耗贺指挥使的军队,围困长安堡和长宁堡的士兵,原因无他,他们耗得起。耗得起的原因,是他们暗中偷运粮草,这条输送路径始终不为贺指挥使和魏将军他们知道,两军僵持,只有长安堡中士兵粮草殆尽,将要被困死,所以打破这场僵局的唯一办法,就是找出那一条输送粮草的路径。”

问:“我听说,这条路径是你们二人找到的。你二人在蒙古军内部,要查或许是比贺亭皋他们轻易些。但是查归查,就算查到了,如何告诉守在外面的贺亭皋他们,更是一桩难事。”

答:“人各有所长,论找粮食,人怎么比得过老鼠?当时我和三公子就在想,如何将消息确切传输出去,可惜始终不得解。有一天夜里,三公子忽然梦中惊醒,原来是被外面喧杂的声音吵醒,问我:‘伊勒德是又在和长宁堡打仗么?’我细细听时,觉得不是,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也就是说,是广宁王殿下他们在尝试进攻东胜堡。三公子原先只是‘噢’了一声,片刻之后,忽然如梦初醒,从袖里掏出一样事物来,告诉我,这是先前广宁王殿下送他的信号弹,或许此时可以用上。”

问:“广宁王殿下为何要送三公子这种东西?”

答:“......王大人谨慎,沈某自然晓得。但之前我们同广宁王殿下一同去乌斯藏学习过骑马射箭,在乌斯藏时,魏协镇和燕将军他们就常常使用此物传递信号。这个东西那一批学生都知道,不是什么稀罕事。”

问:“好,沈公子继续。”

答:“这个信号在传递时,不能对着头顶,否则就会暴露自身位置。三公子觉得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于是夜里偷偷在粮道附件放置了这枚信号弹,尾端抹了蜜糖,粮道周围常常有老鼠,等它们咬断尾端,信号弹就会按照放好的方向射出,如果广宁王殿下看见,一定知道这是三公子放的。”

问:“蒙古士兵把守森严,你二人怎么可能溜到粮道附近都无人发现?”

答:“这个嘛......是因为沈某家里有祖传暗器,可以教人无意识被麻痹片刻。只是当时带得不多,所以留到关键时刻用。总而言之,最后俘虏蒙古士兵的时候,有一个人不见了。”

问:“巴图布赫已经被捉拿,据说此人被活捉的时候,舌头被人割去了。除他之外,还有甚么重要的人不在?”

答:“伊勒德,那个会说中原话的叛徒,最后围剿蒙古左部时他不在,此人仿佛预知到蒙古军队即将被俘,前一日夜里就不见踪影。但据我所知,此人轻功了得,很有夜行本事,或许就是凭此逃匿的。”

问:“好,这件事会有人专门去查,沈公子不必再思虑了。沈公子和苏家三公子谋识过人,老夫钦佩。这样说来,先前在洛阳传的那位有勇有谋的公子,是苏大人的小儿子了?也怪我听得东一句西一句,闹了个笑话。我见陛下很是赏识三公子,不知他何日可到洛阳,接受陛下嘉奖?”

答:“这个嘛,在下也不甚清楚。只是二公子就惨死他面前,苏大人早年就因长子战死沙场伤心过度坏了身体,不得已不再掌兵,退居姑苏,此时又闻次子惨死,小儿子被俘,生死不明,一时急火攻心,不治身故。三公子失去父亲和长兄,恐怕难以承受,还请给他一些时日。”

话毕。

沈卿尘抬手作揖,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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