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往事

27 / 67 章 · 3,220

沈卿尘所言不错,待到五万精兵抵达禁门关增援之时,一同来到的还有陛下召他们回洛阳的圣旨。无他:眼看与乌斯藏的战役一触即发,边城自然不再安全,再加上就要入冬,边地寒冷,骑射的课业就要告一段落了。

战事告急,离开的车队自然是快马加鞭,甫月余,已经抵达洛阳。这时已经到了隆冬,洛阳的街道上覆满了一层新雪,苏质撩开帘子趴在马车窗户边上,伸手去接刚落下来的雪。街上行人比仲夏时少,又抬眼看见不远处的鸳鸯楼,却还是和往昔一样人满为患。

在殿外叩谢完陛下之后,大家都有几日的时间可以回家。莫思遥知道自家公子要回来的消息,从早晨开始就已经早早在大门外等候,脸上始终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不知道他是真的高兴,还是脸早已被冻僵。他就带着这副标准的诡异微笑迎苏质下马车,替他披上氅衣,给他递上暖炉。

苏质盯了他一刻,莫名其妙道:“你有病?”

莫思遥笑得咬牙切齿:“公子,我的脸有点僵了。”

苏质翻了个白眼,将手炉塞进他怀里,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在身上翻翻找找。一会儿摸出一个铃铛,一会儿翻出一把玛瑙,全往莫思遥手里塞:“我在乌斯藏的市集买的,青稞酒很好喝,乳酪也很好吃,只是这些吃食,要是带回来,恐怕早就坏啦!”

虽然如此,莫思遥却很懂得感恩,捧着那一把叮铃当啷的东西,满眼含着泪花,视线一刻不离地随着苏质移动:“......不愧是我看着长大的公子,心里还是记挂我的。”

苏质本来已经踏进房门,闻言又退出来锤了莫思遥一拳。

苏质在家呆了小半个月,寂寞到连蛐蛐也懒得逗了,加之冬日里确实没有蛐蛐可以逗,于是一门心思撺掇莫思遥替他装病,想要出去玩玩。莫思遥哭丧着脸,熟练地钻进苏质的褥子里,眼看苏质就要放下帘子,连忙伸手一抓:“公子,你去哪里玩?”

苏质顿了顿,两眼一眯:“洛阳,你想干甚么?”

莫思遥讳莫如深地盯了他半晌,了然“噢”了一声:“去洛阳啊,公子你是为了‘玩’,还是为了‘去找五殿下玩’呢?”言罢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苏质,阴阳怪气地叹息一声,道:“算啦,毕竟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从来只见新人笑,何曾见过旧人哭’,我其实......”

苏质哪里肯等到他讲完?拳头一亮,早已扑上去了。

临近年关,街上渐渐开始挂上红灯笼,鸳鸯楼前也扫了雪,牌匾也新描了一遍。苏质和楚枕离照旧带了城南的梨花白,坐在楼顶的房间里,店家早已经生好了火炉,许久不见这二人,送了两盘点心,寒暄道:“夏天结束以后,就好久不见二位公子啦!”

苏质信口胡诌:“我二人不是帝京人,只是在家中长辈在洛阳做生意,每年总要回家几个月。”那店家自然深信不疑,仔细替他们关上门离开了。

楚枕离披着一件很厚重的氅衣,还带着一圈雪白绒毛,直到屋子里被炭火暖起来,才终于解开。苏质看在眼中,心里却想到早春在秋山见到楚枕离的时候,他也是披了一件薄氅衣,应该是十分畏寒。遂想到:“还好赶在年关之前回了洛阳,边地极寒,阿离肯定是不适应的。”

一提到边关,就又想起了燕决明。别人都快到这团圆的时刻,这小将军却是生死未卜!苏质没忍得住,跟楚枕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叮嘱楚枕离不要讲出去。楚枕离自然应允,只是一双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甚么。过了一刻,忽然开口问:“这些事情,是谁讲与三公子的?”

苏质伏在桌上,双手捧到嘴边,小声道:“是沈卿尘呀!阿离,我相信你,才讲给你听,你一定不要再讲给别人啦!”

楚枕离垂着眸子,忽然嘴角一勾。他缓声道:“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沈卿尘......如此聪慧过人,是谁家的公子?”

苏质正在嚼一块柿子糕,闻言想了一刻,道:“他父亲好像是金陵刺史沈大人。他说他家世代从商,可能确实比别人有脑子。”

楚枕离本来还在思索这位沈大人膝下有几个孩子,又听到苏质后半句话,微微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一只手摩挲着茶杯边缘,轻轻一笑:“可我记得金陵的沈墨沈大人,家里好像从未从过商罢?”

苏质本来没有放在心上,这时却也抬眼一看,捏着柿子糕的手一顿:“金陵的沈大人你也认识么?阿离,你认识的人可真多。”

楚枕离只是微微一笑,一只手撑着头,半阖着眼,眼尾的朱砂痣匿在睫毛投下的阴影里,无端有种悚然。楚枕离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语气淡淡:“二百四十州所有官员名单,不论大小,我都看过,我认识的人,又不必认识我。”

苏质忽然探头过去,两只手托着脸,看了楚枕离片刻。他问:“你认识的人,不必认识你?那我还不认识阿离的时候,阿离是不是也早就认识我了?”

楚枕离握着茶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到手背上。他将眼一抬,迎着苏质的视线与他对望片刻,笑了一声:“你猜?”

苏质似乎一下来了兴致,又也许是很少见到楚枕离用这种神情,这种语气,说这样活泼的话。他靠在椅子上,一面想,一面道:“我觉得,阿离之前肯定是认识我的。那个时候你在姑苏的廊下,一眼就认定我是苏家三公子,还骗我说——”

苏质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道:“你是韩徵音的家仆!现在看来,韩徵音更像你的家仆罢?为什么你走到哪儿,他都总是跟着你?”

楚枕离好笑道:“三公子走到哪里,莫思遥不也跟着三公子么?”

苏质道:“这怎么能一样?思遥是我的近侍,和我从小一起长大。韩公子是韩大人的儿子,又不是侍卫!”

不知道楚枕离在想甚么,只是有片刻,他的眼睛低垂着,没有回答。过了一阵,他忽然道:“我和徵音,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苏质愣了一下,道:“可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

楚枕离支着头笑了一笑,语气平淡:“陈年往事,有甚么好讲的?年幼的时候,无非就是打打闹闹,东奔西跑,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苏质却很感兴趣:“你讲一讲嘛。阿离,我还不知道你小时候是甚么样子的,可惜世上没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回到年少,不然,你幼年所经历的故事,我也很想去看一看。”

看他一再央求,楚枕离最后还是应允。窗外的雪渐渐重了起来,日月湖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没有荷花,没有行人,没有烈日,在这茫茫大雪里,唯余这一方小小的窗户,和窗户里讲故事的人。

......

讲故事的人是四个人中年岁最长的,十六七岁,面无表情,语气干巴巴,连同故事也变得干巴巴起来。

余下的三个男孩并排挤在床榻上,紧紧裹着被子,满心听着故事的发展,却见少年将书一搁,语气十分冰冷:“时辰不早了,两位殿下该歇息了,韩公子也该出宫回家了。”

那并排躺着的,正是楚慎和楚枕离,还有来伴读的韩徵音。三个人都约莫六七岁左右,正是贪玩的时候,每日一下课,肯定要拉着裴西景讲故事。裴西景烦不胜烦,一律不理,可是架不住楚慎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哀求他:“阿慈,就讲一个,我们就只听一个故事!”

这一个故事,一讲就是好几年过去了。虽然来来回回讲的就只是一个故事,但三个男孩子总愿意听。无他,裴西景作为太子的带刀侍卫,从来都是冷冰冰。越是冷冰冰的人,孩子们就越愿意去逗逗,越是不让做的事情,孩子们就越愿意去冒险。

御园里种了一片樱桃林,端妃娘娘提过一次,说是从高卢引进的,比中原的樱桃更红也更甜。陛下平时不让几位小殿下进去,小孩子胡乱玩起来,太糟蹋这些东西啦!都是由宫女摘了,再送到各宫里的。楚慎偏偏要勾结这两位玩伴偷偷钻进去,满脸大逆不道,第一个爬上树,一边摘一边吃,韩徵音也紧随其后。唯有楚枕离身体不好,只能兜了衣摆,在下面接着。

楚枕离做贼心虚,频频张望,韩徵音揪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果子,在衣襟上擦干净了,小心翼翼递下来:“殿下你快尝尝!”

韩徵音的手不够长,楚枕离只能踮着脚去咬,忽然不知道瞥见了甚么,立刻慌慌张张去拉韩徵音的衣摆:“大哥,徵音,快下来!有人来啦!”

韩徵音本来爬得也不高,被楚枕离伸手一揪,顺势就跳下来了。楚慎贪心最高最红的果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一时间卡在树上进退不得。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心中急切,眼一闭,心一横,竟然直接就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一下不磕破皮也得崴个脚,楚慎可怜兮兮,满心都是豁出去了,却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接在怀里。楚枕离和韩徵音低着头,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只听见裴西景冷冷的声音:“太子殿下,你要造反么?”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