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棋阵

25 / 67 章 · 2,930

许久未听见苏质讲话,楚枕离在黑暗里仰了仰头,正好擦着他的鼻尖。他问:“三公子,怎么了?”

过了一息之久,苏质才回答他。他说:“阿离,你知道么?我在这世间最痛恨的事,就是拿爱恨作筹码,就像当年我爹和我阿妈的事。可是现在看来,这样的筹码天下比比皆是,要是依照你说的长生之诅来看,那之前在洛阳对于地牢是太子建造的想法完全说得通。阿离,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舍得挖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的心脏,来为自己续短短十年的寿命?”

他叹息一声,低低道:“从前在姑苏我就说过......你比太子殿下,更适合储君之位。我不愿意当这样的人的臣子。”

楚枕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黑暗里,他的双手向上摸索,慢慢捧住了苏质的脸。他问:“三公子,若我要当储君,要拦我的人恐怕数也数不清;若我要坐上龙椅,要杀我的人恐怕挡也挡不住。”

苏质一字一句道:“阿离,我就是你的刀,谁敢拦你,我就砍断谁的双臂,谁想杀你,我就割下谁的头颅。有我在,你就只管往前走。”

楚枕离默了一刻,忽然道:“我记得三公子不爱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连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都会小心地放走......”

苏质叹了口气:“阿离,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这天下,有几个人能终其一生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呢?你还记得那句话么?——‘不得勉强,却偏要勉强!’要是看着这种人当上皇帝,不知道南燕将来,会变成怎样的南燕!父亲和二哥还以为太子是贤才,说不定他们根本不清楚这其中的事!”

这一晚二人直到后半夜才睡,第二日清晨,苏质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楚枕离不知甚么时辰走的。待他穿好衣裳,走出帐篷,沈卿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外面,甫一抬头,把苏质吓了一跳。

还未待苏质开口,沈卿尘率先发问了:“昨夜我来找过你,你帐篷外摆了两双鞋,是谁来了?”

看他面色冰冷,苏质很有些不解:“是五殿下。你当时怎么不进来?”

沈卿尘眯起眼睛冷哼一声:“那我果然没有猜错,不然还有谁能在你帐篷里待到后半夜才走呢?”

苏质反问他:“你在帐篷外等我到后半夜?如果你有急事,可以直接叫我的,那你......”

犹豫了片刻,苏质道:“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么?”

沈卿尘冷笑道:“你二人附耳低语,帐篷外怎么听得清?他是不是又对你说些甜言蜜语?三公子,好心提醒你一句,温柔刀也是刀呐!”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沈卿尘说话,似乎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苏质有些云里雾里,沈卿尘却已经抬脚要走。苏质叫道:“你还没有说,你昨夜来找我有甚么事?”

沈卿尘脚步一顿,似乎一想再想,才下定决心回头。他说:“我找你是甚么事,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人早就预料昨夜我会去找你,抢了我的先。不过,三公子,你还记不记得在洛阳我对你说的话?”

沈卿尘对他说过的话,那可太多啦!虽然十有八九都是些不着调的废话。苏质还在思索是哪一句,沈卿尘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言罢早已走出数十步之远。

昨夜派出去寻贺九郎的一小队士兵大概是因为夜色深重,一无所获。早晨魏协镇亲自领了一队士兵出关,直到正午时分才回。原来在怒曲江下游寻到了昨夜贺知南骑出去的马,这小公子没来过乌斯藏,不知道要渡江可以走水面下的木桥。脚印在河边消失,大概是丢下马匹,独自游过去了。

听魏协镇讲起的时候,楚慎一直眉头紧皱:“知南渡江要干甚么?何况他要渡江,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他不是一个人闷声做事的性格。”

魏协镇先是张罗几个士兵换上轻便一点的护心甲胄,又牵来马匹亲自喂草,眼看是午后就又要出去。这时候燕决明问他:“魏叔叔,你们等会儿要去乌斯藏人的地盘找他么?”

魏协镇拍了拍棕马的脖子,回头应他:“是啦!毕竟是贺大人家的九郎,要是真出了事,届时贺大人问起来,老夫要怎么交差?”

燕决明忽然道:“我也去!”

魏协镇喂草的手顿了一下,那棕马差点嚼到他的手。他只当燕决明是孩子话:“小将军,要是贺公子出了事,我可不好向贺大人交代,要是你出了事,我又怎么向燕将军交代呢?不要让老夫为难啦!”

燕决明却很认真道:“我是去帮忙,不会给你添乱。知南既然是我朋友,我自然也担忧他,魏叔叔,我跟着你,不会乱跑。何况就算遇上乌斯藏人,也未必是他们的士兵,就算是他们的士兵,也未必能快过我的箭!”

苏质在一旁听见此话,只觉得燕决明骨子里还是狂,就算他的箭术再好,也都是纸上谈兵。那些乌斯藏士兵个个都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从小就在草原上骑马射箭,最为狡诈。果然,只见魏协镇哈哈大笑,他摸着燕决明的头,道:“小将军,你和燕将军年轻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番话,放到三十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

魏协镇的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及答应带燕决明一起去的意思,好在燕决明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听到魏协镇没有此意,也不再强求。须臾,他道:“......那魏叔叔小心点。”

午饭之后,碉门围场上空落下了第二只信鸽,照例送进主帐,给魏协镇和燕将军过目。不知那信上写了甚么,二人在帐中足足谈了一炷香时间,直到正午已过,魏协镇才掀开帘子出来,拉上马,领了几人正要出关,忽然记起一件事来。遂对在帐篷外休憩的燕决明招了招手:“决明,过来!”

他将一副轻甲扣在燕决明身上,捧了燕决明的脸,笑道:“小将军,老夫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方才我和燕将军在帐中议事,提及你今日说要随我一同渡江之事,你猜将军怎么说?”

还没等燕决明回答,魏协镇仿佛比他还着急,立刻接道:“燕将军说‘他既然要去,那就随他,只是你不必护他,他要是有能耐,就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燕将军对你虽然一直都很严厉,但终归他是同意了,不是么?他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心里不知道疼得多紧呢,你就乖乖跟在魏叔叔身后罢!”

这一次出关,除燕决明以外,只随九人。到了怒曲江边,那木桥虽然宽阔,可以容纳二人并肩同行,然而走近了才知道,江水比远远看来更加汹涌,直拍打着马腿。燕决明心中陡然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不知昨夜里浪涛大不大?要是也如今日这般,知南要游过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一行人走了十余里,再回头时,碉门围场已经远远看不分明了。这时魏协镇指了身旁一人,那人心领神会,当即翻身下马,在草地上插了一个涂着红色的木楔子。燕决明勒住马匹,看向魏协镇:“魏叔叔,你们这是干甚么?”

魏协镇道:“这是防止迷路做的记号。”

燕决明心里不是很明白:“沿途直走就好了,哪里会迷路?”

魏协镇一脸“果不其然”的笑意,道:“小将军,你们这些小娃娃,没有出过关口,不懂得乌斯藏吉玛山的诡谲之处。虽然叫它‘吉玛山’,但若要严谨一些,该称作‘吉玛群山’的!此山并非一座,而是有整整五座峰!这五座山峰,排列齐整诡异,不论从何处看起,都一模一样,教人一看,一点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啦!当年高宗讨伐乌斯藏之时,曾经在此吃过大亏!所以以后凡是过了怒曲江,就必定要做好回去的记号的了!”

这一路十余里,木楔子插了不下二十个。路途中甚至能看见几个插得歪歪扭扭的木楔子,零零散散,已经被雨水冲掉了颜色,在草地里看来不甚分明。魏协镇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些是上次我和燕将军带人来探路时留下的,路口处没有拔掉,留下了几个。再往前走一里路,就到吉玛山脚了。这一路上不见踪迹,只怕贺九郎是误入吉玛山了,要从那里绕出来,九天九夜也不能够!”

遂夹紧马匹,回头道:“吉玛山脚下多有乌斯藏士兵巡游,大家谨慎一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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