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秦活了十七年,第一次体会到了哄人吃饭是什么滋味。
“吃点。”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
“不想吃我就不吃!我就想吃凉的!”
“……你闹到现在,菜也差不多凉了。”
“我没闹!”
“……”
钟秦无奈,只好展开那个才买的抱枕,用小被子把席彦整个裹了起来。
……如果能把他打包装盒遣送回家就好了。
刚裹好,钟秦才松手没有三秒,席彦就像个多动症一样,把小被子给抖掉了:“在教室里裹被子像什么样!还有这狗头也太傻了!我快十七了!”
钟秦:“……”
以钟秦和席彦为中心,方圆两个座位内的地盘,都没人敢坐。
这个气场真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席彦生了病很不听话,准确说是勉强听得进别人的话、完全听不进钟秦的话。
钟秦又舍不得对席彦垮下脸色——主要是怕这个泼皮万一有点逆反心理,那闹起来岂不是更难收拾。
于是钟秦只能帮这位爱喝热水人士把杯盖打开,好吃好喝伺候着:“喝一口,然后吃饭。”
席彦继续瓮声瓮气地撒泼:“我不,我要喝冰可乐!”
“……”钟秦彻底无奈了,“彦彦,听话。”
席彦懵了片刻,眼睛瞬间睁大了:“……什么莺莺燕燕的!你喊我花名呢!”
钟秦坐在席彦旁座上,心累地撑着下巴,偏头看他,顺着他:“你还有花名?”
“你也有,”席彦一本正经说,“你的花名是狗哥!”
“……行,你就给我起这么一花名。”钟秦叹口气,“你这不像生病了,像喝多了。”
哄了半天,席彦这朵娇花总算给自己喂了点水。
娇花喝完水,又看了眼饭盒里的饭菜,钟秦赶紧趁热打铁,把筷子递给了他。
席彦拿着筷子,吃第一口饭之前,突然对钟秦意气指使道:“……你再叫一声呢!”
“……”钟秦抿着嘴,呼了长长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声哄道,“彦彦,吃饭。”
席彦就乖乖把饭吃了小半。
钟秦也知道席彦可能没什么胃口,但好歹垫了点肚子,可以吃药了。
钟秦看了一眼感冒药说明书,确定是风寒药不是风热药,又看了看怎么吃,然后就取了两颗胶囊放在了自己手心。
钟秦一手拿水杯,一手举着药,递到席彦嘴边:“吃药。”
席彦的嘴唇比平时略红一些,现在故意跟钟秦作对,闭得死紧:“唔!”
钟秦似乎已经摸到一点对付席彦的门道,低下声来:“彦彦听话。”
随后钟秦掌心一烫。
席彦把脑袋埋下来,嘴唇贴着钟秦的掌心,探出一点点舌尖,把这两颗胶囊舔走了。
钟秦蜷了一下手指,中指指尖下意识从自己手心轻轻蹭过。
喂席彦吃药真的很像喂小狗吃东西。
——有时他教小狗坐下或趴下,就会在掌心放一粒狗粮,作为给听话小狗的奖励。
于是钟秦便顺手挠了挠席彦的下巴,席小狗果然舒服得眯起眼睛。
席彦这顿饭实在吃得太不容易,闹得钟秦自己也没怎么吃好。
但好歹双商都倒退回学龄前儿童的席彦吃饱喝足后,就裹紧钟秦给他买的、很傻的狗头小被子,开始睡觉了。
虽然鼻子有点堵,睡得并不舒服。
但胜在很暖和。
钟秦等李文睿也吃完饭,就和他一起去办公室给席彦请假。
主要钟秦是外班的,也不好直接去找江水。
李文睿接到新的任务,当场又给钟秦敬了个礼。
江水了解了席彦的情况,特批他晚自习可以睡觉。
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钟秦还特意从对面教室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席彦还是很凶:“唔……走开走开。”
钟秦:“……”
嘴巴上叫他走开,脑门却又诚实地贴了上来。
第二节 晚自习上了一半,席彦迷迷糊糊清醒过来。
晚自习大家都在奋笔疾书,教室非常安静,再加上江水给今晚守晚自习的任课老师打了招呼,没人管席彦睡觉,他这一觉睡得还比较踏实。
原本只是有点低烧,又吃了药,睡了一觉身体状况好了不少。
但席彦迷迷瞪瞪地看着黑板上各科课代表总结的家庭作业,一时间却很是迷茫:“……晚自习睡的觉果然是会熬夜补回来的。”
钟秦来接席彦放学的时候,席彦还在奋笔疾书,身上依旧裹着小被子,一只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拿着笔,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领口位置,不让被子滑落下去。
钟秦揉揉他的脑袋:“回家了。”
席彦一脸哀怨:“好歹让我写完一科……不然我今晚别睡了……”
钟秦却是微微扬了扬眉:“还要叫你彦彦才肯回家?”
席彦:“…………”
席彦这才后知后觉记忆回笼,回忆起了自己撒过的泼和耍过的“病疯”。
吃饭要钟秦叫他彦彦,吃药要叫他彦彦,喝水、睡觉都要钟秦哄着他叫他彦彦。
不然就不听、不配合、发脾气。
席彦回过劲儿来,被自己这一系列的行为深深震惊了。
他小时候对文霞女士都没这样撒过娇!
席彦把笔扔了,缓缓拽起被子,把没处搁的一张老脸蒙了起来,就只露出两个迅速变得红彤彤的耳朵:“打扰了……我今天睡学校算了。”
“还要跟我闹?”钟秦把几本练习册放在席彦桌上,用手指点了点,说,“收拾东西,走了。”
席彦磨磨蹭蹭地把眼睛露出来,但依旧用被子紧紧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他看着桌上的练习册,问:“……干嘛?”
钟秦一脸莫名:“独立学习久了,忘了作业怎么抄了?”
席彦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作业,又看了看钟秦拿过来的这几本练习册。
席彦也不裹被子了,他随手一翻……果然他需要写的作业,精准无误,都在这儿了。
钟秦他们作为实验班,有额外买的教辅资料,而学校编印的练习册,他们一般都勾选题目来做。
像席彦刚才翻的钟秦的那本物理练习册,上面就留有不少空白。
但席彦他们班今天需要做的部分,却是一题不落地写好了。
钟秦在第一节 晚自习下课后来过一次九班,大概是那时候顺便记了一下席彦今天的作业。
席彦问:“……第二节 晚自习都用来帮我写作业了,你自己的怎么办?”
钟秦顶着他那张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神态睥睨的脸,说:“我做题快——但你再不起来,今天连抄都抄不完。”
席彦撇嘴:“侮辱性极强。”
席彦依依不舍地把小被子折回抱枕的形状,然后背上钟秦的练习册,和钟秦一起放学回家了。
当然,席彦背的是钟秦那个就塞了几张卷子的空书包。
装满了练习册死沉的那个,钟秦帮他背着。
出教室的时候,钟秦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让席彦穿上,免得他刚从“被窝”里出来,风一吹再受了凉。
于是席彦就穿着两件校服外套。
一件是他自己的,领子立起来挡风,拉链拉到最顶上,拉链环还被他叼在嘴里玩。
外面又套了一件大一码的,敞着,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指尖,透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洗衣粉味儿。
席彦久了不抄作业,果真还有点手生。
他怕抄一回,就又会勾起他那暂时蛰伏的、不学无术的学渣瘾。
钟秦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在等公交时,跟他说:“我过程写得详细,抄的时候留意一下,看不懂的做标记,明天来问。”
席彦眨眨眼:“……嗷。”
不是周末,席彦不敢去“另一伴”,免得……相互耽误学习。
钟秦的公交先来,但他没上,而是继续在站台上陪席彦等公交。
席彦临上车前,钟秦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直接抄,抄完就睡觉。”
“不会让你把课落下。”
席彦嗯了一声,迅速用脑门在钟秦手上蹭了一下,上车回家了。
……有学神男朋友给补课就是安心啊!
席彦回到家,都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先跟文霞说自己有点感冒,很重视地让文霞给他泡了碗冲剂。
文霞一边烧着热水,一边问:“又把人小秦的衣服给顺回来了吧,大冷天的,他可别感冒了。”
“……”席彦无语片刻,“妈,亲妈,你儿子现在就已经感冒了。”
“也是,”文霞关了火,给席彦泡了杯冲剂,“那你赶紧喝了吧,别把人家给传染了。”
席彦:“……”
席彦一脸复杂地接过冲剂,捏着鼻子喝下去:“……好苦。”
文霞知道席彦从小就不喜欢药味儿,因此还有些奇怪:“你这个猫嫌狗不理的年纪,生病不是最爱扛着吗?怎么今儿个养起生来了?”
席彦一本正经、头头是道:“年轻不养生,老了养医生。”
文霞唷了一声:“还挺通透。”
席彦喝完冲剂就回了房间,按照钟秦说的,马不停蹄把所有作业抄完了。
钟秦……连选择题和填空题都给他写了简要过程。
席彦一点没有耽搁,只在抄步骤的时候留意了一下哪些题可能有难度,需要花时间思考,并在这些题目上做上了标记,打算明天抽空看一看,不会的再问钟秦。
他之所以这么努力,是因为他跟钟秦说过,他想冲进年级前一百五十名。
——不是某一次月考成绩,而是高二整学年两次期中、两次期末的平均成绩。
达到这个成绩,他就可以分进实验班了。
无论按照姓氏首字母排序,还是按照班级序号排序,只要席彦能进实验班,多半都会被分进十二班。
席彦虽然舍不得九班的小同学们。
但他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钟秦站在一起。
等所有科目都解决,席彦又去洗漱完毕,时间甚至还不到十一点。
席彦把药从书包里拿出来,按说明吃了,然后就爬上床,把文霞给他换的厚被子裹好,摸出了他差点被江水收了的手机。
席彦给钟秦发了条消息:
「吃好药了,准备睡觉」
钟秦回复得很快:
「彦彦乖」
席彦:“……靠。”
这人还有完没完了!
晚上席彦出了点毛毛汗,但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来,席彦虽然称不上是元气满满,但除了有点流鼻子之外,并没有出现其他重感冒的症状,更没有烧起来。
席彦把功劳归功于了钟秦……给他买的小被子。
春捂秋冻,及时保暖。
江水上课,评讲前一天的数学作业。
她刚进门,就看见了整个教室正中位置上的那位席彦小同学。他正裹着一张毛茸茸的、画着狗头的鹅黄色小被子,手里还抱了一水杯。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肯定装的热水。
江水柳眉一挑:“席彦,你看起来气色红润有光泽,状态好多了?”
席彦嘻嘻一笑:“好多了,谢谢江总关心。”
江水把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放,毫不客气地说:“既然好多了就把你那被子啊杯子的……给我收了。上课裹被子成何体统,你怎么不把你家给搬教室来?”
席彦赶紧咳嗽两声,装可怜:“我大病初愈,咳咳……还体虚……体虚……”
全班同学都给席彦这一句体虚给逗笑了,当然,不包括江水。
所以席彦只好委委屈屈地把被子从背上拿下来,对折了两下。
然后盖在了腿上。
江水:“……”
算了,体虚,再问就是老寒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正式讲课前,席彦还暗自想……既然任课老师不喜欢同学盖着被子听课,那他就去占用钟秦一件校服外套吧。
多好过冬啊。
天气逐渐寒冷起来。
学生上课太容易犯困,有些“心狠”的任课老师还会在上课时要求大家把教室里的窗户打开。
美其名曰“通风透气”,其实就是让这群睡得歪七扭八的小同学们吹吹冷风、醒醒神。
小同学们瑟瑟发抖。
拥有小被子和男朋友外套的席彦得意洋洋。
后来,席彦这一整个冬天,都是裹在柔软的小被子里度过的。
写字时手不会感觉僵硬,午睡醒后不会浑身发冷。
温暖、熨帖。
就像钟秦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
转眼,高中生涯就过去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