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管事弹了弹身上的永衫,瞧见尹知府阴鸷的目光的时候,不由得嘲讽一笑,“怎么,觉得马家没落了,动不了你了是吧?”
调整了一下坐姿,马管事就这么似笑非笑的望着尹知府,尹知府咬紧了牙关,打量着眼前这个往日里对他还算恭敬的管事,如今马家人让他来,到底是如何想的。
马家人如今到底还有多大的能耐,尹知府心里并不清楚,不过,他可以断定,马家如今是不乐意分出手来对付他的。
“你不会觉得老爷子没空来跟你计较吧?”马管事端着茶杯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尹知府心头一跳,马管事却是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水,“沈诚如今离了广州城,不知道的觉得他是弃了到手的利益,给了马家休养生息的时机,老爷子却是觉得这才像是沈诚该做的事儿。沈诚够毒啊!”
“马家的根基到底是在这广州城,老爷子没发觉家里多了这么多的蛀虫,所以这一次才会闹出这种事来,沈诚若是不走,这些受了老爷子恩惠,却是不知恩图报的人还不能这么着跳出来,毕竟么,大家伙还会帮着老爷子去斗沈诚显忠心的不是?”
“沈诚这么一走,你们不就这么蹦跶出来了?”
马管事似笑非笑的望着尹知府,拿着茶杯盖子轻轻的在桌上敲了敲,“你说若你是沈诚,会着急回来么?”
马家在两个女人手上折腾了一遭,内院里的争斗让本就已经开始衰败的家业千疮百孔,看清了这一层关系的人,纷纷在各自捞着好处。
尹知府一直受制于马家,若他并非本地的人,没有家族的依仗,也许就只有这么一辈子给马家当一条狗,他自然不甘心,马家家宅内的纷争他清清楚楚,外面还有大敌沈诚。
在这种时候莫过于他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了,让马家损失了出海的两披货,可谓是做的天衣无缝,这种事毕竟不是第一次了,马家追查的时候一把火将马家那个管事烧死,连自己这边儿的那个族人也一起给送进了火海,烧成了人无法辨别的焦炭。
马家人找不到证据,那件事适逢多事之秋,自然会被栽赃到马家两位姨奶奶身上或者让沈诚背黑锅,到如今,尹知府依旧想不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批漏,不过,马家人既然能从他家里找到这本东西,那是哪个环节出了批漏已经不重要了,想来也是最近发生的事,否则马家人的脾性不会忍到现在。
这事儿,也就算这么完了,毕竟他也清楚多行夜路必遇鬼,却是万万没想到,本以为天衣无缝的事情,还是出了批漏。马家人虽然以为是自家人干下的这事儿,必然查不到东西的丢处,有心人却是不难看出谁家少了点儿东西,谁家多了点儿东西的。
胡家自然是这有心人,没有捅出来不过觉得对自家没什么好处而已,反倒是马家下面的人越不齐心,闹腾的越厉害,他们便越高兴。
不过,尹知府显然不会这么想,只是觉得马家人算无遗漏,竟然在被沈诚整个儿掀了以后还有精力查他的那么点儿破事儿。
望着手上的账簿,尹知府抿了抿嘴,冷笑道,“没错,我是干了不少对不住马家的事儿,马管事想要我如何就直说吧,要是马家想对我动手,便不会劳烦马管事来跑上这么一趟了。”
砰!
马管事将手上的茶杯重重一顿,双目圆瞪,尹知府心中并非不怕的,他如今内忧外患交加,只是铁证如山,他想辩驳也没办法,唯有硬作硬起状,却是不想,那马管事这么一顿,便将他的气势打的全无,他怕惯了马家人,又岂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
怕过之后却是一种豁出去的气势,他已是瞧出来有人在算计他了,如今满城的风言风语,马家人在沈诚那儿找不回来的场子怕是要拿他作伐,否则马家人即便有这个实力,旁人瞧见背叛马家的下场其实没那么严重,谁又会再将马家放在眼里?
所以,他是铁定逃不过去的了。
既然如此,那唯有另寻出路!
这边,尹知府的脸色变幻无常,马管事冷冷一笑,“尹大人,老爷子念在你也为咱们家办了不少的事儿,所以给了你个机会,你倒是威胁起老爷子来了。咱们就走着瞧,废不了一兵一卒,您这个知府老爷的帽子就得换人戴!”
说着衣袖一挥,便往门外走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尹知府叫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院子里蹭蹭的窜出几个人来,将那马管事团团围住,便有人使了枷锁将马管事绑了起来,整个过程马管事只是冷笑不语,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待到众人将他绑好,一脚踢在他脚弯上,跪倒在地,马管事倒是哈给大笑了起来。
“尹老爷啊尹老爷,您聪明一世,却是没想到糊涂一时,拿我一个下人做什么?赶紧领了家人离开这广州城,兴许还能保住性命。”
“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尹知府恶狠狠的道,“老子给姓马的干了那么多事儿,他还把老子当成一条狗!他不仁怪不得老子不义,如今他被沈诚赶出广州城,跟丧家犬没两样,还想来威胁老子!老子倒要看看他姓马的如今还有多少本事!”
马管事闻言道,“你大可看看!跟老爷子作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尹知府闻言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狠狠的看了马管事一眼,“我有没有好下场我不知道,本官只知道你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说着一摆手,下面管事会意,将那马管事拖了下去,那马管事这才慌了神,惊呼道,“姓尹的,你想干嘛?”
尹知府扭曲的笑道,“你等会儿就会知道了!”
一个管事狠狠的一脚踩在那马管事腿上,马管事惨烈的大叫了起来,尹知府撅起嘴,残忍的笑着,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彩。
外面的尹夫人闻声而来,瞧见这状况,不由得惊呼道,“相公,你这是做什么?”
“去把方家少爷从牢房里请出来!”尹知府道。
啪!
那满身鲜血的人被几个管事往地上一扔,在门口守门的那管事便惊慌失措的将门一关,往后院跑去。
街面上的人纷纷探头探脑的想要瞧个究竟,却又不敢靠近了,生怕惹了杀神。
有晓事儿的人不由得低呼道,“那不是马家那位马管事么?”
闻着纷纷奔走,因为做这事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与马家人蛇鼠一窝的尹知府,尹大人。
这般游街一般的一路行过来,直直的奔到了程水若的门口,声势浩大,将程水若门口那管事吓的够呛,连忙回后面秉报,不多时,程水若便闻讯而来了。
尹知府一身官袍站在门口,笑吟吟的冲着程水若拱手道,“程姑娘,别来无恙。”
下面的人已经有人告诉他门口那烂泥一样的人是什么身份了,所谓打狗要看主人,尹知府这么一出,程水若已是了然了他的想法,她绝了他的后路,如今的尹大人是走上了末路,便唯有找程水若这么一个看起来很宽容的主儿了。
程水若不由得心头冷笑,将马家人扔到她门口,本来旁人还不会注意到她,这会儿却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姓尹的却是好算计,想将她和她背后的沈诚、楚怀沙一起绑上战船。
不过,
传家 作者:肉书屋
置之不理,人过河拆桥便罢了,楚怀沙这河都还没过呢,就想要拆她这座桥,是瞧准了她心太软,每次上着赶儿的帮他,却是从来不计较回报么?
她可不是那种人,帮楚怀沙,她最重要的是死心!
想到这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是谁说的,不怕你贪,不怕你色,就怕你刚正不阿,拿啥都威胁不动,这种人,为了他们心中所谓的梦想,可以随时跟你翻脸的。
看看身边的两个人,方白芨满脸的懊恼,张凡,虽然不说,却也是满目怒意,程水若知道自己该说点儿什么,想了想,才道。
“再看看吧。”她怎么都觉得楚怀沙欠她蛮多的,而且她之前也没做过什么让他吃亏,国家吃亏的事儿,他犯不着这么跟她翻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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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现在就在这儿窝着么?”方白芨望了望这破破烂烂的房子,程水若是吃过不少苦没错,可是,他如今却是瞧不得往日光头鲜的人儿又落的如此境地,谁知道楚怀沙干了这事以后还会干啥呢?太多人可以翻脸无情了,方家如今的局面便是教训。
张凡道,“楚怀沙联系了所有的小户,却是撇开尹知府以及胡家、马家,马家如今本就急于拿那姓尹的开刀立威,我寻思着。此地怕是不那么安全了,毕竟,咱们城里曾经住过的地方也是被马家人动了的。”
马家要跟沈诚对上,必然要拿尹知府开刀,而帮尹知府的人,本地人,他们不好乱动,以免与天下人为敌,程水若这个外来户却是最好的人选,何况,程水若在这件事中一直可以看见她的影子,姓尹的被拿下了,这人本来就是两面三刀的主儿,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她程水若的安全恐怕也难以保证。
事情的急转直下,已是让程水若的脑袋有些不够使了。怎么想都只能证明楚怀沙这事儿有卸磨杀驴之嫌,莫非之前楚怀沙还有什么事儿是瞒着她的不成?否则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副一直坏事儿的主啊。
想到自打来到广州城后楚怀沙的表现,跟在豫州城里简直是判若两人,程水若没管他的事儿,主要是想跟楚怀沙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她也不贪心,不过是想赚钱赚地位罢了,楚怀沙这座靠山还是蛮靠得住的,实在不行还有一个藏宁公主么?虽然藏宁公主没跟她多说什么话,却也是有给她当靠山的意思,否则也不会给她那个玉佩了。
结果,她若非到了绝路绝不打算拿出来用的东西,竟然被楚怀沙这么玩法,她都在想,回到豫州城到底该怎么跟藏中公主解释了。
干出这么件事儿来,藏宁公主就算不把东西收回去,怕也会让人好好的敲打她一番。
该死的楚怀沙!
程水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这会儿激动不得,这此都还不是她要立即面对的问题,她立马要面对的是,集结了广州城所有小商户的楚怀沙,手握两千精兵,他下一步会干嘛?而她,下一步又该干嘛?
面对楚怀沙,程水若一直保持着几分戒心,主要这男人干的事儿实在是太完美了,旁人听着夸他高洁,可跟他相处就完全不是那么舒服了,搞不好,一不小心就犯了他的什么忌讳。
程水若觉得自己挺冤的,还觉得自己挺委屈的,你说跟个小人合作,被他卖了,自己还能想的过点儿,可楚怀沙,那是楚怀沙啊!
姥姥滴,不过是个表面光鲜,卸磨杀驴的冠冕堂皇的家伙!
“先离开这里!”程水若咬牙切齿地道,“他楚怀沙若直敢胡来,我定会叫他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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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站起身,便是觉得一阵头晕,腿一软,在张凡和方白芨的惊呼声中往地上坠,最后落入一个坚实的手臂中。
“你怎么身子这么烫也不说一声?”方白芨惊呼道,手中柔软的身躯隔着衣服依旧传来惊人的热量,这屋子低矮不透风,也不透光,因此根本瞧不见程水若绯红色的脸,竟然在这个时候才发现程水若病了。
程水若病了,来到这个时代,除了倒霉的受了刀伤,她雨里来,风里去,大风大浪里走了那么久都没什么事儿,偏生在这个时候却是病了,头晕乎乎的,额头烫的厉害。
她知道这应该是大火之后混着难民出城,一番惊吓加劳累过度造成的。一开始,她并没有离开城里,灯下黑是人之常情。因此她们只是搬到了那小院儿附近的一所房子里,却是不想,当夜便有了那一场大火,东西没救出来多少,倒也是轻装上阵了。
既然是混着难民队伍出城,自然带不了什么东西,银票贴身藏着,大火之后所剩下的东西也没多少,索性全部扔了,就跟城里其他的人一般,一身衣裳,走出城去。
在路上,她便觉得自己有此不舒服了,考虑到马家人的虎视眈眈,尹知府的两面三刀,这广州城是倒地不能呆了。
便是在这种湿热的环境下,匆匆的离开广州,这种情况下,大夫倒是不缺,偏生缺的是药材,程水若估摸着自己在这时代没少过摸爬滚打,身子骨也算得上结实,便没在意,这几日身子都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心等着楚怀沙的消息,却是不想,今天一场刺激,让她就这么倒下了。
捏着柔若无骨的手腕,方白芨的眉头越皱越紧,看的在一边的张凡也着急了起来,虽然这会儿方白芨跟程水若靠的那么近,让张凡很有些不爽,自家小姐如今也是正当人家的小姐,跟个男人这样,实在不是什么事儿,本想出去叫紫鹃,却是又觉得有些不妥当,毕竟么,留这么孤男寡女的在这儿,两个还抱成一团,这成什么事儿了?
因此,张凡看方白芨的眼神越发的不善起来,自家的小姐人漂亭,聪明,又和善,最重要的是,对他们一家的帮助巨大,还救了他大哥,这人已经上升到了完美的境界,这方白芨自来是他瞧不上眼的,毕竟么,方家之前干的事儿他也知道一些,都不怎么厚道,不过时程水若乐意这么做,他也没多说,反正,他是不太喜欢方白芨的。
这种心思,便像是长辈看晚辈,岳父看女婿,虽然他身份没那么高,却是忍不住的要挑挑拣拣。
方白芨此刻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切脉之后便拦腰将程水若给抱了起来,也不管那么多,便直接往门外走去,张凡见状心头一跳,上前拦住他道,“你这是做什么?”他看见了不会嚼舌根,别人会如何便说不准了,程水若好容易如今洗白了名声,被他这么一折腾,丢脸丢到广州来了,还活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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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芨道,“她现在必须找个地方好好修养一番,我送她回房。”
程水若也确实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早上起来还有力气么,没想到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如今躺在方白芨怀里也没觉得其他,只能感觉到身上热的难受,头晕乎乎的,还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听见两人如是说,道,“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再说。”
方白芨瞪了程水若一眼道,“你不要命了么?瞧你的脉象,必然病了好几天了。说来也是我的过错,竟然没瞧出来。不行咱们哪儿也不能去。”顿了顿又对张凡道,“张管事等下我写个药方还要劳烦你让人回城一趟,买些药来。”
“不行!”程水若着急地叫道,虽然一说话就觉得难受的要命,听见别人说话的声音也是震得她头疼的越发的厉害,依旧道,“这会儿回城不等于送死么?等情况明朗了再说。我不过是风寒罢了,外面野地里有药草弄回来熬点儿喝了就可以,即便没有,喝点儿姜汤什么的,蒙着被子发身汗也就好了。”
方白芨恶狠狠的瞪着程水若,“你还以为你真是多能耐的大夫?风寒!亏得你说的出来,跟个赤脚大夫学了点儿本事,偏生连自己的病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程水若被他喝的一愣,头本来就疼,脾与自然大了算多,一口气,上来便嚷嚷道,“我自己身子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么?我好的很!”
方白芨也是来了脾气,将程水若往地上一放,扶着她的身子道,“你自己走两步给我瞧瞧!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一蒙古大夫忽悠下别人就罢了,在我面前显摆什么?”
程水若本就头晕,被这么突然放到地上,若非有方白芨扶着,早就掉地上去了,身子越发的难受,伸出手便去扶张凡的肩膀,与鼓鼓的道,“就你能耐,我才不要你管!”说着伸手去拨方白芨的手。
没了别人扶着,只是自己拉着张凡的手臂,程水若便直直的往地上跪,方白芨见状摇头叹息,也是急了眼,他跟个病人计较什么呢?何况这女人的脾气本来就倔强的很,伸出手一把扶住程水若的腰,将她给拎了起来,打横了抱着,大步的走出去道,
“等你走得动了再来跟我争!”
这么被人折腾了两次,程水若也彻底恼了,恶狠狠的去掐方白芨的手臂,偏生自己没二两力气,掐了半晌,方白芨巍然不动,丝毫没半点儿感觉的样子,不由得扭过头去冲着张凡道,“张管事,你就这么瞧着我被人欺负么?”
张凡也有些拿捏不准了,不过,程水若的身体仿佛是不经折腾的样子,方白芨虽然可恶,到底在医术上还是有些能耐的,他虽恼方白芨,却也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大意,道,“小姐,既然您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吧,剩下的事儿,小的来安排就是。”
方白芨已经将人抱出了门,外面的一干下人瞧的真真切切,再拦就显得欲盖弥彰了,张凡索性走出去大声道,“紫鹃姑娘呢?有谁瞧见她了?还不赶紧过来!你,去帮我请一下白管事过来,我有事与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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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程水若放在床上,方白芨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虽然没跟程水若正式说明白,毕竟两人好歹曾经也夫妻一场,虽然没有同床共枕过,到底名义上也是有的,何况,如今程水若也给了他一些暗示了,情急之下,也没什么名节不名节的。那玩意儿忽悠下外人还可以,自家人就不必了。
程水若明显有种被周围的人一起背叛的感觉,楚怀沙的事情给她刺激就够大了,这会儿连着张凡也帮着方白芨,而不管她的命令,她这当主人的是不是也太没威严了,不过才默许了方白芨的靠近,便是这个下场,该死的男权社会!
她心头埋怨着,身体难受,心中也难受,竟欲忍不住眼泪水流下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头疼欲裂造成的,还是心头憋屈造成的。
瞧见程水若红了眼眶,这等风情兴许往年他曾在秦风楼见过,后来的他只能瞧见要么形同陌路,要么便是母老虎的程水若,如今这般,倒是让方白芨有些手足无措了。
方白笈不由得柔声道,“好了,别逞强了,好生歇着,有什么事儿不还有我和张管事么?你这病可没那么轻松,不好生休养的话,怕是性命难保。”
这话,他可没有半点儿夸张,看着床上躺着的程水若,方白芨颇为忧郁,这病,即便是药材充足的情况下,也未必能治好。
在房间里候了半晌,方白芨已经将药方给写好了,也没瞧见紫鹃进来伺候,连带的,便是张凡也不见了踪影,张凡的心思他何尝不知道,程水若身边的人都护着她,这让他开心,不过,防贼似的防着他就有些不像话的,毕竟程水若都没这么干,这帮家伙,一点儿眼色都没有么?
按照张凡防备他的情况,不该半晌也不见人过来的,方白芨不由得频频的望向门外,心头嘀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床上的程水若却是开始发起了寒冷来,方白芨的软言无法安慰她受伤的心灵,扭过身子面对墙壁,懒得理会那家伙,方白芨不自找没趣,程水若便是在自怨自艾,也不过片刻功夫,身上的热气竟然散了去,哆嗦了起来。
方白芨还以为她在哭,自来没怎么安慰过女人,手足无措之余,除了频频看向门口,竟然没辙,看见程水若的背影越发的唔嗦的厉害,不由得挠了挠后脑勺,又靠过去道,“你就别哭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你这身子这会儿可经不起折腾,安安心心的躺着,等有人过来了,我便去外面采些草药先给你服下。”
程水若不理他,方白笈无奈,唯有走到桌子旁边拎起茶杯,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道,“你喝些水吧,这病,得多喝水才好的快……”
说着伸手去拉程水若,却是听见门后一声大叫,“方少爷!”
方白芨吓了一跳,扭过头去道,“什么事?”
张凡道,“紫鹃不见了!”
....................
“什么?”程水若扭过头来,一开口,牙齿便咯咯作响,那声音都是颤抖的。
方白芨闻言便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一试之下不由得大惊,你号是不是很冷?”
程水若却是管不了那么许多,手脚并用的想要爬起来,问道,“紫鹃什么时候不见的?这荒郊野外的,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不行,咱们得赶紧去找她!”这时代特别是在这个地方,人可没那么纯洁,都是山顶洞人出来的,一男人,荒郊野外瞧见一无主的女人,就能敲晕了直接抗回家的。
方白芨这回是真的恼了,这女人,自己的身体从来不管,倒是闲心多的要命,一手压着程水若不准她起来,扭过头去冲着张凡道,“张管事,药方我写好了,你派个人赶紧去城里买来,这边儿,再派些人出去找找紫鹃姑娘,水若这儿有我照应着。”想了想,又道,“你再问问他们有没有认识草药的,我给再写个单子,你们出去找人的时候,便采些草药回来,水若这病拖不得了!”
张凡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他先前并非没有彷徨过要不要离开这儿,事到如今却是不用犹豫了,紫鹃不见了,找不到人,程水若怕是不肯走,而且方白芨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说谎,程水若病的不轻,都是事儿,如今唯有但愿运气足够好,马家人有楚怀沙跟他作对没时间来找他们。
这边,方白芨已经提笔开始写东西了,张凡捏着方子出去寻到白管事,只吩咐了人尽快进城买药,又将人分作两拨,一拨留下来保护程水若,另一拨,则是拿着方子出去寻草药。
被两人如此忽略,程水若却是说不出话来,她此刻再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去寻思什么,方才只是微微的发热,这会儿全身就像是掉入了冰窖里似的,哆嗦个不停,方白芨这边在写字,她已然忍不住,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用沙哑的声音叫道,“方白芨,我好冷,能给我多弄几床被子么?”
三两笔将草药名写好,方白芨给扔在桌子上,便去各个房间搜刮被子,一床两床的往上盖,只是这大热天的,广州城本来就暖和,哪儿有什么多厚的被子?盖了四五床也不见有多少效果,要再去弄也没有了,只有坐在床边望着程水若发愁,他虽然是大夫,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程水若在床上卷曲成了一团,浑身抖的跟糠筛午似的,望着方白芨坐在旁边,不由得道,“我还冷,没被子了么?”
方白芨是瞧过这样的病人的,即便盖上十床被子,那也没办法让她感觉到暖和起来,过会儿功夫,便不会冷了,只会热的难受,这一冷一热还算好办,真正让人担忧的是这一冷一热过后会发生的事情。
忍不住,站起来,又捧了杯热水过来道,“你再喝些水吧,喝些热水会好此。”
...........................
程水若这会儿是一点儿也不想从被子里出来,一动一便学得寒冷刻骨,当然,不动也是这德行,方白芨见状,却是知道这样不行的,便将杯子放在一边,伸手去将她拉起来,那温暖的手心一贴上她的手臂,程水若便忍不住的靠了过来,努力的吸取着外界的热量。
坐在床上程水若是往下滑的,方白芨无奈,唯有坐在她身后,将程水若拥在怀里,扶着她的身子,这才端起杯子,将水凑到她的嘴边,低声道,“喝点儿热水要好些。”
背后传来的温暖的感觉让程水若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低沉的男音在耳边,吹过的热气也是那么的温暖,将自己努力的卷入他的怀里,程水若抱着方白笈的手便不肯撒手,嘴上却是道,“我动不了,你喂我!”
标准的冷的失去理智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方白芨见状也见怪不怪,他见过更离谱的病人,将杯子凑到她嘴边,程水若这会儿是背后暖和,前面冷,这热乎乎的水是格外的招人喜欢,一通牛饮,杯子便见了底。
方白芨想将程水若放回到床上,程水若却是不依了,“别动!”反正这男人也是她曾经的老公,如今的结婚后备人选,胸口就借给她用一下吧!
方白芨一愣,却是听见让他又是吃惊,又是欣喜的话,“抱紧点儿,冬天靠着你睡觉一定很温暖,嗯,帮我把被子拉高点儿!”
方白芨手里还捏着杯子,怀里却是抱着一个女人,抿了抿嘴,想了想,才将杯子随手往床上一搁,又将被子给拉了上来,双手从被子外,将她圈了起来,这天气本来就热的慌,这人与人挤在一起,却是让他越发的热了,热的,丝毫没感觉到自己的坐姿一点儿都不舒适。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方白芨又将手紧了紧,程水若不适的呻吟了一声,道,“刚才是我不对,你别跟我生气哦,你知道病人都不可理喻的。”
方白芨道,“你专心休息吧。”
程水若闭着眼睛道,“头疼的厉害,怎么睡得着?你跟我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话说,我怎么觉得我这病有点儿奇怪呢?”
才发觉!真是后知后觉的家伙!
方白芨道,“没事儿,比伤寒严重点儿而已,多休息,多喝水,自然就好的快了。”
程水若道,“说来,我这一年事儿都不少,风里来雨里去的,本来在你家受了刀伤就没调养好身子,竟然一直没病没痛的,这会儿才病倒,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方白芨道,“你这是在怪我当初对不住你么?”
程水若笑,脸皮一动,便哎哟一声,脑子里像是一根筋被人狠狠的拽了一把,“什么对不住?你当初不过是个小孩子,没经过什么事儿,没定性、没责任感也是正常的,何况还是被家里给赶了出来。这事儿说不清楚啦,不是说不说以前的事儿了么?”
方白芨颇为冤枉地看了程水若一眼,明明是某人先提的好不好?不过,她说他是什么?“你说我是小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女人的年纪比他小,跟他充什么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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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水若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其实,即便按照上辈子的年纪来算,方白芨也不过比她不到十岁而已,说他小孩子,完全是经历了许多以后,心态老了,不过,这话却是断然说不得的,男人最怕伤的便是自尊。
唯有打个哈哈笑道,“唔,大夫人老这么说你,我顺口。”说着,又在方白芨怀里扭了扭,“口误,口误啦!”
方白芨吸了一口冷气,程水若突然之间不动了,两人之间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东西让气氛尴尬了起来。
愣了片刻功夫,程水若觉得这种尴尬的与氛不适合再继续下去,问道,“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方白芨闻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程水若一愣,便挣扎了起来“你疯了!这样你还抱着我!不怕死么?放开手!离我远点儿!”
程水若本来就没什么力气,方白芨却是死死的抱着不肯放,还无赖的将头放在她脖子上,笑嘻嘻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有一股酸涩流入程水若的心中,她虽然挣扎,却是依旧那么冷,身体追随着最深沉的渴求不由得要去靠近热源,不由得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放手吧。”
方白笈道,“我是大夫,知道该怎么做的。”
程水若苦笑,“你对我这么好做啥?天下女人多的是,不差我一个,何况,这病还指不定能不能治好呢。”顿了顿,又道,“你放手吧,我若死了,也不会怪你,能做至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你为我出生入死两次,我会记得的。虽然你继续这么做下去,我会很感动,也会很生气,做人还是理智一点儿的好。”
方白芨闻言一愣,埋在程水若的肩膀上嘀咕道,“你越发的没情趣了,不过,为什么我还偏偏越来越喜欢呢。”
程水若语滞,方白芨又道,“若是要染上,早就染上了,咱们基本上都在一起吃饭的,你担心什么?何况,我是大夫,心里甚有数的。你要觉得过意不去,病好了就嫁给我好了!”
背后的胸膛也许还不够宽阔,也许还不够成熟,程水若却是无法不感动,虽然无法保证这一份情的保质期有多久,至少,他口中的甜言蜜语是化为了行动,这便足够了。
程水若笑了笑,道,“我病好了以后,你要能分家出来单过,我便嫁给你!”身体轻飘飘的,头已然很疼,却是没有那么难受了。
方白芨闻言嗯了一声,却是没有多言语,这时代的人宗族却念如此的强烈,程水若也没巴望着他能做到,何况,即便分家了,也是一样要受制于人的,这番话,她自然没有放在心上。
这温暖的身体和暖心的言语便是如此有效,程水若很快便感觉到身体热的难受,被子一床一床的掀开,方白芨也不再拥着她了,她还是燥热难耐,恨不得将身上的衣服全扒下来,那是种让人心慌意乱的燥热,虽然她知道这病情会如此发展,却是依旧让她难以忍受,脾气也是越发的暴躁起来,盯着方白笈道,
“他们都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还没回表?紫鹃也找 不到了么?这丫头就有离家出走的前科,我就不该这么放心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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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白芨也是心急如焚,自打离开那张床以后,不过短短的一炷香功夫,已经跑到门口去瞧了好几次了,外面也有人守着,询问了好几次都是还没人回来,他唯有继续给程水若灌水。
正焦急间,却是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汉子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大声地叫道,“不好了!小姐!不好了!张管事让我回来说,让大家赶紧离开这里!”
程水若啊了一声,方白芨闻声跑了出去,厉色问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张管事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做?”
那汉子道,“路上遇上了一路兵马,咱们当时在旁边的小树林里,远远的便听见他们找了个乡亲问有没有瞧见陌生人,看那身衣服,是嘉郡王的亲兵无疑!”
玉佩程水若给了楚怀沙,他若是不提程水若,别人只认东西不认人的话,让人找到了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方白芨脸色一变,看看屋子的方向,又瞧了瞧外面,如今,该如何是好?
走还是不走,都是问题,楚怀沙做下了这种事,必然是要瞒着外人的,心狠手辣之下,程水若包括这儿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程水若的病却是拖延不得的!
这选择之下却是两难,条条路都像是绝境一般,若非是老天要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