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刀眉宫频繁地梦见杨魏守。
梦中的景象断断续续连到了一起,他开始怀疑这真是自己前世的记忆。
在刀眉宫的梦中,自己也娶了杨魏守,同样觉得杨魏守一定心有不甘。加上杨魏守始终表现得宁静如水,刀眉宫就一直不太敢跟他接触。结果没过多久,府上就爆出了一个丑闻。
刀眉宫的侍女怀孕了,还指名道姓说是杨魏守干的。
梦中的刀眉宫没得到确凿证据,也就压下了这件事,但到底还是对杨魏守心存了嫌隙。
更何况,随着杨魏守插手帮助刀眉宫的夺嫡事业,不断有人表示杨魏守做了对刀眉宫不利的事,指责他是居心叵测的内奸。
三人成虎,刀眉宫对杨魏守的误会越来越深。
刀眉宫开始疑神疑鬼,不再相信杨魏守给他的任何建议,反而剥夺了杨魏守的行动自由,让人紧紧监视着他。
终于,夺嫡失败,皇帝驾崩前传位给了另一个皇子。
刀眉宫崩溃了。
刀眉宫生气了。
刀眉宫愤恨难平地将杨魏守关进了私牢,命手下各种抽鞭子烙铁块,还割了他的蛋蛋。
杨魏守什么也交代不出。
过了两个月,刀眉宫忽然揪出了自己手下真正的内奸,才意识到杨魏守是真的被冤枉了。
刀眉宫幡然悔悟,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杨魏守受尽折磨,甚至没等他忏悔完毕,就他怀里断了气。
刀眉宫在梦里看完这四十五集大型BE连续剧,肝肠寸断。
他想不通自己这么好的人,上辈子为何会如此残暴。
不过他下定决心,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的机会,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补偿杨魏守。
【五】
刀眉宫这个人,行动力很强。
他一旦作出决定,立即改变了原本的相敬如宾风格,开始黏在杨魏守身旁,今天赏个花,明天喝个茶,三五不时送点小礼物。
为了让府中上下彻底认清杨魏守的地位,刀眉宫把死去的侧室留下的幼子也交给了杨魏守抚养。
杨魏守被他这一系列举动搞得一愣一愣的,相当不知所措。
一日杨魏守小睡醒来,听见外头有人唱着小曲,声音低沉温柔,曲调缠绵悱恻。
杨魏守一抬头,看见刀眉宫手执一枝刚折的花站在窗外,笑问:“好听不?这是时下流行的少女唱给情郎的相思曲,我不敢明着学,偷听了好久。”
杨魏守笑了。
杨魏守长得一般,但笑时眼睛会喜悦地弯起来。刀眉宫更喜欢他了。
刀眉宫原本还对那梦境存了一点怀疑,然而没过几天,梦中的第一个转折就发生在了现实中。
府上侍女怀孕了,受内奸指使,一口咬定是杨魏守干的。
刀眉宫还记得,梦中杨魏守无力声辩,落下了很深的误解。
但他不会让这情况发生了。
刀眉宫首先在众人面前表达了对杨魏守的信任,接着退去旁人,心平气和地拉着杨魏守坐下。
刀眉宫说:“你放心,我最相信的人是你,别让这件事离间了我们。”
杨魏守仿佛受了触动,犹豫了一下,缓缓说:“其实,我可以自证清白。”
“嗯?”
杨魏守说:“我不举。”
“……”
杨魏守看见刀眉宫的表情,以为他不信,苍白着脸慢慢脱光了衣服,深深低着头撸了起来。
杨魏守果然不举。
【六】
刀眉宫回过神来,首先想通了某员外为何同意嫁儿子。
接着他隐约猜测,这可能是上辈子割了蛋蛋的后遗症。
刀眉宫看着羞惭欲死的杨魏守,心痛到无以复加,连忙抱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一边连声安慰,一边又亲又抚地剖白心意。杨魏守愣愣听着,眼眶红了。
而刀眉宫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于是他们趁热来了一发。
刀眉宫满心温存,使出浑身解数伺候杨魏守,让他即使不举也能享受过程。
杨魏守被感动得化成了一滩水。
经此一事,两人亲近了很多。
【七】
刀眉宫心中深植了“杨魏守是被冤枉”的印象。
所以在此之后,一旦有人如梦里一般提醒他小心杨魏守,他都本能地认定是挑拨离间。
刀眉宫将反对杨魏守的人都踢走了,给杨魏守的权力一天比一天大。
杨魏守的脑子确实非常好使,梦中的夺嫡失败并未重演,刀眉宫一路顺风顺水地站稳了脚跟。
他们还趁热来了很多发,浓情蜜意神仙眷侣。
然而天下并不太平。
外族借着皇帝当初打江山时给的好处,在一天天壮大,喂不熟的狼崽子开始亮出爪牙。皇帝疲于镇压自己的民众,已经没有兵力硬怼回去了。
百姓复辟前朝的呼声很高,但前朝幸存的几个王族,老的老,残的残,没人来扛这面大旗。
在这多事之秋,刀眉宫渐渐发现,杨魏守好像真的在跟不明人士来往。
他派人去查杨魏守,发现与杨魏守保持联系的竟是前朝某王爷的儿子。两人之间有证据的接触可追溯到少年时,几乎算是竹马竹马了。
一个员外儿子,竟被前朝余孽勾引!
刀眉宫心寒之余,仍有几分不敢相信,生怕又像梦中一般误会了他。
可就在这时,刀眉宫的手下查到了一种药物,只要服下之后入睡,便可以根据枕边人的指示做梦,听见什么就会梦见什么。
刀眉宫彻底绝望了。
一切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他一厢情愿的前世姻缘,不过是别人借以操纵他的工具。
【八】
直到这个时候,刀眉宫依旧觉得前朝势力不成气候,只是在做复辟的春秋大梦。
他将杨魏守关押进私牢,咬牙切齿地命人去抓那个前朝小王爷。
结果,打草惊蛇,一夕变天。
前朝势力蛰伏多年,杨魏守利用刀眉宫给的权力与各方人士接触已久,早已争取到了关键的力量。
当夜,王府失守,兵荒马乱,刀眉宫在睡梦中被人拖进了私牢,而原本在私牢里的杨魏守不知所踪。
他从铁窗里听着外头杀声震天,彻夜未停,夜空被映成了血红色。
大军攻入都城,用他爹当年摁死前朝的速度,把他爹摁死了。
前朝复辟,刀眉宫成了阶下囚。
【九】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刀眉宫跟杨魏守已经来了很多发,共了很多患难,看了很多风景,交流了很多感情。
刀眉宫自认对他可以说是情深似海了。
结果这一切在杨魏守那里就是个笑话,是他忍辱负重帮小王爷重登皇位的跳板。
刀眉宫在天牢里,倒也没受虐待,三餐还有好酒好肉,只是消息不太灵通。一个月后他才听说新皇帝登基。又过了一个月,依旧没听说有谁受封皇后。
刀眉宫心酸地想,就算你是男的,如果是我当皇帝,岂会让你受这委屈。
你利用我,他利用你,人可真是看不开。
终于你成了别人的小三,我也知道那八成是因为爱。
刀眉宫提了几次要见杨魏守,然而杨魏守不知是不是心虚,始终没有来过。
刀眉宫的愤怒悲伤渐渐发酵成了恨意。
他不能就此颓然终老。他不接受这种强加的结局。他要东山再起,手刃仇人,首先就要想办法出去。
刀眉宫开始绝食。
他在赌,赌杨魏守对他是否留有一丝感情,哪怕那感情只是歉疚。
刀眉宫饿到头晕眼花奄奄一息之际,听见遥远的地方有太监尖声唱道:“皇上驾到——”
刀眉宫骂了一声。
他宁愿自己已经饿死,也不想用这种面貌见情敌。
正在刀眉宫躺着琢磨是不是直接装晕之时,皇帝走了进来。刀眉宫将眼帘撑开一条缝,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杨魏守穿着龙袍静静看着他。
【十】
杨魏守是某大员的长子。
换个说法,杨魏守的娘亲是某大员的夫人。
然而这位夫人生下杨魏守时并未足月。
杨魏守长得不像某大员,性格也不像。他太安静,太聪明,显得孤僻离群,加上生母早逝,便从小不得宠。
娘亲临死前拉着他说了好长一番话,嘱咐他要步步小心,借用某大员的势力完成大业。
杨魏守默默接下了这从天而降的命运。可惜,某大员显然没有器重这个长子的意思。
杨魏守不得不另辟蹊径。
在刀眉宫与某大员接触的同时,杨魏守与他的前朝旧人们关起门来将局势梳理了几遍。
他失眠数日,最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某大员坦白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
他如愿以偿地被家族牺牲了出来。
在杨魏守的计划中,让一个稍有势力的皇子对自己完全信任,交予自己一定权力,便可以走完这一整盘棋。
任何皇子都可以担任这个跳板。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跳板会这样爱他。
杨魏守一生中从未被如此爱过,他却深知自己没有这份资格。
杨魏守的真正身份是前朝太子的儿子。
【十一】
刀眉宫躺在天牢,用饿到模糊的视线打量杨魏守。
杨魏守从下人手中接过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刀眉宫笑了一声。
他想明白了一些问题,仍有无数的话想问,出口前却又觉得索然无味。
最终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
杨魏守也笑了一声,眉眼却没有弯起。他放下粥碗站起身,用寡淡如水的声音说:“他们希望我当皇帝。我自己并不在乎。可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叛国。”
杨魏守走了。
很久之后,刀眉宫才想起自己忙着夺嫡的时候,杨魏守确实提过两句外族,而自己根本没将心思放在那上头,只敷衍道以后再说。
杨魏守将刀眉宫放出了天牢,随便封了个侯,赐了一处宅邸,算是软禁了起来。
刀眉宫逃出天牢的初步目标实现了,好好吃了几顿饭,这才得知在自己与世隔绝的两个月里,外族已经放弃了虚与委蛇,开始大张旗鼓攻打边境了。
按外族以往的尿性,不过是想讨点好处,只消割地让城就能再买几年安稳。
然而杨魏守的手腕出乎意料地铁血,刚刚登基便派兵去硬怼。而他竟还真调得动这个兵,战斗力远胜刀眉宫他爹。
外族措手不及,连战不胜,终于暂时收兵。
【十二】
四境仍不安稳,诸方势力又急需平衡,杨魏守每天处理政事都很疲惫。
杨魏守还有一件烦心事。
他不举。
当臣子们从真真假假的流言中获知这一点,便开始替他操心继承人的事。
杨魏守本人却不操心,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一直带在身边的养子封为了太子。
小太子已经十岁了,脸蛋好看,脑子也好使,很有希望成为明君。
只有一个问题:他实际上是刀眉宫的儿子。
朝臣们就这一点争论不休,杨魏守被烦得没辙,一句话堵了回去:“朕反正也不可能有孩子了,这孩子是朕养大的,有感情,就他了。”
对此,刀眉宫本人也是懵的,许久之后才升起模糊的愤怒。
他心想,这算什么呢?夺走我一切之后的一点补偿么?我稀罕么?
杨魏守有时会找去刀眉宫那里,就像从前刀眉宫回府后找他喝茶聊天那样。刀眉宫对他分外冷淡,他也不在乎,安静地小坐片刻后便会起身离开。
刀眉宫看着他一天天地消瘦憔悴下去,却只感到残忍的痛快。
当皇帝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求仁得仁。
这段时间,监视刀眉宫宅邸的守卫有所松懈,刀眉宫重新与忠心的旧部恢复了联系。
每一次通信都很艰难,他慢慢地得知旧部在策划一场复仇的弑君。
刀眉宫将写满暗号的信纸烧成灰,一脸麻木。
杀了杨魏守么?
那,也挺好。
刀眉宫知道国家经受不起又一次改朝换代,也没有夺回皇位的异想天开。
就杀了他吧,然后陪葬。即位的会是自己的儿子,就此两清。
【十三】
朝代更迭的动荡渐渐止息,各方势力重新找到了平衡,杨魏守却没有想象中的意气风发。
刀眉宫总觉得他登基之后眼中燃起的火种,如今在非常缓慢地熄灭。
刀眉宫对此无动于衷,继续静静推动着计划。有时他会想,当初杨魏守待在自己身边不动声色地谋划时,怀着的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刀眉宫几乎不搭理杨魏守。直到他们的计划执行的前一日,杨魏守又来小坐时,他觉得必须开口了。
此时说半句心软之语,都会引起杨魏守的警惕吧。
刀眉宫问:“你听说了宫中传言么?”
杨魏守愣了愣,似乎不敢相信他在对自己说话:“什么传言?”
刀眉宫不怀好意地说:“都说你那玩意不行,将来若要纳后宫,怕得是后宫壮汉三千人。”
杨魏守陷入了沉默。
刀眉宫□□裸的羞辱如同一拳打进棉花,不禁无趣。
良久,杨魏守才说:“不会有后宫的。”
刀眉宫扬眉:“那不就坐实了你还是我的小白脸?”
杨魏守仿佛一尊唾面自干的佛,心平气和道:“那也没说错。”
刀眉宫很生气。
他隐约希望杨魏守发怒,将自己拖出去打一顿,又或是关回天牢——任何微小的变数都能打断明日的行刺。
当然,他自己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刀眉宫冷笑道:“皇帝陛下,这个时候你再来伏低作小,有意思吗?你若真的不要尊严,不如跪下来给我口啊。”
【十四】
杨魏守跪下来给他口了。
刀眉宫看着那颗卑微地垂下去的脑袋,心脏一阵阵抽痛。
这明明是他曾经捧在手心里深爱的人。
刀眉宫伸手把人拉起来,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于是他们趁热来了一发。
这一发激烈而苦涩,从天黑干到天明,像要把余生的岁月都从蛋蛋里榨干。
终于筋疲力竭地倒在枕上时,刀眉宫迷迷糊糊地想,就这样吧,剩下的话就到地府里再说完吧。
【十五】
刀眉宫醒来时,杨魏守早已没了踪迹。刀眉宫的手下送来情报,原定计划不得不暂缓,因为杨魏守已经出城了。
昨日外族卷土重来,杨魏守收到战报,来他府上过了一夜,天明时便御驾亲征奔赴沙场。
谋士劝他稍安勿躁,等杨魏守回来再行刺也不迟。
然而刀眉宫有一种预感,他们的计划已经不用执行了。
杨魏守本就是抱着求死的心去的。
刀眉宫给自己倒了壶茶,从天明枯坐到天黑。
他起身朝外头的守卫申请出府,不出意料地被拦下了。守卫还特别贴心地解释了一句:“陛下临走前下的死命令,要小的们务必把侯爷你看紧了。”
刀眉宫又兜回屋里,微微抖着手提起笔,给杨魏守写了封长长的信,求守卫送出去。
守卫又拒绝了,贴心解释道:“陛下临走前说了:书信也不必了。”
刀眉宫面如土色。
杨魏守御驾亲征以后,士气大涨,捷报连连。
他似乎并不满足于击退来敌,大胜后还要乘胜追击直捣外族老巢,要打得他们百年后都缓不过一口气。
一个月后,悲报传来。杨魏守追入敌境太深,被人切断了后路包抄,混战中与外族将领同归于尽。
【十六】
杨魏守之死并未引起国势动荡。
他似乎在离去前就安排好了一切,太子被稳妥地送上了皇位,由几位老臣共同辅政。
刀眉宫的日子不算太难过。小皇帝对他这个生父挺好,时常看望他,杨魏守也留下了旨意归还给他自由。只是朝野上下都忌惮着他,生怕他挟君子瞎搞事。
刀眉宫索性也就远离朝堂,安心当一个闲散侯爷,喂鸟喝茶听曲儿。
他原本有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标,是与杨魏守同归于尽。如今没有这个目标了,他就仅仅是活着。
岁月平静如水,回廊空空荡荡。
刀眉宫百无聊赖,变得嗜睡而健忘,他觉得自己提前老了。
一日他午睡醒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似曾相识的哼唱声。刀眉宫倏然跳起来,飞奔到庭院,却只见小皇帝踮着脚折花的身影。
小皇帝也看见了他:“爹爹醒啦?”
刀眉宫问:“你刚才嘴里哼的歌,哪里学来的?”
小皇帝掂着花枝想了想:“先帝从前哄我睡觉,总唱这首。”
刀眉宫怔怔站在庭院里,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终于落下泪来。
【完】
《洛神》作者:七世有幸
文案:
“让我死在战场上,可好?”侍卫在他耳边慵懒地问,“被万箭穿心,或是大卸八块,你就带着半片甲胄回去,交给我父亲……”
“你敢。”皇帝恶狠狠地说。侍卫轻笑,身体即将被撕裂,他更用力地环紧皇帝:“我会为你去死的,陛下。”
“你就算死了,也是为了你自己!”
侍卫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过寂静的营地,穿过不眠之人揶揄的耳朵,掠过古来将士埋骨的万里荒土,直传入苍穹间。
我又看见你。
苍苍茫茫一扶天地之间,有光,细微光芒穿过冗长梦魇,引我遁水声跋涉向你。
皇帝醒来,看见面前的少年,麻衣如雪不掩消瘦,三千青丝未挽,流泻一地。远处的月在静默夜空下黯然低垂,染上他一身天荒地老的苍凉光华。
幻象片刻即逝,雕梁画柱在夜色中莫名显出败落的迹象。碧瓦飞檐,钩心斗角,一眼望去满目萧疏。
皇帝惘然片刻,想起了日期,四月廿七。
他起身下榻,冰凉的地面传出渗人的寒意。漏断人初静,白日里喧嚣着的天威神权,此刻一并蜷缩在睡乡。门前有一班又一班侍卫交错而过,狭长影子投在门窗上,似暗夜中漂浮的魑魅魍魉。
“你要过来吗?”朗朗的笑语穿过混沌的空气,清越地响在耳边。
“你要过来吗,陛下?”少年朝他伸出手。
不,我老了,皇帝想。
“陛下。”
不要唤我……
洛水之滨,千年寒雾莽莽聚散,死生亡兴,弹指间忘记了来路与归途。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暖,拉着他攀上重重雕梁,身形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半空,脚下是粉身碎骨的凶险,心脏刺痛到即将爆炸,仿佛除了到达极限的意志之外,一切都不复存在……
碧瓦朱橼都成了可笑的点缀,他的生命全挂在对方的一只手上,如此脆弱无力,他第一次体会到任人摆布的恐惧。他被拉着,那人的眼神是如此冷酷,根本不在乎自己与对方的命;又是如此热切,执著于怪诞的目标,不计代价地合身扑上。何等偏执的索求!但他妥协了,他投入与他一样的偏执中,舍生忘死,攀向九天与银河——
眼角沁出液体,因为紧张而忘记转瞬,于是冰凉的水珠淌下了脸颊。他突地笑了,由微微牵动唇角逐渐扩展为酣畅淋漓的大笑,然后终于,他被他有力的手臂拉上了屋顶!
视野为之一空,漫天星光撞入眼中,那是天上的殿宇,胜过人间珠翠千万倍。
辉煌的星辰下,他看清了刚才一手左右自己生死的专横主义者,那是个……
那是个瘦削的少年,穿着侍卫的劲装,容颜姣好过度,令人忘我。细长双眼的少年向皇帝低笑:“陛下英武。”
满身冷汗的英武陛下瘫坐在殿顶上:“你想轼君么……”
“陛下万岁万安。”
美少年被他气恼的模样逗笑了,笑容比芍药更皎洁:“无论如何,总算活着上来了,我们的运气还不错。”言下是十足的漫不经心。
“你就不怕朕斩了你?”小皇帝挑起眉。
也许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认真,又也许只是抱着哄孩子的心情,美少年笑吟吟地欠身:“那这个,当作赔罪吧。”
拍开封泥,是一坛辛辣芬芳的酒。小皇帝挑剔地看着坛中的液体,似乎在怀疑酒中下了药,又或在寻觅灰尘?然而他最终说:“这坛口太小,映不下整个月亮。”
不同凡响的挑剔,他得意地仰头拍手,预备一饮而尽——沁凉的酒液刚刚倾下,手中一空,美少年抢去了酒坛开怀畅饮!
皇帝一愣,随即劈手夺过做工粗劣的坛,如狼似虎地抢灌数口。两人你争我夺,顷刻间喝了干净。一时间气喘吁吁,都说不出话来。淋漓的酒液洒遍琉璃瓦,明明灭灭似千万个月亮,他们吞下了无数月亮的碎片,因而空中月光黯淡,而星辉更加璀璨!
满天碧火,是溅上的玉液琼浆。那以后,他们都没有再尝到更美味的酒酿。
静了片刻,美少年击着屋顶上的瓦片朗声放歌:“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他的声音传得太远,惊起了夜中的乌鸟,但守夜的侍卫已经被调开了——因为他就是守夜侍卫的头儿。
美少年漫声唱着,突然他一拍身边之人:“到你了。”
“什么?”走神的皇帝问。
“唱歌。”
“……我不会唱歌……”
“那么欠着!”侍卫一锤定音,“现在先跳舞吧!”
“——你开玩笑的吧?”皇帝恐惧地望着他。后者呵呵笑开:“当然。”他的脸上泛起微醉的红晕,这让他愈加顾盼神飞,有着使人折服的姿容——“我们见过么?”皇帝问。
“陛下不认识我了?真可惜,一年之前我们还见过面。”
“殿试?”皇帝想起来了,“可是那时候,你跟现在差太远了!”堂下少年不过是一介秀美书生,什么时候就变成……“这么嚣张了。”他想说的是英姿勃发、锐气激射,但皇帝有皇帝的矜持。
“我不是故意把陛下拖上屋顶的。”侍卫笑眯眯地叫冤,“只是看到陛下独自溜达着,想要替陛下解闷。”
“哦?你怎么就不怕朕是在处理急奏?”
“陛下看上去很苦闷。”
“放肆。”他低声说。
“臣该死。”对方低声回。
但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默契,沉寂从此降临。他容忍了对方洞察的目光,是因为他知道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洞察他吗?少年在他身畔微微笑了。醉意涌上,他默然颔上眼。
他是明白的,所谓无上所谓天威,不过是默守着大好河山终老的命运,他被钉在皇位上,无论是庸君还是明君都只能在此磨断鬓发,碾穿黄袍。
他只是从未想过有人会伸出手掌,问他:“你要过来吗?”
过去,他能逃去哪里?
但少年弯起笑眼,伸出的手臂比合欢树枝更坚定:“跟我走吧。”于是他怦然心跳,被他引向了苍穹。
一夜星辉涓滴泻落,终于敛去了光芒。侍卫唤醒皇帝:“夜里没事吧?没受伤?没冻着?”
“好得很。”破晓之前暧昧的光影映在君王的眼中,他目光犀利,合上了伤口——
“你是要我找人把你弄下去,还是爬下去?”少年再次伸出手。
——他向他的情人伸出手,那姑娘为他割了腕;他向他的妻子伸出手,她为他下地狱。被他牵走的人,通通万劫不复。他自己呢?他现在又在哪里?
皇帝的唇角生出一丝惨淡的冷笑。
那是个祸患,害尽了家人与爱人,连自己都不放过。
他随他行军塞上,裹挟着雪子的烈风吹饱了他们的袖袍。年轻的侍卫身形挺拔,背负长弓,挽着缰绳的手指冻得开裂,微阖双眼享受着刀刃似的风霜。
皇帝被他近乎沉醉的表情牵绊了双眼,忽然下令:“吟首词来听听。”
身后传来被压抑的吃吃笑声。皇帝圈养了一个会作诗的玩具,军中如此传言。行军夜里龙帐寂寞,又怎么舍得放他上阵杀敌。
侍卫抬眼望向他,目光无悲无喜,仿佛依旧望着那时殿顶上无措的孩子。突然他伸手在虚空中行云流水地一挽,变戏法般摊开在皇帝面前,笑嘻嘻地吟道:“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手心里沾着几粒正在融化的雪子。
皇帝的嘴角沉了下去。
“公子,舞跳得真好。”身后的汉子笑道,“有道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比女神娘娘还美呀。”
他是他们的上司,他们却唤他公子,昭然若揭地奚落着。皇帝的脸色又好看了起来。侍卫依旧是笑嘻嘻的,恍如未闻。
是夜龙帐里一片漆黑,身体交缠颠鸾倒凤,皇帝疯狂地吻着对方,像要将他拆吃入腹。
“让我死在战场上,可好?”侍卫在他耳边慵懒地问,“被万箭穿心,或是大卸八块,你就带着半片甲胄回去,交给我父亲……”
“你敢。”皇帝恶狠狠地说。
侍卫轻笑,身体即将被撕裂,他更用力地环紧皇帝:“我会为你去死的,陛下。”
“你就算死了,也是为了你自己!”
侍卫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过寂静的营地,穿过不眠之人揶揄的耳朵,掠过古来将士埋骨的万里荒土,直传入苍穹间。
皇帝在清晨掀开帐门,侍卫正守在门口,负手迎风卓然而立。明明是标准的站岗姿态,由他做出来就莫名地扎眼。
“在看什么?” 皇帝问。
侍卫没有回身,但皇帝早已习惯容忍他。侍卫只是偏了偏头:“洛水,该是个风华绝代的地方吧。”
“既然有洛神居住,自然是天下无双。”皇帝不甚认真地回答。
“真想去看看啊……”他浅叹。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皇帝一生都看不到多少人的背影:“想看就去吧。”
侍卫摇头,缓和的风拂乱了他的几绺发丝,而双眼比风更难捉摸:“少了子建,那个洛水再也看不见了。回不去的!”他无声地笑。皇帝转开了目光。
……说得多么好,皇帝想。少了子建不成洛水,那么他离去时又是否想过,这偌大的皇宫少了他会变为何等情状。
他最终也没能战死。他被困顿在朝堂之上,宫墙之内,一日又一日地活着——但也只是活着而已。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听上去都像是遥远的故事。功名对他失去了吸引力,利禄当然从未入过他的眼。他每天都想着离职,就此一去不回。当然也有挽住他的东西:父亲,朋友,名士的生活,也许还有——
还有我吧,皇帝默默地想。尽管那一缕牵绊太微薄,如同衣角的蛛丝,挥手便能拂落。有时皇帝会认真思索,他到底在乎什么呢?
可他什么也不在乎。少年时胸中的那一蓬火苗熄灭之后,所有的才学与能力都被他无可无不可地挥霍。他不在乎身后,也不在乎自己会留下些什么。他只顾不经雕琢的追求、不为所动的理想、不善妥协的执著和不计代价的前行。他想看洛神起舞的洛水,他还想看只有嫦娥才甘愿长居的月宫,还想听绝传的广陵散,还想寻这花花世界上早已销声匿迹的,古书里才会津津乐道的绝色红颜。
他是个疯子,拼命挣脱人间的囹圄,而后不留挂念地陨落。他连爱一个人的兴趣都阑珊——无论有多少人为他疯魔!
青丝绞断了春花秋月的雍容,一如蛾翼催去琼楼玉宇。
皇帝生辰,百僚宴饮。侍卫镇守殿外,无法觐见圣颜。皇帝独自坐在高高的席上,身边宫女一轮轮地斟酒,堂下有美人载歌载舞,个个化着娇俏的新妆。皇帝微醺地瞧着美人的柳腰,心中想的却是回去之后要叫他的侍卫也跳上一曲。
他果然一回寝宫便宣了侍卫,却得到回禀,说侍卫当班时着了风寒,正在自家静养。
皇帝被泼了一盆冷水,只觉得兴味索然。也懒得去计较真假,着人随便赐了些补药,就翻身睡下了。
侍卫第二天没有出现,第三天也没有。
皇帝没来由地心神不宁无法入睡,起身出门,挥退了侍卫独自散步。夜凉如水,脚步在冥冥中受到指引,转过暗影重重的廊角,经过迂回曲折的池桥,道路七拐八弯,迷失了所向。
那究竟是哪儿呢?仿佛自确知的地点延伸而出的未知之路,只为千年里的一度相见。
这里……这里是彼端的彼端,梦境中的梦境。
万般喧乱归于沉寂,我又看见你。
洛水之滨,千年的寒雾莽莽聚散,死生之兴,弹指间忘记了来路与归途。
有光,一线光芒泻下阴湿的天宇,引领足迹步入歧途。
月正明,水正深,影正乱,舞正急。
三千青丝未挽,如巫山之云翻覆无常,卷起了太古的罡风。麻衣如雪阑珊,瘦削的剪影洇开墨色之上的莲花。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似乎此生此世惟一的意义,只余这一场绝舞。
血液加速了流转,心跳变得骤痛。周身百骸为之颤栗,几近失去知觉。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恍然又是那时的眼神,如此冷酷,冷得几欲乘风归去;又如此热切,焚尽了翻腾的盛大花香。光阴逆流,他的心底回荡起鼓声,声声如撞,激起年代久远的回响,眼前的舞者的每一步腾挪都踏在了鼓面上。
怒放的身姿栩栩然如登仙。万般喧乱复由眼前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既然有洛神居住,当是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
皇帝怆然回身。曹子建无法直视那倾城的容姿,只能逃离攫住他心神的地方。他是撞见神迹的擅入者,终将归乎东路。重重烟水消散,梦境收敛前的最后一瞬,他记起对方说:“少了子建,那个洛水再也看不见了……回不去的!”
因为洛神,也只为那个男子降临于世,舞动一次啊。
皇帝惊坐而起,天际刚刚泛白。他近乎仓皇地摆驾出宫,赶往侍卫府上。
那手接星辰的少年,只剩一副奄奄一息的躯壳。他迅速地衰弱,药石罔治。皇帝站在病榻前看着他,只觉得想笑。
他最终用这种方式摆脱了自己。
侍卫还清醒着,睁开眼对他笑了笑:“让我走吧。”
“为什么?”皇帝还记得对方曾用何其相似的口气,笃定地对他说:“跟我走吧。”转眼间幻觉般的幸福已无迹可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他重复道,侧过头笑了,“陛下还不明白么?”
——因为他宁可摔死也要挣脱;因为他厌倦了这一切;因为他生来就是要一往无前的,他生来便向往一条绝路。至于后悔,也许要待黄泉路上才会回望!
他是如此爱这个世界,他是如此恨这个世界,正如他对他的情感,激烈到不可理喻。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我呢?”皇帝问。难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对于他都只是飞逝而过的风景?那么自己是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还是透明的空气?若他早就决定了抛弃,当初又凭什么强势地侵入和靠近!
“陛下万岁。”侍卫微笑着流下泪来,“陛下已经登上了巅峰,再不需要任何人。”
皇帝愤怒地拎起他的衣领:“朕还欠你一首歌!”
——殿顶之上,星辉见证下,小皇帝羞红了脸:“……我不会唱歌……”美少年含笑拍她的肩:“那么先欠着!”他是要人们欠下他一笔债,以便让人记住他,再残忍地抽身而走么?
“朕不屑于欠人!”他只想一笔勾销。他开口: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你知道越人歌是谁写的?”多年后的皇帝喜欢发问。
是越国的船家女,唱给同舟的王子……羞涩的船女爱慕王子却不敢开口,于是以歌抒怀……“错!是越国的船夫!”
——他爱上了乘船的异国王子,卑微的爱慕无从启齿,只有苍凉的歌声随江逝去。不伦之爱,换来的只能是剜骨的剧痛。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侍卫在歌声中潜然泪下,泪水冲走了愧疚,再惨烈的情感都会被冲淡。
俯身向前,狠狠欺下他的唇,皇帝暴戾而苦涩的吻代替了言语。侍卫窒息地闭目,泪水势不可挡地滑落,他颤栗的冰冷的唇,成了他最后的记忆。
此后岁月流转,他踏上通达的正途,当上了他想当的盛君。那条曾经旁引斜出的歧途已被荒草埋没,他的某一部分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而永远地死去。没有乐曲可以再吸引他,没有风景可以再攫住他,没有人可以再狠狠伤他。
再之后,对方的死亡似乎成了必然的事,他连痛苦都感受不到了。对于他,故事很早就已经结束。他们走向永不相交的双方,越人渡至彼岸,也已是殊途。
然而又是为什么,他翻翻覆覆地在梦中回到那一处水畔,少年白衣乌发,舞姿像一生那样短暂,像死亡那样漫长。
四月廿七,天色青白,皇帝忍着缺眠的头痛,拿出被后世传诵的端庄仪容,摆驾登朝。十年时光过隙,轻易而宽容,他早已经习惯了被传诵。
车马行过正殿,皇帝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望向殿顶。殷红琉璃瓦上,疏狂的晨光正在喷薄而出。
皇帝几不可见地笑了。
那是……圣祖三十四年的春天。
完
《和亲》作者:七世有幸
文案:
战斗民族的王,想娶,你们的王,的儿子
【一】
某朝某代,国运衰落。
外族来袭,为了苟延残喘,皇室不得不派出使者联合了另外一个草原上的战斗民族。
战斗民族非常善战,但语言不太通,开始跟皇室谈条件。
对方使者道:“我们妖欠,很夺很夺滴欠。”
皇帝道:“给给给。”
对方使者道:“我们妖田,很搭很搭滴田。”
皇帝道:“给给给。”
对方使者道:“我们滴旺,要,日你们滴旺,滴儿紫。”
皇帝道:“……朕恐年老耳背,烦请贵使再说一遍。”
使者想了想,大概也怕自己发音不太标准,直接比划了起来:“我们滴旺,要,对你们滴旺滴儿紫,遮样遮样,拉样拉样……”
皇帝道:“……容朕缓一缓。”
【二】
皇帝细细思量起来,按理说嫁一个王子过去是奇耻大辱,但是他转念一想,这边好像确实有一个适合受此奇耻大辱的人。
这个人是他兄弟的儿子,他兄弟早年造反未遂被他弄死了,留了个小儿子当时年幼,没有株连,这些年也艰难地长大了。
皇帝想好之后,就把这个小侄子强行封为了皇子。
【三】
战斗民族果然彪悍,迅速了结了战局,帮王朝打跑了外敌,转头开始要求兑现承诺。
王朝急需休养生息,皇帝这个时候不敢再招惹强敌,该给钱给钱,该给地给地,连那便宜皇子都打包丢给了来使。
这皇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嫁去了那片野蛮的土地。
【四】
战斗民族的王,名字叫击伯托儿。
新婚当夜,击伯托儿看见一身嫁衣的皇子,懵了一下,道:“你们滴旺滴儿紫,怎么长着,萧寂寂。”
皇子也懵了一下:“你不是要王的儿子吗?王的儿子又不是太监,当然有,萧寂寂。”
击伯托儿道:“不是不是,我妖滴儿紫,是,没有萧寂寂,那种。”
原来在这个民族的语言里,“女儿”和“儿子”是一个词儿。
使者想当然地觉得皇帝会明白,这边要的是母儿子,不是公儿子。
结果皇帝那边却以为战斗民族有奇志,嫁了个公儿子过来。
【五】
击伯托儿犯了愁:“这让我,怎么日。”
皇子非常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果无法取悦这边,被赶回故土,绝对逃不过被赐死的命运。因此他不惜委曲求全,千方百计求生。
皇子强颜欢笑道:“有萧寂寂也可以的,你别轻易放弃啊,我教你。”
【六】
第一夜过去,击伯托儿苦着脸说:“日得,不高兴。”
皇子觉得自己命悬一线,颤声道:“我有些紧张,过几日就好了,求你了,别放弃啊!”
【七】
数日过去了,击伯托儿展颜道:“日得哼高兴,你妖什么?”
皇子太清楚这个套路了,温柔似水道:“我什么都不要,能侍奉大王就好了。”
击伯托儿却不清楚这个套路,被弄得颇为感动,送给他很多衣服和肉。【八】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子过得如履薄冰,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击伯托儿,一开始是为了在此地站稳脚跟,后来似乎是发现击伯托儿对自己颇有真情,便琢磨着利用这两斤真情换点什么。
皇子从小作为罪人之子,饱受冷眼欺凌地长大,心里全是藏得深深的恨意,和对出人头地的执念。
击伯托儿越来越喜欢他,开始关注他那微妙的情绪变化,一天突然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皇子早就打好了腹稿,低声说:“远离故土,刚才见到群雁飞回,有些触景生情。”
击伯托儿一个字都没听懂:“你饿了?”
皇子:“……”
击伯托儿道:“冷了?”
皇子摇头。
击伯托儿给他更多的衣服和肉,皇子没穿也没吃。
击伯托儿挠挠头,带他去骑马看日出,皇子看着看着突然落了泪。
击伯托儿很着急:“妖不妖我让你日一日?”
皇子很吃惊,但还是摇头。
击伯托儿道:“你妖什么嘛。”
皇子不打腹稿了,清清嗓子说:“我要你吞并我的国家。”
【九】
击伯托儿道:“我不妖你的郭甲,妖了也不高兴。”
皇子道:“可我就能当上皇帝……我就会很高兴……我死去的父亲也会很高兴。我高兴了,就会让你也很高兴,怎么样?”
击伯托儿想了想:“哦,那就打吧。”
【十】
战斗民族彪悍一如往常,不问缘由突然进攻,打得那苟延残喘的王朝毫无还手之力,转瞬间已经连弃八城。
打到第九城时,战斗民族中招了,他们被对方提前设下埋伏的死士攻击,伤亡惨重。他们身先士卒的王伤得尤其重,满身是血地被送了回来。
【十一】
皇子看见浑身是血的击伯托儿,当场流了泪,守在他身边不肯走。
击伯托儿醒来的第一件事,是问皇子:“你收没收尚?”
皇子的哭声顿住了,面上闪过一丝愣怔,缓缓说:“没有,我很好,没受伤。”
击伯托儿道:“哦,那你饿不饿?”
皇子道:“……不饿。也不冷。”
击伯托儿点点头,又睡着了。把一脸怔忡的皇子留在原地。
【十二】
等到击伯托儿再醒来时,皇子对他说:“别打了,停手吧。”
击伯托儿很懵:“你这个人怎么遮样紫,一下遮样,一下拉样,到底怎么样。”
皇子道:“你好好的我就高兴了,不用当皇帝。”
击伯托儿想了想:“哦,那不打了。”
【十三】
战斗民族又开始和谈,要很多很多钱,很多很多田。
击伯托儿养了两个月的伤,等他痊愈那天,他收到了一份俘虏的口供。
口供中说,那日埋伏的死士之所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是因为有一个人泄露给了他们。
击伯托儿听见那个人的名字,半天没吭声。
【十四】
皇子被叫进来,看见击伯托儿的脸色,便主动说:“别问了,是我干的。我想皇帝死,也想你死,你们两个都死了,我就解脱了。”
击伯托儿看着他:“你真的想我死?”
皇子顿了顿,微笑道:“不然能怎样呢?”
【十五】
击伯托儿道:“我的心,哼痛。”
【十六】
击伯托儿想把他杀了,又舍不得。想把他送回故乡,那等于也是让他死,恐怕还死得更惨些。思前想后,最后把他软禁了起来,只提供一日三餐,让他在自己房里度过余生。
皇子对此没什么异议,击伯托儿派去送饭的人回来汇报说,皇子只是问了几次击伯托儿的伤势是否恢复,没说过别的。
击伯托儿现在不敢感动了,他算是知道了,这些弱小的人打架不行,心却坏得很,根本搞不清哪句话是真的。
【十七】
皇帝那边派来和谈的使臣给钱给地,又送了一个儿子过来,这回是母的。皇帝诚恳地为上次送公儿子的误会道了歉。
公主嫁来一个月后,皇子第一次见到了她。公主不走寻常路,选了个月黑风高夜,用迷烟弄晕了外头的看守。
皇子不认识这个公主,想来也是个强行被公主的宫女之类。
公主开门见山:“击伯托儿不喜欢我。”
皇子道:“……那真是遗憾啊。”
公主道:“我觉得他还喜欢你。”
皇子道:“……那真是抱歉啊。”
公主道:“但我怀上了孩子。”
皇子道:“……恭喜。”
公主道:“不是他的。”
皇子彻底说不出话了。
【十八】
公主面无表情:“我本与一个人两情相悦,却因为他而被送来这蛮荒之地,我恨他入骨。但我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便是下一任王,我希望他快点死。你被他囚禁至此,想必是愿意帮我的。”
皇子沉默半晌,慢慢地问:“你想怎么做?”
公主道:“过几日就是他们的祭神节,祭神节上有个风俗,将自己面前的第一杯酒献给心上人,是表达相守之意。我献酒给他,他会有防备,换作你却未必。他想不到你弄得到□□。”
公主说着把□□给了皇子。
皇子没做声,默默地接了。
【十九】
祭神节上,击伯托儿与新嫁的公主坐在上首,皇子被安排在偏远的角落里。
皇子静静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父亲死前不甘的眼,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挨过的鞭子,还想起满身鲜血的击伯托儿睁开眼问自己:“你饿不饿?”
【二十】
皇子还没捧起自己的酒杯,另一只酒杯被放到了他面前。
皇子抬起头,送酒来的看守说:“大旺,给你,喝。”
于是皇子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想起公主说:将自己面前的第一杯酒献给心上人,是表达相守之意。
皇子望了望击伯托儿,隔得那样远,对方也正注视着他。
看守说:“大旺说,你道歉,他就还跟你好。”
【二十一】
皇子笑了笑,说:“好,我道歉。”
他说着没有接酒杯,却捧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二十二】
皇子倒下了,视野迅速黑暗。他依稀听见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击伯托儿的声音:“你,为什么?”
皇子答非所问:“公主要杀你……你小心。”
击伯托儿抱着他,双手比握弓策马时抖得厉害:“你,不是妖我死么,怎么一下遮样,一下拉样……”
皇子小声说:“我呀,这一生过得很不高兴。下辈子你若愿意,记得早些找到我。”
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击伯托儿说:“渊意渊意,我认识你的,萧寂寂。”
【完】
《式微》作者:七世有幸
文案: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临,卫宁之,云翰 ┃ 配角: ┃ 其它:
【一】
这一年景临十岁。
比所有明珠美玉加起来都漂亮的孩子,睁着一双冰凉的眼睛盯着他看。卫宁之觉得自己脸红了。
卫宁之刚从关外来,收敛起奔波的意气,朝着比自己低了半个头的孩子露出拙劣的示好表情:“拜见太子殿下。”
冰凉的眼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卫宁之刚刚勉强算个少年,被关外大风中的黄沙刻出了隐含锋芒的轮廓,眼中却只有毫无羼杂的好奇,在这深深的宫墙内,清明宛如初发之柳。他的美太脆弱,只能映出所处之地的森严来。
小太子默默垂下头,凝视自己玉雕似的指尖:“父皇让你做我的伴读。你会识字么?”
他会一些。
景临转了个身:“跟我来。”卫宁之悄悄打量着身前的引路人,锦衣沉重,步与步之间像是比着尺子量过,总有千钧的气度。真可怜,卫宁之想。
他们止步于书房前,小太子指着一整面墙的书卷道:“这些,读过几本?”卫宁之张口结舌:“惭愧,臣自小舞刀弄枪,不如殿下博学。”
景临轻轻一笑:“那可不行。”声音像摔碎了千瓣月亮,只为了这一瞬的艳色——卫宁之面红耳赤。
自己的人生是从那一天起,转向了可悲的道路么?卫宁之想不明白。
那时卫宁之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从此被牢牢拴在了景临身边,以便牵制他那镇守边关、称霸一方的老爹。又比如他此生再也摸不到自己的刀与枪了,他的人生价值就是做一个纨绔。
【二】
这一年景临十五岁。
卫宁之安分守己地当着景临的跟班兼陪衬:他们一同长高——卫宁之渐渐超过了他;一同念书——景临比卫宁之学得快;一同升职——景临始终是卫宁之的头儿。
“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是吃几年苦,你会没事的。”景临呷了口茶,随口安慰卫宁之。
卫宁之撇了撇嘴,觉得这话应该由自己对景临说,毕竟谁的压力也大不过新皇帝。可是皇帝陛下从不需要安慰,至少不需要一个没用跟班的安慰。
景临乌发高挽,握杯的手一动不动,宛如定瓷。初见时皎如明月的小太子,正在一年年地出落成白露横江。卫宁之微微地笑起来:“陛下英明。”
景临眯起眼回视他,龙冠略微倾斜了一丝弧度,他没有去理会的意思:“真好,你这辈子尽可以一事无成。”
卫宁之缄口。景临的语气里交掺着高傲与自卑。卫宁之问过自己是否愿意同景临交换,以廉价的自由换他高贵的戒律。
可是即使廉价,那也是自由。
卫宁之心安理得地浪费着一日一日的好时光,干着纨绔专干的荒唐事,揽着温香软玉的美人在酒楼里击箸长歌,唱着风雅的古调: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游思——
景临讥诮地笑了笑:“很好听,卫爱卿,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扰我批奏折?或者你来批,让我也去白云楼里勾引几个美人?”
“我没勾引人家。”卫宁之无趣地嘀咕。
“可你在勾引我。”景临埋头在书山里头也不抬。他受到卫宁之的蛊惑,为那些自己下辈子也经历不了的荒唐风流。他只能用沉默来抵挡这一切,以傲慢代替嫉妒……多么致命,卫宁之是他命中的镜子,映出彼此的卑微可笑。
“陛下,你该停下来歇歇了。”
“如果赈粮能长腿跑去江东,该死的人能在家中上吊,该编的历法能自己把自己写完,我就能停下来。”
“你除了杀人写书就没有别的爱好了?”
卫宁之徒劳地试图同情他,但景临只是冷笑了一声。他的冷笑摔碎了明月,每一瓣碎片都扎穿了卫宁之的自尊。卫宁之猝不及防,为景临的自卫所伤。
【三】
这一年景临十八岁。
云翰进京面圣,为了送回卫老将军的棺椁与遗书。
卫老将军没像年少赌誓的那样沙场埋骨,他活得太久,寿终正寝在了床上。名将不可太长命,否则总会招致忌惮。卫老将军深知这一点,到死也没敢替自家儿子美言,刚正不阿地举荐了副将继任。
于是云翰第一次见到了景临。小皇帝向他微微抬起下巴:“卫老将军说你有开疆拓土之才。”
云翰微笑着颔首。他心想:如果皇帝长成这样,为他打下一片河山倒也值得。
“我读过你的战报,你有鸿鹄之志,能扛住危险和孤独。”景临负手望着挂在书房墙上的巨幅地图,“我也有自己的野心,想在青史上多留一笔。你替我收复关外三十城吧。”
景临带他去参观御花园,在春日昏昏欲睡的午后,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花木同他闲谈战局。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了花叶锐利的边缘,血珠子飞快地渗了出来。皇帝生来被小心轻放,打个喷嚏都是天大的事,一旁伺候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奔去传太医。
云翰忍不住笑出了声。景临瞪他一眼,方才含威不露的眼神中透出了恼怒。云翰只得低头道:“陛下不先止血么?”
“没带帕子,用别的不干净……”小皇帝正在挑剔,忽然轻轻一抖——云翰将他的指尖含入口中,舔了舔那微不足道的小伤口。
“这按理就是龙血了,不知会不会延年益寿。”他像对待小孩般轻柔地打趣,“谢陛下赏赐。”
他们闭门商谈了三日,短暂如昙花乍开乍谢。景临送云翰出城,向他话别:“收全了关外再回来见我。”云翰双手接过令牌,布满薄茧的掌指,意味着武力与坚忍的累加,在气势上压矮了皇帝。他说:“等我回来时,陛下也该长大了吧。”
景临眉间一蹙,却忍下了冒犯:“别忘了,你用这个守江山,”他用食指点了点男人的茧,又移向自己的额心,“而我用这个。”
“脸吗?”
景临的脸黑了。
云翰大笑。大笑的男人以景临永远无法企及的潇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将花花世界弃掷于身后,奔向他的苦难与荣耀:“那就用脑子长大吧,我等着!”
【四】
这一年景临二十四岁。宫廷里的宴会,有平胸的舞姬、寡淡的酒水、正襟危坐的宾客与值得夸耀的文质彬彬。
卫宁之忍着哈欠应付寒暄,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灌酒,直到醉意涌上,千山万水之外传来景临飘渺的声音:“云将军护国有功,当重赏……”
卫宁之有些恍惚,正嘀咕着“整天这样说话迟早累死”,偶然抬头,恰好撞上景临的目光,隔了一整座空荡荡的殿宇向他射来。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华衣像蝴蝶隐隐现现地消失在人群中,他逃出了宴席。
卫宁之撑着宫墙弯腰吐得摇摇欲坠之时,身后终于有一双手扶住了他。景临扬起眉看着他拭去冷汗转向自己:“酒量不错。”
即使卫宁之因为这句话而脸红了,景临也看不出来,卫宁之早已醉得面若桃花。他朝他咧嘴笑了笑:“臣心情不佳,醉酒失仪了。”
景临说:“无妨,我喝半杯就会倒。”
卫宁之又软软地晃了一下,景临松开手,他索性就地在殿侧玉阶上坐了下来。皇帝俯视了卫宁之片刻,面无表情地坐到他身旁,理了理玄黑的衣摆。
“卫爱卿,你是在边塞长大的吧。”
“是啊。”卫宁之眯着眼,将万千宫灯看作了大漠繁星,那时他的人生还没走向畸形。
景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边塞……有什么好玩的么?”
“好玩?”卫宁之被逗乐了,“一天到晚就是站岗习武,商车倒是会带来些新鲜玩意,可看多了也腻了。小时候我还以为全天下都是这样,来了这里才发现……”
“那为什么还有人迷恋那里?”景临轻声问,“为什么回了京城还会走?”
卫宁之苦涩地住了嘴。
“……至少,陛下去了那里是不会开心的。”卫宁之笑着说,“那儿的男人都能把酒当水喝呢。”
景临突然动怒,修长冰冷的手指钳住了卫宁之的脖颈:“你觉得很好笑么?”
卫宁之骇然挣扎,但景临力道大得无法反抗。卫宁之在窒息中流泪,景临扬着讥讽弧度的唇离他只有半寸,杀机在瞳仁里汹涌:“你父亲举荐的人,都是他的同类,只配活在黄沙里!”
景临渐渐松开了手中柔弱的颈项,卫宁之闭目极力喘息,仍旧抑制不住地呛咳。
“陛下。”他轻声说。
卫宁之想说很多话。比如:你封赏的那个男人冒领了我的一生。
又比如:我在梦中都能看见你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卫宁之深深地吸气,最终只是说:“陛下,我做你的同类。”
景临起身走了。卫宁之在杀气腾腾的月光中蜷缩成一团。
【五】
这一年景临三十岁。
云翰抬着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叩响御书房紧闭的门。
他又是为了加封名号而回京的。他在洗尘宴上拜见了景临,被玄黑华服包裹的天子端坐在他不可仰视的高处,冷淡且疲惫地说:“云将军护国有功,当重赏。”接下来是冗长无用的名单,装点彼此的尊严。云翰好笑地垂首:“臣叩谢圣恩。”
云翰收了许多赏赐,却拒绝了封地。他令人敬佩,彷如为君主量身定做的完美臣子:只负责立功,不招惹猜忌。
两人终究都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云翰成了边关的神明,而景临成了与父辈一样的万仞冰山,接受千万人的效忠。昔日点在自己掌心的手指,而今只会抚在层层奏章之上吧。男人转了个身,决定缓步离开。
御书房的门却轻响一声开了。倚门而立的君主像是不适应户外的灿烂阳光,微眯着眼问:“既然来了,为什么不通报?”
云翰跪见他的陛下,景临说平身,于是云翰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景临还是得仰视云翰,正如有些事情是他穷其一生所及不上。景临垂下矜持的眼睫:“今天阳光很好,陪我去走走。”言毕便起步领路,不容回答。
云翰跟在他身后,看见了帝王的手,玉砌的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他像看见什么稀奇玩意般弯了弯嘴角。
然而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做冒犯君威的事。云翰跟着景临走向熟悉的花庭,步履相闻,踏过十二年漫长的时光。景临的神情有些茫然,但景临习惯了将不该流露的神色悉数掩藏:“为何不接受封地?”
“麾下无人可堪重任,臣不敢离开。”
“很好。”景临轻描淡写地拨弄手边的花叶,“有你守着,边境也可多消停几年。”
“谢陛下信任。”
景临笑了一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两眼:“战神也有白发了。”
“陛下却丝毫未变。”云翰微笑着说,“贫瘠关外,总比不上这儿的春水繁花。”
景临松开他,转身沿着蜿蜒的白卵石折道穿行:“既然如此,是什么事让将军立誓不回来?”
“因为夜宿大漠,朔雪如席时,军中会有人吹两声笳。”
景临默然片刻,背对着他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那年我让你收全三十城再回来,是我愚昧了。再收三百座城你也不会回来。我以为你扛得住危险和孤独,后来才知道,你根本就是向往危险和孤独。”云翰并不否认,含情脉脉地说着残忍的话语:“臣本性愚钝,便如顽石,注定要站着死去。”
他的确盼望着在苦寒中形销骨立,成为和着烈酒高唱的歌谣。景临是他遥望的月白花,是南国悱恻的雨水、比盐碱地更空泛荒芜的诗句,是昏昏年月里绮丽而无用的一切。他最喜欢它们,是在遥遥思念时。
景临抬手接住扶疏花叶间漏下的光:“我也注定死在这里。来世定要去塞上看看,究竟是何等光景……”
“陛下万岁。”云翰说。
然而他们都无法万岁。归来重聚的机会寥寥可数,把酒笑谈的快意在涓滴间用尽,此后徒然追忆,便只剩下凉薄的思念和无尽的风沙。
云翰长长地亲吻景临的龙袍,每一代君王的龙袍都浸饱了血液的腥香。沉默的君主仰起头,将苦闷散进风里,听他的将军重复誓言:边疆,我为你守;威名,我为你立;宏图伟业,我为你达成。
“我走了,我不会记得你!”云翰结束花下的风谈,斩断彻夜的交欢,在日出前整装启程,任骑边的风卷走一切牵念。晨光初露,皇帝赐给他最后一次漫长的目送。他会得到应得的荣耀!
【六】
这一年景临三十六岁。
此事值得纪念:他终于比先帝多活了一岁,打破了祖宗的纪录,然而这一小步似乎也只能到此为止。
景临的生命在寂静地滑向尾声。除此之外,京城里一切照旧,顺理成章得近乎乏味。卫宁之领着闲职,一板一眼地虚耗年华。再也不会有人提醒皇帝从奏折堆里偶尔抬起头来,这想必是其短寿的原因之一。
一日景临似乎突然想起来,问道:“你活得有意思么?”
卫宁之心平气和道:“没什么意思。”
“真叫人羡慕。”景临精神越来越差,靠在榻上合着眼,将边境送来的战报丢给卫宁之,“念。”
卫宁之有了新任务,每日将战报读给他听。他们的距离不是渐行渐远,而是从来没有近过。卫宁之从初见之时就注定了不是景临的对手,他在他手中一败涂地,愿赌服输。
值得一提的是转瞬即逝的微薄欢欣,微薄得更像是一种施舍。景临凭栏远眺乌发翻卷,他一直能让人为自己疯魔,从中却得不到快乐:“你说这么大的风,从边关吹来要几天?”
卫宁之捧着大氅立在他身后:“说不准,恐怕得有三天吧。陛下,穿上吧。”
景临默许了他为自己披衣。卫宁之小心翼翼地动作,却并不询问景临的心思,他知道那只属于守口如瓶的万里黄沙。半晌,景临朝他笑了笑:“你少时喜欢唱歌。怎么不唱了?”
眼帘沉垂,唇角含笑,无限从容。连汉宫的宫女们都将在迟暮时面颊晕红,谈起从前陛下的容颜如何羞退了夕照。卫宁之忍着胸口的闷痛,对他回以浅笑,光阴停滞在那一刻的雕栏边。
于是卫宁之向皇帝唱:“式微式微,胡不归。”
皇帝驾崩前,将卫宁之叫到了床前:“战事紧张,云翰也老了,你回去帮他吧。剥夺了你的人生,现在还给你。”
卫宁之垂首:“陛下——”他该说什么呢?皇帝理所当然地把所有人的命运操纵于鼓掌,然而棋子未必比操局人更痛苦。
“谢陛下隆恩。”
“都说卫家的人放走了就别想收回来。想来你也比较喜欢那儿的酒。”景临扬起眉,让他恍然间又看见了那个漂亮而咄咄逼人的小太子,“去吧,此行路远,多加保重。”卫宁之跪倒在地上,双唇拂过景临冰冷的指尖。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车马行至边关时,卫宁之落下了今生最后一滴为他而流的泪。两鬓微霜的战神身着将袍,对卫宁之说:“加紧磨练,我会亲自教你。将军之位最终该是你的,你毕竟是乃父之子。”
“那皇帝呢?”卫宁之握紧了拳问,“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他?”
“皇帝?”男人轻轻笑了,“皇帝死在了月光底下,作为对他不见天日的一生的褒奖。他的情人是千秋山河!”
卫宁之震然抬头,在目光不能及处,又看见了那一双眼瞳,隔着空荡荡的年月向他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