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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12 章 · 2,965

兴许是头顶中央空调的暖风开的太盛,成绩单被掌心的汗濡湿成皱巴的一张,齐泽不停的□□双手,眼神打晃,身体后倾靠着椅背的同时,视线移向右前方,顾萧单手支颐,正聚精会神的听试卷讲评,腕间的黑色电子表在视野中显得十分惹眼。

齐泽抱住自己的脑袋,认了命,虚力的长叹一口气。

顾萧,期末考试四中年级排名第一,拉开第二名66分,比三中第一名高出3分。

第二名不是齐泽。

***

寒假只有不到半月的时间,萧珍向单位请了年假,在家盯紧顾萧的一举一动。

临近春节,青川的冬天基本都盖着雪,冷热气团撞击在窗扇上留下薄薄一层水雾,映不清顾萧雅秀精致的五官。

电子表八点整准时报响一声,顾萧笔尖一顿,不可闻的呢喃了两个字,然后继续沉着脑袋,思维不停歇的抠着公式一遍遍过题。

空闲时尝了颗草莓,酸涩难忍。

时钟走着针,转眼已是凌晨,顾萧合上习题册,看了会儿窗外势头渐大的飘雪,手背由下而上划了划颈侧,起身去拉窗帘。

纷扬的雪花落在路灯撒下的那片橙黄光亮里,少年坐在路牙边,双臂搭上膝盖,眼神木讷的望着前方一处,嘴里含着烟。

再一眨眼,空无一人。

***

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言铭肘臂支在身后,手上拿着一叠病历。趁着老话说的,正月里剪头死舅舅,赶紧在节前把一头乌黑短发理成了利落的青渣。

换一种头型确实感觉不一样,最起码能给人以“如获新生”的错觉和假象。言铭食指顶高帽檐,低头去瞧手中的蓝色病历本,上面写着医生关于“肺部病灶切除手术”的治疗建议。

30%的希望。

言铭望向湖岸对侧垂低的老树,□□。

有希望真好啊,这种感觉真好,哪怕是20%,10%,甚至是1%,言铭都觉得好,都想为了父亲试一试。

因为他没有。

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言铭勾了下唇角,视线上移笔直的投向天际远方,肩膀盛着雪,感受着心脏跳动带来的剧烈钝痛。

“你终于来了。”言铭呢喃了一句,微笑着转头看过去,时间刹那倒错,顾萧的背影越走越远,逐渐成为暖黄光片中忽略不计的一颗黑点。

他摘掉帽子,脑袋埋在臂弯下,大口呼吸。

***

有好几年没和父亲这样共处一室盯着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看晚会里一番热闹蒸腾的景象。言铭捏着言华仅剩的一条腿,带着温度的掌心用力向下施压,让他在舒适的暖意里,安然沉睡。

从卧室里抱了床绒被出来,严丝合缝盖住言华消瘦枯槁的身体,言铭坐在餐桌前用牙齿咬掉笔帽,认认真真堪酌字句,写了封信。

屏幕里的光亮一下下跳动在雪白的草稿纸上,欢声笑语靠不近言铭,他捂了捂冰冷发颤的手指,尽量让字迹能写的流畅漂亮一些。

再有两个月我就十八岁了

你说过的,成年之前犯下的错,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所以你要原谅我

有机会,我一定努力改正

太冷了。言铭将写完的纸张两番对折,首尾页边码齐叠好,收进兜里,迅速往大臂上划拉两下,点了根烟,物理取暖。

坐上床铺拿出床头抽屉里顾萧送给他的玩偶挂件,小心翼翼的拍掉嵌在布缝针线里的脏灰,爱惜的亲了一口。顶端拴着一根粗线挂绳,他把它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拉开窗户,对着净空下素水的皎月,幸福的笑着。

“顾萧,新年快乐。”

***

往后的每个夜晚,言铭都等在公园湖畔边,等记忆中的顾萧。

他快没有时间了,他知道顾萧也一样,他们都在同分秒流逝的时间赛跑,谁也不肯停下来。

直至言铭的时限临近的那天。

“儿子,又出去赚钱啊?这个月生活费够,别那么拼了,明儿你生日,爸给你定个生日蛋糕吧?”言华跳着步子来到言铭身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脸的骄傲:“可以啊,十八岁了,是个大男人了,想做什么,都自己做主吧。”

“谢谢爸。”鼻尖微酸,言铭抬手挠着,动作极轻的抱了一下父亲,病态的骨感膈的他眉头紧蹙,咬牙扯出抹僵硬的笑容,轻声道:“别等我了,你先睡吧。”

“行,早点回来。”

“嗯,睡吧。”

四月开春,折腰的老树抽了新芽,公园到处蒙着一层破尘的新绿,温度回升,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言铭摸着那块巴掌大的石头,摸出表层质地光滑的一面,指尖带几分眷恋,一遍又一遍沿着外侧边缘不舍的画圈。

画到第十七圈的时候,他垂下眼,笑了笑,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感慨,脸上难得透出一点健康的颜色。视线向左投过去,言铭锋眉舒展,神态温柔,看那人被光线抚亮的轮廓,和逐渐清晰在视野里的身形五官。

“一模考的好吗?”

“嗯,正常发挥。”

***

他们并肩走在公园外侧的马路边,密匝枝桠纵横交错在墨染一样的夜色中,人行道上洒满大小不一,璨如星河的光块,春风影动,生机盎然。

言铭一双深渊似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路面,随迅疾而来的轿车飞快的划动目光。

“你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

红灯,几辆轿车并排齐平的等在白线内侧,言铭得了空闲,回头去看顾萧:“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我妈重感冒,出来帮她买药,药店在公园东门,可以走跑步的线路过去。”

如实回答。

言铭蜷起食指放在鼻下轻轻勾了勾,有些急躁。双手插兜无奈的笑着,绿灯亮起,他又转而看向马路,自嘲道:“你就不能骗骗我,说你是因为想我。”

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紧接着随便选了个话题拖延时间:“明天是我生日。”

顾萧思忖片刻:“……祝你,生日快乐。”

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只剩街角行人的喧闹与柏油路面汽车的鸣笛,断断续续,连不成片,却在言铭心里织成了一张包罗万象的网。

他把装在裤兜里的玩偶拿出来,放在顾萧手心,克制的收回动作,口吻轻柔的说:“帮我拿一下,我怕弄脏了。”

即便是要放手,也还是有那么一刻,言铭仍控制不住的想向老天讨一份希望,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够像现在这样一直走下去,多一秒都好。

许久沉默过后,言铭瞳眸里的灯光由远及近,他立在风中,弯起眼角,直白如常:“顾萧,你还喜欢我吗?”

声音沙哑难听,顾萧的心毫无防备的刺痛了一下,不得不停住前进的脚步,原本并肩行走的两人此时稍稍错开了些身。

转过视线,左侧余光中,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超速行驶,顾萧因它短暂分神,收回目光盯着鞋尖,手上的玩偶笑的天真烂漫。

眼前的人行横道,蹦跳着最后一格的红灯衔接起绿色。

半晌,顾萧点了点头:“言铭……”

“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噪音,凄厉的扩散进空气中,经久不弥。

顾萧茫然抬眼,看见跃过白线的轿车门被司机猛地推开,从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扶着车盖哆嗦着身子,双腿打颤发软,而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今天的节气是清明,春风里蕴着阵阵淡雅的桃花香味,夹着浓稠血液的鲜腥。车头大灯在地上打出两块刺眼的光团,笼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顾萧失神的晃了□□子,感受着气压在耳畔处蓦然炸开的巨大轰鸣。

***

是怎么拎着药袋走回公园的,没有印象了。身上穿着厚实的外套,却感觉不到丁点暖意。

攥紧玩偶的那只手直到现在都是麻的。

顾萧机械的迈着步子,喘不匀气,眼前的画面摇摇欲坠,内心的世界正从边缘处一点点塌陷。

他看见了那块石头,于是飞扑过去,屈膝跪地,双手捧起,拼了命的护在怀里。

没有纸条。

“你不该来找我。”

这一刻,就好像那个叫言铭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左腕上的电子表“叮——”一声整点报时,顾萧涣散的目光艰难的合拢聚焦。

他轻轻放下石块,撑着膝盖吃力的站起身,深吸口气,小步、踏步、慢跑、奔跑,景色在眼中倒错,记忆碎裂成河,熟悉的真实感缓慢回流进血液,他和黑暗融为一体,不断前进,步履不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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