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星子像人的眼睛, 一眨一眨的,当空高悬着一轮明月。
晚上,谢翡回到家后, 和对窗的虞意隔河相对。
她身上是一条松垮的深v真丝吊带裙,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细细的发丝垂落至颈间。
隔着夏夜躁动的月色, 雪色的肌肤在晕黄的灯光下像染了一层蜜。
蜜下,如雪地间盛放了数朵红梅,令谢翡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怎么亲口一朵朵种上去的。
既有白雪与红梅,自然要联想到粉樱。
谢翡轻抿了下唇, 齿关张合,贝齿不自觉地压住了下唇, 像是隔着时空的距离, 在轻咬着, 厮磨着。
回味着。
下午和虞意在一起时,还不觉得, 只是十分胆大地, 恨不能与她融为一体。
这时, 他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 面颊、耳廓都是通红的。
好在隔得远,对面并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因此, 也不能在这事上调侃他。
虞意慵懒地倚着窗,手里夹一支细长的女烟,烟尾火红的星子在夜色中明灭, 应和着漫天星光的闪烁。
她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谢翡。
许是洗过了澡, 并不是傍晚时穿的衣服。一件宽大的白t罩在他身上, 衣摆并不平整,皱巴巴的,下面应该是一条宽大的短裤,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分明素得很,却比她见过的好些个发“国民校草”通稿的男明星更名副其实。
她愁眉一展,嘴角噙笑。
想起少年前些天洗完澡是不穿上衣的,于是摸出手机和他聊天。
虞意:为什么穿衣服?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谢翡心头的羞涩顿时变作雀跃。
他唇角情不自禁地翘了翘,摸出手机一看,有些错愕,面颊颈项的颜色顿时变深。
隔着夜色,虞意都能看个分明。
少年低着头。
片刻后,虞意的企鹅上进来两条消息,倒是符合他强撑着清冷自持的风格。
小朋友:?
小朋友:不然呢?
虞意唇角漾开一朵笑。
手指飞快地打字,点击发送。
虞意:之前大多数时间,你都是不穿的
小朋友:……
小朋友:流氓!!!
隔着屏幕,虞意仿佛都能看到少年出离羞愤的模样。然而转眼朝对面看去,却见他风姿萧肃,在月色中显得淡漠而清冷。
他似有所觉,抬眼看过来时,即便看不真切,虞意也能感受到几分目光的灼热。
她的身体是有记忆的。此刻,像是突然被他凭空勾起一阵麻来。
也是这样的目光。
少年青涩而矜持,矜持中又是十分的隐忍,显得无辜而乖巧。然而那力度却截然相反,过□□猛的节奏,犹如发育完全的、将将成年的、精力充足的、活力四射的野豹。
腰眼一阵酸,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
但虞意并未表现出异样,只姿态洒落地抽了口烟,手肘松松地搭在窗台上,朝对面笑了笑。
像精致不失清雅、清雅不失妍丽的工笔仕女。
竟有十足的风韵,文学大师也不一定能描摹出她十分的风采。
而这美人做的事、说的话,和她的外表完全是两样。
谢翡心头一跳,手机上又收到新消息。
虞意:美男计?
虞意:之前在故意勾引我?
谢翡一向坦荡,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口是心非的。
但……
他的手指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小朋友:淫者见淫
小朋友:你想太多了
小朋友:我只是单纯觉得热而已
小朋友:我就知道,你每天都在对面偷看我
小朋友:你就是馋我身子
虞意眉眼一扬,对方的控诉不算空穴来风。
她此刻如清风朗月,坦荡磊落,毫不抵赖地承认。
虞意:嗯
谢翡:“……”他手一顿,只听窗外的蛙声、蝉鸣,还有各种昆虫的声音,开联欢会似地交响。
原本就炎热的盛夏,变得更热了。
就连夜风里的一点凉,也都变成了令人肌肤灼烫的燥火。
虞意原本是不想这么欺负小男朋友的。
但他青涩的、几乎不作伪的反应取悦了她。
他的心思太简单,也太干净,干净得她能通过他的只言片语,望穿他这个人。
像山间清澈的潺湲的溪水。全然不曾被社会上的世俗名利与污秽玷染。
他的毫不设防,令她只想得寸进尺。
虞意:不然呢?
虞意:我不能馋我男朋友吗?
对面。
谢翡背过身,对着手机,紧抿的唇无声地笑弯,眉眼间都是轻松而甜蜜的笑意,直映入了墙边的穿衣镜中。
他打字回应。
小朋友:……可以。
小朋友:但那时候我还不是你男朋友
虞意:我不能馋我未来男朋友吗?
小朋友:……
虞意:所以,今天为什么要穿?
小朋友:全是你留的印子
虞意:我留的,我不能看?
谢翡再早慧,再聪明,到底还有着少年人初涉□□的羞赧。
他说不过虞意。
下一刻,又被虞意发来的信息撩得几乎要原地自燃。
虞意:乖,给我看看。
谢翡的脸颊滚烫得几乎能烙饼,蚊子都不敢往他脸上飞。
几秒钟后。
小朋友:你们作家都这么不要脸?
隔着手机屏幕,仿佛都能透过文字看见少年满面通红却故作正经端肃的模样。
虞意忍俊不禁,文字语气却正色道:不要脸的只是我,不要地图炮。
虞意:其他作家又做错了什么呢?
谢翡盯着手机看了片刻。
背靠着窗台的俊挺背影下滑。他蹲了下去,脸埋在臂弯里,只是笑。
数十秒后,抽完一支烟,将几乎燃尽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虞意回想自己的发言——
确实有那么点过分,像是引诱纯白少年的妖魅。
但很快乐。
逗得有点狠了,还是哄哄吧。
一抬眼,却是对面少年清瘦的脊背突兀地映入眼帘。隔着夜色和灯光,依稀能看到上面凌乱的抓痕。
并不真切,只能依稀凭回忆辨认。
她顿时哑然失笑。
手指在窗棱上轻轻刮了刮,心头涌动着无数难言的情感,以至于她嗓音都有些涩。
轻飘飘地散在夜空繁杂的虫唱里。
“傻子。”
虞意下午和谢翡折腾得身心满足,却也难免因为年纪不如小年轻,有些疲乏。此刻,身体还乏着,心却大得很。
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然而,隔着一条河,她什么也做不成,便只好转移话题。
虞意:清芳姐不在家?
小朋友:嗯,在外面跳广场舞
虞意:那你怎么不出去玩?
小朋友:陪你
小朋友:虽然是头一回做人男朋友,我很负责的
后面,他再发什么,虞意都没看了。
陪你。
不过短短两个字,不是没人对她说过。但,在这个炎热的、让她享受独处又沉溺于往事、感受到无边寂寥的夏夜,头一次令她怦然心动起来。
此刻不关风与月,不慕巫山的云和雨,像是灵魂被人小心翼翼地,温柔地轻吻。
她脸上闪过一抹无意义的、掩饰的笑容,对面并不知道。
只是用他稚拙到几乎不存在的技巧,捧着满腔的赤诚和她聊天。
小朋友:给你看了,好看吗?
虞意:嗯。
之后,虞意又说了几句骚话。
谢翡意识到,俩人现在正处于看得见摸不着的境地,实在不适合撩骚。
于是,便不再盘算那些勾引虞意的话术和技巧,转移了话题。
随便闲聊几句日常后,谢翡套上t恤,转身在屋内拿起一把吉他,坐在窗台边,低垂了眉眼,温柔地弹奏起来。
是一首甜蜜欢快的曲子。
里面的轻快与喜悦感染了虞意,直追入她梦中。
清凉的风吹拂着飘摆的纱帘,昆虫的夜唱更加热闹了,却有一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似的安谧又热闹的意境。
第二天上午,虞意吃过早饭,和文姐聊了几句闲天,就开始在群里召唤大家,安排清风寨自驾游的事。
谢翡负责做游戏攻略和路线规划,虞意负责开车,当天要吃的水果、零食、饮料都由文姐准备,会用冷藏保温箱储存。
其他人只需要报他们感兴趣的游乐项目就行。
一切准备就绪,就预备等明天出发。
群里,几小只的讨论也都十分积极热烈。
王小胖:我主要想看看那个娶亲的民俗表演,听说是少数民族流传下来的
刘大头:想看新娘子会不会变鬼?
王不胖:[阿哒.jpg]
王不胖:[吃我一jio.jpg]
李嘉雯:里面的游乐项目也还可以,我主要是好奇那个鹊桥
王不胖:唉,你暗恋我咋不早说呢?不走鹊桥我也愿意
李嘉雯:给老娘爬
李嘉雯:[丑拒.jpg]
王不胖:……卧槽,刘大头你打我干啥?
王不胖:我就皮一下嘛,一点都没有朋友爱!我还想和嘉雯儿约定,要是我们七老八十了都还是一个人,凑合凑合在一起算了
李嘉雯:[微笑][微笑][微笑]
李嘉雯:等我七老八十,肯定找年轻小鲜肉啊,谁要和你一个糟老头子凑合
王不胖:[胸口中了一箭.jpg]
王不胖:[吐血.jpg]
王不胖:说起来,鹊桥这种东西,只有你们女生喜欢吧?翡哥肯定是不感兴趣的,他只会用一脸怜爱傻子的表情说,少交点智商税
谢翡:啧
李嘉雯:[猫咪顶锅盖.jpg]
李嘉雯:[闪避][闪避]
谢翡:可怜的单身狗。
刘大头:都是胖儿不懂事……
虞意:@谢翡
虞意:[小女孩噘嘴亲亲.jpg]
虞意:回我消息
谢翡:嗯
谢翡:来了
王不胖:[冰冷的狗粮直往我脸上拍](音频版)
李嘉雯:卧槽!
刘大头:自己人,别开腔!
……
结果,上午还没过完,刚到正午,太阳升至半空,气温陡然上升,比前些日子都热得多。
摸出手机上的天气预报app一看,竟直逼四十度。
这像是刚拉开的一个序幕,整个渔镇迎来了近百年来最热的时候。下午,温度直接超过四十,甚至高达四十五度。
傍晚时分,天气预报app、气象频道的官方公众号竟直接发布了橙色高温预警。
得知接下来一周都将持续高温,在大家的一致同意下,清风寨自驾游计划宣告破产。
大家都各自在家吹空调避暑。
晚上,原本还算清凉的空气褪不去白日里的暑热,在外面纳凉摇扇,仍然热得很,竟连一丝清凉也没有了。
到十点多时,天气预报app上仍然显示着37度。
虞意辗转反侧,开了空调,空调制冷效果太好,吹不了几分钟,盖着空调被都觉得凉浸浸的。
有些冷。
什么睡眠模式、节能模式都试过,不管用,就是冷。
将温度调到二十九、甚至三十度时,就是忽冷忽热。关掉空调,自然更热了,人就像是铁架上的烤肉。
虞意不想盖厚的被子——晚上但凡做个噩梦醒不过来时,就觉得身上沉甸甸的。
于是,这觉注定是不好睡的。
连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听着都烦。
辗转反侧片刻,她起了身,将空调和窗子都开着,随意披了件纱质的长袍,腰间系带松松一系,就站在窗边烦躁地抽烟。
对面的窗户黑咕隆咚的,宝石一般散落在夜幕中的,是别人家的灯火。
也许是天气热得过分,虞意心浮气躁,做什么都不得劲,摸出手机打游戏也因为急躁,再加上队友坑得出奇,连输了两把。
谢翡还没回来。
她臭着脸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又点燃一根烟,心里毫不讲道理地迁怒起谢翡来。
大半夜还不回家,去哪儿鬼混了?
年纪轻轻,人挺野……
等谢翡到家时,虞意听见几声狗叫,对面的窗户终于亮起来。少年颀长秀挺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许是刚在楼下洗了澡,他摇头甩了甩湿发,用一张干毛巾擦着。
身上穿着件碍眼的黑色t恤。
心里更燥了。
谢翡随便擦了两把头发,便已顺从本能,迫不及待地看向对面,对上虞意的目光。
然而。
她却不像从前那样对他笑,视线如窗外清冷的月光,视他作空气一般漠然滑过。
下一瞬,她抬手将纱帘一拉,便依稀只剩下被灯光映在纱帘上的影子。
随后,灯光倏然熄灭,连影子也没了。
谢翡一愣,无措地站在窗口,望着对面。然而,窗外只剩下聒噪,还有王奶奶家电视的声音,以及别人家的吵闹。
他摸出手机,点开和虞意的对话窗,犹豫半晌,想直接问清楚。
又怕过于上赶着惹人嫌。
几分钟后。
看了好几次手机的虞意没收到一条来自谢翡的消息,就更烦躁了。
她用力戳着虚拟键盘,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虞意:去哪儿了?
小朋友:有个街坊家里办酒席,定了几十箱啤酒,我刚送货去了。
虞意一怔,这才想起,小男朋友不像她是个富贵闲人,平时都是要帮家里做事的。
于是,心口那团毫无道理的气顿时消了。
而谢翡已反应过来刚刚虞意的行为是为了什么——
看他不在,生气了。
四舍五入,就是想他了。
他看着手机,甜蜜一笑,却不敢直白地挑明,怕臊着虞意,让她抵触他,就不肯跟他好了。
于是,他笑着给她发消息。
小朋友:你是不是,又馋我身子了?
小朋友:虽然我是有一点累,但也不是不行
虞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先前的烦躁和郁闷被消解得七七八八。
虞意:爬。
小朋友:这多少有点不雅观
虞意:……
小朋友:明天我能带拍立得过去给你拍照吗?
虞意被顺了毛,这点小事还是愿意宠着谢翡的。
虞意:可以。
很快,手机上的群消息中出现李嘉雯和王小胖最新发言。
李嘉雯:翡哥还说过情侣做什么事很蠢没?
王小胖:用拍立得自拍,以及,拍私房照
王小胖:用我翡哥的话来说,就是可以,但没必要
“咔嚓”一声,虞意截图,转发给谢翡。
小朋友:当时年少轻狂……
虞意忍俊不禁。
下一瞬,谢翡便看到,对面的灯又亮了起来,靠着窗棱的虞意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嘴角亦忍不住上扬。
一夜好梦。
谢翡起床时,天色才微微明。
他关掉空调,推开窗,对面的虞意还在睡。窗户是洞开的,只有薄薄的纱帘被风吹得飘浮着,能看到纱帘后虞意横陈在竹席上的,影影绰绰的身形。
吃过早饭上完货,张清芳忧心忡忡地说:“阿翡,我还是觉得,你和虞小姐这事儿不靠谱。”
毕竟,虞意长得那么好看,又有名又有钱,年纪也不小,正是该结婚的时候。
而且……
想到虞意说过的话,她望着谢翡欲言又止。
谢翡将一箱箱啤酒码好,早晨刚洗过澡,额头上又有了汗珠。
当他双眼静沉地看过来时,张清芳一时语塞,摆手道:“当我没说。”
“嗯。”谢翡应了声,汗也不擦,就往外走。
张清芳见了,扬声问:“你又要去哪儿?”
“虞意家。”他应了一声,头也不回便进入了清晨的人流之中。
街上的叫卖声、早餐的香气都依旧。
张清芳恨铁不成刚,只觉得自己家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被一个女人给拿住了。
然而,想到拿住她的那个人是虞意,身份地位和他们家天差地别,心里顿时露了怯。好像被这样一个人拿住,也不算是坏事。
毕竟,在她的心里,她的儿子配得上最好的。假如虞小姐这样儿的还不行,那谁能行?看过了虞小姐这样儿的,她还能看得上别人?
总不好让谢翡打一辈子光棍儿。于是,她只好在心里别别扭扭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隔壁,王奶奶家的孙子坐在自家店面门口的一张小板凳上,小小的一只,正低头看着一本地摊文学,用清脆童稚的嗓音朗诵道——
“举凡爱情,大多发生在夏天。汗珠从人的额头、肌肤上一颗颗滚落,无数的费洛蒙从汗液中挥发,人便像猫,纷纷寻找自己的猫薄荷……”
一段话没念完,谢翡便听王奶奶一声断喝,“小兔崽子,瞎念的什么?这也是你能看的?!”
童稚的嗓音委委屈屈,“可,可我是在你床边拿的啊。”
“你还敢顶嘴?”
……
在嘈杂的人声中,想到同学曾经说起家养猫咪对猫薄荷上瘾的样子,谢翡的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虞意最喜欢他的时候,好像就是他热得出汗、隐忍又狼狈的时候。
他愿意做虞意的猫薄荷。
天干物燥。
清晨的太阳还没出,世界已经变成一个蒸笼了,天际也现出隐隐约约的红。今日仍有花农用三轮车拖了一车的花来卖。
谢翡买了一支木樨。
到虞意家和文姐打过招呼后,得知虞意还没下来,他便上楼,将那支木樨插|入青瓷花瓶中。
往床上一看,虞意还在睡觉。
她没开空调,寸缕不着地躺在绿色的竹编凉席上,肌肤像雪腻的脂膏。
拉了一半的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飘摆,那只已和谢翡混得熟惯的白猫蹲在她的腹部,睁着一双无辜的蓝眼睛歪头看过来,毛绒绒的尾巴一甩一甩地,轻轻地,来回地扫在圆润的肚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