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周公馆,早已是日上三竿,周子兮果然还在楼上不曾下来。唐竞也没打算傻等,径直上得楼去。
闺房的门开着,远远便可看见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风吹起纱帘,好似船帆一般。不知为什么,仅仅一夜,这房间也变得像周子兮,白的极白,黑的极黑,又给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印象。
同样是在意料之中,行李还没收拾好。周子兮才刚起来,正坐在窗边由娘姨帮忙梳头。她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唐竞,府上没有别人穿皮鞋,也没有人能像他这样长驱直入。是什么学校?她问,头也不回。
一间长老会办的教会学堂,名字叫圣安穆。唐竞回答,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不想去, 周子兮讨价还价,可不可以换成弘道女中?
何世航反复告诉她的校名,她自然不会忘记。
圣安穆更好。唐竞一句话结束讨论。此类名门女眷念的中学究竟好不好,其实他也不太懂。当初之所以选了这一所,只是因为看着门禁森严,女舍监面孔铁板,活像牢头。
所幸那边厢周子兮也不再争辩,梳好了辫子,就起身去看女佣装衣裳。
唐竞见她双眼些微浮肿,显然是昨夜没有睡好,甚至哭过一场,再开口语气也是软了些:入校都是着制服,只需带睡衣和替换内衣即可。其余什物也不必太多,宿舍只一张写字台与一个床位,东西多了也没有地方放。到时候缺了什么,再打电话回来。
你给我送?周子兮反问,带着些讥诮。
唐竞看她一眼,答:自会叫府上的人送过去。
那边却还没完:那你今天还来做什么?叫府上人送我去不就得了?
我是你的监护人,入学手续要我签字。唐竞实话实说。
周子兮又问:是不是你送我进去,也只能你接我出来?
唐竞点头。
呵,她感叹,听着好似疯人院一样。
唐竞无意再跟她斗嘴,转身出门下楼,只抛下一句:一刻钟,我在楼下等。
周子兮追出去,趴在楼梯栏杆上又朝他喊:可我还是想去弘道,可不可以?
唐竞未曾回头,根本不理。
周子兮倒也不觉气馁,回房继续整理,脸上仍旧带着一丝儿笑意,是山人自有妙计。
又盘桓许久,终于等到小姐下楼,连同一只大皮箱一起。唐竞原本觉得她行装俭薄,此时才知道如她这般的千金,要再轻减也是没可能了。
皮箱装进车内,他叫周子兮坐在后座,驾车出发往圣安穆去。一路上,他只是开着车,并不与她讲话。出了公馆大门,往前开一点,再转过一个弯,便看见一家西点房,挂着英文招牌麦德琳。唐竞着意朝那里看了一眼,再转头回来恰好在后视镜中遇上周子兮的目光。她看着他,似是警觉,等着他发问,但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反倒是她耐不住,问了一句:到了没有?
唐竞摇头,还是不出声。
此时汽车从周公馆开出来不过数百米,周子兮自知失言,只得愈加凑过去,一只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下巴搁上去。这姿势叫唐竞觉得甚是怪异,好似枕在他肩上一样,偏又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袭来,似有若无。
周子兮却仿佛浑然不觉,伸手摸了摸他西装的驳领,道:此地也有这般手艺的裁缝?
我在这里做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总要有个好理由,你说对不对? 唐竞冷笑,话一出口又觉得意外,她昨夜所言,自己竟还耿耿于怀。
周子兮闻言却捧场地笑出来:你这人,倒也不是那么无趣。
唐竞心道,你还是当我是无趣的好。
周子兮见他不响,又寻话题,她已经知道他喜欢聊什么:昨夜你说两个人沿着黄浦江打架,律师要翻遍天下法典,是真的吗?
你倒还都记得唐竞轻笑。这话不过随口一讲,他与鲍德温几乎只做涉外商事案子,打架这种事还真没管过。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商事案子的报酬更好。
我博闻强记,听过什么都记得。周子兮却是一点都不谦虚,还是趴在椅子背上看着他,巴巴等他说下去。
比如,一个法国人在此地控告一个阿根廷人,这案子便是在被告居住地的会审公廨审理,相关国家领事参与裁判,律师可以援引《拿破仑法典》与《西班牙民法典》。唐竞假设,试图糊弄过去。
不想听者却十分认真:如果两部法典的条例有差,以那个为准?
两者都是大陆法系,可用《罗马法》解释。唐竞只得继续,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实践中还是看谁胳膊粗。
那如果是英国人,美国人,或者中国人呢?周子兮却还没完。
唐竞叹口气,索性说了个原原本本:所有行政诉愿都交给领事公堂裁判。至于民刑案件,如果被告是华人或无约国人,就在会审公廨审理。若被告为有约国人,则在各国自己的领事法庭。在所有有约国中,英美又另设了职业法院。英国人的案子如果在领事法庭不能审结,可上诉到英皇在华高等法院,终审于枢密院。美国人的案子则是去美国驻华法院,若要再上诉便是旧金山第九巡回法院,终审于美国最高法院。
这番话听下来,旁人大约已经烦了,周子兮却觉得稀奇:此地的案子,上诉至旧金山?
是,这里算是域外联邦法庭,依照的是美国联邦法,还有阿拉斯加及哥伦比亚特区法典。唐竞解释。
跟阿拉斯加、哥伦比亚又有什么关系?周子兮还要问下去。是没有什么关系。唐竞一句话结束,不想再深入。他发现自己好像又着了这丫头的道,隐隐有些卖弄的味道。实际上,从来没有一件案子真的上诉到大洋彼岸的最高法院。此处天高皇帝远,无论领事还是法官都乐得只手遮天。
地是租的,却可以这样周子兮在后面感叹。
唐竞只是点点头,没再开口。许多人都会这样想,包括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第二个类似的地方,别的时代也没有,更未推演至其他国家。身为律师,在这里遇上的案子,换到别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适用法典与诡辩空间之广阔,也非别处可比。
忽然间,他又觉得这是在给自己找理由,用来回答她昨夜提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此地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
他意外,自己对她这一问竟是如此介意,但再转念却又觉得好笑。他需要找理由吗?钱,便是最好的理由。昔之发财者做官,今之发财者做律师,这句话上海滩人人都懂。
不多时,车子开到圣安穆女中,门房开了铸铁大门带他们进去。
校内的学童皆是女生,教师也大都是女人。唐竞又非寻常家长模样,走在其间总要被人多看几眼,感觉十分违和。周子兮大约猜到他所想,只是暗笑,默默跟在一旁,听从校监指示,写名字,答问题,领取书本校服,看着倒是一副恭顺的模样。
办完入学手续,安顿好宿舍,已经过了中午。唐竞不想误了周子兮午餐,告诉她舍监处有他的电话号码,便是要走了。
不是要紧事就不要打。他临走补充一句,半真半假,总以为她会回嘴,结果却什么都没听到。
周子兮只是冷冷笑着,站在楼前一棵玉兰树下,眼看着他坐进车内,渐渐驶远。直到黑色奥斯丁消失在那道铸铁大门后面,她脸上的那点笑方才淡下去,淡到再也寻不到。
这场景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眼看着一辆汽车远去,只是驾车的那个人不一样。
若是天上有一双眼睛,便会看到此时车里的唐竞已经发现自己随手放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那张报纸不见了踪影。
他轻骂了一声,并未多想,看到路边有报摊,又靠过去重买了一份《大陆报》与一份《申报》细读。
至少在那一刻,他只当这差事业已告一段落。十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他与周子兮不会有机会,也无有必要再见。
而在圣安穆女中内,周子兮已被舍监带到一间大卧室里。室内相对的两面墙,一边摆着四桌四椅,另一边是两张上下铺的铁床。靠近门口的下铺空着,看起来就是她的了。
比在美国的时候还要坏,她暗暗想,那个时候也不过两个人一间屋子。
周子兮最不喜欢人,一个都不喜欢。当然,别人也不喜欢她,实属两看相厌,一点都不冤枉。
但舍监才不会管她怎么想,告知箱子放在哪里,几点钟熄灯,几点钟起床,便转身离开,留下她独自整理。
房门关上,室内一瞬寂静,她又想起昨夜的情景,藏身在升降机内,眼前一片黑暗,起初还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而后突然静下来,周遭只有自己的呼吸的声音,以及隔板外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时她已经料到事败,却没想到他根本问都不问就将她送进寄宿学校里。她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已经知道她与麦德琳的渊源。
总会有办法的,她对自己说,可究竟办法在哪里,却是毫无头绪。
归置好物品,时间大约已经过了中午,她饥肠辘辘,也知道去餐室是往那里走,可到了那里,却又好像全无胃口。
午餐,操行,英文,晚餐,晚祷,自习。
眼睛看出去,到处都是白色的人影,校服旗袍是白色,长袜是白色,玛丽珍皮鞋亦是白色,每个人都一样。
她身体单薄,本就总穿这样直骨笼统的款式,但这校服却又是另一种虔诚的考量。于是,她偏又向往起曲线毕露来。
入夜之后回到宿舍,才算是见到同屋的另外三个人,都是沪上名门闺秀,其中一个生得美些,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美人检视她床上桌上的东西,指着一只水晶小瓶子问她。
没什么?周子兮回答,第一句话就把人给得罪了。
学堂有规矩不可以搽香水,你不知道?美人便也出言不逊。
关你什么事?周子兮反问,并不相让。
我是宿舍长。美人试图立威。
周子兮冷笑不理,躺在床上看起书来。
美人气结,去值班舍监那里告状。不多时便有一个美国女教师过来,收走那瓶香水,把周子兮被带到走廊尽头的盥洗室里。
女教师动手开瓶盖,是要当场倒掉的意思。
这是我母亲的香水。周子兮说谎。
她教你带到学堂里来?女教师质问。
她已经过世了。周子兮回答。这一句,倒是真话。
死者为大,无论中西大约都是这个道理。女教师听见她这么讲也是愣了愣,将瓶子重新盖上还给她,讲话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那就收起来吧,只是不要再拿出来了。周子兮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只水晶小瓶子,攥在掌心。其实,母亲离世很早,她根本不记得什么裙子上的香味,全都是小说里看来的套路,但这世界偏就是吃说谎这一套。
我是很喜欢中国女孩子的,既乖巧,又守规矩。那女教师又道,大约是想笼络她。
在美国那间学校里,周子兮也听过差不多的话。若这话是真,那她一定是中国女孩子里的异类,因为她既不乖巧,也不守规矩。
但此刻人在檐下,她还是点头受了这句好话,又回到那间屋里去。
大卧室里,美人正坐在床上,叫另一个女孩替她梳头发。一人头发梳好,又换另一人。邻室若是有人串门,就必得站在门口唱完一支歌,才可以进来。
大约也是拜那美人所赐,所有人来来往往,看见周子兮都是熟视无睹的态度。
周子兮全无所谓,只觉得好笑。
靠门那张下铺上,她方才读的书还覆在那里。若真要告状,告她读淫书倒是个大罪名。
这书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劳伦斯的《彩虹》。
那段时间,她总是在看这一本,从越洋的汽轮上一直看到这里。其中有不少性描写,她也知道是禁忌,但反复读着的却是女主角去上大学的片段,有时候甚至会把乌秀拉想象成她自己。
老实说,她向往大学,并不是因为想学到什么。她这个人在读书这回事上实在是惫懒得很,她只是想去一个地方,淹没在陌生的人群里,没有婚约,没有看守,没有监护人。
监护人她不免又想到唐竞。
她还是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在过去的两天又一夜里,她似乎看到他身上的某一处空隙,可以叫她趁虚而入的空隙。但究竟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又是在哪一处,她一时半刻却又想不起。
熄灯前,她缩在床上看报。那报纸也是从唐竞车上拿的,这是她在寄宿学校里呆久了的经验,外面再无聊的东西到了这鬼地方都会变得有趣,比如交易所里的行情,北方的时局,还有华栈码头日轮上死去的中国人。
直到熄灯后,她还在想这些无关的事,毫无睡意。
大约是方才对女教师扯谎扯得太过真挚,以至于此刻在黑暗里,她似乎真的能闻到母亲身上的香味,微苦而回甘,恰似那香水的气息。
其实,脑中关于母亲的记忆早已经淡了,只记得周子勋大她许多,少年时莽撞淘气,每每在家毁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怕父亲重罚,便会吓得去求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年纪大了些,出了月子身体就一直不是大好,清瘦得好似一个鬼影,也没精神去管那些琐碎事,知道父亲最宠她,便大而化之,统统推到她头上。
她至今记得母亲双手拢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你记着,书房里那只钴蓝描金盘子是你失手打碎的。又或者暖房里那盆兰花,是你倒翻出来折断了根。
她总是答应得懵懵懂懂,却又有些得意,因为父亲确是宠她,宠得过分,无论去哪儿总是抱在手里,就连坐汽车都将她放在膝上,好让她看见车窗外面的街景。
每当那些时刻,她总会抓着父亲西服的驳领,有时还会折一支花插在扣眼里,春天的雏菊,夏天就是茉莉。
母亲迷信,每每看到便要一把摘了去,说身上戴黄色白色的花最不吉利。父亲却是不许,只因为是她折了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多得意。
她记得周子勋还为这份偏心哭过。她很小,而他已经是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了,耍赖哭起来,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那时候,她又是多么得意。
再大一点,母亲病逝。周子勋总算不会再哭,换做叼着一支烟的冷笑,对她道:瞧你这鬼样子,都是叫他宠的,以后嫁给谁去?那时候,她还是得意,心想自己总归不会嫁人的。
而后,又轮到父亲,病床上仍旧只想到她,反复对周子勋说:你得关照着子兮,她还这么小。
那个时候,她总算不得意了。没想到终于还是叫母亲说中,身上戴黄花白花,的确是不吉利。
父亲去时,她才刚满十岁。记忆中那场葬礼办在乡下老宅,绵延一条街的素白。宗族里有人说,都是因为她八字不好,命克双亲,早应该远远地送出去。后来,周子勋果然照办,把她送到美国的寄宿学校里。也许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赌钱,所以特别在意运气这回事。
不知道是几点钟,走廊上的灯灭了,而后又有些微的晨光亮起。她这才知道失眠了整夜,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害怕的。
在美国七年,她的上海话已经讲不太好,再加上那些女学生的花样,这寄宿女中里的十个月大约是会要了她的命。她也想过与唐竞软商量,坦白告诉他自己这人实在不合群,他会理解也说不定。可心里总还有一处越不过去他与她,是敌,非友,壁垒分明。
然而,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终于想起是什么时候看到他身上的空隙就是白日里在他车上,自己伸手抚摸他西服驳领的时候。
又或者,那并不是他的空隙,而是她的?
那是一种熟悉的手感,夏日的亚麻,春秋的羊毛,不管哪一种,都可以折一支花别在扣眼里,茉莉,或者雏菊。她想念那触感,只愿可以像年幼的时候一样,用一只小手,紧紧抓着不放。
孤岛余生 2.3
回到事务所,唐竞便给《大陆报》报社打去电话,对接线员说要找宝莉华莱士,得到的答复却是不在,只好留言等她回电。
他知道宝莉这记者做得地道,时常跑在外面。这一等短则半日,长则三五天,抱不得太大希望。
但这一天倒是好运,待到傍晚时分,宝莉当真回电过来。
唐竞听到电话那端酷似Dawn的一声唤,就宛若见了真人,脑中是宝莉短到齐耳的金发,雪白男装衬衫与奶油色的皮肤,此刻大约指间夹一支香烟,口红印子留在过滤嘴上面。
在报上读到你的新作,他对宝莉笑道,只想问有什么可以效劳?
已经比《申报》晚了许多,宝莉却是不无遗憾,明日去浦东,实地采访。
唐竞闻言不禁想像,她这样一个洋婆挤在华栈码头的贩夫走卒中间,讲一口流利却又荒腔走板的中国话,会是多么有趣的反差。
我驾车载你。他自告奋勇。
不曾想宝莉却道:已经有律师接下这桩案子,明天我同他一道去。
谁?唐竞问,似有预感。晴空丸上的死者只是一个行脚小贩,每日一顿饱饭不知道有没有,所谓请律师,大多是无偿代理,而且还是刑诉案子,自有检察厅去管,律师师出无名。
吴予培。宝莉笑答。
果然。唐竞心道,轻声骂了一句:那假道学,欺世盗名。
宝莉听不懂这句中国话,却也猜到一个大概的意思。
唐,她温言劝他,你若愿意,你也可以。
唐竞语塞,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吴予培百般看不顺眼。欺世盗名,抑或是救世济民,吴予培都可以选,他却不能。他的今日是谁人给的,便要为谁人服务,欠债还钱,便是这帮中的道理。
而他与宝莉,大约也只有她想要锦枫里内幕的时候,才会有片刻的交集。
想到此处,唐竞觉得甚是无味,又寒暄几句便挂断了。
也是巧,才刚放下听筒不久,女秘书接进一通电话。
唐竞接听,恰是锦枫里打来,乔士京对他说,今夜张帅在会乐里雪芳摆酒,要他也去作陪。
请的什么人?唐竞免不了问一句。
穆先生。乔士京回答。
这位穆先生名唤穆骁阳,为帮中悟字辈门生,比张林海晚着一辈,可如今沪上青帮老头子之下,除去张帅,也就是他了。
不必多说,唐竞便知是不能推脱的场合,即刻应下。
放下电话,他才想起谢力还在雪芳,这一日忙起来,忘记去接,谢力也不来催,一定是乐不思蜀了。
唐竞不禁自嘲,这才是他该做的差事,同吴予培比起来,一个是天上明月,一个是地下沟渠,与其勉强,不如随波逐流罢。
入夜,又是在会乐里。
乔士京先到一步,已经张罗了酒水菜色。谢力也被安排在座上,当然是因为安良堂司徒先生的面子。唐竞看他仍旧一脸酡红,与昨夜那个女人难分难舍,像是还宿醉未醒,倒有些后悔将他带来这里。销金蚀骨的例子,他也是看得太多了。最近的一个,便是周子勋。
等了不久,穆骁阳就到了。
听见外面听差称呼穆先生,唐竞与乔士京一道迎出去。
两人走到院中,穆骁阳才刚下车进门,身后只有一名司机,连随从也没带,身上一袭灰色派利斯长衫,袖口翻出一道月白,手里拿一柄乌木白纸的折扇,看起来倒像是个教书先生,见了唐竞与乔士京也是十分客气。
尤其是对唐竞,两人每回见面,唐竞都依帮中规矩称他爷叔,他总是不许,今日还是如此,说唐竞好比张帅的养子,而他比张帅晚着一辈,叫他爷叔便是乱了辈分。
都知道张林海最计较这些,但穆骁阳愿意这般相让,却也是难得。唐竞不禁叹服,早听闻此人行事圆熟,果然连这些细枝末节也不会出错。除此之外,还有另种传说,这位穆先生眼光毒辣,无论你是什么人,只消给他看上一眼,就知道你求的是什么,又值不值这个价钱。而穆先生又是宽容的,不管你值不值,总归会给点什么,只当多个朋友。对此,唐竞总是好奇,不晓得在穆骁阳眼中,他求的是什么,又值得别人付出多少代价。
锦枫里的张帅自是姗姗来迟的,外面汽车喇叭一响,一众人等又赶出去接。
穆骁阳见着张林海,带笑寒暄:听说周小姐已经回来了?大公子什么时候学成归国请我们吃喜酒啊?
明年吧。张林海只答了这一句,显然不想再提。
穆骁阳多伶俐,笑说:那我这里一份大礼要先准备好。这回事便就此揭过了。
待到坐下吃酒,台面上谈的都是生意,只是从前的烟馆妓院,如今已经换做银行、纱厂、船舶公司,连同这两个街头混上来的青帮门徒也俨然化身成为金融家与实业家的模样。
穆骁阳为人谦逊,并不自夸什么。张林海却是有些吹嘘的意思,处处要压过对方的一头。那些产业大多由唐竞经手,他这人记性好,听张帅号称手中三十万枚纱锭,便知道是已经把周家的宝益纱厂计算在内了。不过也对,只要周子兮好生生活过这十个月,待到完婚之后,周氏纱厂的纱锭便是他张帅的纱锭了。两相加起来,确是三十万,只会多,不会少。
酒过三巡,又有听差进来,凑在唐竞耳边说外边有电话找他。
唐竞告辞出去,一时微蹙了眉头,心想莫非又是那个周子兮,自己这是犯了何方太岁,摊上这么桩差事,竟像是新添了个孩子。
等走到厅外,才知找他的不是电话,而是锦玲。
唐竞有些意外,不知这雪芳的红牌找自己何事。他们两人之间的交集不过就是那朱斯年三不五时的调侃,说此地的女人,唯锦玲可入唐竞的眼。
锦玲却也不语,将唐竞让进一间厢房,方才开口:昨天晚上我那里有客,等借口出来,你已经走了。
有事找我?唐竞愈加疑惑,他只知道锦玲姓苏,湖州人,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不似堂子里别的女人喜欢踩西洋高跟,总穿一双平底绣花鞋,纤纤弱质,很受文人追捧。
是有一件事求唐律师。锦玲开口,倒是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说吧。不过几句话,唐竞已是催促的意思。
锦玲见他不耐烦,只得竹筒倒豆:这个礼拜天,可不可以点我出堂差?
唐竞听得笑出来,平素有人点名要她,她还得拿乔三分,今天怎么落到开口揽生意的地步?
锦玲看他笑,连忙辩解:不必给我银钱,堂子里的份例我也自己想办法,只要打电话过来点我名字出堂差即可。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逃出去?唐竞看着她,眼神玩味,不知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会乐里其实都是锦枫里的产业,说穿了也就是雪芳的房东与庇护,而他与锦枫里的关系,她应该是知道的。
不是不是。锦玲也笑,倒好像逃跑是天大的笑话,分毫不似作假。
那是要做什么?唐竞不禁好奇。
我锦玲嗫嚅,想去试个戏。
试戏?这事由唐竞倒是完全不曾料到,看眼前这女人一副温柔眉眼,淡淡妆,天然样,不知能做什么戏。
锦玲面子上有些赭色,这样子在堂子里亦是少有:我在报上看见明星公司聘演员,想去试一试。
唐竞更加意外,又有些不解:你总有个相好的吧,为什么找我?
锦玲倒也坦率,垂目笑答:就是因为唐律师看不上我们这样的人。
唐竞恍然,若是找了相好的,便是要行那回事的,找他却是不用,只需自己交了份例即可。
行了,你去吧。 他对锦玲道。
那礼拜天?锦玲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有疑惑亦有期待。
等我电话。唐竞回答,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有些感触,原来在这沟渠之中也有人将他当作明月的。
席散之后,穆骁阳还是讲规矩,要送张林海先走。
你自己快走吧,张林海却是轰他,半真半假地笑骂,多少年兄弟,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今夜就宿在这里了,哪里像你,家里姨太太多得摆不平。
穆骁阳只好笑,拱手告辞。
待得穆先生离开,张帅却也是要走,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他已很少在外留宿。
乔士京于是出去叫司机,张林海与唐竞二人走到院中,忽然道:他在帮中排行差我一辈,如今处处与我相争,也不想想当初还不是我救了他一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穆骁阳,唐竞不便插话,只是听着。
张林海又摇头轻叹:说到底还是小辈不中用啊。
唐竞只是笑了笑,知道这话他还是接不上。
张帅膝下一儿一女,名唤颂尧与颂婷。
张颂婷早已经出嫁,孩子也生了一个,只是烟和赌都沾,女婿邵良生亦不中用,在锦枫里混着,讨口闲饭吃。
张颂尧与唐竞一般年纪,留洋读书接连换了几所大学,文凭却始终不曾拿到。
想到那两个冤家,张林海心中郁闷,嘴上愈加没完,转头看着唐竞,哼一声道:你笑什么笑?是不是还那句话,你不改姓?
唐竞于是收了笑,谦恭地说:那时候小,不懂事。
那现在呢?张林海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现在大了,您怎么对我,我心里都明白。唐竞回答。
张林海还是那样看着他,恰好乔士京走进来,见这架势倒有些瑟缩,不知又有谁触了张帅的逆鳞。唐竞却是心里有数,并无畏惧。
果然,张林海只是轻哼了声,摇头笑了:我有时候也是记挂着惠如,她是女人中少有的侠义。总算你争气,她泉下有知,看到了也会高兴。
慧如。
唐慧如。
唐竞一怔,停在原地。已许久没有人提过他母亲的名字,此时听起来竟有些陌生。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只知道母亲当年是书寓里的清倌人,十五六就能弹一手好琵琶。凭着那样的才貌,怎么说也能红上几年,却不知为什么竟生了个孩子出来。书寓里自然是留不住了,所幸张林海买了她,连带唐竞这个拖油瓶,一同养在一处名叫淳园的外宅里。母亲在那里呆了总有七八年功夫,最后死于一场帮派火拼,是为了替张林海挡枪,走的时候不过二十来岁。那一粒子弹从她腹部射进去,却没能穿透躯干,留在身体里,叫她残喘了许久。也是亏得这残喘,让她有时间把身后放不下的事情全都安排好。
唐竞还记得淳园里那张大铜床,母亲躺在上面,拉着张林海,把他的手硬塞过去。
你要给他读书。她对张帅讲。
不对,那个时候,老头子还在台前,张林海尚不是张帅,也非锦枫里的主事,只是个手段狠辣的后起之秀,在租界开着赌馆与鸡场,在苏州河上运着烟土,手里的钱越来越多,手下的门徒也越来越多。
你要给他读书。总之,唐慧如这样讲,也许是因为伤痛,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一只手紧抓着张林海的腕,点过桃红蔻丹的长指甲深深掐进男人的皮肤里,我唐慧如的儿子以后是要做大律师的,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最后的时光,她仍旧在说那几句话。
唐竞记得自己当时七岁多,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却不知为什么一点眼泪都没有。他只是木然立在那里,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母亲中枪是假,这荒唐的希冀更是假的。相比大律师,他更可能成为一个街头混混,或者善良一点,做个普通的贩夫走卒。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哭。反倒是张林海动了感情,反反复复拍着唐慧如的手背,郑重应下。
之后的十数年,外面总有些传闻,说张帅年纪轻的时候耽于玩乐伤了身体,男女那回事早就力不从心。他得罪的人颇多,所以这传闻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有件事确是摆在明面上的。这些年,他姨太太与外室也没有少纳,膝下的孩子却还是老早乡下原配夫人所生的那两个,其后再无所出。
也算是恪守诺言,张林海一直供着唐竞读书,自小便是与张颂尧一同上学,后来又一同留洋。但与其说两人是同窗,还不如说唐竞是这位张少爷的伴读,颂尧的功课便是他的功课,颂尧的文章便是他的文章,只可惜升学升到后面,到了洋人的大学里,这伴读也不管用了。
去岁,唐竞毕业回上海的时候,张颂尧也跟着一起回来过,甚至还拿着唐竞的文凭当作是自己的出去招摇,结果被国民政府的高官当面戳破,险些闯下大祸,最后还是卖张林海的面子,才揭过不提。事情好不容易解决,张林海一气之下便又将这独长子远远送了出去。
唐竞有时候想,这大约也是自己在张林海身边总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如果张帅有个得力的儿子,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此时,轿车已经开到门口,张林海与乔士京出门上车。
送走了他们,唐竞才带了谢力一同离开。
临走,他看见锦玲从檐下经过,大约是要会客,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脚上却还是方才那双绣花缎鞋。
唐竞这才想起来,这样子的鞋,母亲也曾穿过。他忽然觉得,书寓里的女人都有些相像。她们并非不聪明,却总是不知道逃出去,又或者恰恰是因为太聪明了,料到无处可去,所以才不逃。
而他,其实也是一样的。
孤岛余生 3.1
自那日从雪芳出来,又去锦枫里见识过一场,谢力便对唐竞说,他不打算回美国去了。
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他这样对唐竞感叹。
这句话,唐竞在美国时就听他说过几次。
说起谢力的身世,不知该算第一代还是第二代的移民。他七八岁上跟着母亲从广东出发去投奔在美国做劳工的父亲,十来岁在血汗工厂做得怕了,便到唐人街混迹,苦头也是吃了不少,总算人生得高大,脑筋也活络,拜入安良堂似乎已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
此地其实也不是自己的地方,唐竞很想提醒。但反过来想,这里同样算不得是洋人的地方。巡捕不可越界执法,租界当局若不是依靠帮派,怕是连一个盗匪都捉不到,在法租界犯事,跑到公共租界即可,再不济便去华界。而帮派无有当局扶持,亦不可能发展到如此地步。与其说是自成一国,倒不如说是一个杂耍场,你方唱罢,他又登场。
唐竞不知道雪芳的那对绿肥红瘦与这个决定有多少关联,也不甚关心。说穿了其实也是私心,他确实需要一个全然是他自己的人。这个人需与锦枫里隔着那么一层,但又懂得帮派规矩。谢力,正好。
他知张林海多疑,不愿引发遐想,似乎是他豢养私兵,索性摆到台面上,开口与张帅商量。
这种事你来问我?张林海却这样反问,觉得十分滑稽,司徒先生那里招呼打好,其余你自己做主罢。
于是,这边厢一封越洋电报发过去,那边回复,谢力便是留下了。
唐竞将他安排在锦枫里住下,与其他门徒一般无二。安良堂隶属洪门,谢力不便改投青帮,但至少得搁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眨眼便是礼拜日,唐竞如约点了苏锦玲出堂差。
他电话打过去说明来意,雪芳的姆妈惊得半晌没有反应,倒也没敢多说什么,放了锦玲出去。
一辆黄包车拉着苏锦玲来到华懋饭店,唐竞随即打发了跟着同来的听差,另雇了车送她去明星公司。
等试戏回来已是傍晚,锦玲告诉唐竞:那边都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女学生,导演让她们哭,一个个都哭不出来,对我来说就是太简单了。唐竞听着这话,也是有些心酸的味道,但锦琳却是挺得意,只是成功与否,尚且不知。两人又聊了几句,锦玲想起离开雪芳时姆妈那些腌臜言语,对唐竞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唐竞却是自嘲,像他这样的人,哪里在乎多这一两样罪名?但见锦玲淡淡笑着,便也足够了。
随后几日,沪上中西报纸尽是晴空丸案的消息。
先是检查厅收敛尸体,立案调查,得到的结论近乎于滑稽死者孙桂系惯行窃盗,时以贩卖洋酒食物为名,在各轮船窃取财物。日轮晴空丸是日失窃金表一只,由水手藤间、城户二人在孙身上搜出,正拟报案拘捕,孙畏罪图逃,举步仓徨,撞在船边铁器上,碰伤头颅致死。
而后又是死者妻子具状鸣冤,说出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故事伊夫孙桂,年四十九岁,系至该轮贩售食物, 因索取欠资争执,遭凶殴致毙。经人报告水巡捕房,派员前往搜查,发觉日水手肇祸后,更希图抛尸灭跡。其手段凶残,行迹恶劣,令人发指。恳请予以援手,申雪冤情。
再后来便是华栈码头联会、浦东同乡会等各色组织呼吁查明真相,以平民愤,甚至有人联想到年前日商纱厂大罢工中的牺牲者,一时间各种口诛笔伐可谓连篇累牍。
但其作用却都不过如此,始终无有哪个真名实姓的目击者出来说明真相,有的只是各种猜测与坊间传闻。而那两名涉案的日本水手,经领事馆运作,以领事裁判权庇护为由,不日就要被解送出境了。
不知为什么,唐竞有些失望。
之前听宝莉说,吴予培已接下这案子,此时却不见有何动作。他搞不懂那假道学究竟在做什么,本以为只是沽名钓誉,如今看起来却是连沽名钓誉的本事也没有。
又一日中午,唐竞出了写字间,在哈同大楼下面看到吴予培被记者拦在路上。
一半好事,一半好奇,他驾车跟过去,探身摇下车窗,朝上街沿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
吴予培回头看见他,先是一怔。唐竞总觉得那神色中多少有些厌恶的成分,但许是实在被记者追得不胜其烦,吴律师终于还是拉开车门,上了他的车子,任凭记者在外面拍打车身。
这一下,轮到唐竞意外。他加速向前开了一段路,才问吴予培:你要去哪里?
吴予培面无表情,反过来问他:不是说吃饭么?
唐竞笑起来,顿觉此人其实也不是那么无味的。
他于是将吴予培带到一处白俄开的西餐馆,以免交换口水。两人各自点了一份简餐,面对面坐下。
一边吃,一边没话找话讲,比如何处念的书,又曾在哪里高就过。
其实,这租界中正经留洋回来的华人律师统共就那么几个,彼此的底细早就清楚。
吴予培知道唐竞身后是青帮,唐竞也知道吴予培出身书香门第,曾在沪上法政大学就读,后来拿到法兰西一等奖学金,去往巴黎一路读到博士,毕业后考取法国律师执照,又曾在法兰西银行供职,可谓身家清白,光宗耀祖。但看其履历,应当也是对商业法更加熟悉,眼下这桩刑事案子本不是他的专长。
就这么绕着圈子聊了许久,等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唐竞才忍不住问:适才的记者是为了晴空丸的案子而来?
吴予培点头,苦笑道:这是公诉案子,我其实也是无权办理的状态,不过是以律师身份代表家属与各处交涉,眼下遇到的都是拖延的态度,我可说的只有无可奉告四个字。
怎么会呢?唐竞不解,这案子外面传闻多得很,吴律师大可以现成拿来做文章啊。
他知道吴予培已经投入大量精力,其实当务之急便是趁着此案走红,唱唱民族大义的高调,把握住这赚取名声的大好机会。而有了名声,诸如商会法律顾问之类的聘书便会如雪片般飞来。这本来是朱斯年的领域,但朱律师毕竟已经上了些年纪,又是个爱玩儿的,花在妓院、舞厅、跑马场的时间比在事务所里的多,总要有个后起之秀,继承那商会大律师的第一把交椅。
不想吴予培却道:我是律师,不是文人,没有证据支撑的话,不可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看着日本人将嫌犯解送出境?唐竞觉得此人实在迂得可爱,又有些怒其不争,心想难道不要名声,就可以换来真相吗?
吴予培低头对着盘中刀叉,却是笑了:所以,今日与唐律师一道吃饭。
什么意思?唐竞不懂。
就是有事相求的意思。吴予培又道。
唐竞失笑,本以为是自己调戏了人家,强拉来吃饭,却原来是这假道学存心等着他呢。
吴予培倒是无所谓他如何反应,仍旧娓娓说下去:这几日,我与华莱士小姐几次去往华栈码头,已经查明孙桂妻子诉状中的说法确系传闻,但也知道有两个出处。
哪两个?唐竞其实已有所感,只是装作不懂。
吴予培回答:水巡捕房与菜市街同人会。
话到这里,已是通透。这两处都是青帮的势力,他要求唐竞相助。
片刻的静默之后,唐竞反问:吴律师怎么就看出来我帮得上忙呢?吴予培笑了笑,倒也坦率:其实,是华莱士小姐相信你。
唐竞心中一动,却仍不表态,只举手叫过西仆结账。吴予培要与他分账,他不齿,丢下钞票,扬长而去。
回事务所的一路上,唐竞都在想,不是在想晴空丸上死去的孙桂,而是在想明月与沟渠。
还未等他曾想出个所以,就已踏进写字间,女秘书递过来一纸电话留言,是圣安穆女中的校监女士打来,请他过去倾谈周子兮小姐学业事宜。
唐竞看着,禁不住笑出来,这都是怎么了?不知道他是流氓么?一个两个都指望他做这些稀奇的事情。
门外两个帮办走过去,看见他拿着便笺笑,好似见了鬼。
但吴予培可以置之不理,周子兮却是他的责任。
不多时,唐竞已经坐在圣安穆的校监室内,手中是周子兮的记分册。
你在美国七年,英文得丁等?他甚是无语。
周子兮垂目立在一旁回答:考的是乔叟与莎士比亚,在美国七十年也没有用。
似乎很有道理,唐竞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我已经尽力。周子兮又说了一句。
校监板着一张面孔看着他们俩,哪怕听不懂中国话,也看得出这位监护人养而不教,于是不带脏字地一通教训,连同唐竞一起骂进。
我会同她好好谈。唐竞听过教诲,向校监保证。
出了校监室,两人走在校园里。唐竞自觉不便去女学生的宿舍,将周子兮带到他停车的地方。
他尚在考虑如何规劝,周子兮已经开了车门,坐进后排,拿了车内的报纸展开来读。
晴空丸案,你怎么看?她藏身在报纸后面问。
唐竞意外,没想到她在此处也会听到这官司。他一把抽走她手中的报纸,答:与我无关,也与你无关。
周子兮倒也不勉强,即刻换了一个有关的话题:校监说再多几个丁等便可除名出校。分明是该担忧的一句话,她的语气却是庆幸。
你放心,学费已交到明年六月底。唐竞干脆打消她这个念头。
要是当真开除,你又待如何?周子兮却是不信,拔出手枪拍在校监的写字台上?
唐竞叹气,简直不想再说什么。
周子兮却还要追问:喂,你有没有枪?
没有。他骗她,虽说他是锦枫里唯一背景清白的好人,但汽车手套箱里总还是装着一把勃朗宁。
你们不是都有枪吗?谢力都有。周子兮当然不信。
唐竞不与她啰嗦,努力回忆自己念书时受到过何种鼓励,似乎只有母亲所说的铂金墨水笔,珐琅怀表,西装皮鞋,汽车当脚。这番话搁在周子兮身上,显然不合时宜。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他想了良久,终于道。
讲。周子兮装作不感兴趣,但听一听也无妨的样子。
从前有个小孩他刚开头。
就是你吧?她已经猜到。
唐竞尴尬,只得换了一套说辞,勉强继续:有一年冬天极冷,旁人都回去过圣诞节,宿舍里只余他一个。
说下去,说下去!周子兮鼓励,是打算听鬼故事的架势。
唐竞却令她失望:舍监于是欺负他,停了暖气。他冻得不行,为了取暖,便把书本与笔记统统搁在炉子里烧掉。
然后呢?她追问。
放完假回来考试,他仍旧是第一名。唐竞说出结尾,自己也觉得甚是无力。
果然是你。她果然无动于衷。
唐竞抚额,彻底放弃。
默了片刻,周子兮又开始看报纸。
他拨下报纸一角,温声问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不这样?周子兮抬头看着他。
唐竞似有所悟,亦看着她。
她收了笑,对他道:考到甲等又如何?难道拿来做嫁妆吗?
唐竞心下一软,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不能,只因这一问终是无解的。
他于是换一个话题,将周子兮方才的话题奉还原主:晴空丸案你怎么看?
周子兮意外,却还是即刻回答:双方的说辞都不可信。
唐竞本来未曾希冀能从她这里听到什么了不起的高见,此时眼见着她双眸亮起来,倒是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
周子兮于是侃侃而谈:检查厅的结论当是水巡捕房查问的结果,而查问对象定是晴空丸上的日本水手,自然抱着为涉案者开脱的心态,指责孙桂盗窃在先,试将事件描述为意外,以洗脱罪责。
那孙桂妻子的诉状呢?唐竞又问。
诉状上的说法似乎更合乎于常情,周子兮想了想,但死者的妻子显然并非是亲历者,那诉状中凶殴致毙,希图抛尸的说法究竟从何而来?若能列明人证
唐竞叹服于她的逻辑,可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偏又一声冷笑打断:难怪英文只得丁等,成日都在想什么?教员图书室也有报纸。周子兮对他扮一个鬼脸,意欲再说,却见唐竞低头去看手表。
脑中又闪过相似的画面,学校,汽车,男人抬腕去看手表。
你快走吧。她抢在前面,声音变冷,叠起报纸丢回座位上,从他车里下来。
唐竞看着她,不知哪里不对,又招惹了这位大小姐,却突然冒出个念头。
你不是问考到甲等如何吗?他道,明知自己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下一秒就会后悔,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如何?周子兮反问。
若你能得一个甲等,我带你去华栈码头。他承诺。
Deal.她冷冷回答,说完转身就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但就在她离去的那一瞬,他已经如愿看到她眼中的光。
孤岛余生 3.2
礼拜日一早,唐竞实践承诺,将周子兮接出女中。
只是有一件事,他未曾算好。这一天,他也答应了苏锦玲,点她的名字出堂差。
于他意料之外,锦玲上回试戏成功,在明星公司一部新戏中得到一个小角色,演的便是一个妓女出身的姨太太,也算是本色表演。为着拍戏,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她时常需要外出。唐竞送佛送到西,也就得继续担着这白日宣淫的虚名。
当然,若是还需拍夜场戏,便是夜以继日。
于是,这一天,唐竞在华懋饭店门口接下锦玲,打发走雪芳听差的时候,周子兮正坐在马路对面的汽车里看着他们。
锦玲认得唐竞的奥斯丁轿车,见车里有人看她,便朝那里福了一福,还是如平常一般淡淡笑着,并不介意旁人对她的眼色,是一种稍带卑微的宠辱不惊。
这一场遭遇不过一刻功夫,却叫唐竞感觉略微的不妥。他并不介意别人说他每日召妓,可叫周子兮撞见,却令他有种奇妙的负罪感,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在去往江边的路上,他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这两种女人是不应该见面的。
哪怕在周子兮出嫁之后的某个时刻,不得不面对一两位四马路出身的姨太太,以张颂尧以往的品行来看,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此时,她的世界应当非黑即白,无暇而透明。
方才那个是谁?周子兮打断他的思绪。
家中佣人。唐竞随口回答。
呵,周子兮揶揄,你家佣人穿小凤仙领子短袄与绣花缎鞋。
那你说她是什么人?唐竞冷哼一声,懒得再找理由,料定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没有脸面对一个男人说出那两个字来。
却不曾想到周子兮会凑过来在他耳畔道:她是不是?你们是不是?
结果轮到他没脸,方向盘一歪,差点撞到路边的黄包车。
坐好,唐竞骂了一句,你从哪里听来这些?!
你当我什么都不懂?周子兮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唐竞愈加嗤之以鼻。
周子兮不服,放话出来:你尽管考我。
唐竞语塞,这可叫他怎么考?
车开到渡口,远远便看见宝莉与吴予培。
唐竞带着周子兮下车,不等举手招呼,那两人已经走过来。吴予培照旧全副西装打扮,宝莉却是轻便,衬衫,布裤,袖口挽起,好不帅气。
还以为只我们两个。身边的周子兮撇嘴说了一句。
唐竞看她一眼,倒是有些不懂她这话究竟是何意,但眼前是宝莉对他笑着,其余琐碎也就暂时搁下不管了。
我说过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宝莉对他道。
唐竞却答:我只是带孩子郊游,顺道遇见你们,同路一程。
宝莉又笑,点头接受这说辞。
周子兮却冷嗤,大约是因为孩子两个字。
唐竞仍旧置之不理,大手一挥带着一行人去坐船。
彼时的黄浦江尚未有春江轮渡,民间摆渡多是坐手摇橹船。他们今日却有一支小汽轮,也是唐竞早就安排下的。
虽已是夏末,但那天太阳甚好,唐竞看吴予培的打扮,存心做坏,借口船舱内狭小,只让两位女士坐在里面,拉吴予培到外面甲板上站着看江景。
不多时,吴予培便热得脱掉外套,更抽出一方白手帕揩着额上的汗。
唐竞瞧着他好笑,也望宝莉捉到这狼狈模样,但往船舱里看去,却见两位女士正促膝交谈。周子兮似乎早已忘了方才的不悦,投契到认真的地步。
在说什么?他过去问。
周子兮抬头看他一眼,答:才知道华莱士小姐是《大陆报》记者,我正问她对包办婚姻怎么看。
果然,唐竞心想,这丫头确是能抓住一切机会。但就他对宝莉的了解,料定周子兮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那华莱士小姐如何回答?他于是问。
周子兮看一眼宝莉,而后总结:婚姻是父权社会的骗局一场。神情似懂非懂,却又深以为然。
唐竞一笑置之,倒不担心。他与宝莉约会过几次,早知这女人根本就不相信结婚这回事,不管是自由的,还是不自由的,也足以自立去实践。但如此观念对英美妇女来说尚且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周子兮。她这样的女孩子总得找人结婚,不是这个,便是那个,哪怕抗争了这份婚约,还有一众周氏宗亲等着替她做主。他索性背起法条,试图了了她的妄念:清末完成的第一次民法草案中明确写着,结婚须由父母允许,1925年第二次民法草案中也还是如此,家属为婚姻、立嗣或出嗣者,须得家长同意。
却不想吴予培热得受不住,也趁机凑过来,开口便是火上浇油:但是自由婚姻的观念也已经有相当的影响,并且还有判例,比如1915年大理院在解释相关法律问题时提出,婚姻须得当事人的同意。1922年1009号判例中亦有这样一条解释婚姻需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对于不同意的子女, 不能强制履行。
唐竞一时语塞,见周子兮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简直要吐血。
吴予培却还没完:我认得一位郑姓女律师,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她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说罢便拿出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空白处写了郑瑜女士的姓名与法政大学的地址上去。
周子兮连忙称谢,一脸乖巧在旁看着吴予培写字,又似有若无瞟一眼唐竞。
唐竞只想冷笑,心想那郑瑜常以沪上第一女律师自居,却恰好是他眼中另一个假道学,果然他慧眼识人没有看错,这女假道学竟与吴予培系师出同门。
不多时,汽轮靠岸。
吴予培与宝莉走在前面,唐竞下了船,回身欲搀一把周子兮,却见她还在看那张名片。
就那么好看?他冷嘲。
周子兮不以为意,站在船上居高临下打量他一番,道:同为律师,仿佛还是吴先生看起来更像样一点。
唐竞气结,碍着吴予培就在前面不远,压低声音反问:他比我像?是因为脸比我白,还是因为近视眼?
周子兮瞧着他笑而不答,只是收起名片,伸一只手过来扶在他臂膀上,轻捷地跳下船舷。
待四人弃船登岸,谢力已在此处侯了多时,一张长脸在阳光下晒得绯红。此时的他已算是鲍德温事务所的雇员,替唐竞办事,每月领薪。
这回来华栈码头,是谢力在此地第一趟出差办事,倒是不负重望,安排得极其妥帖。
只是那菜市街同人会中尽是浦东十八间本地人,少有会讲官话的,就算会一点也带浓重口音,与谢力这个广东佬鸡同鸭讲,越说越不明白。反倒是巡捕房与华栈码头管事的英国人倒还好沟通一些。
谢力于是先将四人带到水巡捕房,青帮在沪上的老头子本就是租界华探长出身,这捕房里自然是帮派的天下,此处的值班巡长对锦枫里来的人也是另眼相看。
宝莉与吴予培来码头数次,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第一手的查问笔录。她拿出照相机想要拍照,身旁一名西捕看见,意欲阻止,唐竞已示意谢力塞钞票过去。西捕于是笑纳,转身出去抽烟,只作不知。
然而再看这份笔录,不过区区几行字,其中所述也都与检察厅的报告一致孙桂行窃被抓,畏罪逃亡,不慎自伤致死。总之是轻描淡写,得过且过。
正觉失望,吴予培伸手指出报案人一项,竟是空缺。
唐竞已然会意,几步走出去,叫了那巡长进来,问:你们当夜登船,是因为接接到晴空丸上的船员报案?
不是,巡长摇头,见他们注意到笔录中的疏漏,也不着慌,只是随口解释,那天夜里是栈房的岸巡报告,当时匆忙,不曾记下报案人。
报告的是何事由?唐竞又问。
说是晴空丸上私藏军火。巡长似乎也觉得有些滑稽。
军火?吴予培意外。
对,连藏在哪里都说得有模有样。巡长说下去,倒像是起了兴致。
说是藏在哪儿了?唐竞便也跟着表示惊奇。
火炉间,巡长回答,还说要防日本人湮灭证据抛入黄浦江,叫我们先调两只划子过去守在船头船尾,再派人上船搜查。
叙述得如此详细,那岸巡却不曾记下报案人吗?吴予培蹙眉质疑。
巡长沉下脸摇头,觉得此人甚是不给面子,揪住一点错漏不放。
都是小事,唐竞赶紧解围,又看谢力一眼,示意给钱,当日值班岸巡是哪一位?我们过去问一声就知道了。
巡长挠头,还没想出个所以,身后已有人道:753号,严五。
声音细嫩,唐竞回头,果然见是周子兮探进头来。
这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外面去看墙上贴着的排班表,案发那天夜里华栈码头的值班岸巡确是一个警号753名叫严五的华捕。
再看今日排班,那岸巡严五轮休,不在栈房。
唐竞便向巡长打听住址,也是巧,此人住在十八间菜市街上,恰好就是他们原定要去的地方。
孤岛余生 3.3
离开水巡捕房,谢力叫来几辆黄包车,载着一行人去往菜市街。
周子兮与宝莉同乘一辆,唐竞不肯跟别人挤,独自乘一辆,后面跟着谢力和吴予培挤着坐第三辆。
彼时的浦东连一条官建的马路都没有,与江对岸西洋建筑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截然不同。也只有码头附近热闹一些,河道密织,沿岸皆是栈房,间或有些个自发而成的市集。再远处便是农田,一眼望去,似是漫无尽头,只见野鸟扑翅腾空,飞向水雾浩茫的江面。土路上沙尘飞杨,宝莉以丝巾裹发,戴上墨镜。周子兮已长远没坐过黄包车,倒是觉得新鲜得很。唐竞见她坐在车中东张西望,像是挺高兴,也觉得这一程来得值了,只望她回去之后至少太平一阵,莫再惹事生非。
黄包车拉到菜市街,他们打听到严家,一路摸过去。不想那严五却不在,家中只一个老母,妻子带着女儿在河埠头洗衣服,听见他们问起丈夫,答说大约是出去吃酒了。
一行人于是又去市集酒馆,却仍旧没有找到严五。唐竞索性做主,占了一张圆桌坐下,叫谢力先去请其余相关人等过来问话。
谢力也是机灵,东拼西凑已粗粗筛出几个人,只是那传闻最初的源头还未可知。待他领命去了,余下四人点了茶水,坐下静候。
此处离浦江仍旧不远,听得到码头过往船只鸣响的汽笛,尤其是那些巨轮发出声音,低沉而悠远,恍若渡尽万里,穿越时光。
听着那鸣笛声,唐竞却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是哪里人?他问吴予培。
江苏宜兴。吴予培回答。
唐竞便笑,说此地方言不同,他们大约要找个翻译,就好像谢力,找了个常年跑船会讲官话的本地水手,才不至于听不懂。
我听得懂啊,周子兮却道,幼时住在上海,家中许多浦东来的佣人,专门照顾我的小大姐就是这十八间地方的人,同我一道背唐诗用的都是浦东方言。那时候,我总学她讲话取笑她,不曾想到后来自己也染了那口音改不过来。家庭教师气得要死,罚我们两个立壁角。
唐竞失笑,想不到带她来竟是这样的无心插柳。他忍不住嘲讽这位英文得丁等的朋友:那你可还会写中国字?
你们问你们的,我保管全部记下来,你看我会不会写中国字。周子兮却是不服。
唐竞还要激她,旁边吴予培已点头说了声:也好。随即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本笔记簿,交到周子兮手上。
唐竞无语,心想这人还真是处处与他不对。
周子兮看唐竞一眼,得意地接过去,翻到其中一页,却见上面画了格子,有些空着,有些密密写了字。她原以为只需记下证人姓名,以及说了什么即可,这一看却是一头雾水。
这是?她问得茫然,不知从何入手。
吴予培于是抽出一支墨水笔指点,细细解释给她听:一名人证占一竖列,横行是为时间。如此记录,竖向便可串起事件始末,横向
就可看出不同证人对同一时间陈述不一的地方。周子兮插嘴。
吴予培点头,顿觉得这姑娘聪敏,一点就通。
这办法真好。周子兮也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吴律师。
唐竞旁观却是冷嗤,但凡读过法科,每人都各有一套摘抄功夫。吴予培不过就是碰巧,在周子兮这一张白纸面前卖弄了一把。
可细想又有些心虚,这样交叉对照证言的事,他自从毕业出来之后就不曾再做过,反倒是对交易所里的那一套熟络得很,只消买进卖出,偌大一份产业在他手中都可化整为零,乾坤挪移。
他又想起周子兮说的那句话:同为律师,吴先生比你像样。
乍听,是不服。再想,却也有其道理。
说话间,谢力已经陆续带了人进来,其中有与孙桂一样的商贩,也有菜市街上的混混,还有码头扛包的小工,甚至管理栈房的英国人,以及老早跑码头如今开着这一家小酒馆的老板。
唐竞抽了个空低声问谢力:里面可有青帮门徒?
有。谢力回答。
你觉得有没有人叫他们缄口?他又问。
谢力摇头。
唐竞也是纳罕,眼下各大报纸都在召集目击者,却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人证出来讲话。吴予培之所以找他帮忙,就是因为觉得其中或许有帮派阻挠,但现在看起来却又不像。
吴予培与宝莉轮番发问,唐竞只是喝茶,在一边旁观,见这两人一个是从记者的角度,另一个却是律师的思路,两相对照倒也十分有趣。
再看周子兮,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倒还真是会写中国字,只是半文半白,间或有英文乱入。细读之下,便发觉她漏了几处,他未出声,只是伸手点了点。
周子兮顿时一头汗,以为自己闯祸。唐竞看着又是冷笑,指着那几个地方,在她耳边轻声重复一遍,就连并不太懂的方言也学着复述。
周子兮感激一笑,赶忙记下,对他倒也是刮目相看。
唐竞并不多说什么,心道,无他,只是记性好。
等所有人证问完,早已是午后了,还是谢力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其余四人才发现自己也已饥肠辘辘。
于是,他们叫了几样点心,又差跑堂去同一条街上的面店买奥灶面过来,充作午饭。虽然食具粗陋,吃得却是风卷残云。
唐竞十分爱看宝莉用筷子,若不是金发碧眼,简直不敢相信是个外国人。宝莉说这是经由一位国学大师指点,她已练了许久。唐竞却非要批评她姿势不对,中指应该在两根筷子中间充当枢轴,才能将效用发挥到最大。宝莉照他说的试了几次,始终不得要领。他作势叹气,手把着手纠正,很是吃了一口豆腐。这边两人手指还缠着,那边周子兮已是一脸的不齿。唐竞只当没看见,根本不理会。而吴予培超然出世,一边吃一边还在翻阅周子兮所做的记录,将方才众人的叙述过了一遍,越看却越是蹙眉。
唐竞其实已经猜到他怎么想,这些人所说有互相印证的地方,也有互相矛盾之处,若是拿到法庭上,可以被指摘的漏洞实在太多了。
他看着吴予培左思右想,只觉磨蹭得难过,一把拿过那笔记,取笔划去上面的字迹。
哎!你干什么?!周子兮见他将自己的一腔心血划得面目全非,不禁惊呼。
但唐竞却连看都不看她,继续执笔划着,一边划一边解释:此事发酵太久,每个人的证言都或许有亲眼所见的部分,有道听途说的部分,也有臆想的部分
周子兮仍旧怒目,还在心疼自己写的那许多字。
宝莉却已然会意,点头说:到了今天,讲述这个故事已是一种群体行为。
唐竞闻言甚是满意,这才是自己中意的女人。
却不想身边吴予培也跟着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只能留下确为亲眼所见的部分说罢,就凑过来跟他一起划。
这份心有灵犀却叫唐竞甚觉怪异,赶紧将笔记扔在桌上,又往旁边让了让,心道,谁跟你是我们?
既然有吴予培做那文字功夫,唐竞便安心吃面。等他一碗面吃完,吴予培这边的证言也已厘清。
菜市街众人并非不愿站出来作证,反而是目击者众多,却都只看到案发那一天的某一时刻。
下午二时,同行小贩甲看见孙桂登上晴空丸售卖杂食。孙桂与甲交谈,称丸上水手藤间前日赊欠食物款项,是日意欲讨回。
二时半,码头小工乙在丸上做工,见孙桂在甲板上与一日本水手(三十余岁,蓄须,疑为涉案人藤间)口角。该水手将孙桂挟入舱内,当时又有数人闻声聚集,朝舷窗内张望,却被船上另一水手(二十余岁,疑为另一涉案人城户)驱散。
三时许,另一小工丙看见两名日本水手(疑为藤间与城户)将孙桂从舱房内拖出,头上包裹麻袋,四肢被缚,推至下层火炉间。丙知火炉间内酷热,恐孙桂有难,情急下船至菜市街告知酒馆老板丁。丁略通英文,即刻至栈房管理处央告码头鬼(栈房管理英国人)上船询问。
四时许,码头鬼上船询问,得到船方答复,只是琐事纠纷,业已放走孙桂,并打开火炉间让其查看。丁见其中确实只有一堆煤块,才与栈房管理一同离开。
六时许,日落,甲乙丙三人先后至菜市街,各自一部分的所见通过路人之口传播交换。
七时,甲返家途中遇到孙桂妻子,得知孙桂并未回家,联想到菜市街传闻,便至码头岸巡处报告。岸巡称:涉及日轮,不敢擅自行动,需待巡长做主。
次日清晨六时,众人返回码头做工,听闻昨夜水巡捕房派员上船,日水手叙述,谓孙桂行窃自伤而死云云。
至此,从孙桂上船,到小贩甲向岸巡报告,此间经过已经清楚。口角的起因也可大致推断,但火炉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仍旧无人知晓。而且,那位岸巡接到的报案事由分明是日轮囚禁欺侮同胞,但上报至巡长处,却成为私带军火,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解答疑问的关键又回到了严五身上。
孤岛余生 4.1
严五是自己走进酒馆来的,大约才刚在赌档输了钱,脾气甚是暴躁。
老板念其巡捕身份,总是客气相让。严五却是得陇望蜀,盯着讨酒喝。
唐竞听见他们对话,已知此人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一个,便叫谢力过去请他。
你是哪个?好像在码头见过。严五问谢力,只当也是个远道而来跑船的,倒是不介意结交一下。
然而谢力却含糊不答,只回头一指唐竞,说:我们先生有些事问你。
严五朝那一桌望去,看见宝莉与吴予培,仿佛也在码头见过。他有些警觉,坐在原地不动。
唐竞见状已走了过去,问酒馆老板楼上可有清静些的地方,他要请严巡捕吃酒。
老板自然说有,请他们到二楼一个小间,连那严五也被谢力掳了上来,按在一把榆木椅子上。
你们是什么人?要问我什么事情?严五看着这一伙奇诡的组合,一个洋婆子,一个女学生,一个白面书生,一个打手,还有一个难以形容,既似书生,又好像打手。
你自然知道是什么事。唐竞讹他一句,又扔过一支烟,示意谢力替他点上。
记者?严五吸一口香烟,将信将疑。他已经看见宝莉手中有一台照相机,但其余几人又不太像。
我们来是为了晴空丸的案子,有些问题要问你。旁边吴予培忍不住开口。
唐竞来不及阻止,冷嗤一声摇头。
果然,严五听见晴空丸几个字起身就要走,口中念叨: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只是小小一个岸巡,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力眼疾手快,又将他掳回来按下。
严五喊起来:我又能如何?我已经尽力了!
唐竞闻言心中一动,笑道:的确,你也是聪明,要是说小贩挨打,水巡捕房哪会兴师动众派人上船彻查,这私藏军火的由头想得实在是好。严五听他这么说,眼中倒是一亮,但很快又暗淡下去。
还有,调两只划子守在船头船尾,也是周道。唐竞继续说下去。
又有什么用?严五却是苦笑,重重哼了一声,就算是替他收个全尸吧
可你怎么知道孙桂已经死在船上了呢?唐竞接着他问,似是极其平常的一句话。
严五蓦然抬头,正遇上唐竞的目光,随即闪避,低头抽烟,嘴里还是反复那几句话:我不知道,我也都是听说的,我一个小小岸巡又能做什么
严巡捕,吴予培过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案至今没有一个直接目击证人,日本领事打算把两名涉案水手解送出境,要是当真那样不了了之,就是对你我同胞生命权的藐视,对中国法律的践踏
唐竞最不要听这种高调,正欲再说什么,却见宝莉从帆布包中取出一叠照片,一张一张满铺在八仙桌上。她并不看严五,似是在做她自己的事,与旁人全无干系。
照片里全都是她在救生局所摄孙桂的尸体,有脏污不堪的衣裤,有头上的撞伤血,左右肋的淤青,以及手脚被绳索束缚的痕迹。虽是黑白照,左不过那几个灰度,但孙桂的面目还是呈现出死人特有的颜色,脸上的表情定格于一个痛苦的时刻,口眼未闭。
周子兮何尝见过这个,面色一时煞白。唐竞怕她受不了,将她拉到一旁,却见她不声不响,只伸手捏着他衣袖。他感觉到她的指尖触碰他手腕的皮肤,竟是有些异样。
不料倒是严五先受不了了,将面前那几张照片往远处一推,怒斥:你们给我看这些做什么?!要不是我,他早被抛入黄浦江喂了鱼。这事又不是我一人看见,凭什么他们都一句话就脱了干系?我也只是一个小小岸巡,做什么都盯着我?上面都不管,我又能怎么做?
上面不管?唐竞适时反问,此处似有蹊跷,毕竟检察厅是立了案的。
严五看着他苦笑,亦反问:那孙桂是被埋在煤堆下面闷死的,根本不是撞死的,要是想查会查不出来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吴予培在旁立时求证:孙桂被埋窒息而死,是你亲眼所见?
严五猛一摇头:是火炉间的生火华人告诉我的。
这生火华人叫什么?吴律师急急又问。
北方人,四十来岁,姓名不知,严五冷冷回答,而且你们也不必去求证,那种人常年在日轮上做事,吃日本人的饭,什么都不会说,否则何至于眼看着日本人行凶?
登船搜查时,你也在场?唐竞却是和缓了声音。
严五点头。
那时孙桂在哪里?什么样子?唐竞继续。
仍在火炉间内,煤堆被反动过,他一身煤污。严五喃喃,目光落到桌上一张照片,孙桂衣裤上的脏污痕迹,恰是印证。
严巡捕,吴予培在他面前坐下,正视他道,你可愿意为此案做证?
严五却是苦笑:检查厅的意思你们也都看到了,千万不要当我是证人,就算把我今天说的话传出去,我也不会承认。
吴予培气愤,正要再说什么,唐竞已然开口。
他看着严五问:若是锦枫里张帅要你说呢?
谢力闻言,惊得望向唐竞。其中的意思,唐竞自然都懂,却还是微点了头,以示他心里有数。
再乘坐汽轮返回浦西,已是薄暮时分,吴予培的笔记簿中已经录下岸巡严五的所有口供。他也是心急,人还坐在船舱里,便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誊写整理。周子兮作为一部分记录的作者,亦凑在一旁帮忙。
谢力还在为唐竞的那一句话担心,总想找他问个究竟。无奈一路上唐竞都在甲板上与宝莉讲话,意态甚是亲密,旁人根本插不进嘴去。
为了个女人,闹到被大佬收皮。谢力轻骂一句,可转念又笑,心想自己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船靠对岸,天已经黑下来。
谢力会看眼色,主动请辞离开。吴予培满脑子想着诉状怎么写,形如失魂落魄。唐竞招手叫一辆黄包车过来,意欲将此人打包送走。吴予培倒也没有意见,只是临走又跑到宝莉身边去讲话。
唐竞看得不耐烦,催那车夫快走。待那辆黄包车带着吴律师绝尘而去,他才问宝莉:吴方才对你说什么?
他关照我,今天所得的那些需缓一缓再见报,宝莉回答,他要书写诉状,提交检察厅重开尸检,如果在结果出来之前公布细节,恐怕会有意外。
那你怎么回答?唐竞又问。
我说我知道,唐已同我说过了。宝莉对他笑。
唐竞这才气顺,两人在船上都已经商议好,暂且随便吴予培那厮怎么折腾吧。
可他说要送她,宝莉却一笑摇头,越过他的肩看了一眼。唐竞回身,便见路边车里周子兮正趴在窗口望着他们俩。
他知道宝莉最难说服,无奈道别,回到车上,在反光镜中看一眼后排位子上的周子兮,心想要不是你,我今夜必有好事。而那镜中的周子兮亦看着他道:返校迟到,操行便要记丁等。
唐竞无语,看一眼手表,还真是这样。他即刻发动汽车,朝圣安穆女校赶去。
我可不可以坐你旁边?周子兮在后面问。
不可以。唐竞回答,左右穿梭钻出码头附近的人流车阵,已经开到了最高速度。
周子兮倒也无所谓,又如上次一样将下巴搁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呼吸似有若无,扫过他的颈侧。
没话讲就坐好。唐竞关照。
她像是根本没听见,忽然看着他道:做好人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
好人是什么东西?他冷笑。
她却已换了话题,又问:你说华莱士小姐喜欢你还是喜欢吴先生多一点?
与你有关系?他照旧回避。
于是她话题再换:要不是为了跟吴先生别苗头,你会不会去做这件事?
唐竞缄口不语,是不想继续这对话,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他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如果不是吴予培插进一脚,他会不会冒险去做计划中的这件事。而更加叫他意外的是,这一切竟然让周子兮看破了。
余下的路途,唐竞始终沉默,周子兮又趴在窗边看着街景。
车开到女中门外,果然已过了返校时间。唐竞按铃,唤门房来开大门。
两人站在铁门外树影婆娑的黑暗里,听着钥匙叮叮响着,越来越近。
我收回那句话。周子兮忽然又道。
哪一句?唐竞问。其实,他已猜到。
身为律师,吴先生比你像样。果然,她这样回答。
唐竞冷笑,心想,何至于要一个小孩子来替他正名?莫不是还等着他道声谢吧。
但今日的事,周子兮继续说下去,离了你,或者离了吴先生,都做不成。
唐竞无有反驳。他承认,吴予培这人的确是迂了些,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只是这事心里想想就算了,大可不必张口说出来。
门房已到近前了,哗啦啦将铁门打开。
周子兮迈出几步,却又回头。她看着唐竞问:我可不可以不进去?
莫名地,唐竞想起周公馆那一架升降机里的双眼,似有一时的恍惚,但最后还是说:不行。
仅一瞬,她又开玩笑,还是像上次一样与他讨价还价:我想去弘道。
没得商量。他摇头,亦带着些笑。
Fine!她高傲地应了一声,跟着门房走进去,没有再回头。
铁门落锁,唐竞驾车离开。转过一个弯,仍旧是女校的铸铁围栏,远远望去便看见其中的建筑透出暖色的灯光,有一队女学生正沿着窗后的长廊走过去,身上皆是校服,一色式样无有腰身的斜襟白裙。
唐竞知道周子兮并不在其中,却还是忽然想起他们初见的时刻,她亦是穿白色,高傲地看着他,而后又是她抱膝缩在升降机里面,以及再后来她裹着他外套的样子。
他发现这些念头来得无稽,却又挥之不去。不过还好,总有些别的细节等着他发掘,以他身为一名狱卒的直觉。
离开圣安穆,唐竞本该回华懋饭店,汽车在街上转着,却又驶向了周公馆。经过公馆门口,他并没有停留,先拐弯再过一个路口,便看见麦德琳西点房的招牌就在右前方路边。霓虹字已经熄灭,有个白俄男子正在上门板,看着像是店主。
唐竞靠街边停下,从车里出来与那男子攀谈,说是要订蛋糕,要求还挺多。
男子只会讲简单几句中国话,听不懂这么些要求,便要他稍等,朝里面唤了一声:菊芬!
不多时,就有一个白净微胖的女人从里间出来,二十几岁模样,和气干练,几句话问清唐竞的要求,拿出纸笔记下。
老板娘听口音是浦东人啊?唐竞似是随口问一声。
是啊,十八间那边的,从小就出来做事,可这口音改不了。 菊芬一边笑一边将开好的订单给唐竞过目,又问,蛋糕做好了送到哪里去?
唐竞报了周公馆的地址,眼见着菊芬愣了一愣。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这地方老板娘熟得很,不用我再说了吧。唐竞回答。
菊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去,手上并未停下,但笔头却像是涩了,写不出字。
唐竞没再说什么,只从皮夹里抽出钞票搁在柜面上,转身推门出去。
菊芬仍旧呆立在柜台后面不动,那白俄老板还在外面上门板,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看见唐竞出来,便客气地与他道别。唐竞亦笑着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汽车发动,他默默行在路上,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一遭。的确,她的那点小计策又叫他看穿了,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孤岛余生 4.2
次日一早,唐竞又如平常一样,漱洗之后吃一份西仆送上来的英式早餐,而后走出华懋饭店,让门口的小童擦了皮鞋,再驾车去南京路。
但与平常不同的是,他站在哈同大楼底层稍作犹豫,上楼时早一层走出电梯,去吴予培的事务所里逛了逛。办公时间未到,回廊上只有三两个职员走过,手里大都拿着皮包与早报。唐竞对其中一人道一声早,问道:吴予培律师的事务所怎么走?
那人根本不认得他,却是敬他的衣衫与做派,殷勤笑着替他指了方向。
唐竞朝那边过去,果然看见右手一处玻璃门上贴着吴的名字,中英法三种文字,标明此地是一间律师事务所。
大门未锁,他推门而入。里面地方不大,不能与楼上鲍德温的写字间相比,只一眼便可看个囫囵。靠窗有个独立隔间,里面写字台上趴着个人,正酣睡未醒,不是吴予培又是谁?
唐竞一笑走过去,更看见这位吴律师脑袋枕着胳膊,胳膊下面压着纷乱的纸,纸上满是字迹。他辨出其中誊抄好的一份,抽出来来粗粗浏览。
吴予培似有所感,懵然醒来,抬头看见他,倒是吓了一条跳,慌忙低头在桌上找眼镜,擦净两片玻璃戴上。
你怎么来了?他问唐竞。
唐竞却已经看完了诉状,原物奉还,赞了声:吴律师果然好文章。
这句话并非揶揄,吴予培所作的诉状举证丝丝入扣,陈词慷慨激昂,最后总结亦是掷地有声:晴空丸上日人的所作所为,是对你我同胞生命权的藐视,对中国法律的践踏。
这话当时听着像唱高调,此时却也叫唐竞有些感触。
吴予培听了他这一赞,脸上有些赭色,低头笑了笑道:昨夜赶着写的,还是匆忙了一些。可惜情况紧急,时间有限,也只能这样了,我今日就差人送去检察厅。
文章确是好文章,至于有没有用,就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做主的了,唐竞心想。但见吴予培额上一个红印,是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觉留下的痕迹,又觉得好笑,那些扫兴的话也不曾说出来,只点点头便扬长而去,留下吴予培还在原地睡意懵懂。
吴律师说到做到,晴空丸案的诉状便是在那一天呈交到了检察厅。
然而,又是两日过去,孙桂的尸检尚未重开,日本领事已然对记者发声。那通讲话在沪上几张报纸全文刊登,重申事情起因是孙桂行窃在先,结果是撞伤致死,纯属意外。而日方公正不阿,业已传唤丸上所有船员。待侦讯结束,如果确有发现殴打情节,自会将涉案人申解领事法庭, 依日本法律惩办。如果没有,如何处理涉案人,更加只是领署与船方内部的决议,与中方或者租界当局全无关系。
唐竞在报上看见此条消息,便知这事已不能再拖下去。当天下午,他递了一封信到吴予培处。
不多时,有电话打上来,是吴予培问他:这戏票做什么用?
那信封里别无他物,只两张昆曲名角儿秦君与邢芳容所做《牡丹亭》的票子,都是丹桂轩戏园里的头排位子。
自然是请你看戏,唐竞笑答,记得带华莱士小姐一同去。
吴予培还要再问,唐竞这边已经挂断电话,反正事情早已与宝莉商定,她会知道怎么做。
那天夜里,唐竞也去了丹桂轩。
他到的时候,戏已开场,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听着台上咿呀呀开唱,亦看着前排位子上穆骁阳正侧头与吴予培讲话。
他心想,此时的吴予培大约已是后背一层汗了。正觉好笑,肩上却被人轻轻一碰,他回头便在身后那一片暗影中看到宝莉,金发,红唇,一双碧蓝的眼睛。
你怎么跟吴说的?唐竞问。
只说去聊一聊。宝莉笑答,在他身边坐下,吴问我聊什么,我说你一个做律师的人,总不会连聊天都不会吧?
唐竞不禁失笑。
那穆先生倒是客气,一点看不出是宝莉也望着前排感叹。
是什么?唐竞问,偏要听她说出来。
宝莉却看着他,笑而不答。
其实莫说是穆骁阳这般玲珑的角色,洋人在此地总是高人一等的,更何况宝莉还是报界人士,由她带着吴予培前来,几句话总说得上。
恰在此时,台上那死了的杜丽娘又还魂回来,正幽幽唱着一句:原来繁花似锦开遍,都这般付于断垣颓水,回头皆幻景,对面知是谁?
大约也是读书读出来的毛病,竟会是这一句唱词撞在心坎上。
唐竞忽然想,他这样一个人,本该腰间别一把盒子枪,站在戏院门口的黑暗里。若是得上面开恩赏识,叫他进来听着戏戍卫,一双眼睛除去盯着周遭的暗处,也该看那杜丽娘游春,柳梦梅入梦的花下风流,比如那旦含羞推介,生低语强抱,把领口儿松,衣带儿宽,云腾雨致,温存一晌眠。
这戏每演到此处,台下便是一阵暧昧的笑声响起。
什么人世,什么万物,本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只怪他念了些书,胡乱想的多了。
一瞬他便回神,却见宝莉仍旧看着他,一双眼睛倒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这唱词是什么意思?她问。
Everything fades away.他答,言语出口,才觉自己所说的已是失之千里。
许是因为他眼中的深色,宝莉伸手握住他的手。唐竞无奈笑了,今夜又是不巧,有件事,他必须去办。
还未等那秦君与邢芳容出来谢幕,唐竞便已出了戏园,驾车去锦枫里。此处本是老头子当权时就建起来的,从外面看只是寻常民居模样,内里却是弯弯绕绕,易守难攻。后来老头子不管事了,便是张林海坐镇在此。几年中加盖修补,更加有如迷宫。
唐竞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才到了最深处重重隐蔽的宅邸。佣人带他去书房,张林海正在那里写字。
虽已看得多了,但唐竞总还觉得有些怪异。自他出洋数年回来,这些个帮中大亨便似是转了性,原本好勇斗狠,在租界里开着烟馆、赌场与妓院,在苏州河上运着鸦片,如今却一个个交游文人,练起书法来了。与老头子和穆骁阳相比,张林海本来读书最多,现在已算是不进则退了。
今天倒是奇怪,你怎么有空来?张林海抬头看他一眼,便是冷笑。
我来向张帅坦白一件事。唐竞过去研墨,开宗明义。
闯什么祸了?张林海问。
唐竞实话实说:我自作主张,为了近日晴空丸上的案子,在华栈码头水巡捕房用了张帅的名头。
讲下去。张林海只吐了这三个字,脸上似乎神色未动。
但唐竞还是能看出那支毛笔停了一停,他继续研墨,不管是手还是声音都稳得很:我想如今老头子不管事,锦枫里既是张帅坐镇,这件事又是震惊沪上,如果我们帮中要管,总还得是张帅出面更妥当些。
张林海哪会听不出其中的玄机,当即搁下笔,问:你的意思,我要是不管,还有谁要管?
唐竞只是笑,自嘲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此地上下都晓得我在追求那《大陆报》的女记者,也是听她讲才知道这件事。他们洋人不懂我们的规矩,带着那经办律师胡乱求上去,穆先生大概也不好推脱
张林海却是皱眉,许久未语。
唐竞自然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门,便也不再多嘴,只静静在旁站着。
他为什么要管?张帅忽然问,这件事虽然报界声音很响,但看检察厅的意思是想不了了之的,他穆骁阳为什么要管?
这一问与其说是对唐竞,还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唐竞仍旧不语,只作猜不出。此时的张林海已无有写大字的兴致,打发唐竞出去等,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
唐竞在院中转了转,恰好遇到张颂婷抱着夜哭的孩子出来哄。
两人也算是一同大起来的,张颂尧自小跋扈,叫少年时的唐竞吃了许多明亏,而这张颂婷表面和气些,却也叫他吃了许多暗亏。虽然现在早已经没有这种事,但两人见面,心里总还有些芥蒂。
从张颂婷那边来说,这芥蒂就不光是因为小时候那些事,更因为张帅夫妇曾经动过招赘的心思。
虽说张林海发迹已有许多年,但毕竟出身摆在那里。一起做生意,人家不介意他做过流氓,但儿女婚嫁却不一样。张颂婷十八九岁的时候,家里很是为这件事操心。
那时,唐竞在外留学,受司徒先生举荐入了耶鲁法学院。张太太总算高看了他一眼,鼓动女儿与他通信。唐竞收到张颂婷的来信,读着半通不通没滋没味,却是即刻会意。可他哪敢要这祖宗,也是存心做坏,约莫记得锦枫里有个门徒名唤邵良生,读过几天书,能说会道,油头粉面,便写信把张颂婷的一应喜好统统告诉了此人。不出意料,邵良生追求起了大小姐,两人很快暗通款曲。唐竞在美国书才读了一半,这边厢张颂婷已经摆酒结了婚,招他做女婿的事自然也就作罢了。
婚事办得匆忙,孩子又生得太快,自然就有各种传言出来。是真是假,唐竞并不关心。只知道一年前他毕业归来,受了张帅的器重,张颂婷看见他,也比从前客气些。其实客不客气,他根本无所谓,宁愿互相不理会。
不想今日颂婷却主动与他讲话,无有寒暄,直白地问:新来的那个谢力听说是你在美国时候的旧识?
是,唐竞回答,又玩笑一句,他哪里得罪你,只管与我说。
张颂婷竟也捧场笑了:我们那天打牌缺个人,找他凑数,没想到叫他一家独赢。我就想着要问你一句,他是不是赌场千手出身?蒙了我们一桌子的人送钱给他。
什么千手?寻常门徒罢了,送周公馆那位回来的。唐竞似是随口一答,心里却是记下了,谢力这条路或许以后有用。
聊完这几句,张颂婷就抱着孩子走了。回到隔壁院子,她把孩子交给奶妈,进屋就看见姑爷邵良生正歪在烟榻上逍遥,周身云山雾罩,宛若升仙。
你今天怎么想到哄孩子了?邵良生揶揄她一句。
张颂婷阴阴一笑,并不理他。在这两人之间,一向就是邵良生做低伏小。老婆叫他去哄着丈人,他就尽力哄着,叫他捧着大舅爷,他就去捧着,转脸又叫他去使个绊子,他也就去使个绊子,绝无二话。此时见张颂婷这样,便不敢再说什么。
唐竞又在原地等了片刻,书房门开,他看见里面张林海的面色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果然,张帅招手叫他进去,又关上门道:穆骁阳这个人胃口倒是不小,我刚刚晋了一个少将参议的虚职,他就看上商会会长的位子了。唐竞也不搭腔,心想这事他其实也不知道,只是猜着一定有。张帅是在穆身边安插了人的,只要起了疑,想查又怎么会查不到呢?
当然,有句话他也同意,一个曾经的街头流氓成为商会会长,穆骁阳这个人胃口的确不小。
是夜,唐竞离开锦枫里的时候,要办的事已然办妥。张林海甚至要求他快一点,势必得抢在穆骁阳的前面。唐竞自然应下,宝莉那里就只等他一个电话了。
次日清晨,吴予培所写的诉状便已全文见报,好似是为对日领事讲话的答复,中文版登载于《申报》,《大陆报》上亦有英文译本,两份报纸卖得全城沸腾。
亦是在那一天,由张林海出面,协同商会组成晴空丸案调查委员会。
再过一日,委员会召开记者招待会,请来华栈码头数位见证人,以及各报记者与租界当局人士,由吴予培当众人之面再次询问事情的始末。
招待会之前,张林海也曾动过的别的心思,比如令唐竞做这个当众面询的律师。
唐竞却只是笑道:我这样的人,还是在暗处的好。
我都不在暗处,你躲什么?张帅不屑。
唐竞仍旧玩笑:戏里都是这个规矩,黑脸便是黑脸,白脸便是白脸。我今天要是扮了侠义律师,人人都夸我,赶明儿再要对谁下手,我该抹不开面子了。
那我呢?张林海佯怒。
唐竞答:有我们这些人在,张帅才好金盆洗手。
张林海听了倒是满意,一笑置之,也不再勉强,随这小子去了。他自有旁的事安排唐竞去做,至于吴予培此人,眼下扶起来,以后也会有用处。
于是,在那场记者招待会上,吴予培一一请上华栈码头的扛包小工,行脚商贩,酒馆老板,岸上巡捕。
证人登场,陈述当日的情形,并承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所有这些,又都由在座中外记者笔之于书,拍照实录。
至此,对晴空丸案最详细、最完整的案情复原已然出炉。
虽说案件还未上法庭,报界却已像是开了一场隔空辩论,日方陈述,中方举证驳斥,接下来那皮球便又抛到了检察厅处,所有人都等着看官家如何反应。
大约也是迫于舆论压力,检察厅终于宣布重开尸检,结果亦很快得出孙桂确系窒息而死,周身有大量煤屑残留,头上的伤痕是身亡之后才遭击打而致。
此消息一出,市民愈加群情激愤,都等着日方交出涉案人,送到上海特别市法庭公开审理,为冤死的孙桂伸张正义。
然而,日本驻沪领事署并未对中方的调查发表意见,而是直接公布了他们的侦询结果。
在日本人的故事里,孙桂仍旧是一个被抓获的惯偷,日轮上的水手因为害怕码头上的中国人群起而攻,抓住孙桂之后,暂时将他拘禁于船舱内,想等到入夜后码头上人少了再报警。但就在拘禁期间,负责看守的小水夫长籐间与一等运转士城户因恐孙桂呼救,用麻布堵住其口,看护不慎,使其窒息而死。事发之后,两人又因为惶恐,怕被孙桂的同行报复,这才将尸体埋在火炉房的煤堆下面。
由此,日方承认藤间与城户二人确有因不慎致人死亡的嫌疑,但根据中日条约中有关领事裁判权的规定,凡涉嫌一年以上徒刑之罪名,须移送案犯至本土审讯。
这番说辞一出,舆论又是一片哗然。有说应当去领事署勒令交人的,也有说扣押晴空丸,不准其离境的。
但无论如何浩大的声援都没能改变最终的结果,就在暑热最终褪去的那个礼拜,人们突然得知,日方早在几天之前就已将两名主犯解送去长崎了。
唐竞得知这消息的时候,正与张林海通着电话。
那段日子一直主推重现真相,为同胞伸冤雪耻的张帅却没有丝毫的义愤,反倒是心情不错,甚至庆幸道:那穆骁阳仗着自己有个蓝星轮船公司,昨日还在说要豁出一条船,堵住晴空丸的去路,不叫日本人离境,结果有什么用?
唐竞不知如何应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
张林海高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如今商会里对我的态度大不一样,这一步到底还是走对了。你眼光好,这次做得不错。
唐竞回过神来,已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平静回答:接下来大约就是抵制日货,中日纱厂的矛盾由来已久,商会一定也有他们利益上的考量。
于是,张林海继续与他讨论下一步的动作。唐竞有问必答,脑子还在转着,却有种莫名的无力感。
他其实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官家懦弱,帮派逐利,这也是他原来并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根本原因。然而,真的到这时候,却还是无法做到一点失望都没有。
孤岛余生 4.3
他不禁想到吴予培,那个一腔热血的正人君子又该如何吞下这个结果。
等到电话挂断,唐竞去楼下找吴予培,发现此人也已经得知了消息,而宣泄情绪的途径不过就是摔了手里一支墨水笔,又团了几张纸罢了。
明天可有什么要紧事?他问吴予培。
还有什么事?吴予培摇头苦笑,做与不做又有什么两样?唐竞知道这是气话,也懒得劝导,却莫名想起另一个热血青年周子兮来,也不知那丫头关在寄宿女中内有没有听说晴空丸案的进展,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略一思忖,对吴予培道:要是无事,一同去散散心吧。
去哪儿?吴予培不解。
你放心,不会带你去那些不好的地方。唐竞扔下这么一句,说走就走了。
吴予培闻言,脸上反倒有些赭色,要是叫唐竞看见,必定又有联想,偏就是这种正人君子的脑子里最污。
向晚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又去圣安穆做家长。恰好也是礼拜六了,他以为不妨再破例一次,接周子兮出来放放风。
然而,这一次却与从前不一样,将周子兮的名字报进去,并没见她出来,反倒是他自己又被请到了校监的写字间里。
唐竞心里好笑,不知这回又是哪一门功课不合格,他一时兴起,正好撞在枪口上。
校监看出他的疑问,开口解释:周小姐犯了校规,正在思过。
她犯了什么错?唐竞蹙眉。
或许是他这疑罪从无的态度叫校监女士有些不爽,板下面孔回答:她违规进入教员阅览室
唐竞点头,并不意外。这事上一回来此地时周子兮就同他交代过,而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在他这么一个流氓看来,也的确是小事情。
校监见他这样,愈加不悦,继续道:而且
唐竞等着下文。
校监女士垂目,尽力控制着声音,平铺直述:昨日检查宿舍,在她枕下发现淫秽读物,舍监便对她施以训诫
这事由倒是唐竞万没想到的,然而他捉住的却是另一个重点:训诫?什么样的训诫?
校监觉得他完全关注错了地方,不由加重了语气,试图拨乱反正:那淫秽读物,周小姐不仅自己阅读,还在同学之间传阅。坦白说一句,我在此从教多年,罕见这样的女孩子
唐竞却打断她问道:能否叫周小姐到这里,当面问清楚?
我已经说了,周小姐正在思过。校监背脊挺直,有些动气,唐先生,您要相信圣安穆责罚学生从来不会失了分寸。
这话一出,唐竞更觉得此事蹊跷。他心里愈加坚持,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今日恰好我来了,还是见一见吧。她若有违校纪,有些道理我也可当面对她讲。
校监听他这么说,总算气顺了些许,顿了顿终于还点了头,叫人去带那受罚的女学生过来。
片刻功夫,校监室的门又被叩响,舍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袭白裙的周子兮。唐竞见她脸上肃静,一双眼睛却很笃定,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再看整个人,仅仅两周未见,又好像长高了一点。他也是奇了,心想这年纪的女孩子大约都是如此,身心都似是站在一个奇异的分界线上,几日便是一变,一切稍纵即逝。
周小姐这回受罚是因为舍监开口。
她手上怎么了?唐竞却捉住周子兮的手腕,夏日制服是半袖,一双手臂露在外面,右腕上此刻一片青肿。
舍监即刻解释:按照校规只有教鞭打手掌与桨板打小腿两样,这是她自己不服训诫
教鞭与桨板?唐竞闻言蹙眉,大约眼神凌厉,一眼瞟过去,那舍监竟立时噤声。
这便是圣安穆责罚学生的分寸吗?他问校监。
这是校规所定,由学生执行,教员在旁监督,是为强化行止教养,校监丝毫不觉得有错,反倒看着周子兮道,周小姐,你自己说,手上的伤如何而来?
周子兮本来垂着双眼,此刻抬头,恰遇上唐竞的目光。
他是在对她说:你不用回答,只听着我问。
她竟也会意,又垂下眼去。
唐竞于是开口,亦对着周子兮道:你不用怕,尽管说出来,手上的伤是哪位先生打的?还有那本书,是不是教员阅览室内所得?
不等周子兮回答,校监已然气急,提高声音喊了一句:绝无可能!
于是,那一日便成了周子兮在圣安穆的最后一天。简单的衣物用品又被装起来,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待到两人上了车,唐竞才问她:手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消防斧。周子兮回答。
消防斧?他意外,愈加不懂。
舍监要宿舍长打我板子,我哪能叫她们得逞?周子兮絮絮解释,于是跑出去拿了走廊上的消防斧,哪知道有那么重!
所以其实是你自己扭伤?唐竞冷笑,心里却并不后悔方才闹了那一场。
消防斧,认真的吗?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这丫头胆子大到这地步。此地再待下去,怕是迟早要去巡捕房大牢里捞她。
而且,要不是最后诈了校监那一句,所谓传阅淫书的罪名多半也得登上操行评语,在本城女中里传开来,叫他还怎么将这丫头塞进好学校里去?
但细想之下,又觉奇怪,他唐竞究竟是什么时候添了这看不得体罚的毛病?自己读书分明也是被先生打着大的,或者更年幼的时候,跟在母亲身边,看见淳园新买来的女孩子受罚,那些又怎是区区教鞭可比?与女中里的千金们简直是两个世界里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他有何必要去怜悯周子兮?又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她呢?
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后悔也无益。
唐竞决定暂且放下不管,再看一眼身边的周子兮,竟也是一副悠然的神情,望着车窗外面的街景。
那是本什么书?他忽然问。
什么什么书?周子兮还是看外面,顾左右而言他。
就是你藏在枕头下面那本。唐竞冷笑,知她是回避,偏存心要她难堪。
不想她却是坦然回答:劳伦斯的《彩虹》,也只有她们当是淫书,简直就是大惊小怪。
这书在美国也遭禁,你究竟从哪里得的?唐竞简直无语。
在法国便不是,周子兮回嘴,而且编者按里分明写着,少女婚前必读,我不过就是自我学习。
唐竞一时语塞,知她又拿那桩婚约说事,不屑再与她争辩,只随口揶揄一句:那倒是巧了,明天见到吴律师,你可与他探讨,法国那些玩意儿他一定懂。
吴律师?周子兮倒真来了兴致,晴空丸案如今这样,他打算怎么办?
方才与他讲话,她始终看着车窗外面,听见吴的名字,才整个人转过来。唐竞见她这样,心里竟有些悻悻。
还能怎样?他冷声反问,事到如今,已不是一个律师可以左右,只看日本人怎么判了。
周子兮还要再问,唐竞却不想再答,只兀自看路开车。周子兮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干脆也不理他,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她久不在上海,不识得路,直待车转过一个路口,已能看见麦德琳西点房的招牌,才知就快到家了。
还要不要蛋糕?唐竞忽然问。
她怔住,回头看着他,却发现他只是目视前方,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她再开口便也是全然不相干的话:明天带我去哪里?
唐竞瞟她一眼,本不想理睬,却也是没忍住。
上回不是问我有没有枪吗?他冷冷开口,话还没说完,已经看见周子兮眼中一亮。
一瞬间,竟似是照进心里去的一道光。
那感觉实在稀奇,连他自己都不禁怀疑,明日那一趟也许并不是为了给吴予培解闷,而是专为了眼前这丫头。
是夜,周子兮又睡在三楼自己的房间里,废了这样一番功夫才离开寄宿学校,麦德琳的菊芬却是再也不能来了。
她们可算是一起长大的,菊芬比她大着七八岁,与她一同读书才识了字,又靠着主人家给的一笔嫁妆,寻了个夫婿,开起这么一爿店来。的确,菊芬记着周家的情分,也愿意报答,但也不至于欠了那么多,以至于要把眼下好端端的日子搭进去。
方才经过西点房门口时,唐竞的那一问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他已经都知道了。言语间的另一层意思便是警告别难为他,连累了菊芬。
然而,周子兮关了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是静静笑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你信不信?我其实不想逃。
夜半,她又做梦,发现自己回到那片黑暗中,前方还是那一线灯光,人声与音乐声传来,渐渐丰富了细节。她又一次朝那里走去,静静地,屏息凝神,并非害怕叫门背后的人听到,而是不想惊扰已经久远的记忆。就像面对一片水镜,只有平静的时候才能映现出一些东西,直到再一次被一点细微的扰动掀起涟漪。
门后面有人在讲话:
你可别取笑我了,颂尧
怎么样?我给你出的主意好不好?
她靠近,从门缝里看进去,却只见人影耸动。她抬起手,想要把门推开一点,门轴老旧,发出吱呀的一声。房里的男人闻声回头,一双眼睛对上她的眼睛。她吓了一跳,骤然惊醒,眼前还是熟悉的房间,淡淡月色隔窗照进来,洒落在地板上。
她起身,光着脚下床,轻轻转开房门。门外便是那条走廊,只是比梦中显得短小实在,尽头也无有灯光。
倒是楼下有电灯亮起来,一个娘姨探出头来问:小姐要什么?
没有什么。周子兮答,又关上了门。
孤岛余生 5.1
次日一早,唐竞开车载上吴予培、周子兮,还有谢力,往城南去。
谢力在车上问:吴律师这是头一回吧?
到底是去干什么呀?吴予培听他这么说,心里愈加没底。
唐竞却是存心做坏,关照另外两人,包袱一定扎紧,务必到了那地方再抖开。
谢力自然听话,周子兮却不一定,唐竞怎么看怎么觉得她会是叛徒。
汽车终于停下,眼前只一处荒凉宅院,青石墙围起其中败落的建筑,此地亦是锦枫里的产业。
这是什么地方?周子兮好奇心重,总要问一句。
只听说叫淳园,很久没有人住了。谢力是异乡客,自然不知其中的渊源。周子兮还不罢休,又问:挺好的园子,怎么荒疏成这样?
唐竞索性吓她:快二十年前两帮在此火拼,死的人太多,大约是阴气重,谁还敢在这里过夜?
周子兮轻哼一声,全然不信,旁边的吴予培却看了唐竞一眼。
唐竞知道此人一定联想到了那则旧闻,那是现如今青帮老头子上位的一战,就连张林海,也是在那一夜之后才从英租界那边转投过来,替老头子立下战功,还救了穆骁阳一条性命。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全城尽知。吴予培这个年纪,一定是记得的。
但他并无意去聊往事,只将两位客人带到院中一排草草扎就的人形靶前方。
吴予培这才得知此行的目的,果然十分意外。
怎么没有叫华莱士小姐?周子兮这时才问,多半就是成心。
唐竞却只是笑了笑,走到那靶前钉上几张报纸,每张都画上一面太阳旗。
今日是为泄愤,他道,有记者在多不好。
虽是玩笑,却也当真。宝莉毕竟是外国人,再义愤,再悲悯,不过是旁观者的心态,与他们全然不一样。
那边靶子画好,谢力便将一把盒子枪交到吴予培手上。不想此人竟是连怎么握都不会,还需谢力示范,再手把手地教。
唐竞本就不看好这位眼镜先生,此时见这状况,更加以为必定全部脱靶。结果试射五发之后,看过靶上的报纸,居然还不算太坏。除去第一发过分紧张,连枪都没握实就扣了扳机,子弹跳飞,不知去向,后面再打,倒是都在靶上。
身旁周子兮亦跃跃欲试,唐竞便将自己的枪给她。那是一支德国造的勃朗宁,与谢力那一柄毛瑟手枪相比,更加小巧轻便。
这就是你的枪?周子兮接过去,松松握了石楠木枪托,在手上掂了一掂,怎么跟玩具似的?
但不是玩具,枪口别对着人。唐竞关照一句,将指向自己的枪头按下。
那该怎么做?她看着他问。
唐竞只得又把枪拿回来,示范给她看,右手持枪,左手托在腕下,是初学者的姿态。
她学他的样子,却是双手握着,全然不对。唐竞忽觉头痛,方才谢力教吴予培,似乎还没有那么难。
你教我。周子兮回头望他一眼。
他无奈,只得弓身迁就她的高度,告诉她脚怎么放,手又怎么摆。
子弹射出时,枪口会跳起他在她耳边道,直觉柔柔发丝蹭着他的面颊。
周子兮亦有所感,伸手将头发拢到另一边肩上,才又回到那个姿势。
你得算着那分寸,唐竞继续说下去,触发扳机的时候,往下压着点。
周子兮点头,屏息,手指扣下。
待那一发子弹射出,以追命的速度一头撞进人形靶的左胸深处,唐竞方才察觉自己竟然也屏住了呼吸,而周子兮整个人都已在他的怀抱里。
似乎只是一秒,又好像过了许久,他松开她的手,天气热,两人身上都有微微的汗意。她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身体柔软,靠在他胸膛上。
就在那一瞬,唐竞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这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不可能动那念头,就算真的那样想过,也不会有实践的能力。更何况,对象是他。他极其肯定地想,她是没有机会的。
那边厢,吴予培已将靶上的太阳旗打得稀烂。
唐竞撇下周子兮,叫谢力看着两个人,自己去门栏的躺椅上坐着,点一支烟,架起一双长腿。
周子兮远远望他一眼,亦是心惊,脑中只一个念头也许,她是太心急了。
近午时分,阳光愈加炽热,四个人都躲到廊下,饮汽水与葡萄酒,吃周公馆厨房备下的冷餐牛肉与法国面包,倒像是郊游一样。
席间,尽是谢力和周子兮在讲话。
谢力听说她在圣安穆的挨打,便自告奋勇要教她几招,倒也不是什么武林正宗,全是踢裆,拍脸,抠眼睛,扭小指,还有鞋跟猛踩膝盖的实惠招式。
唐竞本不想管,但见周子兮居然真的虚心求教,而两人身量实在相差悬殊,只怕徒生了意外,又要他收场,便在一旁泼冷水,对谢力道:你块头太大,怎么个搞法?下回在锦枫里的听差当中找个十五六岁的小子来,陪她过几招。
我要打个十五六的弱鸡做什么?周子兮却是不服,回头瞧着唐竞,还不如你来。
唐竞知她是激将,只笑了笑,并不接茬。正如之前所想,她打算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因为她选错了算计的对象。
那顿午餐之后,他便撇下周子兮不管,叫谢力陪着她再练几发,自己与吴予培坐在廊下讲话。
吴予培酒量不好,一杯葡萄酒下去已是微醺,却不像旁人酒后多话,只是静静坐着。
吴先生在想什么?唐竞问。
我在想,吴予培摇头苦笑,自己饱读法律,持证执业,到头来竟是连法庭都不能上,只能同严五一样,躲起来喝醉了事。
你已尽力,但有些事确不是你可以左右的。唐竞劝他,自觉已经是推心置腹的态度,经过这件案子,吴律师你也算是蜚声沪上了,不如趁此机会接几份法律顾问的差事,赚些真金白银,旁的事情以后少管吧。不料吴予培并不领情,答道:话不能这么讲,此案虽然叫人失望,但民国建国不过十余年,一切都像是这座城,在滩涂上造起来,从无到有,法律其实也是一样
那又如何?唐竞打断,他最听不得这些高调,活像是出自官家的面子话。就是在这一年,大上海特别市计划才刚被提出来,蓝图画得颇为宏大,要在市北江湾那里建图书馆、博物院,号称与租界一争高下,倒是正好应了滩涂上造城这一句话。
若是换作旁人,这大约会是一场口舌之争的开场,但吴予培反倒静下来,与唐竞话起当年:两年前,我尚在巴黎,那里的高等法院与两院制建于十三世纪后半叶,律师事务所动辄百多年历史,照样会有这样那样的案子被人当作笑话来讲
什么笑话?唐竞倒是想听。
比如这一桩,吴予培想了想道,主审法官的家族经营钢铁企业,于是一家来打官司的制药厂买了一百吨钢材
最后赢了?唐竞打断。
没有。吴予培摇头。
因为法官公正不阿?唐竞问。
因为对手买得更多。吴予培纠正。
唐竞大笑,头一回觉得这位正人君子其实也有些逗乐的本事。
巴黎的名律师代表的皆是三世以上的富贵豪门,你留学美国,情况大约也是如此吧?吴予培又问。
唐竞点头,有些事确是人性,并非哪个地方独有。
所以,我相信奉法者强则国强,却从来不觉得他们建立现代法治比我们早一些,就势必更好,吴予培继续,不像是在说服对方,倒像是在说服自己,如你我这般年纪,在那里只得做些文书作业,但在这里却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许多事,就好像在滩涂上造起一座城。
唐竞调开目光,看着眼前花木荒疏的庭院轻轻笑了,似是不屑争辩,但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吴予培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既可说对,也可说不对。在此地,他们确是能做许多事,但结果也可能只是像这一次一样的失望。
想到此处,他又不禁有些佩服吴予培。什么纾解,什么开导,其实全无必要。奉法者强则国强这位先生心中早有信念,非他这样的庸人可以企及。
直到向晚时分,四人才离开那座宅院。
出门时,谢力还在讲着自己在纽约时的经历。唐人街上的店铺时常遭洋人帮派抢劫,甚至纵火焚烧,湮灭证据,若是傻等警察与消防员赶到,那就是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华人拜入洪门,自己有枪,藏在柜台下。
今天好像只有你没有开过枪。周子兮突然想到,看着谢力。
彼时,谢力正准备扣上院门上的铜锁,隔着五十码的草皮,远远可见一只可口可乐的玻璃瓶搁在门廊的扶手上面,他拔出腰间的毛瑟枪,单手持枪点射,瓶子应声碎裂。
周子兮惊叹,又问:你可有?
有什么?谢力不懂。
问你有没杀过人啊?唐竞在一旁笑。
谢力也笑,这个问题,自然不可作答。
四人上了车,唐竞将枪放回手套箱里,抬头便看见后视镜里周子兮的眼睛。他转身,她已调开目光。他便也没多想,发动汽车往闹市驶去,先开到哈同大楼,放下谢力与吴予培,再去周公馆。
车上只剩他们两人,却是一路无话。直到驶入公馆的铸铁大门,周子兮方才问:接下去,怎么办?
唐竞笑了笑,回答: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弘道吗?
周子兮看着他,竟有些意外。
唐竞并不解释,他其实根本不介意让她得逞一回,甚至有些好奇,她究竟打算做些什么,解救自己于这无解的困局。
是夜,他回到华懋饭店,如往常一样独自一人。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因为一个梦在夜半醒来。那是一场纯洁的春梦,只有拥抱,别无其他,但其中的细节却清晰到触手可及的地步初秋的阳光下,柔丽的发丝,近乎于透明的面颊,以及最初那发子弹飞过的轨迹。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而明了,她其实早就了解扳机触发时枪口跳起的力度,这并非是她第一次开枪。
孤岛余生 5.2
就这样,周子兮如愿进入弘道女中。
校服从白色换成了阴丹士林蓝,领着做祷告的牧师从长老会换成了南卫理公会。其余,大都一样同学都是女孩子,大多是中产以上人家出身,功课中西贯通,校训是智圆行方,柔且刚。
因为早已开学,宿舍不够分配,周子兮只得走读。
所幸这学堂也在租界西区,每日由周公馆汽车接送,从出家门到进校门不过十分钟,倒是便利得很。虽说路上总是有一名锦枫里门徒随行,但终究要比关在圣安穆里自由些,多少遂了她的心愿。
叫周子兮有些意外的是,时隔这么久,她方才想起何世航。而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没有掀起多高的波浪,不是不高兴,但也算不得太高兴。
在从美国回来的汽轮上,两人写信、聊天。她已经知道他在美国念的是名校,攻读经济,性子平和,无不良嗜好,这次回来就要到财政部任职,左右怎么看,都是体面夫婿的上佳人选。无论如何,总比她现在婚约里的那个要好。她于是决定,还是照原本所想的那样做下去。要找何世航的妹妹,其实也是很便当的。那女孩子叫何瑛,虽然本人年纪小,才貌也不出众,但因父亲从商,开着一家名叫通达的轮船公司,家境算得上好,在学堂里也挺出名,毕竟但凡有人要走水路去南通、泰兴、镇江一线,所搭的汽轮大多就是她家的船。想来是何世航早已经交代过,再加上女学生多少有些浪漫的绮念,周子兮一封信递过去,何瑛便已会意,不光接了信,更是要与她交好做朋友的意思。虽然她从来就不合群,但此时有事相求人家,也只好迁就了。
那几日,渐渐有了些秋意,午餐,散步,排演话剧,周子兮总是与何瑛一起。隔了一个礼拜天,便收到何世航的回信。在那封信里,何世航说,等她的消息,已像是等了一生那么久。
于是,船上那场纸上恋爱又再继续。这本是得偿所愿的结果,但周子兮愈加发觉自己根本没有爱情电影里的喜极而泣,反倒认为信开头那句话读来十分好笑。
还有身边那些女学生,尤其是何瑛,无论去哪儿,都得找个人挽着手结伴而行,在她看来,也是好笑的。
她与她们差不多年纪,却觉得自己已经有三十岁了,凡是应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只是有些事还没来得及做罢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在信中提到她的婚约,还是像在船上时一样,并不明说与她订婚的那个人是谁,只说是个沪上商人的儿子,比她大着九岁,风闻有些不良嗜好。她不想把何世航吓退,至少现在还不而何世航也像在船上时一样,深表关切义愤填膺,并在回信里提到一个律师的名字郑瑜。
周子兮不是第一次听到此人的大名,早在何世航之前,吴予培就曾经对她提过是我在巴黎念书时的前辈,专门替女性打离婚官司,另在法政大学兼职授课,对包办婚姻颇有见解,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她的讲座。她记得吴律师这样讲,便似又多了一份背书。
也是意外,说起这位郑瑜郑律师,何瑛竟然也知道。你不知道啊?何瑛却反过来觉得她奇怪,隔天便拿了一本剪报给她看,其中报纸杂志上文章都有,满满集了一本硬面薄。
原来,这郑瑜确是沪上闻名,号称租界第女律师,去岁代理了一桩奇案徐舜华案。案情其实简单老套,富家女徐舜华爱上了车夫康荣宝,私奔的时候被家里人撞破,康荣宝于是被告诱奷与盗窃,身陷囹圄。不夸张地说,这种案子无论中外,大约每一年都会有许多。之所以说是奇案,是因为案子告上公堂之后发生的事。
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挺身而出,代表妇女联合会救助徐舜华,出庭为康荣宝辩护。
案子三审四判,报纸连续报道,以至于徐康二人相恋相守的每一个细节都路人皆知。一时间,郑瑜的风头甚至盖过了第一夫人与电影明星。
那时我就想,以后读大学也选法科。何瑛说起当时,仍是一脸崇敬。虽然,她这个礼拜刚刚换了偶像,理想中的职业已从女律师变成某某夫人。
周子兮这才觉得难怪了,这姑娘收集了那么多与案子相关的报章,其中甚至还有以登载黄色新闻著称的《时报》。
起初说起黄色新闻,只是因为这间报社的主人姓黄。后来这张报纸上各种情杀艳死的文章实在太多,黄主编手下的记者又尤其喜欢用些骚气的词语,这黄色二字才自带了色情意味。
而徐舜华案最详尽的资料居然也是在这样一份报纸上,从案发到最后宣判,《时报》不光完整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案子三次开庭审理,每一次都用了近半的版面刊登庭审答录。
打开剪报,诸如执迷不悟、爱情真挚、不愿返家、只愿同狱的字眼便满眼地灌进来。周子兮于是自动略去那些煽情戏码,只看事实。
莫名地,她又想起在华栈码头酒馆里的那幕唐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记簿,大刀阔斧,划去她一腔心血写下的中国想到此处,周子兮不禁笑起来,大约写这篇文章的记者看到她这样的读报人也是一样眀珠暗投痛心疾首的心境吧。
你笑什么啊?何瑛在一旁问,照例是女学生的规矩,什么都不得独享。
周子兮却不买账,这笑,她偏就是留给自己的。真要她说出来,也不好解释。那个将她软禁且意图侵吞她家产的青帮讼棍,她想起他的时候,为什么还会笑呢?
何瑛在一旁看着,讷讷有些不快。所幸此时敲了上课钟,周子兮如蒙大赦,谢过何瑛,抱着那本剪报,跑回课堂去了。
那堂课是英文,她用课本盖着簿子,继续看剪报。一遍看下来,倒也理出了头绪。
第一次审判,康荣宝无有律师辩护,在地方法院被判两年徒刑。被告不服,聘请郑瑜律师上诉,报章上便开始有了对案情的详细报导。
案件于是发回重审,至第二次开庭时,徐康二人自由忠贞的爱情故事已是尽人皆知,旁听席上座无虚席,但随后的审判结果仍旧让大家失望,法官认定诱奸与盗窃事实清楚,改处康荣宝刑期四年,并禠夺公权。
被告更加不服,延请郑律师上诉至最高法院。
而与此同时,报上的相关文章愈加连篇累牍,并且开始不限于事件本身的进展,更有文人从各种角度展开论述,或说爱情忠贞,或说女性权利,甚至因为被告是车夫,还有主张反封建反压迫,保护工人利益,提高工人地位的言词,但不管是哪一种,全都对法院判决康荣宝四年徒刑表示极其愤慨。
第三次开庭,旁听席上更加拥挤不堪,甚至连庭外檐角上都挤满了人,检查官的态度似乎有了改变,高院的法官也是从善如流,对康荣宝做岀维持风化,以示薄惩的宣判,刑期改为一年。这无疑已是某种程度上的胜利,但旁听观众并不满意,一时间庭上秩序异常混乱,无法维持,只得匆忙退庭。
而郑律师也未作罢,她继续在报界发声,以至于最高法院又召集全体法官交换意见,重新做出判决。最终以此事已喧传社会,为众所注目为理由,顺从民意,宣告康荣宝无罪,当庭释放。
老实说,周子兮并未从那些庭审记录中看出郑瑜律师的口才与机智,却不得不叹服于此人操控舆论民情的思路和手段。在这个案子之前,谁又能想到街头巷议也可以直接影响最高法院的审理和判决呢?
至此,她对那位郑律师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希望,没有十分,七分总是有的。她相信,自己的故事要是被善写黄色新闻的《时报》刊载,一定会比徐康二人的私奔更加耸动。
于是,眼下的问题便只剩一个,每日被监视,形同软禁的她,如何去见那位郑律师呢?
孤岛余生 5.3
自周子兮转入弘道女中读书,唐竞这个监护人倒是着实清闲了一阵。
回想起来,他也觉得有些不值当,还不如早些遂了那丫头的心愿,便可以省了许多麻烦事。但那些麻烦中却又有一点点不同寻常的记忆,叫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发生了好,还是不发生好。
不管怎么说,他照旧过着自己原本的日子,到事务所办公,去雪芳会客,舞厅跳舞,马场跑马,坐在酒桌边谈生意,以及追求《大陆报》女记者宝莉华莱士。
一晃又是一个月过去,秋意渐浓。
一日晨起,唐竞正在饭店西餐厅用早餐,西仆过来说有电话找他。
唐竞觉得有些奇怪,这么早会是什么人?听筒拿起来,便闻对面温软的三个字唐律师,那是锦玲的声音。
之前为了拍那部电影,唐竞连着几个礼拜点她的名字出堂差,起初还是他自己接送,到后来也是疲了,都是打发谢力在华懋饭店门口接人,再送到明星公司去。等到电影拍完,这事也就停下了,两人在雪芳也没见过面。唐竞想不出,她今天又打电话过来是为什么。
那边厢,锦玲却只是解释:我怕打到事务所不方便,所以赶早打到饭店里,唐律师不要见怪。
这般识得分寸,是书寓里的女人必定要有的功夫。但事情已经过去,隔了一阵再找上来,唐竞还是稍有些不快,心想果然好人不能做,沾上了便是麻烦。
你说吧,什么事?他对她道,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锦玲听出他的不耐,语气依旧温软,言辞却也足够洗练:前一阵拍的电影已经剪出来,下个礼拜在恩派亚戏院首映,我想差人送两张戏票给唐律师,若是有兴致,不妨去看一看。
唐竞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本不看好锦玲演戏,总以为多半夭折,结果这电影却是真的拍出来了,苏锦玲也只是想向他致谢罢了。唐竞自知方才语气太过疏淡,仿佛是怕她再贴上来似的,此时倒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恭喜你。他对锦玲道。
苏锦玲轻轻笑着,半是自嘲:是我该谢谢唐律师,虽说只是个小角色,在戏里统共没有几句台词,但也算圆我一个梦。
那天晚上,唐竞从事务所回转,茶房送了一只信封上来,其中便是那两张电影票。
他不曾问过锦玲演的是什么片子,直到此时才知片名叫《姻缘泪》。顾名思义,大约又是讲些恋爱婚嫁之事,所幸锦玲只是说若有兴致可以一看,他笑了笑,便丢到一旁不理。
然而,一周过去,留在周公馆的赵得胜打电话到事务所,说周小姐提出礼拜六晚上要跟同学出去看电影。
那一阵都是如此,周子兮不会自己打电话过来,有事都是叫府上管事的转达。
唐竞倒是无所谓,随口给了个折衷的建议:叫她白天去吧,你在戏院门口等着。
但赵得胜却道:周小姐坚持要晚上去,说是首映,演员都会到场。
唐竞心中一动,又多问一句:是什么片子?
本以为还要去打听,却不料电话那头的赵得胜竟也一清二楚,开口便答:就是上半年那桩官司改编,小姐与车夫私奔,另起了个名字叫《姻缘泪》。
这么巧?唐竞冷嗤一声,道:你叫她礼拜六晚上等着吧,我带她去。
转眼便到了那一天,唐竞如约带周子兮去恩派亚戏院。
天气已然凉了些,入夜更是有些清冷,她却仍旧穿白裙,只在外面加了件开司米薄衫,浅浅的杏色,十分柔软的样子。
你看那里走进戏院大厅,周子兮轻触他的手臂。
唐竞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苏锦玲远远站在衣帽寄存处边上,神色并无意外,大约早已经看见他们,却也只是用眼神致意。唐竞知道这亦是书寓里的规矩,今夜定是别人叫了她的局。
自己拍了电影,想要来看,却还得假借出堂差的机会,想到这一层,唐竞心中有些微的不忍。他不禁想,锦玲那日来电,大约也是想要他再点她的名字,只可惜他并未会意,语气又颇为生硬,她也就没好意思直说。
你与她还有没有?周子兮在旁问。唐竞不理,带着她检票入场。
两人找到位子坐下,周子兮却还没忘记方才那茬,凑近他又道:男人若强迫一个女人就范,即为强奸。即使花了钱,也是一样的。
唐竞听她说得义正词严,即刻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那你还做那些事?周子兮鄙夷。
唐竞并不解释,是不屑,也是没必要,随便她怎么想。
说话间,灯光已经暗下来。
他未必喜欢看电影,却一直很喜欢这个时刻,坐在黑暗中等着电影开场。
身旁的人似是可以听到他的所思所想,忽然感叹:一样是关灯,戏院里的就是不一样。这一暗下来,就好像是把所有事情都关在外面了。
唐竞听着,深以为然,却只静静笑了笑,仍旧没有答话。
很长一段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旁观者,又或者是他活在别人的故事里。总之,不是他原本的人生。只有在这短暂一刻的黑暗中,他才能找回一丁点本该有的感觉来。但那感觉也是蒙昧不清的,他仍旧不知道若是撇开命运的转折,自己究竟应该成为怎样一个人。
乐声响起,片名出现在银幕上,剧情果然就是去岁报上连篇累牍的那桩官司富家女徐舜华不满家长安排的婚约,与自家雇员康荣宝相恋,两人于是相约私奔。徐家发现之后即刻报警,以诱拐与盗窃的罪名将康荣宝缉拿下狱。
演到此处,唐竞总算看到锦玲,她在剧中饰演徐家的一个姨太太,出身烟花处,却善良仗义,给予徐康二人诸多帮助。
看着银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这个书寓里浅浅淡淡的女人确是能演戏的,一颦一笑一叹,都自有味道。
而就在一个特写镜头之后,周子兮也终于认出来那姨太太是谁。
那个是?她轻呼了一声。
嘘。唐竞嫌她聒噪,将食指按在她唇上。
仅仅不到一秒的接触,他便收回了手,庆幸是在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刹那的失态,只除了她。
戏院里的黑暗大约真的与别处不同,能叫人把外面的一切忘了。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身边的又是谁,仿佛只是黑暗中的一对男女,无有过往,无有身份。
恰在此时,银幕上打出幕间休息的字样。一瞬间,灯光大亮,魔法尽失。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放映厅,不知是不是错觉,唐竞觉得周子兮似乎与平常不同。
我要去一下化妆间。她对他道,
唐竞点了头,等在外面。这也是他这份差事不体面的部分,说到底,与那些盯梢跟踪的打手没有什么两样。
不远处有售卖电影说明册,虽然片子已经看了一半,但他还是过去买了一份。展开狭长的折页,上面有故事简介与演员姓名。不出意料,并没有看见苏锦玲的名字,她也说过只是个小角色。
等周子兮从化妆间里出来的时候,电影早已经开场。再次看到她之前,有那么片刻,唐竞甚至以为她或许翻窗逃了出去,不会再回来了。以至于后来看见她,反倒有些意外。也是怪了,那个时候他并没有想去追,也不曾考虑后果。当然,只是在那短短的一刻。
两人回到厅内,沿着一排位子挤进去,唐竞碰到周子兮的手,有些冷,且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亦是反常的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电影继续,康荣宝身陷囹圄,所幸徐舜华有情有义,始终站在他那一边,聘请女律师郑瑜将这官司打到人尽皆知,终于为康荣宝洗去冤屈。但就在康荣宝获释出狱之前,徐舜华却死于产后血崩,两人终无缘再见。最后临死那场戏,只有锦玲饰演的那个姨太太守在病床边。
电影结束,灯光大亮。因为是首映,后面还有仪式。
男女主演登台,而后又请上两个人,全场为之轰动,竟是康荣宝本人,以及那位女律师郑瑜。
这或许就是首映最大的噱头,然而观众看见真正的康荣宝却大多有些失望。现实中的这个穷小子远不及男主演高大英俊,就真的只是一个穷小子罢了。他穿着并不合身的新衣,只知道向台下鞠躬,一句话都讲不完整。
但郑瑜却是不同,只见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墨绿旗袍,干练而精明。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配偶的权利,所以她才会无偿为徐舜华打官司,一审,二审,再审,直到改判无罪话到此处,旁边有观众议论:你知道吗,这《姻缘泪》除去电影,还有京戏呢。上回在兰心戏院首演,最后也是这两个人登台,还随门票附赠徐康二人的合影一张,不知道今天有没有?
唐竞听着,只是奇怪周子兮反常的安静,若是搁在从前,此人必定有一番高论要发表。他转头看她,却见黑暗中她木然坐着,望着台上的郑瑜,似是在颤抖。
你怎么了?他轻声问。
她摇头,像是想说没事,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不再追问,只带着她提前离场。
戏院门口尽是等待散场人群的小贩,脖子上挂着木匣,打开来里面全都是印着徐舜华照片的香烟与火柴。舜华香烟,舜华牌香烟,小贩吆喝着绕到他们身前推销,先生要不要来一盒?
电影最后一幕,女主角血崩身亡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周子兮猛地推开那个人,木匣倾倒,烟盒与火柴掉落一地。
你这人怎么回事?!小贩怒喝,周围人都聚拢来。
唐竞见状立时抽了一张钞票递过去,一手隔开人群,另一只手将周子兮护在身前,这才闯了出去。
两人坐到车内,女孩仍旧沉默,许久方才开口:知道吗?我今天就是为那郑律师来的。
唐竞点头,他其实已经猜到了。那次去华栈码头,吴予培就向她提起过这位倡导婚姻自由的女律师。但他确是没有想到,周子兮会对他坦白至此。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如实告诉她那位郑律师何等精明,绝不会冒险接她这桩官司?还是随口劝慰几句呢?
尚未想出个所以,周子兮却已笑起来。
你笑什么?唐竞问,简直以为她神经错乱。
你不觉得好笑?她看着他反问,女人致死维护一个男人,结果男人把她的照片印到香烟盒子上赚钱。
唐竞总算笑了,起初只是捧场,后来也觉出其中深深的讽刺。
他发动汽车,开出许久才发现自己是在绕着圈子。
演姨太太的女演员叫苏锦玲,莫名地,他亦开口对周子兮坦白,我点她的名字出堂差,就是为了让她去拍这部电影。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周子兮瞟他一眼。
分明是你问过我。唐竞回嘴。
你自然会说自己从不做那种事,可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她挑衅。
唐竞并不动气,只是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吗?
周子兮愣了愣,才听出来他竟是自夸的意思。她不齿,嘴上轻嗤一声,转过去看车窗外面,却见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的确,他是她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男人,不像其他人是被西装给穿了,淹没在贵重衣料里看都看不见。
孤岛余生 6.1
那天夜里,周子兮回到公馆,早早遣走了娘姨,独自脱衣洗漱。
她关了灯,躺在三楼卧室的床上,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从电影院开始,再到唐竞车上,自己所说的所做的,究竟是因为尝到了幻灭的滋味,还是做戏的成分更多一点?
她自问,却无法自答,只是将自己食指按在唇上,但那感觉终究与方才男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样。
莫名地,她想起从美国回来的那一程远航。
某日下午吃茶,她与何世航两个人躲在甲板阴凉处的角落里说话。
阳光明丽,海天碧蓝,船上的南洋仆役将点心送过来。那时,船才过了檀香山,各色水果尤其丰盛。
她说要荔枝,却不伸手。何世航愣了愣,方才会意,取一粒拨开,送到她口中。
回到此刻,夜色下的床上,她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忘记了那手指在她唇间的感觉,又或者根本没有记住过,与今夜那个人的手截然不同。
也许还是因为少了戏院熄灯后魔性的黑暗吧,她这样想,可又不得不承认,她对何世航的感想其实也不过就是那样。
这场《姻缘泪》的首映,她本该是与何瑛一起来。片子分上下两部,幕间休息时,郑瑜会在化妆室里等她。
这是原本的计划,何世航的安排,谈话的费用也已经付掉。
哪怕后来听见唐竞的回复,说要与她同去,这计划也只是改掉了何瑛的那一部分。
幕间,化妆室,周子兮还是见了郑瑜。
郑律师一身墨绿旗袍,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干练而精明。自我介绍说是租界乃至全上海、全中国第一位持证执业的女律师,说女人应当有选择自己的配偶的权利。
而后,她问周子兮:周小姐,可否告诉我,与你有婚约的对象是哪一位?
说出那人的身份之后,周子兮已然察觉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一刻,她已经确定郑瑜不会接这桩案子,但还不知道郑律师会将事情做到哪一步,只是弃之不管?还是会更过分一点呢?
离开化妆室,她回到放映厅的黑暗里,幻灭抑或是慌乱,都有。
就这样,直到电影下部映完,郑瑜又登台讲话,还是那一身墨绿旗袍,还是那一套说辞,只是当事人从她变成了徐舜华,以及身边那个穿一身蹩脚新衣的康荣宝。
周子兮坐在台下听着,方才面对现实,郑瑜这样的人一定会做得更过分一点,把她另外聘请律师,意图退婚与收回财产的打算告知锦枫里。
向唐竞坦白,已是她理智上唯一的选择。
这一夜与这电影一样,似是一场徒劳的闹剧。但细想之下,徐舜华又像是摆在她面前的一个前车之鉴。黑暗中,她眼前似乎仍旧可以看到银幕上妆容苍白的那张脸,不断地在问她什么叫自由?自由又如何呢?
除去被拍成电影,演成京戏,被文人写在报纸上凭吊,被讼师拿来当作成名的踏脚石,肖像被印在香烟盒子上面卖钱,这个的女人似乎并无其他的收获。
哦对了,还有一个孩子,却没有随康荣宝的姓氏,而是跟了母亲姓徐。其实,孩子出生的时候,郑瑜已成功为康荣宝翻案,徐康二人是可以重聚的,但当时的徐舜华或许已经后悔了。
脑中的此番演绎,让周子兮几乎没了睡意,甚至重新考虑过自己对何世航的打算。可转念又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也许是被关得久,竟像是窑子里的女人,开始怀疑逃出去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无论如何,她决定先睡一觉再说。
半梦半醒之间,似又是那个人将手指按在她唇上。
嘘他对她道。
她被蛊惑,连脑中纷杂的声音也不再有,慢慢滑入梦里。
与此同时,秋夜起了风。风吹着云走,但看起来倒像是那一轮明月在密密的云层间穿行。
唐竞回到华懋饭店,才刚走进玻璃门,茶房便迎上来告诉他,有人在三楼酒吧等他。
他搭电梯上去,在窗边一张桌旁看见宝莉。
这女人又如男人一般披一件黑色薄皮衣,正低头在笔记簿上写字,手边搁着一只马天尼杯子,里面盛的却是纯琴酒。
听到脚步声,宝莉抬头,目光对上,露出笑靥。
唐竞在她身边坐下,亦向酒保要了一杯酒。宝莉对他说起北方的事,她才刚从那里采访回来。唐竞只是听着,不做评价。这是两人之间早有的默契,但这一阵却又好像有些升华。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此地?宝莉终于问他。
唐竞知她是指可预见的时局动荡,却还是笑着摇头:我能到哪里去?
宝莉看着他,缓缓也笑。唐竞扣住她的手,做得熟门熟路自然而然,心里却忽然想,宝莉与他,差不多就是他与周子兮之间的距离。宝莉看待他,也许就像他看待周子兮,有时是不当真,有时又是真的不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在最不应该想起的时刻,脑中却还是出现戏院黑暗里的画面,他的手按在周子兮的唇上。嘘他对她说,她便静静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望着他。
次日一早, 唐竞还是像以往一般从容洗漱,全副打扮,再驾车去哈同大楼。与往日不同的是,他已经做出一个决定,替苏锦玲赎身。
这念头稀奇古怪,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时而起,又是因为谁而起。宝莉,周子兮,苏锦玲,每一个似乎都占着那么一点干系,甚至还包括他自己,以及记忆中渐渐淡去的母亲。
因为身份牵扯太多,他并不想亲自出面去做这件事,只在脑中将身边可以相托的人过了一遍。
帮派里的人先筛了去,还有吴予培是必定不肯的,他一笑而过。再往后数,似乎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很快便想到唯一合适的人选朱斯年。
理由很是简单。
首先,朱斯年有钱。身为商会法律顾问,朱律师与人谈话,两个钟头就是一根金条的价钱,办两件小案的报酬足够买一辆汽车,没有人会怀疑他替锦玲赎身的财力和诚意。
其次,朱斯年有身份,由他说上去谈价钱,雪芳的姆妈不会太不给面子,贪心报出个天价。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这位耶鲁师兄虽是留洋回来,却从不以狎妓为耻。一年前两人才刚认识,朱律师便坦白说过,自己十六七岁时就被家中长辈带去书寓学做人,男女那回事的开蒙便是与堂子里一位色艺出众的清倌人。
不知道为什么,唐竞总有一种印象,朱斯年不像其他出入书寓的男人,世俗到猥琐的地步,倒有种旧时代文人的做派,家中的只是妻子与母亲,书寓里的却是知己。也只有这样的人会理解他做这件事的初衷,就算是圆锦玲的一个梦吧。
于是,那天中午,唐竞便去麦根路上朱斯年的事务所拜访。
朱律师在那里开业已有十多年,事务所的门面与排场都不是其他同行可比,就连门口的看守都是包紫红色头巾的印度巡捕。巡捕房是很实惠的,谁为租界贡献了更多的税金,谁便可以享受更高级的保卫服务。推门进去,事务所里面的装饰却又是中西合璧,一看便知道是朱斯年的口味。校碑补帖,网球跑马,藏书弄玉,击剑弹琴,本就没有他不会玩的。
早在耶鲁读书的时候,唐竞就常听人提起这位学长。留学时的朱斯年因为穿戴玩乐实在出挑,以至于被后辈的中国留学生回味了十多年,在那些传说中,与他同窗的美国学子都当他是清宫里哪位王爷家的儿子。
此时在事务所,朱律师总算没有穿长衫,身上亦是三件套西装,挂着金表链。人虽已是中年,身姿仍旧清瘦挺拔,一望便知是多年养尊处优悉心保养的结果。
你今天怎么来了?他看见唐竞便是笑问。
唐竞并不直说,只邀他出去吃饭,在饭桌上敬了酒,才把来意表明。
朱斯年一听,果然好一通揶揄,夸奖唐竞到底是开窍了,且眼光老道,苏锦玲确是个难得的。
唐竞并不解释,随他取笑,心知自己没有错看,这件事也只有朱斯年可以相托。
朱律师本就是极其健谈的人,再加上喝过些酒,更加多话。两人那一顿饭吃了许久,席散时已将近下午三点了。
唐竞再三致谢,送走了朱律师,又回到哈同大楼。他走进鲍德温事务所,才刚在自己的隔间内坐定,秘书便递来一张字条,纸上抄着一个名字与一串号码是他不在的时候接到的一通电话,来电的人是魏郑事务所的郑瑜律师。唐竞看着郑瑜的大名,倒是一怔,心道这女人究竟因为什么事,怎么会找上他?
沪上法政圈子不大,他一向知道郑瑜是个会钻营的。有同样法国留学回来的文人嘲讽她肚里无货,说她当年论文答辩的时候,每每被教授问住,便拿自己留学生的身份做借口。在座的中国学生全都替她汗颜,头都不好意思抬,她自己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奇怪的是,这么一个人偏偏就是拿到了巴黎大学法政科的博士学位与法兰西共和国的律师资格,与吴予培一般无二。几年前,她初初回到上海,司法部的律师执照尚不可发给女人,也是她四处活动,开了先河。时至今日,虽然执业年数不算太久,但因那徐舜华的案子,她与丈夫合办的魏郑事务所在沪上也已是颇有名气了。
反之亦然,郑瑜对他,大约也有些耳闻。可要说交情,那是一点都没有。
郑律师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唐竞问秘书。
我问过,郑律师没说。秘书如实回答。在事务所做事,有些要紧消息不与无干人等分享也是常有的。
唐竞便也不再追问,遣走了女秘书,随手掩了门,挂电话过去找郑瑜。
等着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已有了隐约的猜测。待到与郑律师说上话,果然正如他所想郑瑜找他,是为了周子兮。
这位租界第一女律师年纪长他许多,对他却是十分客气,将她与周子兮在戏院化妆室的对话和盘托出。
唐竞听着,许久不语,不禁想起昨夜的情景周子兮走出戏院时的失魂落魄,以及上车之后怔怔坐在那里,脸上一时间脆弱的神色。当时,他曾意外于她的坦白,以至于会把锦玲的事也说给她听。此时回想起来,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这丫头实在是蠢,竟会想到去找郑瑜,却也实在是聪明,那个时候,大约已经料到郑瑜会把她卖了,所以才会用那样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向他招了一半,又藏了另一半。
喂?唐律师?电话那头,郑瑜没听见他的反应,还当是线路断了。
唐竞回过神来,忍不住揶揄一句:郑律师倒是灵活变通,与委任人的谈话就这么告诉旁人了。
郑瑜丝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在电话那头笑道:周小姐尚未成年,若有个什么出入,总该让监护人知道,唐律师你说对不对?
这话倒是冠冕堂皇,唐竞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重重笑了笑,答:这件事,周小姐其实已经跟我说过,昨天夜里我是与她一起去的恩派亚大戏院。
郑瑜听他这么讲,倒是十分意外,张嘴发声却又没有下文。
她小孩子不懂事,电影看得入了迷,仰慕郑律师的大名,才会想到去叨扰您,唐竞大而化之,继续说下去,要是前辈卖我一个面子,此事就当是没有发生过。
可这件事郑瑜却做出犹豫的样子,还牵涉到何家那位公子,我总还得知会何家的大人一声。
我且奉劝一句,唐竞却是轻笑,事情要是传出去,对郑律师您也有不利?
我?郑瑜不懂。
郑律师不要忘了,这谈话您是收了酬金的。唐竞索性诈她一句,料定此人才不会像吴予培那样分文不取。
果然,郑瑜闻言,一时语塞。
唐竞这才继续说下去:周小姐是小孩子,那何公子可不是。要是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你们魏郑事务所行事如此灵活变通,您还打算如何在此地执业呢?
一听关系到营生名誉,郑瑜慌忙辩解:唐律师这可就言重了,这案子我本就知道接不得,也未曾办妥委任手续
那就好,唐竞打断她,您将酬金原样奉还给那位何公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也是,也是,郑瑜心里盘算得快,唯唯应下,我早听说唐律师年轻有为,今日才有机会聊上几句,以后也算是认识了,互相关照着吧。
唐竞并不想与她攀这份关系,更知道对待郑瑜这样的人就是得端着些架子,只草草道了声再会,就挂断了电话。
听筒放下,他忽感五味杂陈,一颗心也是迅速地冷下去。他一直知道,周子兮对他是有算计的,但却没料到这算计已到了这般田地,当着他的面,看着他的眼睛,而他自己竟也真的着了她的道。至于今日郑瑜这件事,周子兮有没有算到他会帮她拦下呢?
再想到当晚与朱斯年的约定,也觉得非常没有意思。至此,他才不得不承认,昨夜周子兮脸上的神色,她的声音,她说的话,总之不知是哪一样扣着了他心中的某一处。今天为锦玲所做的一切,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因为这位周小姐。
因为她,他竟想做一个好人。好人?他重重笑了一声,荒谬。
孤岛余生 6.2
当天晚上,唐竞离开哈同大楼,还是如约去了朱斯年的外宅,眼看着朱律师一个电话打到雪芳,点了苏锦玲的名字出堂差。
锦玲坐了朱斯年派去的车子前来,走进院中,看见唐竞也在,倒是一惊。
唐竞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着恼,随便什么都无甚兴致,连寒暄都没有便对她开宗明义,说了赎身的事,问她的意思。这下苏锦玲更加意外,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朱斯年在旁来回瞧着他们俩,脸上尽是玩味的神情,心想这本该是恩客情话,却被这小子说得好似交易所里的出价。
这件事,你得想好,唐竞又对锦玲道,跟旁的姑娘从良不一样,这回你从雪芳出来不是去做谁的外室,以后日子怎么过,你得自己决定。
听见他这么说,朱斯年已是了然,顿时笑了。
那笑是重重的一声,唐竞不可能没听到,却仍旧置之不理,只等着锦玲的答复。
大约还是太过突然,苏锦玲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许久不响。
那电影,你演得很好多半是为了填空,唐竞又添了这么一句。
还欲再说什么,却听锦玲开口:唐律师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愿意出来,以后日子怎么过,我自己想办法。
姿态还是一贯的温婉,话却说得干脆利落。这下轮到唐竞意外,他心里想,至少有一点是叫朱斯年说对了,这苏锦玲确是个难得的。
是夜,苏锦玲坐了原车返回书寓,依着朱斯年的关照,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按照唐竞的本意,其实就是要朱律师去雪芳询个价钱,而后交钱放人,这事便算是完了,但朱斯年并不这么想。
隔了几日,朱律师又打电话去雪芳,叫了锦玲出堂差。
一切都是照着规矩来的,只是这一次,锦玲出来了就没有再回去。
唐竞已在华界江湾一处民居内租了一间房子供她暂住,派去接她的汽车径直将她送出了法租界。
离开雪芳时,苏锦玲随身只带了一只坤包,里面是她自己赚的一点钱,以及几张明星公司替她拍的相片,书寓里的衣物、首饰、各色玩意儿,不管是她自己的,还是姆妈供给,一概都没有带出来。这也是朱斯年的特别嘱咐,所幸锦玲这人不贪心,完全照办。
做完了这一切,朱斯年才去雪芳询价,不急不躁。
锦玲?姆妈一听便做出绝无可能的样子,锦玲不行,我好不容易把她养到这么大,正是好年纪,她要是走了,我这里还怎么做生意?
开什么玩笑?!朱斯年便也不讲道理,雪芳上上下下这么些女人,怎么说得好像靠着锦玲一个人?姆妈你要是真不肯,我只好上租界会审公廨去说理。
朱律师才是开玩笑,堂子里有什么道理要去会审公廨说?姆妈骇笑。
朱斯年倒也不急,折起长衫袖子,手指点着茶几,侃侃而谈:无论大清律例还是六法全书,人口买卖均是禁止,更不用提租界法律,你扣着锦玲不放是什么道理?
笑话,我哪里买卖过人口?凡是我这里的女孩子,全都付过身价银,有亲生爹娘按过手印的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是过继给我做女儿的。姆妈一听也是有些恼了,只是顾忌朱斯年的身份,脸色要变未变。
朱斯年也不相让,一副当真要诉诸公堂的样子:不瞒你说,锦玲此时已在华界住下,要么我们一道去华界法庭讲讲道理,你逼迫养女为娼是什么罪名?
书寓在法租界是合法生意,到了华界却又是另一种规矩。姆妈话说不过朱斯年,不由气结,实在搞不懂这十来年的老客人今日究竟发的什么癫。
她嗤笑一声反问:朱律师,你是文明人,与娼妓堂子打这种下作官司,也不怕辱了斯文么?
什么是斯文?什么是下作?这上海滩谁不知道,我朱斯年这个人向来只看法典上怎么写。至于那些穷酸先生口中的判语,与我有何干系?朱斯年却全无所谓,但语气倒也和缓了些,是打一下撸一下的意思,他起身拖了张凳子,拉那鸨母坐下,话说得似是推心置腹,我是雪芳的老主顾,知道姆妈你是个明理的人,这道理与其去法庭上讲,还不如我们今日在这里讲清楚,有钞票打官司,还不如留着吃用,你说对不对?
说到此处,他便以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下一个数字。
姆妈斜睨一眼,脸上不忿,用手巾一把抹了去,写上还价。
朱斯年亦不买账,再抹,再写。
双方总不下七八个来回,才把锦玲赎身的价码定下。
出了雪芳的大门,朱斯年又坐着那辆招摇的劳斯莱斯汽车去找唐竞,将讨价还价的过程全部复述,言语间竟不乏得意之色。
唐竞也是输给他,心想自己早就做好了破财的打算,哪怕姆妈坐地起价,他也认了。可朱斯年却不愿意,说自己既然打了保票一定帮他办成这件事,这价钱也必定是最好的。
何必这样周折?唐竞无奈笑着,心道你朱律师又不可能再也不去会乐里消遣。这事情若是传扬出去,一向相好的沐仙怕是也要大闹一场。而且,光顾书寓不仅是朱斯年的个人爱好,也是打探新闻、搜罗律师业务的渠道,要是因为这件事与雪芳搞僵了关系,坏了十几年在这烟花柳巷重金砸出来的慷慨名声,实在是不值当。
不料朱斯年却突然静下来,蹙了眉,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口中喃喃道:今日这番话,我存了多少年了,就算不是为了帮你,不是为了锦玲,也要说出来。这话唐竞听不懂,也从未见过这位仁兄为什么事情感慨成这样,便只抱着闲事不管的态度,再次谢过,将赎身的钞票如数相托了。
唐竞再见到苏锦玲,她已是自由人,身上也已经换了装束,是一件格子布旗袍,家常而朴素,看起来倒像是个女学生的样子。
那是在华懋饭店的咖啡厅里,唐竞也不知道她这一趟来是因为什么事。
等赎身的事情全部办妥之后,锦玲才又从华界搬回法租界,住进福开森路一间公寓。房子是租的,里面除去简单家具,再无其他。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今后的日子确是不容易。唐竞心里也有准备,她若是再开口跟他要什么,他倒也不是不能给,只是难免会有一些失望。
但现实却与他所料的截然两样,两人在咖啡厅里见了面,隔着一张小方桌对坐着,锦玲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只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唐竞面前。
这是什么?唐竞问。
苏锦玲低头,如以往一般柔柔答道:姆妈告诉我,赎身钱是两千元
唐竞其实早猜到纸包里是钱,开口便是推脱:不干我的事,你去谢过朱律师就好。
朱律师那里,我已经去过了。锦玲也不与他争辩,自是心里有数的态度。
唐竞无语,暗骂朱斯年无用,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能替他挡了。
锦玲却是看着他,将纸包打开,带着些歉意笑道:这里其实只有四百多元,是我几年的积蓄,余下的我会慢慢还给你。
你还给我做什么?唐竞愈加觉得荒谬,心想哪有锦玲给他钞票的道理?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自己似乎还是把她当作书寓里的人。
就算圆我一个梦吧。锦玲也跟着笑,神态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讷讷的娇俏,但那话里的意思却是要斩断前尘的。
唐竞不禁佩服这个女人,忽然不知再说什么好,半晌才道:那接下去你打算做什么?
锦玲眼中一亮,又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转着面前那一副杯盘,答道:我才刚跟明星公司签了合同,好巧也是两千元,拍十部电影
两千元十部电影?他们倒是好赚!唐竞怒其不争,简直要拍桌子,怎么不早来找我?我去替你谈价钱。
我也只能演些小角色,这价钱已经很好了苏锦玲愈加不好意思,头垂得更低。
唐竞见她这样,才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似乎与那位热衷于讨价还价的朱律师有着极其相似的爱好。
再听到晴空丸案的消息,上海已经入冬了。
自两名嫌疑人被日方秘密遣送出境之后,吴予培并没有放弃努力。那段时间,他与外交部以及检查厅一道,反复致电长崎当地法庭交涉,以期严惩凶手,抚恤亲属。
但这种隔空喊话的手段又能有多少力量呢?他们最初的要求还是力争引渡,很快便让步到由中国方面派遣陪审员,然后再让步到督促早日开庭,简直就是节节退败。
而沪上社团发起的几次罢工与请愿,也都被当局以借机滋事,扰乱秩序定论,草草压制了下去。
最后,似乎只剩下当地华侨联合会还在向受理此案的长崎法庭通电声讨,要求惩凶、抚恤与道歉,但结果已是可想而知了。
最终,孙桂上船的原因还是被长崎法院认定为伺机盗窃,庭审中采信的尸检报告仍旧是最初碰伤致死的那一份,两名凶手被判误杀,刑期一个一年,另一个两年,并赔偿死者亲属三千元。至于道歉,是必定没有的。
唐竞看到这消息,是在《申报》上,判决结果的后面还有记者援引法学博士吴予培大律师的看法:该案件若是在上海审理,则应当适用《暂行新刑律》第 331 条,杀人者当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一等有期徒刑。此案犯罪者证据确凿,情节重大,处以死刑犹不为过!
唐竞知道吴予培这人有多迂,从来只讲证据与法理,这句话大约已是他最意气用事、出离愤怒的表达了。
不过,凡事有坏的一面,总也有好的一面。
因着晴空丸案的影响,此时的吴予培也算是扬名沪上,接连受了几份法律顾问的聘书,事务所看起来生意兴隆,还新雇了两个帮办。
唐竞自我安慰地想,这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他于是请吴予培吃饭,照旧是在一家西餐馆子。倒不是出于喜好,而是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已与吴予培尚未熟到在一个盆子里夹菜的地步。比如与朱斯年,就是吃什么都可以,反正他俩谁也不嫌弃谁,与吴予培却是不行。
请客的本意是想劝吴凡事往好处想,却没想到在饭桌上见到吴予培,全然是一副心态平和的模样。唐竞不禁好奇,反而主动问起晴空丸的事。
吴予培想了想,回答:这一阵,我总在琢磨这件事,这案子看似偶然,其实却是必然的,所以昨日通过日本华侨联会听到这个结果,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话怎么讲?唐竞一时不懂,却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吴予培解释道:在上海发生的案件,却必须移交到日本去裁判,其实还是不平等条约的遗害。如若不能取消不平等条约,收回领事裁判权,以后这样事还是会有的。唐竞其实知道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不禁暗自赞叹吴予培的确比旁人想得深远,但还是笑着打断:那些都是国事,轮不到你我去管。
吴予培想再说什么,但终于摇头作罢。
唐竞看着也是好笑,心想这位仁兄莫不是动了从政的心思?像他这样一根肚肠通到底的人,若是当真入了官场,还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却又听吴予培开口问:长远没见到周小姐了,她好不好?
唐竞闻言一愣,片刻才答:就那样读着书吧,没有什么不好。
倒也是实话,那一阵周子兮一直没来麻烦过他,所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吴予培大约也是随口一问,就此揭过不提。
一时间,唐竞却有些不快,不知仅仅是因为提到了周子兮,还是因为是由吴予培提起。自从郑瑜那件事之后,他就没有再去周公馆找过她,连电话也没打过,凡事都是找人传个话就罢了。
他起初觉得,这便是心冷的感觉,但转念又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心冷或者心热的资格。
他唐竞既然是锦枫里的人,便与周子勋的死脱不了干系,更谋划着她的婚姻,希图着她的家财。若是说句公道话,她其实有一切的理由来恨他,算计他。
但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他,自然不会喜欢这种被人憎恨、算计的感觉,尤其是被她。
孤岛余生 7.1
秋冬相交的时候,庭院开始荒芜。
那一阵,周子兮时常做梦,而那些梦境也是有些稀奇的。
她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有时是坐在谁的膝上,两只手攀着窗台的边沿往外面望;有时是候在公馆二层楼的露台上,看谁的汽车沿着车道开进来,再绕喷水池转一圈在门口停下;又或者是她在寄宿学校的时候,等了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希望的时候,忽然有谁驾一辆刺眼的枣红色跑车来探望她。
其实,她本来就常做这些梦,只是这几月里,那个抱着她的,开汽车回来的,忽然来探望她的人,有时候会有一张更加清晰而新鲜的面孔。以至于就算是在梦里,她也知道眼前的所见是不对的,其中些微的细节是被篡改了的。醒来之后,反倒糊涂,这明明是她的梦,如果有人改了其中任何一个细节,这个偷天换日的人也只能是她自己。
恩派亚那一夜之后,周子兮很快又收到何世航的来信,信里的句子读起来既心焦又冲动,夸张得好像是话剧里的一场念白,而下一幕就是要私奔了。何世航在信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收到了郑瑜退还的酬金,郑律师只说不能接这件案子,并且规劝他离她远一点,其余什么都没说。他追问周子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夜里在恩派亚戏院,她与郑瑜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周子兮根本不想回答。她不能让这个追求者知难而退,至少现在还不行。一连几天,她都懒得写这封回信,不仅是因为懒,而且还因为她在等着唐竞的反应。
她本已经做好准备,郑瑜会将她通过何世航另找律师的事告知锦枫里。唐竞知道之后,也许会帮她,也许不会。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来找她,很可能会让她休学,再也不能出去。
但结果却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可以去弘道女中上学,仍旧从何瑛手里收到何世航的来信,《时报》上没有关于她的黄色新闻,也没有任何青帮的人来给她些颜色看看。
这种太平反倒让她有种头上悬着利刃的惶惑,她努力静下心来分析,似乎只有一种解释,郑瑜没有她想得那么糟糕,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种这种假设随着时间的流逝,同样显得越来越没有可能。
那夜与唐竞分别的时候,他们还是很要好的。他甚至在她面前自夸,说他这样的人何至于要花钱去买女人。她从未见过他那样,也是真的被他逗笑了。
她由此得出结论如果郑瑜去找过他,他一定会来。如果郑瑜没有去找过他,他应该也会来。
可现实却全然两样,她已经有一阵没看见他了。自那日从恩派亚戏院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到周公馆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有。当然,她其实也知道,他一定是打过电话来的。无论如何,狱卒总得知道她这个囚犯的状况,只是未必要与囚犯说话罢了。
想到此处,起初的恐惧似乎已经变成了不耐再等待的气愤。出于一种没来由的冲动,周子兮动手写了一封信给何世航,回答了他的所有疑问。那封信总共没有几句话,明明白白地告知了她未婚夫的姓名以及背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世航的回信还是来了,态度似乎并无不同。但周子兮还是从那字里行间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来。
对于这样的改变,她其实早有预料。
锦枫里是一部分,她兄长生前的名声又是另一部分,何世航应该也已经打听过了。在现如今的上海,凡是勤勉上进、识时务的世家公子大约都会把周子勋当作一个前车之鉴,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而且,何世航是个二十好几的年轻男人,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仔,谈这样的纸上恋爱,对他那样的人来说,其实也是太无趣了。周子兮本就没指望他的热情会保持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心凉得还要再快一些。但两人之间的通信还是不咸不淡地继续着,似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周子兮却知道这里面还有另一重意思男人都是有些骄傲的,更何况何家在上海也有些身份,何世航不想那么轻易地退却,叫她看轻了。但退却,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
她自认已将何世航的那点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只有唐竞,仍旧看不分明。
她确定他已经知道郑瑜以及何世航,也替她挡下了其后的所有。但按照正常的逻辑,他至少应该来见她一面,质问也好,嘲笑也罢,反正总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大约真是疯了,竟然期待起这么一个人来。可后来再想,却又觉得这逻辑也是解释得通的,就像一个无端坐了黑狱的人,狱卒出现,总比一个人坐穿牢底的好。
十月之期,已经过去将近一半,她本来没指望过什么,是他偏偏表现出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劝她读书,帮她转学,带她去华栈码头,甚至向她解释锦玲的事情。其实也是怪他,是他做的这些,让她有了本不应该有的指望。
但所谓指望,并不一定是一件好东西,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唐竞从没想到穆骁阳会主动来找他。
以二人在帮派中的角色,原本就是应当避嫌的,省得张林海以为他们一个想要招兵买马,一个意欲另觅高枝。但穆先生此行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与他相好的一个戏子打算与丈夫离婚,所以想托唐竞物色一个得力的律师。而这对即将劳燕分飞的梨园夫妇,唐竞也是认得的,就是那出《牡丹亭》里扮杜丽娘的邢芳容与饰演柳梦梅的秦君。
这种香艳官司总是大众喜闻乐见,就算是被张林海知道了,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左不过又取笑穆骁阳姨太太多得摆不平罢了。
可唐竞还是不愿趟这浑水,比如可能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些煽情文章,既无趣又麻烦。不过,既然是穆骁阳主动找上来,他也不能全然拒绝,只是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办理这件离婚案的绝佳人选租界第一女律师,郑瑜。
他于是做东请客,将郑瑜引荐给了邢芳容。郑律师最擅长也最喜欢这种官司,席散之后,又特地来找唐竞致谢。
唐竞几句话打发了她,不禁想到之前的那通电话,郑瑜最后说过一声以后多关照,如今他也是说到做到,恩派亚戏院里那件事就算是彻底了了。
然而,莫名地,他又想起周子兮来。其实,他本不需要敷衍郑瑜这样的人。那一次,不管是得罪,还是承情,也都是因为周子兮。
她要是知道,会不会对他有一点感激呢?他忽然想,但这念头才刚生出来,他便又觉得自己十分荒唐。
等到路上梧桐树叶落尽,就全然是冬天的样子了。周子兮仍旧每日往返在公馆与学堂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不同。直到有一天,她走进课堂,看见一群住校的女孩子围在那里,却是出奇的寂静,人群中间只有一个声音在恸哭。
怎么了?她走过去,问一个并不相熟的同学。这恐怕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打听别人的事,只因她听得出来,这哭声绝不会是为了那些女孩子之间闹脾气的小事情。
你不晓得吗?同学低声回答,语气中亦无有平常的生分,昨天夜里泰兴那里沉了一条船,明娟的父亲在上面
唐竞最初看到新兴轮沉没的消息,是在《申报》上。
事故发生在夜里,通达公司的客轮新兴号从上海出发,航行至泰兴口岸附近,被从上游驶来的日轮吉田丸撞沉,遇难乘客两百余人,船员九十余人,船上搭载的货物全部沉入江底。
离事发只隔了一夜,文章也只是一则简讯,标题却是巨大的黑体字,占了近半版面,就连报头也都印做黑色,一望触目惊心。读着那短短几行正文,唐竞又想到吴予培说过的话: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果然,叫他一语成谶。
而且还那么凑巧,是通达公司的船,也不知那个与周子兮通信的何公子如今作何感想。
想到此处,唐竞又觉得自己好笑,居然不管什么事都能联想到那丫头身上。
也是在那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听筒拿起来,却不闻对面人的声音。
喂?他又问了一遍,差一点就准备挂了。
我那边终于有人讲话。
只这一个字,就知道是周子兮。唐竞想,自己可以冷冷笑问:又闯什么祸了?或者只答一声嗯。想法很多,结果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拿着听筒坐在那里,听着周子兮在电话那一端问:新兴轮那件案子,吴律师会不会接下来?
所有的可能,他偏就是没有想到这一种,心沉下去,脸上倒是笑了。
吴律师那样的好人,他笑答,只要苦主求上门去,他怎么会不接?不但律师费分文不取,说不定还会倒给出去许多钱。
话说到此处,唐竞便自觉有些失态,也不管其他,就手撂下了电话。
可过后再回想起来,自己并没有说错什么。这本就是与他无干的事,无论是那条沉没的船,还是船上死了的人,以及何世航,或者吴予培。他于是草草将这插曲归咎于流年不利,一向只看租界英文报纸,难得瞄一眼《申报》,偏偏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然而,那天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似乎总是在等着什么。直至日暮,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在等着周子兮再打过来。
他本以为,她一定会再打。
几个月交道打下来,他多少已经清楚这丫头的脾气,并不是那种会被一两句冷言冷语吓退的人,甚至可能根本没拿他说的话当回事,只当适才是线路出了问题罢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她若是真的想做什么,也只能通过他。
但与他料想的不一样,事务所里的催魂铃如以往一般此起彼伏,秘书也接了好几通到他隔间里的分机上,但没有一次是她打来的。
不过,有件事却是叫他说中了。
那天夜里,他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看见吴予培正站在街边准备上一辆黄包车,身上大衣礼帽手套围巾,裹得颇为严实,手里拿着一只旅行箱。
吴律师,这是要去哪里?唐竞走过去问,其实心里已有猜想。
去码头赶一班船。吴予培回答。
这是要去泰兴吗?唐竞又问。
吴予培像是被戳破,笑了笑点头道:对。
唐竞不多废话,给了几个铜子打发走那黄包车夫,把吴予培的旅行箱拎到自己的汽车上。吴予培以为这是要送送他的意思,倒也不与他客气,跟着上了车。
两人坐定,唐竞却没发动车子,反而看着吴予培道:吴律师,我尊你是真君子,才来劝你一句,退出吧,别管这件事。
吴予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亦看着他反问:为什么?
你以为一条中国平民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值多少钱?唐竞也不跟他绕圈子,索性把话说到最底,晴空丸案里是三千元,这案子死的人太多,只会更少。
吴予培闻言,脸上便已没了笑意,冷声回答:他们怎么看,我控制不了,我只知道在我眼里一条命便是一条命。
唐竞见他这样,也觉得自己是急躁了,退一步劝道:你调查办案打官司一样花费不菲,为的也是替遇难者亲属讨一点抚恤金,还不如就将这钱直接给了苦主。且不光是你,我与锦枫里都愿尽绵薄之力。
不料吴予培却愈加气愤,提高了声音质问唐竞:那公道呢?!放眼上海律师界,若定要有一人做这件事,这个人也只能是我,我责无旁贷。
这番话说完,吴予培便拿着行李箱下了车,摔门而去。
唐竞看着此人愤然离去的背影,也是有些动气了。他从未见过吴予培这幅模样,简直就是要与他翻脸的意思。
7.2
次日一早,唐竞又回到哈同大楼办公,才停下车就看见门口聚着一群人。果然,新兴轮的苦主来找吴予培大律师了。
他穿过人群,拉开电梯栅门走进去。电梯吱嘎上升,依旧可以看到下面纷乱暄哗的人群,有的气愤,有的嚎哭,也有的一望便知是从异地赶来,拖着孩子,带着行李。饶是说不干他的事,却也不免听到几句话两船相撞之前,日轮吉田丸接连两次无视新兴号上领江人发出的回声警告,拒不避让新兴号倾覆之后,吉田丸只顾逃离现场不施援手。
截至此时,轮上的船员与乘客,确定已经遇难的再加上失踪未寻回的,共计三百六十余人。
还有吴予培事务所里的一个帮办,正站在人群中提高了声音道:请诸位稍安勿燥,吴律师已经前往泰兴了解事故始末,若有必要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进了事务所坐定,唐竞仍旧想着那几句话。他一时无心办公,最后还是忍不住叫秘书拿了当日的报纸进来。
鲍德温这里一向备着《大陆报》与《字林西报》,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两天三夜,这两家英文大报上关于新兴轮的消息却都十分简略,有说吉田丸撞了新兴号的,也有说两轮相撞,均有责任的,甚至有几句话一望便知是中文翻译过去,写得半通不通。也是难怪,这一阵宝莉又离开上海去北方采访,这些本地新闻都是另外的记者在写,大约根本未曾派人去过泰兴实地了解情况。
旦虽说报导篇幅不长,有一个细节还是入了他的眼当时恰好途经事发地点展开救援的是蓝星轮船公司的春明号。
唐竞知道,那是穆骁阳的船。
也是巧,那天晚上怡逢年节之前沪上商会夜宴,唐竞陪着张林海前往,在酒席上遇到了穆骁阳。
穆骁阳便趁这个机会,当着张林海的面向唐竞道谢,是为了上一回向邢芳容引荐郑瑜的事。
唐竞自然说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一提。
张林海一听,亦如此前所料一样掰着指头嘲笑穆骁阳: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那公馆里已经有前楼太太、后楼太太、二楼姨太太、三楼姨太太,再讨一个进来,准备怎么称呼?房子够不够分啊?穆骁阳闻言一脸羞涩,无语拱手自罚了一杯,也就算是把这件事过了明面。
唐竞不禁佩服此人做事周全,他回想自己十来岁的时候,眼前这两位帮中大佬尚且初初发迹,两人身上分明都带着街头白相人的特征,最爱呼朋唤友,戴着金链与金刚钻戒指,一身披挂地走出去,每每遇到本地有些老钱的名流,便会被人不齿。然而,这十几年过去,穆骁阳真可算是脱胎换骨。若论穿着打扮、附庸风雅,张林海其实并不输他一城,甚至讲话不带切口也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这些表面的东西终究还是其次,无论何时何地始终谦和缜密,才是实在难得。
唐竞甚至猜想,如果说将来的某一天,帮派中能够有人真正脱离原本市井混混的角色,闯进这个城市最高阶的那个圈子里,穆骁阳很可能会是第一个,也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只是此刻,这锦枫里的主事还是张林海,商会里众人吹着捧着的也是张林海。从这一点到那一点,又会有怎样的曲折?一时间,他也猜不到。
席散之后,唐竟将张林海送回锦枫里。
入夜下过一阵雨,汽车驶在路上,灯影辉映。筵席上敬酒对饮的人太多,张林海已略有些醉意,靠在椅背上哼着适才堂会京戏的调子。唐竞见他心情不错,便提起新兴轮的事情。
张林海倒也没被这个问题败了兴致,嗓子里哼着的调子停下,手上却还打着拍子,颇有些自得地教训起唐竞来:上回插手晴空丸的案子,我的确是得了些名气。可经过那件事,你也该看得懂上面的意思了,这几天到处都是新兴轮的新闻,方才在饭桌上,你听见有人提起来吗?唐竞心想,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探探您的意思罢了,但嘴上当然还是得捧着,于是便谦恭地请教: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一回怎么就跟上次不一样柚柚子:
,猜着大概还是因为通达公司的何家你说何家怎么了?张林海瞄一眼唐竞。
江难的苦主找不上日本人,只能盯着通达公司。而何家自己也搭进一条船,要等着日本人的赔款。日本人自然也会算账,若是按照晴空丸案的判例,一名遇难者赔偿三千元,三百六十人就是百多万的抚恤金。而新兴号的船价加上货损不过三十万,通达公司若能收回一半的损失大概也就满足了。所以,这两方很可能会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唐竞回答,说了半,留了一半。
你小子也是个聪明的,账算得挺清楚,张林海闻言果然愈加得意,脸上的笑竟带出些许对晚辈的慈爱来,可何家算是个什么东西?你没在高位上坐过,有些事的确是不会懂。
您的意思是官家不希望商会发声?唐竞便也顺着他的意思问下去。
张林海于是笑道:要是能解决的事,官家自然希望有人帮忙造势。但要是碰上没办法解决的事,商会若是再发声,反倒变成内外夹击,你让官家的面子往哪里放?张帅说得极是。唐竞点头附和,自己也觉得这态度转折得未免太快了些,势必缺少了一点真挚。
所幸张林海正高兴,并未察觉这些微的不妥,只悠然道了声:所以,那些抗议、裁断的事情就留着给外交部交涉署去办吧,旁人闲事少管,闷声发财就好。说罢,便又开始哼方才那出折子戏里的调子。
汽车依旧穿行在夜幕下的租界中,雨早已经停了,但还是不见分毫的月光,也不知是被阴云遮掩,还是被霓虹映衬得失了色。唐竟隔窗看着外面,暗自道,也许是该去见一见吴予培了。
那个叫明娟的女学生被家里人接走之后,很久都没在学校出现过。
周子兮后来去邻班找何瑛,被旁的同学告知,何瑛向先生请了病假,也回家去了。
传话的女学生并没有多说什么,神色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直到那个时候,周子兮才意识到,事故中的那艘新兴号就是何家的船。
她忽然想,那日唐竞在电话上的态度是否与这个有关呢?
但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本来就是那种人,替锦枫里办事,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又怎么会管这种闲事?他对江难的漠视,对吴先生的讽刺,其实都是本性使然,非要那样牵强地解释,也是太自作多情了。
但再转念,她又觉得不对,只是不敢也不愿细想下去。无论如何,是或者否,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子继续,一尘不变。
然而,那天明娟的恸哭却是久久留在她记忆里。她渐渐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哭声听来如此熟悉。如果,只是说如果,多年以前尚且年幼的她在老宅父亲灵前哭过的话,多半也会是这样的声音。
可惜,她没有。时至今日,只记得自己在老宅住了一段时间,父亲的棺椁停在最末进院子的正房,她时常在那里玩。那副楠木棺材的外面刷着防腐的红漆,厚厚的数层,表面粗糙。那时的她已经将十个指头咬到不能再咬的地步,无事就去那间屋里靠着棺材坐着,在楠木板上磨平指甲狗牙般的边缘。
宗族里的亲戚都觉得她脑子有毛病,不许同辈的孩子与她一起玩。说她八字不好,命克六亲的传言从此更盛。周子勋在俱乐部打牌,跑马厅赌马,还在交易所里做着投机生意,也许当时正好一连亏了几笔钱,愈加相信这些。过了那一冬,就把她送到美国去了。
如今再回想起来,她便有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可以借走明娟那样恸哭,当时的情形定就不一样了。
至此,她亦理解了那些宗族里的亲眷,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做出像她这样的表现,的确有些恐怖。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鄙视唐竞的漠然呢?她与他,根本就是一样的。想到此处,竟又是笑出来。这究竟算是什么毛病?转来转去,总是想到那个人。她不让自己想下去,结果竟然又开始咬指甲恰好已近年节,学期将尽,随后便是寒假临到考试那一日,何瑛倒是来了,如以往一般带了一封信过来。
周子兮有些意外,新兴轮事故之前,她与何世航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讲,本以为借着这件事淡了也就淡了,却没想到此人还会再写信过来。碍着何瑛还在跟前,她没有马上打开来看,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都这时候了,何世航还会跟她说些什么呢?
大约是家里关照过,何瑛显得比从前沉闷了些,跟别人都不怎么讲话,只是借着传信的机会,与周子兮说了几句,言辞间不免透露出几分怨艾来。
这回总之是倒了霉,她这样抱怨,沉了一艘才刚下水一年多的新船,船价加上货物损失,估计三十万都不止。
周子兮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提醒:还有船上的人对,还有这么多人,何瑛愈加心烦,这几日老老小小全都围在我爹爹他们办公的写字楼下面,且不说赔偿,连食宿都要我们解决,哪里有这么些钱?话到此处,正好有两个女学生从旁边走过去,何瑛立时噤声不说了,那两个女孩却也似有若无朝这边看了一眼。
周子兮忽然意识到,这案子看似与晴空丸案相似,其实却又全然不同。
晴空丸案只牵涉到中日两方,一方施害者,一方受害者,清清楚楚,壁垒分明,所以无论商会还是报界,也都可以一致对外。但在这一次新兴号的事故里,却有三方日本人,通达公司,遇难者亲属,各有各的利益。此番博弈起来,恐怕会是更大的一场戏。
辞别何瑛,她又回到课堂,坐下打开何世航的信来看。本来还在好奇,此人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读了几句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
原本发誓要救她于水火的那个人,已然接受了她即将嫁予帮派中人的事实,并恳请她帮助引荐穆骁阳穆先生。
孤岛余生 7.3
一连好几天,唐竞都没能见到吴予培。他不确定吴律师是真忙呢,还是存心回避。
新兴号事故的后续却是不断传来。起初,事情进展的方向看起来十分正常事发之后,通达轮船公司即刻与吉田丸船主交涉。
民国政府外交部也向日本总领事致电抗议,并且扣留了肇事的吉田丸,提出惩凶、抚恤的要求,甚至还指出如果此事得不到妥善解决,将收回内河航运权,禁止日轮在长江口航行。
与此同时,各种联会、社团也像上一次一样纷纷发表通电,谴责日本人的暴行。
而日本领事方面也出来表了态,愿意以公断会的形式妥善解决新兴轮案,但其条件是以一万元保证金作为抵押,要求中方先行放船,不再扣押吉田丸。
日本人的措辞可说是十分艺术,数次强调这是和平解决此次事件的唯一办法,言下之意,如果中方不放行,那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而官家的反应一如张林海所料,外交部随即表示同意,在日方交了书面保证与一万元的保证金之后,便将吉田丸放行。
此时,那些曾经在报上发声抗议的联会社团便显得有种骑虎难下的尴尬。总算官家想得周到,为了安抚舆论,又在报上发文解释,称既然日方已有书面保证与现金抵押,那么继续扣押吉田丸的确是不合理的,而且日本人以政府出面担保,比扣留船只更有效力。
就这样,农历新年来临之际,吉田丸驶离了中国水域。
按照原本达成的协议,接下来就看公断会的结果了。但日方却又提出,此次的公断不能采取少数服从多数的惯例,而应该由吉田丸与通达公司各请两名仲裁人,此外不再续聘独立仲裁员,公断结果要以全体一致通过为准。
事情发展到这里,唐竞原本的猜测已然成真日方和通达公司这两方确是准备跳过那些苦主,另外达成协议了。
而日本人此时对公断会形式的限制,其实也就是为了实现这样的操作,如若只有两家轮船公司对簿于仲裁庭上,最经济省事的办法莫过于将事故原因归咎于不可抗力,对遇难者的赔偿金额便可压到最低。
这样的结果,可能也不是通达公司想要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何家已被众多苦主顶在杠头上,想要解决事端,多少收回些损失,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
当然,此时被顶在杠头上的不止是通达公司,除此之外,还有吴予培。
时至今日,晴空丸案中本被视作国耻的判决竟然也可算是一种胜利了。也是难怪,若是没有吴予培,恐怕连这两年徒刑加三千元赔偿都不会有。在这样的国际诉讼中,此番胜利已是空前。
于是,那些罹难者亲属很自然地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吴予培大律师身上。
唐竞已然听闻,吴予培接受了这些苦主委托,仍在努力交涉,坚持公断会应当另有一位独立仲裁员,遵循国际惯例,少数服从多数。只是这逢年过节的,不知还有没有人睬他。
再加上那些时常到楼下事务所去磕头嚎哭的妇女老幼,吴律师在这案子上不仅收不到分文律师费,估计还得搭进去不少钱。这种事,哪怕朱斯年那样的身家也未必愿意沾手,更何况他这才开张没多久的买卖。而反观日本人的意思,恰恰是想把这公断会拖到地久天长的。想到这些,唐竞只好叹气,心想君子就是麻烦,尽挑这些事来做。但反过来想,若不是尽做这些事,似乎也称不上君子了。
转眼便到了除夕,就连鲍德温都是一副悠哉的模样。西人在此地住得久了,也入乡随俗,这辞旧迎新也变得格外漫长,每年的节日气氛总要从西历十二月开始直到次年二月才渐渐退了去。
然而,入夜时分,唐竞离开哈同大楼的时候,却见吴予培写字间的窗口仍旧亮着灯。他犹豫了片刻,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如从前一般走进去喊一声:吴律师,吃饭啦!最后,还是作罢了。只等事情了了吧,他这样想。
仍旧是往年的老规矩,他这顿年夜饭还是得去张林海那里吃。
走进锦枫里,哪怕是帮派的地界,过年的时候看起来也与平日不同。悠长的一条青石巷,左右一进进院子里都有不曾返家的门徒聚在一起吃饭。谢力也正与人围炉,远远看见唐竞,酡红着一张面孔招呼一声,又赶不及地回去喝酒。
唐竞便也不碍他的事,径直走进最深处张帅的府邸。
张府里情形也与往年差不多,请了堂会,摆了几桌麻将,三个姨太太相约穿差不多款式一样颜色的衣服,以免谁抢了谁的风头。
张颂婷看见唐竞,免不了嘲上一句:唐律师到底是大忙人,我们这儿都张罗一天了,就只等你。
唐竞笑了笑,不与她多语。
倒是旁边张林海骂了一句:他自然是忙的,你以为都像你和你男人?只消在这里抽烟赌钱一年年地混过去?
唐竞还是笑,默默消受了这一句褒奖,心里知道亲疏总是摆在那里,只是张林海年纪大起来,想到这些儿女事就愈加心急。
颂婷却是有些不忿,把手上的骨牌摔得噼啪作响。唐竞明白这是摔给他听的,只得坐下陪她打牌,输钱输到她高兴为止。
终究不是自己家人,团圆饭之后,张太太留他住,他还是如以往一样婉拒,也没陪着守岁。等到夜深了些,张帅去里面歇下,他就告辞走了。
才跨出外面一进的院门,有个孩子一头撞在他身上,抱住一看才知是颂婷的儿子,手里正拿着拆散了的小炮仗在玩。孩子挺胖,长得不好看,一脸顽劣相。
可也是怪了,这全然不相干的一件事,竟然又让他想到周子兮。
出了锦枫里,他驾车离开,车轮一路碾着鞭炮的碎屑过去。许久,他才意识到这是去周公馆的路。
车开到公馆门口,唐竞按了按喇叭。负责戍守的门徒赵得胜正与值班车夫一道在屋里围着一只暖锅吃酒,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是他十分意外。
唐律师怎么这时候来了?赵得胜一边开门一边问。
才从锦枫里过来,有些急事。唐竞也觉得不妥,只好这样解释,待车驶进大门,又递了红包过去。
那两人得了好处自然高兴,说了几句吉祥闲话。
唐竞随口谢过,隔着车窗朝园子里看,正宅那边没有亮着灯,反倒是佣人住的偏屋还热闹些。
该是睡了吧赵得胜也跟着往那边望了一眼。
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唐竞问。
没事,赵得胜笑着打包票,过年佣人走了大半,但前后都留了人,跑不了。
唐竞不语,只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车道开进去。
正宅三楼的卧室里,周子兮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听到轻微的汽车引擎声,便跳下床到窗口去看,恰好望见那一辆黑色轿车绕过喷水池在大门前停下。细节被夜色模糊,眼前的所见似乎与记忆里无数次的等待重合在一起,分毫不差。
唐竞下车,推门走进去。室内无有灯火,借着一点天光,可见一个纤细的人影正从楼梯上跑下来。
周子兮亦看到了门口的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摘掉礼帽,脱去大衣。大门仍旧开着半扇,男人被身后门廊上的灯光照亮,影子在拼花格子地板上拖得老长。
你来了啊?她对他道,脚步却未曾慢下来,迎着他跑过去,撞进他的怀抱。
周遭黑暗,唐竞几乎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也知道这句话多半不是对他说的。他只是关了门,下意识地展臂抱住她,像是怕她冷。起来得急,她身上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绸子睡衣裤,连晨袍都没有披,一把纤弱的骨肉在他怀中,一呼一吸,以及每一记心跳都清晰可闻。
许久,他手上才松了松,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埋头在他胸前,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既不需要前因,也不计较后果,一切自然而然。
似是心照不宣,没人想要开灯,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直到客厅里传来落地钟报时的声音,窗外遥遥有爆竹声响起。
又长一岁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我不想长这一岁。她轻声回答,没有动。
他拍了拍她肩头,并不想解释她的婚期是照着西历算的。当然,她一定也知道。
而她如梦初醒,明白这是要她放手的意思,抬头看着他问:你要去哪儿?
我得走了。他退开一点,伸手拉亮身边一盏落地灯。
暖色的光在祖母绿灯罩下透出来,并不太亮,却足够驱走黑暗。只一瞬,魔障尽失。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迟疑了一下才追上去问:那你为什么来?
他没回头,在门口穿上大衣,戴上礼帽,一边穿戴一边回答:在别处看见个招人嫌的孩子,突然就想到你了。
她并不争辩,直截撂下脸来问:新年新岁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怪了,听出来她不高兴,他反倒是挺高兴的,淡淡笑答: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是实话,脱口而出的一瞬,他便已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们两个人既可说是明月与沟渠般的不同,也可以说是江湖相逢,同病相怜。
不知她懂不懂,看脸色倒是气顺了些,跟着他走到外面门廊下。
他在前面,仍旧没有回头,心中却有些受宠若惊。她这样一个人,才不会讲究什么迎送的礼数。她跟着他出来,只能是因为她想这么做。
就这么想着,竟是有些不舍,直到拉开车门,他才转身打发她回去。
她却又想到什么,喊了声:你等一等!
他于是等在那里,又看着这个纤细的白色背影快步走进房子深处,片刻再跑回来,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什么?他问。
她不语,似是不确定应该怎么回答。
他于是展开来看,借着门廊下的灯光粗粗读过一遍。那信纸是挺讲究的云笺,落款写着何世航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做?他抬头看着她。
你知道怎么做,就照你的意思吧。她回答。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相信他的,信得盲目而完全。外面挺冷,她双手抱臂,口中吐出细细的白雾来。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围巾裹在她身上,这才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反光镜中,他看到夜色下她的脸,一面被微光照亮,一面沉在黑暗里,肃穆而精巧,犹如黑白版画,又像艳阳下的闪光,在眼前烙出一个印记,经久不去。
车子开到大门口,偏屋那边尚有灯亮着,他本想过去跟赵得胜打声招呼,也算是叫里面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走了,但此时此刻实在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像是难得任性,他决定纵着自己一次,就这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