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19 / 79 章 · 4,518

宋十川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有多好。

他装傻充楞从宋家的暗流汹涌中抽身,布局谋划了整整半年,终于在宋屹川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时候,无比精准地把人摁死在了成功前的最后一步。

并且,施施然将宋屹川熬干心血才培育出的胜利果实抢到了自己手中。

到了这一步,何止是宋屹川要被他踩在脚底永远不能翻身,连他那位尊敬的父亲,那位不断操纵亲儿子像蛊虫一样互相撕咬你死我活的父亲,宋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避退锋芒,承认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想到宋屹川父子铁青的表情,生下宋屹川的那个贱人机关算尽后一无所有,会多么惶惶不可终日,而曾经背叛自己的人此刻又是多么的悔不当初,恨不得跪在自己脚边磕头求饶。

宋十川怎么能不开心呢?他简直想笑破肚子了!

“妈,你看见了吗?看清楚了吗?”便利店二楼的休息室里,宋十川表面目狰狞地一点点撕碎了手中的报纸,“这就是你要的男人,这就是你要的钱。”

“你要是肯一直信我,你现在就能过上人人艳羡贵不可攀的好日子了,可你蠢啊,你太蠢了,我爸背叛你,在外面有了野种,连名字都要踩我一头,你气疯了,就不管不顾的闹,闹到我们被净身出户赶出家门,给野种腾了地方。”

“你离开了宋家,没有人肯帮你,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住最破的房子,捡别人不要的饭菜吃,然后你又怕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饶,等你发现求饶没用,就拿我的命来赌,寒冬腊月把我关在门外,冻到40度高烧,然后我就被接了回去。”

“可我是回去了,你呢?你被他们开车撞到河里淹死,等我醒过来想找你报仇,想把你也冻到四十度的时候,他们却告诉我你已经烧成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到。你说你蠢不蠢啊?真是太蠢了,太可笑了。”

宋十川摁下打火机,看着那份记载了宋家满地鸡毛的报纸被烧成灰烬,呛人的浓烟升腾起来,他赤红着眼睛,恨不能把自己的记忆也从心里挖出来,让那些爱恨交缠的过往通通灰飞烟灭。

过了片刻,裴景在外面敲门,提醒他道:“我们该走了,宋屹川现在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你操控的,他很可能会垂死反扑,过来找你报仇。”

宋十川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浇灭了脚边的报纸,冷笑着走出去:“那我们就走吧,总要留点地方给他发疯才好。”

随着那把火的熄灭,他眼中浓烈的憎恨也慢慢脱去颜色,仿佛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被烧干净了,只留下一片惨白的灰烬,和无法被填补的空洞。

他恨也恨了那么多年,怨也怨了那么多年,如今大仇得报,无比畅快,可为什么这份畅快持续的时间会那么的短暂呢?

这才多久,他竟然就已经笑不出来了。

宋十川带着裴景和另一位助理离开便利店,裴景本来想开车的,但被宋十川赶去了后座,裴景和助手对视一眼,都知道他应该还想要发泄发现,也就没有阻拦,只是牢牢系好了安全带。

可谁知,宋十川却把车开到了附近的高档住宅区,直到被门禁拦下才想起不对劲:“妈的,这套房子卖了……我怎么连这都忘记了。”

“找个人,把喻枞卖出去的那套房子给我买回来,屋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宋十川烦躁地捶了捶方向盘,调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这一开,就直接把人带回了那个区区六十平的破出租屋。

助理下车后看清周围的环境,脸上的表情诧异极了,刚想说宋十川是不是又开错了地方,却被裴伸手按住了肩膀。

“嘘,别提醒他。”裴景的目光在宋十川的背影上久久停留着,表情越发的意味深长。

裴景虽然是宋十川的下属,但两人认识多年,关系也算得上朋友了。身为朋友,他自然要关心一下宋十川的感情问题。

只是不知道,宋十川本人对此是什么看法呢?

想起喻枞那双漂亮到足以去当祸水狐狸精,却纯净透彻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眸,裴景对助理道:“去,去买点吃的拎上来,楼号我待会发给你。”

助理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照办了。

乘电梯上楼的过程中,宋十川始终一言不发,他沉默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然后让自己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一阵清淡自然的洗衣液香味将他缓缓包裹,那是喻枞最喜欢买的一款洗衣液,便宜又好用,明明是廉价的香精味,但他洗过的东西似乎总是与别人不同。

那棉质的沙发布套上隐约还保留着阳光晒出的温暖,宋十川的眼皮忽然变得很沉,好像下一秒就能沉入一段好梦似的。

然而美梦真的能让他快乐吗?宋十川不知道。

他以为今天的自己应该是快乐的,甚至是狂喜的,可是太多太沉的感情反而让他变得不堪重负起来。

母亲死去后,宋十川再也不知道什么叫高兴。他在一大堆佣人的簇拥下,茕茕孑立地长大,日日夜夜旁观着那鸠占鹊巢的一家三口,旁观着他们的喜悦和幸福。

怎么会有人天天都能那么高兴呢?宋十川想,他也想高兴一下,所以他跟着他们认真地学,他们的高兴是来源于对别人的掠夺、压榨和摧毁,所以宋十川也有样学样。

他很聪明,他发现掠夺普通人的快感远比不上掠夺自己的仇人,于是他把此生最坚定的目标钉在了宋屹川他们身上,坑骗、利用、争抢,无所不用其极。

到今天,这场持续二十年的<a href="https:///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复仇终于结束了,可他以为会得到的快乐,却只是短暂地留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消失无踪。

宋十川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眼看着宋十川身边的气压越来越低,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的裴景终于开口:“十川,你带我们来这干什么?”

宋十川猛地抬起头来,他好像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该死,他之前在那边的房子住了五个月,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回去的习惯,当想起那里已经被卖掉后,宋十川便修正错误似地调转方向,回到了这个小出租屋。

可他应该意识到的,自己真正的错误不在于记错了地方,而在于他根本就不应该在计划完成后,还回到那个和喻枞同居的地方。

更不应该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潜意识操控,昏了头一样地非要回来,鬼使神差地忘了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两个下属。

宋十川顿时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阴晴不定的,可裴景如此了解他,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茫然和惊惶。

看样子事情已经很明朗了,他不是没发现的,只是发现了却不肯承认罢了。

“你……”裴景刚说了一个字,宋十川就欲盖弥彰似地开口:“我只是在这里住习惯了,一下子没调整过来,走吧,庆功去,现在应该是庆功的时候。”

他强调着庆功,听起来就像是把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压在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头上,徒劳地自欺欺人。

话音刚落,助理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上来了,看到窄小的房子和桌上不太多的水果零食,他毫不客气地把手里装得满满的塑料袋放在沙发上,然后举起了手机。

“看看,这就是咱们宋总这几个月韬光养晦住的地方,想不到吧,才六十平!”助理声音夸张地说着,把整间屋子拍了一遍,“装修设计太糟糕了,看起来其实只有五十平。”

宋十川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闪过几分罕见的懊恼,但助理正在开集体视频,镜头那边的人都是这次扳倒宋屹川的功臣,宋十川不可能在这时候出言赶人。

他只好强压着心头的躁动,先去把门关上。

“哇,真的好小啊,我从没住过那么小的房子!”

“你确定你说的是整个房子才六十平,而不是卧室六十平??我的天啊!”

“宋总受大委屈了啊,这种地方我可是一天都呆不下去的!”

助理的手机屏幕上挤满了叽叽喳喳的人,外放的嘈杂声音让这间小屋子失去了它原本的宁静。

宋十川皱眉靠在电视柜前,看见助理没轻没重地弄乱沙发时,他心里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喻枞回来后肯定又要数落我不爱惜东西……

“十川,十川,”裴景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说说看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反正现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了,没人能管,”裴景几乎是明示了,“那个喻枞好歹跟了你大半年,你把他留在外面不太好吧,万一他被人利用,爆出点对你不利的东西……”

“我当然要把他带回去,”被裴景那双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宋十川无意识地转了个身,在屋子里慢慢踱步,“那么好用的床上玩具,丢给别人可惜了。”

他说了许许多多个隐藏自己真实动机的理由,还要为自己以后的行为找借口:“论功行赏,那套房子买回来后,再记到喻枞名下……不,还是换更大的吧。”

“这都是小问题。”裴景看他这份态度,感觉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

不管宋十川是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忘了,他反正是不敢忘——这大半年里,喻枞被他们欺骗利用了一遍又一遍,而类似“宋家大少爷隐忍反杀二少爷”的消息早已登上了大小报刊新闻,喻枞要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真相。

到那时,他还肯继续跟在宋十川身边吗?

没等裴景想出个对策来,身后的铁门已经被人打开,脸色雪白的喻枞就定定站在了门口。

从推开门到真正看见宋十川的身影,好像过去了很长很长,也好像只是短暂的一两秒。

喻枞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这半年多的记忆如雪片般掠过他的意识,而曾经被他忽视的那些矛盾和宋十川露出的破绽,都争先恐后地主动跳出来,放声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

他所有的包容和原谅都成了笑话。

宋十川不是故意的?不,他全都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蓄谋已久的。

喻枞好像被劈成了两半,左半边那个他已经崩溃到哭不出来,右半边那个却漠然如冰,只问了一句话:要不要进去,要不要一个答案?

另一个自己红着眼睛点头,然后喻枞的身体就动了,轻飘飘往前跨了一步。

宋十川回过头来,倏地站直了身体。

裴景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捂住了助理的嘴巴,把人拖出了屋子。

房门关上,屋里一片寂静如死。

宋十川垂在身边的手动了一下,但他在即将脱口说出什么的瞬间,自私傲慢的本能又让他闭上了嘴。

他一向最知道什么对他是有利,比起解释甚至道歉后,再看到喻枞捂着嘴巴哭诉的那种滑稽场景,他习惯性地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手段:“开个价吧。”

“一个亿够不够?这已经是你打工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了,我还会再给你买套更好的房子。”

宋十川想了一下自己现在可以动用的金钱数字,非常庞大,这笔钱顿时变成了他挺直腰杆的底气,于是他抬起眼皮对上了喻枞的眼睛。

然后他意外地发现,这个被他骗了半年的天真beta,这个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总能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往好处想的男人,并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哭哭啼啼,狼狈到连话都说不出。

相反的,他现在看起来十分镇定,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既然你那么有钱,那为什么还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

“我身上够你榨出多少钱来?”他似乎笑了一下,字字如刀,可那都是宋十川往他身上扎的,他从不知道该怎么伤人,“你有必要那么贪心吗?”

宋十川愕然了,因为喻枞身上竟然没有一丝软弱的痕迹,质问他的态度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这让受惯了他温情呵护的宋十川无比不爽,嗓音立刻变得森冷:“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本来有完整的计划可以顺利脱身,我还没怪你跑出来干扰我,你凭什么冲我兴师问罪?”

“原来是这样啊……”喻枞轻轻点了点头,他依然望着宋十川,那张脸无论做出什么表情都是别人难以比肩的俊美,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才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

明明是骨相精绝转折锋利的一张脸,高眉、长眼、薄唇,无处不缀着浓得化不开的侵略性和攻击性。

喻枞徒劳地回忆着自己最爱的那双天真无辜的眼睛,试图把它装在这张脸上,却只拼出一个怪异扭曲的造型。

他为之心旌摇曳的一切,都已崩塌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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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左右还有一章,今晚我必要让小喻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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