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到达青州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出站的那一秒她被头顶的烈日晃了眼睛。
面前的公路车辆川流不止,尖锐的鸣笛声和路过行人嘈杂的交谈声宛若一条流动的河流向她迎面扑来,夹杂着空气中滚烫的气息, 让人无处可逃。
她眯着眼睛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天气预报上显示今天的最高温有四十度。
周知韵拉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和意大利街头随处可见的古董老爷车不同, 这两年青州的街道上似乎多了很多的电车。
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 青州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望着那绿色的牌照发着呆。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车窗落下, 从驾驶位上探出一张清秀可爱的脸。
“哟,好久不见啊, 我的大画家。”
女人朝周知韵挤眉弄眼。
周知韵冲对方笑了笑, 走到车尾拉开后备箱, 将行李箱放好, 她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人还没坐稳,就被驾驶位上的刘乐怡一把抱住了。
“轻点, 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周知韵哭笑不得。
刘乐怡不管不顾地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天呐,我们是不是都有两年半没见了?上次见到你好像还是两年前过年的时候在你家……”
她这话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似的。
“我是说……哈哈……咱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刘乐怡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 小心翼翼地从周知韵的肩膀上抬起头打量着着她的表情, 见她表情正常,刘乐怡这才重新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接着道:
“怎么样?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周知韵当然明白刘乐怡尴尬的点在哪里——两年前的那次饭局黎曜也在场。
这个名字显然已经成为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周知韵嘴角微微上扬, 她冲着刘乐怡安慰一笑, 转身拉下副驾驶位置上的化妆镜, 一边对着镜子补妆一边回答道:
“今晚的飞机出发。”
刘乐怡原本已经启动了汽车,听到这话她明显有些疑惑:
“出发?出发去哪里?”
她转头看着周知韵, 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问:
“天啊!什么意思?你不会刚回来就要走吧?”
周知韵合上镜子,转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笑:
“答对了。”
刘乐怡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道:
“你难得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几天?这么火急火燎的,后面有鬼在追你啊?”
周知韵笑了笑,不说话。
刘乐怡琢磨出了一点味道,回过头继续开车,半晌,低声道:
“看来你后面确实有‘鬼’在追你。”
周知韵见刘乐怡的神情有些失落,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歪头靠在她的肩上,轻声哄道:
“就是因为时间短,所以才要第一时间来见你啊,我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要回来呢。”
听到这话,刘乐怡又是开心又有些不是滋味,她转头蹭了蹭周知韵的额头,叹气道:
“你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有家也不能回,真是遭罪。”
周知韵拍了拍刘乐怡的肩膀,表情俏皮地看着她,轻飘飘地换了一个话题:
“猜猜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说到这个话题,刘乐怡来了兴致,也不再愁眉苦脸了,两眼放光地看着周知韵,问:
“什么?什么礼物?”
周知韵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道:
“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个牌子的包包嘛,我去年在意大利碰到了这个牌子的创始人,这个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小皮包,全球就一个,上面还有他自己手工绣的签名。”
刘乐怡一个急刹车。
“天呐!”
她拿过那个精致的盒子,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
一个小巧的牛皮包躺在包装纸里,造型富有艺术气息,设计十分新颖,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货,包身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果然有那个设计师的签名。
“天啊!真的是他本人的签名耶!天啊!”
刘乐怡抱着那个皮包欢天喜地,又转过来抱着周知韵尖叫:
“知韵!你对我太好了吧!我爱死你了!你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个包的!我好想听!你快说快说!”
周知韵哭笑不得:
“你快开车吧,哪有人把车停在大马路上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后面传来了两声不耐烦的鸣笛声。
刘乐怡吐了吐舌头,她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到后座,这才握着方向盘继续开车。
一个小插曲过去,车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周知韵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那个包的由来——
“当时我在一家餐厅里吃饭,一个看起来五十多的大叔过来跟我搭讪,他说他来晚了,餐厅已经没位置了,还问我能不能和我一起拼个桌……”
“你答应了?算了,你肯定是答应了,我问的什么傻问题,不然这个包怎么来的……他本人长得帅不帅?!他是不是看上你了?不然餐厅里人那么多,怎么就找你拼桌呢?对了!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你一下子问那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算了,你先说那天的场景,这些问题等一下再回答!”
……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车子很快开到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车库里。
“我们下次见。”
周知韵跟刘乐怡道别,正要拉开车门。
“知韵。”
驾驶位上的刘乐怡喊住了她。
周知韵回头看向她。
刘乐怡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带着一丝担忧的情绪。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们之间……还可以走回头路?”
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冒犯,又补充道:
“毕竟他真的很爱你,也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的。既然相爱,事情就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原本好友告别的温情气氛瞬间被打破,车内安静得有些过分。
周知韵收了脸上的笑容,她没说话,似乎是在考虑措辞,过了片刻,才道:
“乐怡,在二十三岁以前,我觉得我的人生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我只要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获得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
后来,那条路断了,我又觉得我的人生可能要永远困在一片漆黑的阴影里。但是我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现在想一想,在临江市的那几年确实很苦,但不得不说那些日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宝贵的财富,因为它告诉我——只要我想,我完全可以靠自己做到很多事。
再后来,我碰到了黎曜,我自认不是一个道德很高尚的人,其实我也想过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可以让我重新走上那条康庄大道,甚至完全可以再往上跃升好几个阶层。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感觉。我不想走回头路,也不想去展望什么遥远的未来,我只想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然后在这条路上遇见每一个、下一个更好的自己。”
车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周知韵的这一番话把刘乐怡说得有些怔愣。
看着对方那呆呆的神情,周知韵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伸手抱住了刘乐怡,语气轻松且平静,道:
“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你的意思。相爱确实难得,但现在我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要去追寻。我和他最后如果能在一起,我不会抗拒这个结果。但如果没有,我也不会觉得有遗憾。”
刘乐怡沉默了几分钟,趴在周知韵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道:
“好的,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睁着红红的眼睛望着她。
“知韵,你一定会幸福的。”
周知韵笑了笑,拍拍刘乐怡的肩膀,柔声道:
“走啦。”
……
辞别了刘乐怡,周知韵去一楼的前台处开了一间房。
她将行李放好,补了一个妆,又特地换上了一件款式端庄、颜色低调的旗袍。
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转了一个圈,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
订婚宴在酒店的九楼。
周知韵迈进会场的时候,现在已经坐满了宾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不由暗自赞叹。
整整一层楼都被包了下来,现场布置得豪华又优雅,无数的鲜花和气球将整个会场点缀得浪漫温馨,看起来不像是宴席,更像是一场浪漫的花园婚礼。
她正打量着主舞台旁边正在演奏钢琴曲的乐队,迎面走过来一个打扮精致优雅的贵妇人。
“知韵。”
贵妇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周知韵收回视线,看清对方的脸后,她礼貌地打招呼道:
“秦阿姨好。”
周知韵和贵妇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随后抬脚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她还没走到走廊那边,远远的就看见休息室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很沉稳的颜色,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潇洒随性和少年意气,他的个子很* 高,支着一双长腿靠在走廊边,姿态有些懒散,看向对面休息室的眼神却很温柔专注。
在看到男人的那一秒,周知韵的眼眶突然就有些热。
好在对方没有看到她。
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面带微笑地轻咳了一声。
听到声音,男人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姐!”
看到周知韵的那一秒,周绥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喜的表情。
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这个亲弟弟,周知韵眼角眉梢全是笑意,她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男人的周绥安,所有的话都梗在了周知韵喉头,她几乎想要哭出来。
“不是说赶不过来了嘛,怎么还是来了?”
周绥安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声音里全是欢喜。
周知韵半年前就得知周绥安和江柠要在今年夏天订婚的好消息了,但是当时她人在意大利,又不清楚黎曜那边的情况,她害怕自己贸然回青州反而会给周绥安带来什么麻烦,所以一直推说没有时间。
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这是周绥安人生难得一次的重要时刻,她作为亲姐姐如果缺席了这个重要时刻对于姐弟两人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遗憾。
所以周知韵最后还是决定要回国一趟。
“你的人生大事,姐姐怎么能缺席?”
周知韵调侃道。
周绥安那张帅气的脸蛋上竟然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
姐弟俩聊了两句。
周知韵走进休息室,看到了江柠。
作为这场豪华订婚宴的女主角,江柠今天打扮得格外耀眼吸睛。
“柠柠今天真漂亮啊。”
周知韵由衷赞叹道。
江柠是个腼腆的性子,一下子就红了脸。
“知韵姐姐,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了呢。”
她上前拉住了周知韵的手,表情很欢喜。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知韵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天鹅绒首饰盒,递到江柠手边,笑着道:
“给你添添妆。”
江柠一愣,本能地就要推拒。
周知韵佯装要生气,她这才伸手接过那个首饰盒。
江柠表情忐忑地打开首饰盒——
一条红宝石项链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盒子里。
江柠倒吸了一口气,抬头有些不安地看着周知韵:
“这么贵重的礼物……”
连一旁的周绥安也有些意外。
周知韵笑了笑,也不理会两人吃惊的表情,站起来帮江柠戴上了那条项链。
面前的镜子反射出头顶水晶灯的璀璨光芒,将镜中三人的脸照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相片。
周知韵看着江柠脖子上的那条红宝石项链,赞道:
“真美。”
她轻轻地拍了拍江柠的肩膀,语气温柔道:
“以后小绥要是欺负你,你就过来找我,我帮你揍他。”
江柠也笑了,点点头:
“嗯。”
眼看着自己的姐姐和未婚妻在一唱一和,旁边的周绥安坐不住了,鼓起嘴巴委屈道:
“姐,看你说的,我哪有那个胆子欺负她,现在都是她欺负我。”
他凑了过来,搂着江柠的脖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语气亲昵极了:
“你给咱姐说说,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江柠的脸早红透了,抬头瞪了一眼周绥安。
周绥安也不怵,依旧笑嘻嘻地搂着她不放手。
周知韵站在一旁,一脸笑意地看着镜中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青年男女。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眉头皱紧了。
给她发消息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的消息也很简单——
【恭喜,你今天很美。】
周知韵将那几个字默念一遍,心头一跳,愣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周绥安看她表情不对,问:
“怎么了,姐?”
周知韵有些心不在焉,她收起手机,把周绥安拉到一边,低声道:
“小绥,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情,要不今天我就先……”
“姐,你不会吧,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啊?今天可是我的订婚宴,你再怎么着急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吧?”
周绥安明显有些不能理解。
周知韵也知道自己现在离开很不合理,想了想,她还是妥协了:
“那……好吧,待会儿宴席结束我就离开。”
周绥安明显很不赞同,但见周知韵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有事情,他也不好强留,只是勉强点了点头,道:
“好吧。”
……
江柠梳妆完毕,几人一起来到了宴会厅里。
周知韵打起精神陪着一对新人应酬宾客。
江柠的母亲秦婉是个很有手段的女强人,再后嫁给了青州当地一个很有实力的书香门第,因此今天到场的宾客几乎涵盖了青州各个行业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越是有钱有权的人越喜欢装点门面,一般这种场合里总会有一个地位最高的中心人物来撑场子。
周知韵见惯了这种场合,因此也能一眼看出今天在场的宾客中谁是那个地位最高的“坐上宾”——
靠近主舞台的最中心一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气定神闲的男人,年龄约莫五十左右,看模样很富态,气质十分从容。江柠的继父坐在一旁,十分客气给男人交谈着。
周知韵生得出色,即使今天打扮得很低调,往那儿一站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个“大人物”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几次。
周知韵心里暗道不好,有种不妙的预感,她正要借口去卫生间。
那边秦婉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拉着他们就要过去给那位“大人物”敬酒。
几人正要过去。
就见那个“大人物”突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几人身后的方向,脸上露出了十分惊喜的表情。
几乎是同时,原本热闹嘈杂的宴会厅突然安静了几秒。
周知韵一愣,像是意识到什么,她心脏跳得飞快,强迫自己转头去看——
宴会厅门口走进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男人身高接近一米九,五官俊美立体,明明是有些混血的长相,偏偏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服。或许是中山服的端方周正和男人眉眼间的沉郁之色完美地中和在一起,看起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男人出色的长相和强大的气场本就吸人眼球,更别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的黑衣保镖。
从三人踏进宴会厅的那一秒,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朝他们看了过去。
周知韵脸色一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她还是太小看黎曜了。
自从两个月前她离开意大利的那个农庄,周知韵几乎在世界各地兜了一个圈子,她在每个地方只逗留一两天,尽量避免使用个人信息,绕了好多地方,留下了无数个障眼法,最后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青州,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挤出一两天的时间来参加她亲弟弟的订婚宴。
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他找到了。
周知韵的脸色有点难看。
她不怕面对黎曜,却害怕他会在周绥安的订婚宴上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顶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黎曜面带笑容地朝她大步走来。
“知韵。”
他唤她的名字。
众人显然十分惊讶,目光纷纷又看向周知韵。
周知韵僵在那里,脸色十分难看。
黎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一些,还没等她回答,他又看向旁边的周绥安,道:
“恭喜。”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保镖立马递过来一个礼盒。
周绥安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他眯着眼睛在脑海中搜索了几秒,忽的眼睛一亮,正要说点什么。
“黎总,您怎么来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有些兴奋的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
刚刚还气定神闲地坐在座位上的那个“大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他拨开人群十分殷勤地朝黎曜伸出手。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被这位“大人物”吸引走了。
顶着众人疑惑又惊讶的目光,黎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伸出手和那位“大人物”浅浅一握。
“你好。”
他的声音冷淡疏离,明显没有刚才和周绥安说的那句“恭喜”来得亲近。
一旁原本还不太确定的周绥安问:
“黎曜?”
黎曜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周绥安身上,眼神里带着克制的笑意,道:
“好久不见。”
周绥安明显惊喜又意外:
“你怎么来了?”
黎曜的目光望向一旁的周知韵,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他嘴角微微上扬,道:
“和你姐姐一起来的。”
周绥安更加疑惑了。
“我姐?”
旁边站着的几人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见这情形又不敢贸然开口。
黎曜就这么晾着那位那位“大人物”,一点也没有要和他交谈的意思,甚至连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半点,那位“大人物”也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不管周围的这些人是如何反应,黎曜只是看着对面的周知韵。
他刚要开口讲些什么,就听到周知韵冷冷的声音——
“你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这句,她抬脚就往宴会厅大门的方向走。
黎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点得逞的笑容。
他冲一旁的周绥安摊了摊手,十分无奈的样子,随后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把一头雾水的众人留在了宴会厅里。
……
周知韵走出宴会厅,顺着消防指示,一路走到了楼梯间内。
黎曜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周知韵关上门,确认楼梯间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再也没有旁人了。
“你疯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转身冲他低声吼道。
黎曜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无所谓的笑,答:
“给你一个惊喜。”
他贴近她,凑到她耳边,轻声问:
“怎么,你难道觉得不惊喜吗?”
周知韵的怒火更盛了,她推开他:
“惊喜?我看是报复还差不多。”
“报复?我要报复你什么?”
黎曜挑了挑眉。
周知韵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回答,那就让我来替你回答。”
黎曜盯着她的眼睛,眼里的笑意慢慢淡去:
“你那天晚上找我聊天是为了让我卸下心防,好在我的果茶里下安眠药,是吗?”
听到这话,周知韵脸上的神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抬手将脸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道:
“你在胡说什么?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自己太累了,你非要睡得那么死,能怪谁?”
黎曜低头看着她不说话。
那种眼神明显让周知韵很不自在,她后退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神严肃又倔强:
“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到我弟弟。”
黎曜皱了皱眉,逼近一步,问:
“你觉得我会对他做出什么?”
周知韵很想回答“当然会,毕竟你有过这个‘前科’”,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说这话明显会激怒黎曜,她想了想,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地说:
“黎曜,今天结束我就会离开青州,小绥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毕业结婚了,他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们俩的事情尽量不要影响其他人的生活,好吗?”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丝卑微。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恳求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苦涩难言的味道。他沉默许久,最后答:
“好,我答应你,不管我们之间怎么样,我不会去动周绥安。”
听到黎曜的保证,周知韵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很多。
“谢谢你。”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们的事情等结束再聊。”
说完,她抬脚就要离开。
黎曜开口喊住了她:
“周知韵。”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周知韵的脚步一顿。
下一秒,她觉得自己的双臂被人紧紧地箍住了。
黎曜从身后抱住了周知韵,低头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轻声道:
“下次不要就那样丢下我,好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情绪,这种情绪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见过的。
周知韵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醒了之后发现你不见了有多难过?”
黎曜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带着一点鼻音,气息热热的,打在她的皮肤上。
周知韵心头一颤,惊觉黎曜话语的那种情绪竟然是——脆弱。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脆弱,哪怕是那夜在那艘游艇上,他迎着冰冷的海风对她说出那句“知韵,我们的路就走到这里吧”,黎曜的神情也没有一刻是脆弱的,很多时候,他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刀锋永远闪着寒光。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在她面前展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周知韵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又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语气平静地道:
“我要回去了。”
黎曜也没拦周知韵,他听话地松开了她。
或许是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周知韵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楼道口的铁门被拉开又关上,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摩擦声。
黎曜靠在冰冷的白墙上,目光透过楼道内的那扇小窗户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抽出一根烟,低头点燃了,划开手机屏幕——
【黎总,我们已经锁定了陆朔的位置。】
黎曜猛地抽了一口烟,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抖了抖,慢慢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漫不经心地在屏幕上打出几个简短的字——
【带过来,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