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韵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那幅画。
下午四五点的日光穿过一整扇的落地玻璃窗均匀又温和地落在了那幅《睡莲池》上, 暖橘色的阳光为那幅画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虚影。
但是她的眼神却完全不能聚焦在那幅美妙绝伦的画上。
周知韵和黎曜的第一次是在那艘破旧的废船上,当时她只觉得两人会死在那艘船上,当然不会想到避.孕这回事。
至于后面在舞厅里和酒店里……黎曜的热情总是来得突然又猛烈, 每次到了后半程周知韵都被他弄得晕晕乎乎的,压根就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事情。
“我该怎么办……”
周知韵用力攥紧了手机, 近乎失神地低喃道。
怎么会这样呢?避.孕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会忘记呢?
还有黎曜, 她忘了也就算了, 可他怎么一点也不提醒她?他疯了吗?
周知韵回过神来,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气愤, 简直恨不得用力在黎曜的胸膛上捶几拳才好。
电话那边, 刘乐怡安慰道:
“你也不用这么担心, 你算算时间, 可以吃药的,你……”
不等她说完,周知韵语气激动地抢白道:
“我现在吃避.孕药还来得及吗?那种事后避.孕药是不是必须要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吃才有效?完了完了, 我和他第一次……好像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了……我现在不会已经怀孕了吧……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去医院检查吗?还是直接去买药?”
刘乐怡见她已经急得快语无伦次了,连忙道:
“你别着急, 淡定, 也不差这么一会儿了, 你先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周知韵的声音抬高了一个度:
“我怎么不着急?万一真怀孕了那我就完了!”
她这惊恐的语气反而把刘乐怡逗笑了, 揶揄道:
“怎么就‘完了’?你那小男朋友的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你要是怀孕了就能直接去当豪门少奶奶了,这难道还不好?”
周知韵脸都急红了, 想也不想直接道:
“你懂个屁!我根本就不想生小孩!一点都不想!”
刘乐怡似乎有些意外, 问:
“为什么啊?以前你读高中的时候不是说想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吗?说要像* 你和你弟一样, 还说最好男孩是哥哥, 女孩是妹妹……”
似乎是觉得自己过往的言论十分羞耻,周知韵红着脸打断了刘乐怡的话, 道:
“生小孩多痛啊,生完小孩不仅会脱发、长纹、变丑、身材走形,而且还有可能患上产后抑郁……反正生小孩对母体的伤害太大了,况且我根本就不喜欢小孩,也没信心能养育好一个小孩。”
“就算对象是你那个有钱又帅气的小弟弟,你也不想生?”
刘乐怡又问。
周知韵被问得一愣,她目光上抬,不自觉望向了对面的那幅画。
窗外的日光落在周知韵浓密的眼睫上,在那张瓷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翳。她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又坚定地答:
“不管是和谁,我不想生就是不想生。”
听到周知韵的回答,电话那边的刘乐怡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可是你现在就算怀孕了估计也查不出来,时间太短了,至少得八到十天才能测出来。你要是确实不想要小孩,现在也可以选择吃药,但你要考虑好了,万一你已经怀孕了,这时候吃避孕药会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太好,到时候再想挽回可就没办法了。”
偌大的一个顶层套房安安静静的,窗外照进来的日光似乎变冷了几分,将她面前的那幅画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冷调滤镜。
周知韵表情平静地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觉得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莫名地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一些别的情绪。
“好,我知道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无所谓一些。
电话那边,刘乐怡又安慰了几句。
周知韵没有听进去。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千万不要冲动做决定。如果可以,最好还是和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商量一下。”
刘乐怡似乎也听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嗯。”
周知韵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眼神落在虚空处,久久不能回神。
鬼使神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室内开着中央空调,此刻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裙,顺滑的料子表面泛着柔光,周知韵的身材极好,那光泽从她隆起的胸部一路滑到了纤长的大腿中间,小腹处平平坦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属于她和黎曜的孩子?
周知韵打了一个寒颤,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从她的背脊处一路上升,让她浑身战栗。
突然,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套房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周知韵抬头去看。
黎曜推开门走了进来。
周知韵来不及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直接对上了他的眼神。
黎曜望着她笑了笑,语调轻扬,问:
“下午过得怎么样?”
他穿着一身墨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大衣,走动时大衣的衣角微微翻飞。
酒店顶层套房的采光极好,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让室外的日光毫无保留地透了进来。
此刻黎曜浑身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中,他脚步从容,面色平静,额前的头发梳得光洁利落,露出来的眉眼越发深邃英挺,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
周知韵怔愣了一秒。
心里的第一反应是——
都怪他。
要不是这该死的小子不提醒她要做措施,她现在用得着这么担惊受怕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那张意气风发的英俊脸蛋,她心中的那股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弭不见了。
她竟然没有办法对着那张脸生气。
同时,周知韵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是忘记了避.孕这回事。
那黎曜呢?
他一样也是因为粗心忘记了?还是……有一些别的想法?
如果此时把话说开了,他又会是什么反应?
周知韵心中思绪复杂,目光有些闪烁。
眼见着黎曜脱下大衣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一边解开西服的扣子,一边抬脚朝她走来。周知韵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捏紧掌心,嘴角扯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语气平静道:
“我很好,你呢?”
黎曜从周知韵身后将她揽进了怀里,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
“我也很好,除了……有些想你。”‘
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轻轻在她的唇瓣上啄吻了几下。末了,还嫌不够似的,又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一路吻下去,一直吻到了她的颈侧。
“喜欢这份礼物吗?”
他问。
周知韵被吻得有些痒,她缩了缩脖子,目光望向两人对面的那幅画,点点头,答:
“喜欢。”
黎曜用手拨开周知韵浓密的长发,将脸埋进她的颈侧,深一下浅一下地啄吻着她敏感的皮肤,嘴里含糊道:
“今晚跟我出去吃饭吧,我订了一个餐厅,那里气氛很好。”
他温热的鼻息打在周知韵的侧颈,让她浑身战栗,小腿肚也莫名地泛软,整个身体不自觉地靠在了他的怀里。
“现在出门会不会……”
她有些担心,毕竟刚刚才发生了绑架的事情。
黎曜看穿了周知韵的心思,他笑了笑:
“放心,已经没事了,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
他捧住她的脸,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低头盯着她的双眼,语气笃定道:
“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黎曜的那双眼睛实在生得太过出彩,或许是此刻的阳光正好,将那双清透的瞳仁照得熠熠发光,周知韵竟然在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丝浅淡的紫色。
光影在他眼底浅浅晃动,那抹紫便也忽隐忽现,像是暗夜里的一颗紫宝石,闪烁着动人的光彩。
记忆中……她似乎见过一双类似的眼睛。
可是在哪里呢?
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周知韵有些发愣,呆呆地看着黎曜。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收一下我的谢礼。”
黎曜见周知韵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自己,一双大眼睛微微失神,纯然无辜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他心中一软,忍不住将她一把揽进自己怀里,低头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额头。
黎曜的声音低沉好听,随着他热热的呼吸扑在了周知韵莹白的皮肤上,像是一把若有似无的羽扇,挠得她有些心痒痒。
周知韵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抛到了脑后,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语气拖长了,懒洋洋道:
“什么谢礼?我怎么不知道?”
黎曜挑了挑眉,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拧了拧,语气促狭:
“不认账是吧?待会儿别跟我求饶。”
周知韵脸一红,拍开他的手,转身作势就要走:
“谁理你,青天白日的,不要脸。”
黎曜哪能让她就这么逃走,他一把拽住周知韵的手腕,将她重新拖到了自己怀中……
-
傍晚六点十分。
两人从酒店出发。
黎曜没有带保镖,而是亲自开车载着周知韵前往那家餐厅。
这一片是澳城最为繁华的所在,尤其到了傍晚时分,夜幕即将降临,天空是一片迷人的蓝调,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城市霓虹灯海,整洁有序的街道上,车流和行人交错前行,看起来宛若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周知韵望着窗外发呆。
或许是因为心中有芥蒂,刚才她到底还是没有让黎曜做到最后。
黎曜缠了她许久,她还是没有点头。
不过黎曜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特别好,他没有在乎她的别扭,反而美滋滋地给她挑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条亮晶晶的钻石项链亲自帮她戴在了脖子上。
长裙的布料很柔软,淡粉色的底布上盛开着一大朵一大朵浓酽的玫瑰花,那艳丽的颜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胸前的钻石项链在霓虹灯的照耀下闪烁着细碎的华彩。
周知韵抬手去摸项链上坠着的那颗钻石,钻石贴着她的皮肤,早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像是一颗坚硬又柔软的心脏。
她不自觉地转头去看驾驶位上的黎曜。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支在车窗上。车开得平稳,穿梭在一重又一重的城市霓虹灯光中。
黎曜的五官本来就比寻常亚洲人立体许多,那些忽明忽暗的暧昧光影落在他眉眼处,看起来像是一帧帧渲染到极致的电影画面。
周知韵收回视线,目光向外望去,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她的呼吸一窒,心念一动,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我想吃蛋挞,可以停一下车吗?”
黎曜转头看她,表情有些奇怪:
“现在?”
周知韵点点头:
“嗯,我突然很想吃蛋挞。”
她指了指旁边的那条街,脸上挤出一点笑来,语调雀跃道:
“刚才我闻到味道了,就在那里,好香啊。”
黎曜朝窗外看了一眼。
周知韵手指的地方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街道两边挤满了各种热闹的店铺,其中一家是烘焙店,明亮的橱窗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的点心,糕点的诱人甜香味飘满了半条街。
他的目光在那几家店铺的招牌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又望向副驾驶位置上的周知韵,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这里不好停车,还是别麻烦了,待会儿去餐厅,我让他们给你做。”
周知韵依旧坚持,语气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就要吃那家店的,你停在路边等我,我自己去买,很快就回来。”
黎曜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低头,嘴角勾出一个浅淡的笑:
“好,那你去买吧。”
车子渐渐减速,最后停在了一个安静的街角。
周知韵拉开车门迈了出去,直接抬脚就要往那家店的方向走。
身后,黎曜突然喊住了她。
“知韵。”
周知韵回头去看,问:
“怎么了?”
黎曜盯着她的双眼,似乎是要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道:
“没事。”
周知韵笑得灿烂:
“放心,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脚步加速,几乎是小跑着往那家烘焙店去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今天澳城的天气很好,夜里的温度也不低,繁华的街区里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周围人声嘈杂,空气里全是甜腻的奶油甜香味。
周知韵挤在人群中,径直走进那家烘焙店,她买了一盒蛋挞,借着付钱的功夫,透过玻璃窗观察着外面。
街道上人群熙攘,视线不太明朗,转角处停着一辆墨色的宾利车,被周围的建筑物挡住了大半,车身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车前灯。
周知韵咬了咬下唇,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付完钱,她将蛋挞拿在手里,走出店门。
她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借着烘焙店门口遮阳伞和人形玩偶的遮挡,飞快地绕到了旁边的另一家店里。
这是一家药店。
周知韵顾不上羞涩,目光飞快地在柜台上扫视了一圈,买了一盒事后紧急避.孕药,她付完钱,拆开包装,扔了盒子,将药片塞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走出药店的大门,拎着那盒蛋挞,往停车的地方走。
晚风将周知韵身上的那件长裙吹得微微飘扬,夜灯落在她身上,光影浮动,那些玫瑰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随风摇曳着曼丽的腰肢。
周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可周知韵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也只盯着脚下的地面。
一直走到街角处,她才收敛心神抬头目视前方。
这一抬头就对上了黎曜的目光。
他并没有坐在车里,而是靠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根烟,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慢慢走近。
鼓噪的夜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墨色的碎发落在眉间摇摇晃晃,给那张俊美的脸添了几分不羁和落寞。
他指间的那根烟已经燃到一半了,猩红的火星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周知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握着手提包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在黎曜平静的注视下,她表情自然地走到他跟前,笑着问:
“怎么开始抽起烟了?”
黎曜微微侧过头,将手中的烟掐灭,没作声,半晌,道:
“只是突然想试试。”
周知韵也没有跟他纠结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手冲他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我买到蛋挞了。”
黎曜的嘴角浅浅地勾了勾。
“是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侧脸,随后转身绕到了驾驶座,道:
“我们该出发了。”
周知韵抿了抿唇,心里某个地方悄悄松了一口气。
“好。”
她说。
城市华灯初上,周围熙熙攘攘。
周知韵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盒蛋挞。
刚烤好的蛋挞,一路走过来凉了不少,摸上去有点滑腻腻的。
闻起来香甜,看着却有点倒胃口。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