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城的初春日夜温差总是很大。
白天还是二十多度的艳阳天, 夜里却往往跌到只有七八度左右。
黎曜站在酒店的阳台上,举目远眺。
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脚下流淌成一条汹涌又平静的长河。
风吹在脸上,有一种凛冽的刺痛感。
这种感觉总让他想起儿时那条漫长又昏暗的小巷子。
无数个冷夜里, 他一个人穿梭在那条小巷子里,去接舞厅门口喝得烂醉如泥的母亲。
后半夜的风总是格外凌厉, 吹在他稚嫩且单薄的肩膀上, 像是随时都要将他吹倒。
小巷子曲曲折折, 每个上坡和下坡都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他总是闷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着步数, 数到一千零三十二的时候, 他会抬起头——
巷子尽头是一盏昏黄的路灯。
路灯底下总会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妖娆女人。
她大多时候是烂醉如泥的, 抱着路灯杆子吐得昏天黑地。可也有清醒的时候, 看见他来了,总会笑着朝他招招手,喊:
“小宝。”
长年的酗酒让她的嗓子变得沙哑又粗粝, 但尾音拖得长长的,总是像在撒娇。
每当这个时候, 黎曜都会抿抿唇, 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扶着女人沿着那条漫长而又曲折的巷子, 再走上一千零三十二步,回到他们那个又破又旧的房子里。
高跟鞋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啪嗒啪嗒”的响, 听起来暧昧又引人遐想。
有时候女人嫌脚痛, 会烦躁地直接脱下鞋子, 一脚踢飞出去好远。
他只能小跑过去捡起被她踢走的鞋子。
廉价的高跟皮鞋,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劣质的粗糙感, 鞋底磨损得严重,粘了一层又一层的胶水,看起来凹凸不平。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穿着这双鞋子站在舞池里陪那些客人跳上一晚上的舞。
他想。
巷子里的风吹得他有些眼酸,抬头去看——
女人正赤着脚站在路灯下冲着他傻笑。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一捧又枯又黄的杂草,但那张苍白又瘦削的脸上,一双紫水晶似的眼睛却美得出奇。
是的,这个看起来有些轻浮疯癫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可她从来不让黎曜喊她“妈妈”,而是让他称呼她为“rose”。
一个美丽且庸俗的名字,和她这个人一样。
rose是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出生就被丢在了孤儿院里,后来长到十六七岁出去混社会,可惜空有一副好皮囊,没有任何一技之长,最后只能去赌.场里当发.牌女郎。
但好在她那张漂亮的混血脸蛋在当时十分吃香,她竟然也慢慢混成了赌.场里的招牌,二十左右的年纪,房子车子票子都不缺,赌场外面每天开着跑车等她的二代公子们排成了一条长龙。
可惜,正当红的时候她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拿下* 了。
男人是赌.场里的一个叠码仔,长得高大俊美,年纪轻轻,一张嘴能说会道,每天混迹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里左右逢源。
rose第一次陪赌场vip客户的时候,因为抗拒对方的揩油被人家一杯红酒泼在了脸上,脸上还挨了好几巴掌。rose被打懵了,对方还想要强来,她怕得只能尖叫。是男人冲进包厢,赔尽了笑脸,这才从对方手里扶走了她。
那天晚上,两个年轻人坐在赌场后面的台阶上吹着冷风。rose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rose哭累了,转头去看他,只觉得这个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好像比他平时能说会道的样子更好看一些。
她就这么爱上了男人。
后来rose怀了孕,她辞去了赌场的工作,拿着这几年攒下的积蓄想要跟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是男人却突然不见了。
rose只能一边花钱请人打探男人的消息,一边自己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她找了好几年,也煎熬了好几年,可是男人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他好像凭空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
有人说最后看到男人的时候,是他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车。
那辆车全球限量不过十几辆。
rose从一开始的担心变成了最后的死心。
其实她也早想明白了,她这样的女人被抛弃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rose索性开始自暴自弃,她开始酗酒,开始滥赌,直到挥霍尽了最后一点积蓄,家里的米缸也见了底,她才不得不想着重操旧业。
可惜,澳城的赌.场是一个何等严苛的销金窟,她这几年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身材容貌全都变了样,哪里还能再入那些客人的眼?她辗转磋磨了几年,最后只能沦落到去不入流的小舞厅里做舞女。
或许是生活得不如意,又或者是恨透了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
rose对他们的孩子并不好,她三天两头玩失踪,有时候睡在刚认识的男人家里,有时候在街边的酒馆里喝上一整夜的酒,让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饿着肚子在家里等。即使最后她醉醺醺地回了家,也对他动辄打骂,让他跪在外面吹冷风。
但有时候她又像是突然恢复了清醒,抱着他低声地哭,哭上一整夜,第二天再继续出去喝酒,喝到烂醉为止。
rose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喊他“小宝”,她会抱着他,用红艳艳的指甲掐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喊他——
小宝,小宝,小宝……
她一直懒得给他起一个正经的名字。
或者说,她内心深处一直在等那个男人回来,等他回来给他们的儿子起一个正经的名字。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能等到……
夜风呼啸而过。
黎曜收回了视线,举着杯中的红酒,轻轻地晃了晃。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灯的流光中慢慢晃动着,散发着一股甜美微涩的香味。
助理何进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人昨晚找到了。”
他低声说。
黎曜低头看着杯中的红酒,那浓密的睫毛压住了他漆黑的双眸,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找到了就好。”
他淡淡道。
夜风吹得人浑身冰冷,他的声音似乎也淬了一点冷意。
“也该找到了。”
何进荣看着他,语气谨慎又小心,问:
“那我们这边需要……”
黎曜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红酒,将空酒杯搁到了一旁的水晶桌上,抬脚就往屋内走。
“不用,我们不动,有人自然会动。”
风卷起纯白色的窗纱,他的声音连同那墨色的衣角很快就消失在了冰凉的夜风中。
何进荣看着那飘飘扬扬的窗纱,顿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
周知韵裹着浴巾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黎曜正往卧室里走。
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莫名其妙地闹了一个大红脸。
刚才两人回到酒店,周知韵实在累极了,泡澡的时候竟然直接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就看见浴缸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玫瑰花。
她盯着那束花,脸一瞬间就红了。
她知道那束花应该是黎曜放在那里的。
那花很新鲜,花瓣上甚至还沾着几滴露水,在一片纯白的浴室里看起来格外的扎眼。
他怎么能在她洗澡的时候不经过她的同意就进来呢?
虽然两人早就已经赤.裸相见过了,但周知韵此刻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着头,一手拉着浴巾的边缘,一边擦着湿发,绕过黎曜,直接坐到了旁边的床尾凳上。
“刚准备去抱你出来的,没想到你自己先醒了。”
黎曜却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他拿过周知韵手里的干发巾,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暧昧道:
“真是可惜啊……”
周知韵又是被弄得一阵脸红心跳的,骂了一句:
“流氓,偷看别人洗澡。”
“这可不能怪我,怪就怪某人,洗个澡也能睡着,真是没办法。”
黎曜的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揉搓着她的湿发,语气怎么听都觉得有一丝宠溺。
他靠近时身上的热量和那若有似无的酒味让周知韵心跳得飞快,她颤了颤眼睫,开始转移话题,问:
“你刚才干嘛去了?”
黎曜擦干了多余的水珠,把干发巾扔在了一旁,用修长的手指帮她梳理着湿发,从头皮到发尾。
“去外面吹吹风。”
他答。
黎曜的力度拿捏得刚刚好,每当他柔软的指腹按在她的头皮上轻轻地揉压着,周知韵都觉得一种浑身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十分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没话找话聊:
“你小时候的故事还没讲完呢,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变成黎家三公子的,快给我说说。”
黎曜抽出埋在她浓密黑发中的手指,转身拿过一旁的吹风机,低头看着她半湿半干的头发,语气平静地说:
“我亲生母亲出了车祸死了,我被送到孤儿院,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后来黎家领养了我。”
周知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回头,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嘴角扯着淡淡的笑,问:
“就这么简单?”
黎曜也笑了,挑了挑眉,道:
“不然你以为呢?演电视剧吗?”
他按开了电吹风的开关。
呼呼的风声在周知韵耳边响起,吹得她满头的发丝鼓动着。
周知韵绷紧了身体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连指甲几乎陷入肉里也丝毫没有察觉。
那燥热又温吞的风在她耳边轻轻地吹着。
吹风机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风力又大又均匀,但声音却很小。可是此刻周知韵却觉得那声音似乎有种无法忍受似的烦躁感。
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手心却传来一阵刺痛感。
最后仿佛实在忍受不了似的,周知韵猛地站了起来,转身一把抱住了黎曜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问:
“你难过吗?”
黎曜被她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站在那里没有动。
周知韵双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修韧劲瘦的腰,一头半干的发贴着他的下巴,轻轻地蹭着:
“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之前我爸妈也是出了车祸……”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他,继续道:
“你之前不是找人调查过我吗?你是不是也知道这事?”
黎曜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周知韵也没有生气,她抿了抿唇,继续道:
“我当时听到消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明明上午出门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结果下午就看见他们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医院的床上……后来我爸的公司破产倒闭,家里来了一大堆催债的人,我爸妈还躺在医院每天都要十几万的住院费……我当时真的觉得人生一片灰暗,感觉自己熬不过去了……”
周父周母的事情一直是周知韵心里最隐秘的痛,她从来不会对别人提起,可是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一股脑说了许多。
“所以努力活下去,再难过的事情最后也会过去的。”
她轻轻地蹭了蹭黎曜的胸膛,轻声地安慰着。
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房间里很安静。
黎曜低头看着周知韵乌压压的发顶,她的头发细密微卷,看起来泛着一种柔软的光泽感。
良久,他轻声道:
“其实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并不算是纯粹的难过。”
周知韵没有听懂黎曜话里的意思,只是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黎曜放下了手里的吹风机,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暧昧道:
“知韵姐姐要是心疼我,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心疼我的机会……”
周知韵见他语气不正经,笑着捶了一下他。
黎曜扯了扯嘴角,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整个人拖进了他的怀里。
不等周知韵再说些什么,他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扔在了身后的床上。
眼前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周知韵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砸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像是一片云朵陷进了一片更柔软的云朵中。
黎曜的身体随之覆了上来。
两人抱着彼此,吻得难分难舍。
突然。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周知韵的动作一僵,她推开黎曜,转头看向外面的阳台,问:
“发生什么了?”
黎曜追随着她的视线朝外看去,眼底沁着一点冷淡的笑意。
“没事,我们继续。”
他拧过她的下巴,加深了刚才的那个吻。
周知韵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外面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她明显越来越不安,最后直接按住了黎曜不安分的手,抬眼看着他,语气小心地问:
“跟我们被绑架的事情有关吗?”
见周知韵面色担忧,显然十分在意,黎曜笑了笑,他一把抱起她下了床,大步走到了一旁的落地窗前,将她禁锢在怀中按在了落地窗前。
巨大的落地窗被擦得光可鉴人,没有一丝灰尘。
如果不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玻璃的存在,周知韵几乎要以为他们再迈一步就要踩空掉下去。
这样的高度和姿态让周知韵的心顿时提得老高。
但此刻她顾不上恐惧,抬眼向外望去——
一片被霓虹灯点亮的夜空寂静地笼罩在城市上空。不远处的街道上,一长串的警车闪烁着刺眼的灯光正朝某处疾驰而去。
这座城市似乎被这尖锐的警笛声掀开了纸醉金迷的面纱,露出了一副森冷潮湿的面孔。
周知韵怔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对上了黎曜沉沉的双眸。
她用眼神询问着他。
他却捏住她的下巴,姿态霸道地吻了上来。
外面的警笛声仍旧喧嚣,余光里是一片令人胆寒的虚无高空。
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浑身的血液也因一种莫名的躁动变得滚烫。
她已经分不清那种躁动究竟是因为恐惧,还是羞怯,又或者是一种对于未知的期待与兴奋。
而身后那迫人的欲望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
周知韵没有丝毫余地,只能转身攀附着她唯一的救赎。
满城喧哗,夜色凛然。
她搂着黎曜的脖颈,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双眼,和他一起沉溺在这个危机暗藏的深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