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踏进三楼那间书房的时候。
房内只坐着黎婉臻一个人。
她面对着外面的阳台, 一张精心描画的脸陷在漆黑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味。
味如清莲,带着一点鹅梨果的清甜, 让人心安。
这种味道黎曜很熟悉。
每次黎婉臻感到心烦的时候都会让人点上这种香,或许是因为这种香味可以给予她内心的安宁和抚慰。
但是对于迈进这间书房的人来说, 这种味道无疑是一种危险的讯号。
黎曜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
“母亲。”
他低声唤道。
黎婉臻并未回答, 而是继续看着阳台外的夜色。
于是黎曜便也顺着她的视线朝屋外望去。
一轮细月银勾一般挂在天际处, 月光清浅,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薄纱。
突然, 寂静的夜空被一道突然蹿上来的火光撕裂, 紧接着, 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火光慢悠悠地爬上了中天, 停了下来,又猛然爆出一朵朵灿烂的焰火,仿佛开到极致又瞬间凋敝的花儿。
在他们脚底下, 一群宾客正站在喷泉池旁,举着酒杯, 仰头看着天。
虽然刚才已经被安抚过了, 但此时众人分明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常。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了一开始的欢欣和轻松, 反而被一种紧绷的笑容取代, 彼此眼神互换中,气氛有些诡异。
焰火的光忽明忽暗, 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看上去莫名有几分诡谲。
“阿昭准备了许久的烟火秀, 想不到他自己却没能看见。”
黎婉臻看了半晌, 突然淡淡叹息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黎曜,又道:
“你二哥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黎曜收回了视线, 视线低垂,看着旁边落地灯的灯穗,答:
“刚才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具体的情况还不太了解。”
黎婉臻抬眼盯着他的脸,眼神带着几分打量,似乎想在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别的情绪。但她没有在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看见任何情绪的波动,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
“你二哥这两年一直在忙着澳城那边的事情,这个你是知道的。上个月他在那边盘下了一个赌.场……”
黎曜表情不变,眼神平静地看着黎婉臻,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赌.场那边出事情了。”
提到这件事,黎婉臻的表情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语气也变得激动了些:
“你二哥手底下的那些叠.码.仔也真是疯了!什么人也敢往场子里带!前两天他们把大陆一个高官的儿子带了进去,那人输光了身上的钱,不知道怎么的,在场子里面闹了起来,后来被你二哥手底下的人打断了腿,现在下落不明,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接着道:
“那人的家里在大陆很有背景,这件事情怕是不能善了了。”
黎曜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双眼微微睁大,半是惊讶半是意外,他低头思考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我记得那家赌.场的实际法人并不是二哥,警察就算查到了二哥身上,应该也是要走些流程才能把他带走的,怎么现在……”
黎婉臻的目光盯着夜空中渐渐冷下去的焰火,语气阴沉沉的,道:
“说是有人往那人的家里打了电话,点明这件事是在你二哥的场子里发生的。大陆那边已经连夜派了人去澳城,同时也给了港城这边压力,说是要立刻把你二哥带走审问。”
黎曜低头不语,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凝重,半晌,道:
“我觉得二哥还不至于做出这么糊涂的事情……他应该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的。”
黎婉臻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怕就怕整件事情都有人在背后搞鬼……”
说着,她抬头望向了黎曜,目光锐利极了,问: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你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谁?”
黎曜皱了皱眉,目光毫不闪躲地望着黎婉臻,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二哥平时做事雷厉风行,估计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有这个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却不多……”
黎婉臻盯着他的脸,默了半晌,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了一口,这才开口道:
“你二哥这两年在澳城那边的动静闹得不小,估计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有消息说,告密电话是澳城白家那边打过去的。”
黎曜挑了挑眉,有些不确信地重复了一句:
“白家?”
黎婉臻放下了茶盏,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道:
“我要你去一趟澳城。”
黎曜一时没有说话,似乎有些惊讶于她这个突然的决定。
“大陆那边的人今晚就会到澳城,澳城那边是白家的地盘,他们想在自家的地盘上干些什么,实在是易如反掌,到时候我们就太被动了,所以必须要有人去澳城一趟。”
黎婉臻盯着黎曜,眼神锐利坚定,语气不容置疑,道:
“不管怎么样,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二哥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件事,他就算有错,也只能是管理不当,不能再有其它。”
黎曜沉默了一瞬,点点头,答应道:
“好,我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往书房门口的方向走去,低头正要伸手去拉门把手。
“阿曜……”
身后,黎婉臻开口叫住了他。
屋内很安静,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隔着几个世纪似的,遥远又不可捉摸,像是一种苍老的叹息。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再踏足那个地方了。但是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不光是你二哥,就怕是连我们黎家也……我不放心其它任何人,所以只能是你也必须是你去。”
黎曜的身形微微一顿,握住门把手的五指微微用力,随即回过头望着黎婉臻,语气平静极了,道:
“你放心,母亲,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他冲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半明半暗,一如破晓时飘渺的晨雾。
窗外是一场盛大又华丽的焰火秀。
冷蓝又艳红的光交叠落在他的侧脸,看上去妖冶又鬼魅。
-
周知韵洗完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被窗外那震天响的焰火声吵得心烦意乱。
她焦躁地连翻了好几个身,最后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一想到自己此刻现在竟然睡在黎曜的床上,周知韵的心就不能自抑地狂跳个不停。
她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偌大的一个房间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或许是闭上了眼睛之后嗅觉反而变得格外灵敏,周知韵只觉得属于黎曜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自己。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前调是一种甜欲的红酒香气,中调却有一种辛辣的烟草香味,细细去闻,余味却只剩下一缕浅淡的苦香味。
如此深沉又如此捉摸不透的味道,莫名让人想起刚才他望向她时那平静克制又暗流汹涌的眼神。
周知韵猛地摇了摇头,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内暖气开得太足,又正对着窗外的焰火,声音又杂又乱,她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周知韵如焦躁的困兽一般在房内转了几个来回,想了片* 刻,她慢慢地挪到了房门边,试探性地轻轻拉开了房门……
或许是被屋外的那场焰火秀吸引了注意力,此刻这一层楼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人影。
周知韵松了一口气,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一边欣赏着屋内的陈设。
从外面看,这座庄园已经是奢华至极,此刻身处其间,更是觉得富丽不可言。价值不菲的摆件和家具随处可见,那墨绿和暗红交织的墙纸上挂着不少精美的美术品。
周围没有亮主灯,只有走廊边的几盏壁灯幽幽地放着浅淡的光芒,周知韵行走其间,只觉得仿佛置身夜晚寂静无人的博物馆。
她沿着晦暗的走廊一路向前走,不知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扇房门前。
那扇深色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一片漆黑,看起来似乎没有人在。
透过半开的门缝,周知韵可以看见对面的一面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隐约间,她似乎看到了照片上黎曜的脸。
周知韵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似乎是一间书房,里面的陈设十分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透着一股古朴大方的味道。
周知韵走到那面墙前面,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幽微的光,抬头去看。
正中间的位置挂着一张全家福——
一个面相威严的中年女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三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她身后。
明明是一张全家福,可照片上竟然没有一张笑脸,四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漠感和疏离感。
或许这就是那些顶级有钱人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气质——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厌倦。
周知韵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黎曜的脸,其余两个男人除了已经打过交道的黎昭,剩下的那个她从来没见过。
看样子那应该就是黎家的长子了吧。
这位黎家长子的五官虽说不像黎曜和黎昭那般出色,但是气质倒是十分沉稳,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贵斯文味道。
真奇怪,黎家这三兄弟的容貌竟然没有一点相像处,不只是长相,连骨子里透出来的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周知韵腹诽着,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了其它照片。
角落里的一张照片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
墨色的背景下,一个穿着浅米色毛衣的少年正安静地看着镜头,他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模样,手里抱着一个圆圆的皮球,表情却冷冷的,乍一看上去,有点像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周知韵皱了皱眉,只觉得那张脸似乎有些眼熟。
她走近几步,正要看清照片上的那张脸。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爆开一朵硕大的烟花,幽蓝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间书房。
周知韵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了旁边的落地镜。
突然,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长发女人的脸。
幽蓝的光将女人的脸照得惨白,她的眼珠漆黑,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周知韵吓了一跳,差点就要跳了起来,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了女人的方向。
只见光线幽暗的书房内,一个穿着一身女仆服饰的女人正站在周知韵身后不远处,她披散着长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周知韵。
不知道是因为惊恐还是心虚,周知韵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女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结了,一时间说不出来一个字。
窗外,焰火慢慢在夜空凋零,书房内又恢复了一片晦暗。
周围静得可怕。
“你是?”
女人朝周知韵走近了几步,低声问道。
见对方会说话,并不是女鬼,周知韵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稍稍落了地。
她捏紧了手心,语气平静地答:
“我是你们二少爷的朋友。”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周知韵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把锅甩到黎昭身上。
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况且今晚她也确实是黎昭的女伴。
她这样说服了自己。
“他让我在他房间里等他,我等了好久,他也没来,我太无聊了,所以就……”
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周知韵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黎昭现在已经被警察带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对证,不怕对方不信。
果然,那女人听她这么说,神情似乎放松了不少。
“二少爷的房间在楼上,你走错楼层了。”
她的语气虽然算得上恭敬,但是周知韵还是莫名嗅到了一股鄙夷的味道。
周知韵并不在意,她一边往书房外面走,一边笑呵呵道: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你们这儿实在太大了,我应该是迷路了,哈哈……”
那女仆跟在周知韵身后走了出来。
“你一直往前走,转弯就是楼梯,上面就是二少爷的房间。”
她关上了身后的房门,转身看着周知韵,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走廊另一边的方向。
“谢谢,谢谢。”
周知韵一脸感激地道了谢,顺着对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怕对方看出端倪,她一路往前走,不敢回头,直走到转弯处,这才借着周围的遮挡探头出去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后——
走廊里空空荡荡,刚才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周知韵不敢大意,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猫了一会儿,这才敢折返回去。
此刻屋外的那场焰火秀已经接近尾声,她早没了“探秘”的兴趣,于是便脚步匆匆地顺着原路返回了黎曜的房间。
一关上房门,周知韵背靠在了门板上。
回想着刚才在书房的那一幕,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没等她喘顺了胸口的气。
“你刚才去哪里了?”
安静的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周知韵再次被吓了一跳,抬头去看——
只见黎曜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正一脸平静地望着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收拾得体面又利索,十足的贵公子派头。
周知韵冷下了一张脸,也不理他,直接走到了床边,掀开被子就钻了进去。
“黎总,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刚才的事情?”
她把脸埋在了被子里,面无表情地朝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敷衍又冷漠地勾引着。
见此,黎曜浅浅地勾了勾唇。
“今晚就先不了吧,暂时有点事情。”
他懒洋洋地站了起来,用锃亮的红底黑色皮鞋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
周知韵看着那个行李箱,愣了一下,问:
“你要去哪里?”
黎曜望着她的脸,摇了摇头,道:
“不是我,是我们。”
他走到床边,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在周知韵怔愣的眼神中,黎曜低头轻轻地啄吻了一下她嫣红的唇。
“我们要一起去一个地方。”
他凑近了她的耳边,声音缱绻又充满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