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的一声。
书房的门关上了。
黎曜收回了视线, 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冷。
他扯了扯领口,几步走到了书桌边,坐在了那张真皮座椅上, 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
不知道从何处吹过来的风轻轻撩起了他身后的窗帘, 柔软的布料扫过手背上的皮肤, 像是少女轻柔的触摸, 痒痒的。
黎曜睁开了眼睛,连人带着椅子慢悠悠地转了半个圈, 目光看向了身后的阳台。
在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宽敞的阳台连接着室外一望无际的湖水。
此刻风声正盛, 湖面翻涌着, 像是要吞噬那苍蓝的天穹。
要变天了。
他正想着。
放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了起来。
黎曜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神沉了下去。
“嗯,是我。”
他拿起手机, 轻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绷得有些紧, 透着一股淡淡的疲倦。
“在忙?”
“没有。”
他答。
女人又问:
“什么时候回来?再过五天就是你大伯的生日了。”
黎曜的目光放空, 看向了更远处的天际线。
“要下雨了。”
他说。
电话那边, 女人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还没等她说什么。
“等这场雨停了,我就回去。”
黎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音色淡淡, 几乎是在呓语。
女人没说什么, 只是叹了一口气, 过了几秒,道:
“好, 不要拖得太久,家里有许多事情还等着你。”
“嗯。”
黎曜挂断电话,放下了手机。
风从身后吹了过来,轻轻拂动着他的发丝。
黎曜的目光盯着脚下的地毯。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
周知韵惊魂未定地从二楼的书房里跑了出来。
一想起刚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她就觉得仿佛有一股热流顺着她那颗不停乱跳的心脏一路向上一直地冲到了头顶上。
周知韵现在整个人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的,身体每一处都泛着一种轻飘飘的烫。
她恍恍惚惚地一路走到了餐厅里,一只手紧紧捂着不停跳动的胸膛,另一只手撑在餐桌边,努力地平复着心跳。
一只雪白的猫咪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一下跳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周知韵吓了一跳,转头去看,嗔了一声:
“小黑!”
那只雪白的小肥猫昂着脑袋冲她叫唤了一声:
“喵呜~”
像是在回应她似的。
周知韵全然不理会小猫的讨好,而是瞪大了眼睛指责道: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间里的吗?”
她顾不上许多,抱起猫就往房间里走。
前几天他们搬回西山别墅的时候,周知韵提出可不可以把小黑也带上,黎曜没反对,所以这只小猫就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这里。
但周知韵也十分有分寸,知道黎曜肯答应自己带上小黑已经是十分宽容了,这几天她一直把小黑养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从来不让它在外面活动。
这一次应该是她没锁好房间的门,让小黑钻了空子跑了出来。
“不是跟你说过了嘛,要好好呆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乱跑,你知道这屋子里的那些东西有多贵吗?你随便碰坏、抓坏了一个,我们就算给人家打一辈子工都赔不起。”
周知韵抱着小黑坐在了床尾的沙发凳上,嘴里还在不停地数落着。
小黑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周知韵,似乎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见它做出一副如此无辜的表情,周知韵心里的那点不满也完全消散了,她抱着小黑,将脸贴在了它柔软的毛发上,蹭了又蹭,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虽然……我现在好像本来也还不清欠他的钱了……”
小黑不懂人的宛转愁绪,依旧在她怀里欢快地撒着娇。
周知韵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它圆圆的脑袋,煞有其事地问:
“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小黑眨了眨大眼睛,冲着她甜腻腻地叫了一声:
“喵呜~”
周知韵盯着小黑的脸发呆,半晌,自言自语道:
“其实人家真挺好的,是吧?长得又帅,还这么有钱,脾气又好……除了年纪小一点……”
小黑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似的,冲着周知韵又点头又翻肚皮撒娇,嘴里叫唤个不停。
“喵呜~喵呜~”
周知韵见它傻乎乎的,忍不住狠狠地揉了一把它的小脑袋,揉着揉着,又忍不住开始叹气:
“可是……可是……”
可是了半天,也没个下文。
她索性抱着小黑站了起来,往阳台走去,把它关在了阳台角落里的那个小笼子里。
“你乖乖的,我等会儿就回来陪你玩。”
周知韵叮嘱完了小黑,正准备回房间。
转头却见阳台外面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
原本碧蓝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连带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湖水也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一波接一波的浪花重重地拍在了礁石上,很快又被坚硬的礁石击得粉碎,化作了无数个雪白的细碎星点。
风声呼啸着,夹杂着湖水的潮湿和腥味,重重地拍在脸上,又硬又冷。
明明刚才还是一个艳阳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变天了。
周知韵怕待会儿雨下大了会淋到小黑,于是拎起小笼子走进室内,顺便关上了阳台的门。
安置好了小黑,她走出房间,来到了厨房,准备开始做午餐。
中午十二点。
周知韵做好了午餐,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坐在餐桌边等着黎曜。
她心里慌得厉害,一想到马上两人就要面对面坐着一起吃饭,她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周知韵在脑中设想了很多待会儿黎曜可能会对她说的话,也思考了自己应该如何礼貌又得体地应对那些场景。
这对她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可黎曜却迟迟没有下楼。
周知韵一直等到了下午一点钟,他还是没有下来。
她猜想黎曜应该是因为刚才被她拒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所以暂时还不想面对她。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年纪尚小,面子肯定也薄。
不知道为什么,周知韵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正好,那样也省得双方都尴尬了。
她站了起来,把已经变冷的饭菜一分为二,一份放在冰箱里给黎曜留着,一份热了一下,自己坐在餐桌边默默吃完了。
做完了一切,周知韵回到了房间,洗了一个澡,睡了一个午觉。
一觉睡醒。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得到了充足的休息,周知韵神清气爽,她懒洋洋地走到了落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外雪白一片,刺得她的眼睛倏然收缩。
周知韵愣了一下,再睁眼去看。
阳台外的湖面上飘着一层浅浅的絮状物,像是春日里的柳絮,但那迎面而来的肃杀感觉却分明昭示着寒冬的冷酷味道。
她又仰头去看。
只见天地之间漂浮着无数雪白的絮状物,洋洋洒洒,像是被撕开的鹅绒被。
是雪。
下雪了。
周知韵的眼睛瞬间发亮,她盯着外面的雪景,欣赏了许久,这才不舍地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室内。
房内的小黑早已经窝在温暖的角落里睡得香甜。
周知韵笑了笑,推开房门,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拉开冰箱,却发现里面的饭菜好端端地摆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动。
周知韵有些意外,她抬头看了一下二楼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门紧紧合着。
黎曜……一直没有下楼吃饭吗?
周知韵抿了抿唇,拿着那杯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前几天买的画具和颜料已经到了。
她摆好画架,铺好画纸,拉开窗帘,对着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打算就地取材画一幅山间雪景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没有再进行创作,还是因为心中一直缠绕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一次周知韵的创作过程十分不顺。
她几乎画上几笔就要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动静。
可是周围寂静无声,除了外面洋洋洒洒的大雪压弯树枝的声响,她什么都听不见。
整整两个多小时,周知韵连一棵树桠子都没有画好。
她有些泄气,索性走出房间,开始准备晚饭。
整个下午,黎曜都没有下楼,晚饭也是如此。
周知韵一个人吃完晚饭,收拾干净了厨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依旧给他留了一份饭,放在了冰箱里。
晚上十点多。
周知韵洗漱好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雪夜总是格外的安静。
她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厨房里的动静,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和别的动静。
黎曜似乎一直没有下楼吃饭。
周知韵叹了一口气,翻了一个身,静静地看着阳台外。
深夜的湖水看上去十分可怖,漆黑幽深,一眼望不到头,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口子,想要吞噬这周围的一切。
雪下得很大,阳台的地板上早已经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周知韵的脑海中一直回放着两人上午在书房里发生的一切。
黎曜的气性怎么这么大?
她当时又没有明确拒绝他,只是在察觉到他可能要说出一些话的时候,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没有让他说出来而已。
毕竟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至于气得连续两顿不吃饭?
这样的行为简直太孩子气了吧?拿不吃饭来要挟,真的是只有小孩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吧?
周知韵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忍住,直接坐了起来。
她掀开了被子,披上衣服,推开房门,直接爬上了二楼。
偌大的别墅里没有亮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淡淡雪光。
莹白微弱的光将女人明艳的脸庞照得有几分清冷之色。她站在二楼的主卧门前,犹豫良久,最后还是伸手敲了敲房门。
“阿曜?”
门后没有应答。
周知韵抬手又敲了两下。
“阿曜?”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就算黎曜赌气不吃饭,也不至于不回她的话啊?
周知韵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她有些慌了,伸手去拉门把手。
“吱呀”一声,面前的那扇门开了。
门没锁。
周知韵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面前的那间主卧。
屋内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抬脚迈了进去,对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
“阿曜?”
回答她的只有阳台上呼啸而来的风声。
黎曜似乎并不在这里。
难道他在隔壁的书房?
裹挟着寒气的冷风吹在周知韵脸上,硬冷生疼。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阳台的门竟然是敞开的。
似霜刀一般寒凉的朔风完全没有任何遮挡地大股大股地涌进了室内,吹得旁边的窗帘猎猎作响。
难怪刚才她进来的时候觉得屋内那么冷。
周知韵忙身后按开了旁边的灯,走到了阳台边,拉上了阳台的门。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知韵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雪花,正准备转身离开。
余光却瞥到旁边的床上似乎躺着一个身影。
她的脚步僵住了,扭头去看——
果然,黎曜躺在主卧的那张大床上,他闭着眼睛,似乎睡得正熟。
周知韵轻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悄悄溜出去。
可刚才迈出去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的脚步又顿住了。
风声在窗外咆哮着。
周知韵转了一个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黎曜的床边。
暖橙色的灯光落在少年的脸庞上,那张脸平时总是沁着冷淡的白,可此刻却泛着一股不一样的潮红。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浓密的睫毛轻轻翕动着,似乎睡得有些不太安稳。
周知韵觉察到了一丝异常,她伸出手,贴着他的额头。
少年的皮肤滚烫。
似乎要烫伤她的手心似的。
周知韵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