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朔带着二人来到了地下车库, 快步绕过车头,十分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周知韵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 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坐了上去。
陆朔弯了弯唇, 转头看着黎曜。
“要帮忙吗?小弟弟?”
黎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回答, 而是转身把东西放在了后备箱,随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陆朔没在意, 收回了眼神, 坐上驾驶位。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或许是因为年关将至, 青州的大街小巷十分热闹, 商场附近的几条路都堵满了车,陆朔的车速放得很慢。
车厢内十分安静,一直等到他们开出了这片拥堵的区域。
陆朔还是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车外的风景在视线中慢慢滑过。
整个世界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喜悦的氛围中。
“你……要跟我说什么?”
周知韵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陆朔转头看了她一眼, 又抬头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黎曜,犹豫道:
“等送你到了家再说吧。”
周知韵按开了车窗, 冬日的寒风吹在她脸上, 她闭上了眼睛, 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风。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是需要避着人说的。”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陆朔皱了皱眉, 似乎是不可置信一般,他转头看了一眼周知韵的侧脸, 见她神情冷漠, 他那张一贯淡然俊逸的脸上出现了一点受伤的神色。
“知韵, 你一定要这样疏远我吗?”
感受到了陆朔的目光, 周知韵到底还是没有绷住,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心,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只是不喜欢拖泥带水。”
陆朔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很紧,连指节都在发白。但他还是努力地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道:
“知韵,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聊聊,不光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事,也是为了你自己。当初那件事,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情绪,我……”
不等他说完,周知韵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那些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可是……”
陆朔正要说点什么。
后座的黎曜冷不丁地开口道:
“陆叔叔,开车还是不要说话分神,这样很危险。”
陆朔愣了一下,抬头去看,后视镜里,少年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只是那种笑容不达眼底,看起来倒有种让人寒毛倒竖的感觉。
虽然刚才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敌意,但是此刻陆朔心中还是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怪异感觉。
他按下了那种奇怪的感觉,收回视线,又转头去看副驾驶位置上的周知韵,见她双眉紧皱神情疲惫,他到底还是咽下了嘴里的话。
三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车内一时间又陷入了沉默。
开了十几分钟,车子来到了周家别墅外面。
陆朔将车停稳,率先下了车,绕到了副驾驶旁边打算去帮周知韵开车门。
可谁知后座的那个少年已经抢先一步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您,陆叔叔。”
少年冲他灿烂一笑,又指了指车尾,道:
“后备箱里的东西可以麻烦您帮忙拎一下吗?”
他冲他示意了一下包着纱布的右手,表情看起来十分天真,带着一丝少年人的调皮。
“我刚才拎太久了,手痛。”
听到这话,周知韵愣了一下,她先是冲着少年嗔怪地摇了摇头,又转过头对着陆朔不好意思一笑,道:
“还是我来拎吧。”
这种明显的亲疏态度之间的对比让陆朔皱了皱眉。
但他面上还是微微一笑,保持了一贯的风度,抬手制止了周知韵,道:
“不用,我去拿吧。”
说着,他抬脚往车身后面走去。
男人挺拔俊逸的身影消失在了车尾处。
黎曜收回了视线,转而笑眯眯地看着身边的周知韵,道:
“知韵姐姐,你是不是累了啊?待会儿赶紧回去睡一觉吧。”
他看着她的侧脸,语气很温柔:
“我们刚才不是买了乳鸽嘛,今晚我给你熬鸽子汤喝吧。”
周知韵的目光一直看着车尾处,听到黎曜的话,她转头冲他勉强笑了笑。
“好。”
那边,陆朔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朝两人走来。
“我直接帮你送进去吧。”
他看着周知韵道。
黎曜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接。
“给我吧。”
陆朔躲了过去,眼神只盯着周知韵。
他在等她的回答。
周知韵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陆朔一眼,随后上前几步,拿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今天谢谢你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知韵……”
陆朔微微皱眉,轻声唤她的名字。
周知韵嘴角勾了勾,很浅的一个弧度,几乎看不见。
那张嫣红的唇似乎有些失了血色。
“我其实也有话想要跟你说。”
她说。
陆朔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淡淡的笑容。
“什么?”
他问。
周知韵深吸了一口气,淡然道:
“以后你还是不要联系我了。”
“我……”
陆朔的话还没说出口。
周知韵又抬头望向了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再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了,你不要想着拯救我,我现在很好,也已经准备好要去过新生活了,希望你也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黎曜跟在她身后。
两人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别墅的大门后。
青州的冬天向来寒凉,冷冽的冬风吹起了男人的衣角。
入目皆是一片枯寂之景。
陆朔站在原地,目光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晚上七点。
黎曜敲响了二楼卧室的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了周知韵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亮着两支蜡烛,光线十分昏暗。
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味。
黎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知韵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似乎是刚刚洗完澡,披散着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裙。
皎洁的月光从窗台倾泻而下。
她抱着双膝,靠在阳台的一把长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眉眼看起来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月光覆在她那张瓷白的脸上,看起来有一种不真实感。
仿佛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像,带着一种被献祭的破碎美感。
黎曜的呼吸一窒,他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回过神,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知韵姐姐。”
月光下的女人似乎被赋予了生命,她转头看向了他,浅浅笑道:
“怎么了?”
听到周知韵的声音,黎曜只觉得心中那根莫名绷紧的弦松了下来,他看着她的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鸽子汤熬好了,知韵姐姐,你要下去喝吗?”
周知韵抿了抿唇,道:
“等一会儿吧。”
周围很安静。
月光在两人中间横亘出了一一条银色长河。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种纯粹的眼神让黎曜心中的躁动无所遁形。
他站在原地,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周知韵静静地盯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带着冬夜的清冷和月色的曼丽。
突然,她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黎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个来回。
心跳突然像是乱了节奏的鼓点声,让他陡然生出一种不受控制的烦躁和心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阳台上走去。
风将洁白柔软的窗纱吹得微微摇动,像是少女曼妙的裙摆。
离得近了,黎曜能看见周知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坐在长凳上,仰头冲着他笑。
那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铺散在她身后,散发着一种美妙的芬芳气味。
在黎曜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她拉着他的手腕,让他坐在了她身侧。
手腕处传来的柔然触感让他胆战心惊。
“疼吗?”
她问。
女人身上的甜蜜香味让黎曜有些心驰神往,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内躁动着。
黎曜努力地扼住了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
月色下,他望着她,眉眼深深,没有说话。
可女人却浑然不觉,她看着他,表情带着歉意和关切:
“不好意思哈,你手受伤了,今天还让你拎了那么久的东西。”
那张脸,纯然无辜,又诱人采撷。
带着一点凉意的风从阳台上吹拂而来。
黎曜回过神来,嘴角勉强勾了勾,摇头:
“没事的,其实……一点也不痛。”
周知韵对他此刻的挣扎与煎熬丝毫不知情,依旧抓着他的手,低头仔细地检查着。
“还好,看起来伤口没有裂开。”
她抬头,冲他灿然一笑。
黎曜低头看着自己被周知韵抓住的那只手。
只觉得指尖开始泛起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那种感觉从手臂一直蔓延到了全身。
像是有一股暖暖的水流顺着被她握住的那处一直慢慢地涌遍了全身。
暖暖的,春风一般,让他沉醉。
风吹拂而过,她曼丽的长发随风摆动,发尾不经意扫到了他的手臂。
痒痒的。
一直痒到了心底。
黎曜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姿势有点僵硬。
“知韵姐姐,我……就先出去了。”
他艰难道。
周知韵依旧浑然不觉,她冲他点了点头。
“好。”
黎曜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房门处走去。
走廊外十分安静。
整个别墅都沉静在冬夜的寂静中。
他迈出了房门,回头去看——
女人抱着双膝仰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月。
侧脸看上去寂寥又清冷,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黎曜的眼神滞了几秒。
随后,抬手关上了房门。
-
大年三十这一天。
别墅里的三个人起了一个大早。
关于今天的安排,三人分工明确——
黎曜和周绥安负责准备年夜饭。
周知韵则负责装饰别墅内外。
忙活了一天,晚上六点多的时候,三人终于围坐在餐桌旁,吃上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冬季天黑得很早,此刻夜幕早已降临。
但冬夜的冷清却被星星点点的灯火驱散,万家灯火照亮了这片夜色,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节日的欢愉味道。
屋内也是一派喜气洋洋,门前屋后都贴着春联,门廊上挂着红彤彤的小灯笼,看起来十分有节日氛围。
青州市内不允许燃放焰火,但是小区别墅里有几个小孩拿着小礼花炮和焰火棒到处乱跑,有了这种欢声笑语声作伴,这个夜晚年味十足。
周知韵今天很高兴,拆了一瓶她从临江那边带回来的高档红酒,甚至给其他两个人也倒了一杯。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喝酒一边聊天。
气氛十分融洽。
年夜饭的尾声。
周知韵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红包。
“来,叫一声姐姐,叫了的都有红包拿。”
她双颊通红、眼神飘忽地看着其他两人。
周绥安有些无语地望着她:
“你喝醉了,姐。”
周知韵用红包拍了拍她弟的脸,笑眯眯道:
“乖,再喊一声,这红包就是你的了。”
周绥安无奈,他笑了声,拿过红包,十分捧场地喊了一声:
“姐。”
见她弟这么配合,周知韵十分满意,转身又把剩下的那个红包塞到了黎曜手里,然后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喊出那声“姐姐”。
黎曜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红包。
有些俗气的红色纸袋,好像是他们昨天一起去超市里买油的时候送的赠品,上面还印着很有年代感的可爱人偶。
黎曜用手摩挲了一下那个红包。
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低头去看。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号码让他的眼神微滞。
黎曜僵了两秒,站了起来,对着其它两人道:
“我去打个电话。”
随后便快步往一楼的那间客房走。
身后,周知韵不满地喊道:
“欸?你怎么走啦?你还没喊我姐姐呢?”
听到她的声音,黎曜转过头,见她双颊通红一脸愤然的样子,他勾了勾嘴角,没说什么,抬脚走进房门。
“咔嚓”一声。
房门在黎曜身后合上。
他沉下了眉眼,接通了电话。
“怎么这么久才接?”
电话那边的女声带着不满的意味。
灯光落在黎曜的眉眼,他周身的气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冷漠又沉郁。
“刚才在吃饭。”
他答。
“今晚一个人过的?”
那边问道。
黎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
“嗯。”
女人的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工作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好。”
“青州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吗?这次怎么拖了这么久?这一点都不像是你的作风。”
电话那边,女人的语气陡然又变得严厉:
“过些日子你大伯就要过生日了,年夜饭你不回来就算了,但是你大伯的六十大寿你必须得回港城。”
黎曜沉默了一会儿,答:
“青州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尽早回去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
“大伯的生日宴,我一定会准时赶到。”
“好。”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电话那边,女人声音轻快道:
“新年快乐。”
黎曜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别墅的花园外,有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焰火棒,正在笑嘻嘻地你追我赶。
那橘黄色的灿烂焰火倒映在他眼底,很快,又寂灭了下去。
“新年快乐。”
他说。
黎曜挂断了电话,推开房门回到了餐厅。
刚才还坐在餐桌边的两人却不见了身影。
他抬头张望了一圈。
周绥安正站在玄关处穿鞋,似乎是打算出门。
“你要出去?”
黎曜问。
周绥安答:
“嗯,去见我女朋友。”
“你姐呢?”
黎曜又问。
周绥安穿好了鞋,头也不回地答:
“在外面吧,刚才好像看见她从后门出去了。”
看着周绥安那急迫的背影,黎曜觉得有几分好笑,他勾了勾嘴角,穿过客厅,往别墅的后门走去。
月色如水,繁星点点。
空气中有一种草木的芬芳味道。
黎曜站在廊下,环视了一眼四周。
别墅外面种着不少常青树,即使到了冬季,树木依然繁茂。
一派葱郁的树影中。
他看见了周知韵。
她正站在花园的角落里。
月色落在她毛茸茸的裙摆上,清亮如水。
远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听不真切。
万家灯火将灰蓝色的夜幕染上了几分薄彩。
黎曜脸上的笑容如焰火一般寂灭了下去。
夜风拂过廊下,挂在头顶的捕梦网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看见了周知韵。
在如此让人心驰神往的夜色中。
她站在一片如墨般的树影中。
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那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