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绥安的话, 客厅中央的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是吗?”
周绥安站在楼梯中央,低头去看——
少年的肤色极白, 脸部线条十分立体,高耸的眉骨下,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了过来。
那张脸看起来有种波澜不惊的淡然和无辜。
周绥安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这张脸的记忆, 却是徒劳无功, 半晌,他弯了弯嘴角, 语气轻松道:
“或许是我认错了。”
周知韵端着果盘走出了厨房, 见两人正在隔空说着话, 好奇地问:
“你们说什么呢?”
周绥安耸耸肩。
“没什么。”
说着, 他扭头拎着行李箱往二楼去了。
这边黎曜也是脸色如常,他走到了周知韵身边,伸手拈起一个小番茄, 放进了嘴里,咬了一口, 眯着眼睛朝她笑:
“好甜啊, 知韵姐姐。”
周知韵笑了笑。
“喜欢吃就多吃点。”
她把果盘放在了茶几上, 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语气轻快道:
“今天我来做几个菜,待会儿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听到这话, 黎曜愣了一下, 他抬脚跟进了厨房, 道:
“知韵姐姐, 我来帮你吧。”
周知韵忙道:
“不用,不用, 我自己来就行。”
黎曜抿了抿嘴,不赞同道:
“上次你自己做饭差点就被烫到了,你忘了?”
他的语气有点过于亲昵了。
但是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周知韵对这种刻意为之的亲昵浑然不觉。
见黎曜不让她下厨,她有些心虚地保证道:
“那只是失误,这一次肯定不会了。”
黎曜坚定摇头:
“不行,你病才刚刚好,不能操劳。”
“这算什么操劳?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周知韵哭笑不得。
黎曜走近几步,伸手就要去脱她身上的围裙。
“还说呢,是谁前几天躺在床上半天都起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哄小孩似的。
“听话,把围裙给我。”
见他越说越没边,周知韵的脸也有点红了,她一边躲一边道:
“我哪有,我那只是犯懒……欸?你把围裙还给我……”
本来正在水池边洗菜的刘乐怡也停了手里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站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她很有自知之明地默默退到了厨房外。
那边,周绥安也下了楼。
见刘乐怡正一脸怪笑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他有些疑惑,问:
“乐怡姐,你笑什么呢?”
刘乐怡立马扭头看着他,摇摇头。
“没什么。”
周绥安一脸莫名,他没多想,抬脚迈进了厨房。
“姐,你干嘛呢?”
周知韵还在试图把自己的围裙抢回来,听到她弟的声音,她头也没回地答:
“我想做几个菜。”
周绥安眉毛扬了扬,一脸惊疑:
“你要做饭?”
周知韵也不抢围裙了,而是回过头,柳眉一竖,双手叉腰瞪着她弟:
“怎么了?”
周绥安双手举了起来做投降状:
“没什么。”
他揉了揉鼻子,低声道:
“我只是有点担心我们能不能活着过完这个年。”
周知韵气急,抬手就要去打他。
“知韵姐姐,别打他了。”
旁边的黎曜喊住了她,接着,他又看向了周绥安,声音带着笑意:
“小绥,你来帮我洗菜吧。”
“好。”
周绥安本能地应了一声,声音一出口,他又皱了皱眉。
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小子的语气怎么奇怪?
但具体哪里奇怪,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那边,黎曜已经忙活起来了。
客人都这么勤快了,他这个主人自然不能闲着。
周绥安见状也不再多想,直接把他姐往厨房外面推,嘴里道:
“姐,你还是去休息吧,等着吃就行。”
最后,周知韵还是被她弟挤出了厨房。
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气愤地往客厅的沙发边走去。
一抬头,见刘乐怡正盯着她一脸坏笑。
“你怎么啦?”
周知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刘乐怡摇摇头。
“没什么。”
周知韵翻了个白眼。
“你神经啊?”
刘乐怡笑得高深莫测,半晌,叹道:
“还是弟弟好啊。”
她的重音落在“弟弟”两个字上,语调拉得长长的。
周知韵只当她是说周绥安,立马昂起了脑袋:
“这小子虽然有时候混,但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
她拈了一粒红提塞进嘴里,语气不无得意:
“懂得孝顺他姐。”
刘乐怡笑而不语。
两个男生在厨房里忙活着。
周知韵和刘乐怡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聊着天。
厨房里。
周绥安和黎曜麻利地处理着食材。
两个人年纪相仿,长得是不同风格的好看,一个阳光,一个沉静,都是一米八五朝上的大个子,身高腿长,往那儿一杵,看起来那是相当养眼。
比起外面客厅的欢笑声和交谈声,此刻,厨房里相当安静。
水龙头“哗啦哗啦”的流着水。
周绥安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黎曜。
对方正在清洗一条鲈鱼。
手上的动作十分自然熟练。
周绥安皱了皱眉。
听他姐的意思,这个叫黎曜的少年家境应该相当不错。
但从对方的动作来看,以前应该是没少干这种活。
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少爷,怎么会干这种活?
周绥安的目光落在了对方的侧脸上,有那么一瞬,这张脸仿佛和记忆里的某张脸重合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种奇怪的想法从脑中赶出去。
旁边的黎曜浑然不觉似的,依旧低头认真地清洗着鲈鱼。
那条鲈鱼十分鲜活肥美,或许是知道了自己即将面临开膛破肚的厄运,它拼命挣扎着,扑腾起了不少水花。
周绥安的目光落在了黎曜的手上。
对方的手指修长纤细,手背上的青筋若影若现,一双手看起来有力又灵活。
“要刀吗?”
周绥安突然开口问道。
“好。”
黎曜头也没抬。
周绥安从旁边的刀架上抽了一把长长的刀递了过去。
“谢谢。”
黎曜伸手去接。
周绥安盯着对方的脸,在刀柄碰到对方手心的前一秒,他一个轻巧的用力,那个刀柄在周绥安手里转了一个漂亮的圈,刀身割开空气,寒光在他手心划出了一道漂亮利落的弧线。
黎曜却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手上的动作没停,直直地伸手去拿周绥安手里的刀。
周绥安愣了一下,暗呼不好。
他反应过来,立马就要把刀身抽回来。
可是黎曜却已经抓住了刀刃。
“嘶。”
他低呼一声。
“哐当”一声,刀掉在了地砖上。
周绥安忙低头去看。
刀刃划破了黎曜的手心,留下了一道血痕。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周绥安慌了,忙开口问:
“你没事吧?”
黎曜皱了皱眉。
“没事,刚才是我没拿稳,不好意思。”
见他这样,周绥安一时间又是懊恼又是不好意思。
“对不住,是我的错,我刚才只是想开个玩笑。”
他语气诚挚地道歉。
其实周绥安刚才只是灵光一闪想要试试黎曜的身手,他已经控制好了力量和速度了,觉得应该不会伤到对方,可谁知黎曜的反应实在太慢了,竟然直接呆呆地抓住了刀刃。
“我去给你拿纱布。”
周绥安看了一眼黎曜的伤势,转身大步就往厨房外面走。
外边的周知韵听到动静也走了进来。
“怎么啦?你们……”
她话还没说完,见黎曜的手心正在往外淌血,她睁大了眼睛,立马快步冲了过来,问:
“天呐!你的手怎么了!”
黎曜看着她,答:
“刚才不小心弄伤了。”
周知韵小心地抓住了黎曜的手,低头仔细地看着他手心里的那个伤口,一时间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都说了不让你做饭,你非得要做。”
她抬头望着他,一脸担心地问:
“疼吗?”
黎曜的嘴角勾了勾。
“不疼。”
周知韵皱了皱眉,不赞同道:
“都流血了,怎么不疼?”
那边,周绥安已经找来了医药箱。
他看着黎曜的手,一脸愧疚道:
“是我不小心用刀割伤了他。”
听到这话,周知韵转头瞪了一眼她弟。
“你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不小心?”
她伸手接过了对方手里的医药箱,转身看着黎曜,语气温柔了很多:
“去沙发那边,我给你包扎。”
黎曜点点头,十分乖巧:
“好。”
两人走出了厨房。
周绥安被她姐凶了一顿,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正打算抬脚跟上去看看情况。
那边刘乐怡走了进来,把他往厨房里推,道:
“那边有你姐呢,你跟我一起把这厨房收拾一下吧。”
她撸起了袖子,往水池那边走去:
“这么搞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晚饭呢。”
周绥安顿住了脚步,想了想,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于是就没跟上去,转身继续在厨房里忙活。
那边周知韵帮黎曜细致地包扎好了伤口。
这边晚饭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吃饭的时候,黎曜因为伤到了右手,拿筷子不方便,只能将就用勺子吃饭。
周知韵坐在他旁边,帮他夹菜。
周绥安见黎曜的手差点包成了一个粽子,心里觉得十分愧疚,再次道歉:
“不好意思哈,害你受伤了。”
黎曜抬头,脸上的笑容十分天真纯粹。
“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没拿稳。”
周绥安还没说话。
旁边的周知韵转头瞪着他。
“刀能随便玩的吗?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次只是划伤了手还好,要是下次伤到别的什么地方怎么办?这次是伤到了客人,下次是不是就要弄伤你自己?”
周绥安抿了抿嘴,没说话。
“知韵姐姐,你就别说小绥了。”
黎曜轻轻地摇了摇周知韵的手臂,道:
“我想吃红烧肉。”
听黎曜这么说,周知韵才收了怒容,转头看着他,十分温柔地应道:
“好,我给你夹。”
旁边的刘乐怡笑得直不起来腰,她边笑边吃,差点把脸都埋进了碗里。
周知韵白了她一眼。
“你笑个屁呀?”
刘乐怡脸上依旧笑着,她扒了一口饭进嘴里,无辜道:
“你怎么无差别攻击啊?”
周知韵不理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黎曜,温柔地问:
“手还疼吗?”
黎曜摇摇头。
“不疼。”
“你拿勺子的时候不要用力,不然待会儿伤口要裂开了。”
她担忧地叮嘱道。
“嗯,我知道了。”
黎曜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十分乖巧。
对面的周绥安实在有点郁闷,只能加入低头扒饭的行列。
他伸手刚要去夹盘子的茄汁大虾。
一双筷子却先他一步夹起了那剩下的唯一一只虾。
“给客人吃。”
周知韵白了他一眼。
周绥安无语,低头猛扒了几口饭。
“知韵姐姐,你给小绥吃吧,我不喜欢吃虾。”
黎曜看着周知韵,似乎十分不好意思。
周知韵嗔道:
“胡说,你别让着他,之前你不是挺爱吃虾的嘛。”
她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周绥安,道
“他今天犯了错,罚他不许吃虾。”
“我不吃虾。”
周绥安气呼呼的。
“他们都不吃,就给我吃吧。”
刘乐怡伸手夹走了那个虾,脸上笑眯眯的。
周知韵十分无语地看着她。
刘乐怡咬了一口虾,盯着周知韵,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赞道:
“好吃,真好吃。”
周知韵伸手给她夹了几块肥肥的红烧肉。
“好吃你就多吃点。”
刘乐怡欣然笑纳。
“够了,够了。去照顾你的阿曜弟弟吧,我自己会夹。”
周知韵抬手要打她,却被她躲了过去。
“女侠饶命!”
“女侠饶命!”
刘乐怡的语气很夸张。
周绥安和黎曜都被两人逗笑了。
一顿饭吃得很是热闹。
吃完了饭。
四人又坐到沙发上聊了会儿天。
晚上七点,见天色已经黑了。
刘乐怡起身道别。
周知韵送她到了门口,见刘乐怡还是笑得怪里怪气的,她白了她一眼。
“你今天被点笑穴了啊?”
刘乐怡依旧笑眯眯的。
“差不多。”
周知韵有些无语。
“慢走不送。”
送走了刘乐怡,周知韵转身收拾起了残局。
因为黎曜的手受伤了不能沾水,周知韵就让周绥安照顾他洗澡,她自己去厨房洗今天的碗筷。
一楼的浴室里。
周绥安帮黎曜放好了洗澡水。
“往右是热水,往左是冷水。我就在客厅里,有事就喊我。”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对了。”
身后,黎曜突然喊住了他。
周绥安回头。
“怎么了?”
黎曜站在浴缸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
“小绥,你是几月份的生日?”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唠家常似的。
两个男生之间问生日,而且他们的关系也不算很熟,这实在有点奇怪。
周绥安愣了一下,答:
“八月初,怎么了?”
浴室的昏暗光线落在了少年的侧脸上。
在白色的瓷砖墙壁上拓印出了一道精致立体的弧线。
“嗯。”
黎曜沉默了几秒,眉眼舒展,语气很轻快,道:
“那我比你大。”
什么意思?
周绥安正等着他的后话。
可是对方伸手已经拉上了移门。
比他大?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周绥安盯着面前那扇门,有些疑惑。
真是奇奇怪怪。
他耸了耸肩,一脸莫名地走出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