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下

174 / 174 章 · 20,962

突然加入的骑兵, 加入战局之后,瞬间让局势了有了逆转。

沈绛此刻坐在马背上,却顾不上周围的战局。

反而是扭头看向背后的男人。

“我来了, ”谢手中长刀,将一个北戎骑兵斩落下马时, 似乎感觉到她的举动,耐心在她耳边低声道。

不知厮杀了多久, 北戎骑兵节节败退。

就连城中的守卫都开始出城厮杀, 战场上的气势, 一旦凝聚,便不可摧毁。

或许赤融伯颜也看到了这一点。

居然第一次主动撤退。

谢并未带人再追出去, 而是收兵回城。

两人回到城中,天际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守住了今晚,守住了。

谢率先下马后, 沈绛被他抱了下来。

这时, 沈绛终于能够细细打量着他的脸颊。

不再是那日她离开时,如白纸般苍白淡薄的脸色, 即便依旧清瘦,却那样平安的站在她眼前。

沈绛伸手, 指尖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眼眶一下红了起来。

“程婴,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见你。”

不是他活着,而是她活着。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一旦城破, 她必不会苟活。

哪怕是死,她也会是战死在这里。

谢低头看着她, 突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颊,她的脸上全都是血污、泥污,脏的只有一双明丽清润的眸子,依旧那么熠熠发光。

“我活下来了。”谢低声说。

沈绛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瞪大双眸,还想要细问。

却因为一激动扭动了身体,让谢发现了不对劲。

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一只手在动,另外一只手臂,始终垂在肩膀处。

“你的手。”谢指着她的手臂。

他正要伸过来,沈绛退后,不让他看见。

突然,她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阿绛。”谢喊道。

谢再不顾得别的,立即将她抱了起来,幸亏周围的人,迅速给他引路。

将他们带到这几日沈绛休息的地方。

沈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她醒来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却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

温暖而柔软,于是她努力抬眸望过去。

直到她撞进一双温柔的黑眸中,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笑意。

沈绛眨了眨眼睛,问道:“我是做梦吗?”

“不是。”谢答她。

沈绛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真的?”

说着,她就要坐起来。

吓得谢连忙去扶她,低声说:“快别起来了,你的手臂刚被大夫接好。”

沈绛这才察觉自己手臂不对劲,她低头问道:“我的手臂怎么了?”

“你忘记了?”谢皱眉,几个字中透着无尽心疼。

在得知她的手臂脱臼,谢的心如刀割,更恨不得立即杀了赤融伯颜。

昨日因为沈绛在身边,他这才没带人追上去。

沈绛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赤融伯颜制住后,为了挣脱,让自己的手臂脱臼。

她立即安慰说:“我没事。”

毕竟那么多人,连性命都丢掉了,她不过是胳膊脱臼。

都不曾骨折。

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对了,现在城外的北戎大军如何?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马?西北大营如何,”沈绛嘴巴如同连珠炮般,叭叭叭说个不停。

直到她看见谢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突然变得晶亮,盯着他问:“你呢?你怎么样?”

沈绛问的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想要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谢心脏抽痛,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俯身吻住她的唇。

大战之后的温情,来的那样迟,却又如此的恰到好处。

她的唇瓣柔软而甜美,在他的唇舌下,微微颤抖,仿佛要绽放。

这一个吻,那样的虔诚。

“我活下来了。”

沈绛忍不住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

谢低声说:“还是你救了我。”

沈绛惊喜道:“清明和卓定,真的在北戎王庭找到s伊族了?”

“他们没有前往北戎王庭。”

对于这话,沈绛更觉得诧异,既然他们未曾去北戎王庭,那么为何又有解药。

“鸢三娘。”

谢说出这个名字,沈绛下意识道:“难道她与s伊族有关?”

谢颔首。

沈绛彻底愣住。

“你也别怪她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s伊族因为‘牵丝’,险些到了灭族的地步。是以活下来的族人都发誓,将世代守护牵丝的秘密,不再外露一丝。他们所有剩下的族人,都发过重誓。”

沈绛结结巴巴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救你?”

“我说了,是因为你,”谢低声说。

原来鸢三娘一直生活在大晋,在内心中,她早已经将大晋看作自己的国家。

因此,她也一直敬佩沈绛。

在得知沈绛选择前往蕲州,而推迟了北戎找解药,鸢三娘再也顾不得当年的誓言。

她请示s伊族的族长,将牵丝的解药拿出。

而且还是天下之间,仅此一份的解药。

原来s伊族经历灭族之灾后,不仅牵丝在灾难中失落,就连牵丝的解药,在颠沛流离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份。

“三公子的毒,是彻底解了吗?”沈绛惊喜问道。

谢颔首。

可是在他抱住沈绛时,眼底有一丝异色。

沈绛忍不住开始追问他解毒时的情况。

原来那日鸢三娘将解药拿出后,众人强行给谢喂下解药。

让原本在昏迷中的人,慢慢醒转。

只是此毒名为牵丝,便有其道理。

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解药入体之后,他的身体血肉慢慢有了痛楚,一开始,是一丝丝痛意,随后是一寸寸开始痛,最后宛如有人用刀子,一刀刀割下他的血肉。

痛。

剧烈痛楚。

最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样的痛楚无处不在,似乎是在血液中,又是在肉皮里,最后甚至连骨头缝里都开始痛。

要想解毒,不仅要吃解药。

还要施针。

大夫按照鸢三娘的吩咐,在他的穴道上扎入银针。

只是大夫扎针时,榻上端坐着的人,早已经浑身剧烈颤抖。

他整个人汗如雨下,仿佛此刻并不是坐在榻上,而是正坐在烈焰上灼烧。

没人知道,那一刻谢的痛苦。

血肉之处,无一不痛。

这样极致的疼,让哪怕一贯坚韧忍耐的他,都不禁陷入了眼前幻象之中。

鸢三娘在一旁喊道:“殿下,你一定要保持灵台清明,否则即便解毒醒来,也会成为一个痴傻之人。”

这便是牵丝真正狠辣的地方。

哪怕是在解毒之时,都让中毒者承受着无尽痛楚。

这样的痛,会让中毒者恨不得立即死去。

谢压根听不到她的声音,因为他早已经沉浸了无数幻想之中。

他眼前仿佛有人在哭号。

他努力去听,终于他看见了是一个孩童,他正一人孤身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地方。

他哀求不要丢下自己。

随后他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在满地打滚。

终于在孩子翻滚时,他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幼年时的谢。

他身为皇族如何,身为亲王之子亦如何,到最后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他的恨便是这样,一日日的聚集。

忽然他听到空中有梵音,敲击木鱼之声。

他看见一个稍大些的少年,行走在佛庙的红墙之中,直到他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暗格之中。

他的手指狠狠的挠着头顶木板。

直至挠出血痕,血腥味在周围弥漫。

依旧未能看见一丝光明。

就如同年幼的他那般,就那样坠入黑暗之中吧。

谢的身体颤抖越发厉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如同陷入一种自己如何都挣扎不了的幻境。

他想要保持灵台清明,可是却又一个恶劣的声音一直在笑。

坠入炼狱吧。

这世间有何好,跟着我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吧。

可是他不是一直就在炼狱之中吗?

他不是一直承受着非人般的痛楚吗?

直到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尽头,她与他跟着这片炼狱。

到处都是凄惨哀嚎声,妖魔鬼怪在肆意横行,想要将他吞噬。

可是远处那一道白影始终在望着他,他也努力抬头。

直到他听到一个清楚的声音。

“程婴。”

是她的声音,她在唤他。

谢浑身的痛楚,在这一刻仿佛被减缓,那种撕心裂肺,想要将他拽入炼狱的痛,好似渐渐消退。

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了无尽眷念。

他好想再听她的声音。

阿绛。

他在心底喊着她。

正是靠着这一丝执念,他熬了过来。

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去找她。

虽然他之前在昏迷之中,可是他听到晨晖和清明提到关于她的话。

她去了蕲州,她要去守护蕲州百姓。

她有危险。

她一定也在等他。

这样的念头,如同在他心底死死扎下了根,无论再如何痛苦,始终让他神思清醒。

“程婴,我先前在这里做梦,梦到你了。”突然沈绛开口,打断了谢的思绪。

谢怔住:“你梦到我了?”

沈绛指了指门口,低声说:“你就站在那里,你还喊了我的名字,阿绛。”

在这一刻,谢脸色微变,他急急问:“那你呢?”

“我自然也叫你了,我喊你程婴。”沈绛笑了起来,只是有些懊恼说道:“可是我喊完之后,就惊醒了。”

谢望着她,如同被定住。

这天地间,他不信鬼怪,不信神佛。

可是这一刻她说的话,却让他彻底怔住,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

“阿绛,是你让我醒来的。”谢伸手抱紧她。

是她,真的是她。

哪怕隔着百里之遥,他真的听到了她的轻唤,回来了。

*

沈绛醒来后,便再也顾不得自己伤势,要求上城墙。

对面北戎大军依旧还未退。

沈绛也是在之后才知道,谢只带了三千骑兵,而且他们快马加鞭,除了铁箭之外,其他军备器械都未带上。

“对了,宋牧他……”沈绛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谁知谢却已经点头,他说:“我知道,他与北戎人有勾结,此番你之所以会来这里,全因被他所迷惑。”

“你们都知道了?”沈绛怔住。

她喃喃说:“这么多天过去,我还是一直不敢相信。”

她怎么都无法相信,宋牧居然会勾结北戎人。

“林度飞他们什么时候能赶到?”沈绛问道。

谢说:“林度飞最迟后日便会到。”

沈绛彻底愣住:“后日?我们城中的军备器械早已经用尽,即便粮草还充足,也绝对无法阻挡北戎人的进攻。”

“进攻?”谢脸上露出嘲讽,他轻笑说:“左将军千里奔袭,此时已经直奔北戎王庭,要是赤融伯颜再不后撤。他的老家可就不复存在了。”

沈绛没想到,他们已经制定好了缜密计划。

她立即兴奋:“原来是这样,那好,我们就再守两天。只要我们能把守住,赤融伯颜哪怕退回草原,也再也无家可归。”

“而且我们可以趁机放出左将军攻打北戎王庭的消息,北戎士兵也并非孤家寡人,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都还在王庭,若是他们再不及时撤回,只怕就晚了。”

登时,沈绛的心头放松了下来。

虽然谢只带来了三千人,但是他却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先前赤融伯颜不是故意在城中散播消息,想让沈绛出城投降。

如今沈绛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她立即兴奋的要安排士兵,前去城墙上叫骂。

让北戎士兵都知道,左将军带兵攻打王庭之事。

“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好啊。”

谢见她要起来,本想按住她,可是却又在片刻思量后,还是放手让她起身。

此刻,她是一城主帅。

是将军。

而并非只是单单他一个人的阿绛。

果然谢早已经安排人在城楼上大喊,甚至还将纸条裹在箭羽上,射到北戎人的阵地上。

不过一个时辰,整支北戎大军,便已经知道了左丰年,即将攻打北戎王庭的事情。

登时,人心惶惶。

就连主帐内,都有人开始劝说赤融伯颜退兵。

“赤融王子,咱们攻打了这么多天,依旧未能攻下蕲州城。如今左丰年亲自带兵攻打王庭,王庭不到两万兵马,如何能抵挡得住左丰年。还请赤融王子,迅速下令撤兵吧。”

这次赤融伯颜收服了北戎贵族,势要一雪前耻。

他几乎将整个北戎的大半兵马都带了出来。

可是现在,造成了王庭防御空虚,若不及时回去增援王庭,只怕他们连家都没了。

赤融伯颜一脸阴鸷,眼神森冷的望着对方。

突然问道:“还有谁与他一个想法?”

不少人面面相觑,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自从得知王庭被困之后,不少人便已经心生退意。

即便如今蕲州城有一座金山,若是他们攻打不下来,也与他们无关啊。

“现在蕲州已来了第一批援军,说不定第二批援军也正在路上,要是咱们再不撤退,岂不是要陷入包围之中。”

有个心直口快的贵族,立即不悦道。

他起身吼道:“我是听了你的鬼话,才跟你一起来蕲州。如今王庭有难,我要带我的士兵,回去救王庭。”

说完,他起身边走。

赤融伯颜起身,拿起摆在旁边的长刀,竟是一刀将他劈杀。

那人转头,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最后摔倒在地上。

大帐内的贵族们都没想到,赤融伯颜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这人是个疯子。

赤融伯颜冷笑:“谁敢扰乱军心,我便杀了他。立即给我整顿,让骑兵冲锋,蕲州城内的军械已经被我们消耗一空,我一定可以打开蕲州城的大门。”

明明昨日他险些就要杀了沈绛。

可是却被那个赶来的男人,救下了她。

这仿佛成了赤融伯颜心头的魔障,他要攻下蕲州城,带走所有的粮食。

这样才能让王庭子民活下去,熬过这个冬天。

否则他即便回去,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断壁残垣般的王庭。

沈绛站在城墙上,发现赤融伯颜居然还不退兵。

她冷笑道:“带兵打仗者,最忌一意孤行。如今赤融伯颜已陷入迷局,他今次必败。”

果然,这次骑兵冲锋再不复之前的勇猛。

况且沈绛为了迷惑对手,将谢带来的所有的箭雨再次射出,漫天的飞箭,让不少北戎士兵都怀疑,蕲州城还保留了实力。

他们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蕲州城。

兵败如山倒,而士气在散掉的瞬间,便再难重新凝聚。

到了夜晚时,竟有士兵偷偷溜走。

战场上当逃兵乃是大忌,可是一想到留在草原上的家人,即将要产子的新婚妻子,还有年老体衰的父母亲,这个逃兵义无反顾。

只是当他被抓回来的时候,赤融伯颜却不顾众人的求情,当众将他斩杀。

于是,这个士兵的死,成为了最后一丝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半夜时,城墙上守夜的士兵,突然听到对面北戎大营内,喊杀声一片。

众人立即警醒。

就连沈绛和谢都迅速赶到,两人站在城墙上。

“郡主,这好像不太对劲啊,”清明摸了摸脑袋,他是跟着谢一块赶来的。

先前世子独占郡主,他都没机会跟郡主搭上话。

沈绛轻笑:“怎么不对劲?”

清明说:“我怎么感觉,北戎大营里面,好像是发生内乱了。”

“看来白日里世子让人喊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这么多天他们一直久攻不下蕲州城,如今又得知王庭有难,如何不心急。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家园。”

清明撇嘴:“打别人家的时候,凶残狠辣,现在轮到别人打到他们老家了,便知道惧怕了。”

沈绛和谢同时笑了起来。

于是很快,谢让士兵们整装,时刻准备着。

清明问道:“世子爷,咱们现在要打出去?”

“不急,等他们狗咬狗完,咱们再出去痛打落水狗。”谢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城墙上所有士兵都翘首以盼,这么些天以来,他们都是被动防守。

看着城外那些北戎士兵,一次次的冲锋。

他们也想要出城,杀个痛快,杀个利落。

好在很快,北戎大营那边的动乱似乎停歇了。

这一夜似乎大家过的都很安稳。

只是天还未亮,四下静悄悄,就连林内的鸟儿都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中,突然大地震颤,犹如闷雷般的巨大马蹄声,轰隆而至。

渐渐在天际处,出现了那熟悉的黑色浪潮,只是这次浪潮绵延不绝,仿佛看不见尽头。

蕲州城的守卫抬头望着远处,似有些不敢相信。

随后,他突然高声吼道:“援兵,我们的援兵又到了。”

这一声大叫,喊醒了无数人。

所有人望向远处,目不转睛。

远处的荒野之上,无数的人浪正涌向蕲州的方向,这次不仅城内的守卫发现,就连城外的北戎大军也发现了。

战事,再次一触即发。

只是这一次,天平将彻底倒向大晋。

林度飞率军彻夜赶来,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蕲州城外。

当他看见依旧还完好的蕲州城墙,彻底松了一口气。

……

大晋,永隆二十二年。

北戎八部赤融伯颜王子,率八万余众多,围困蕲州城七日之久。长平郡主沈绛率不足两万兵马,英勇抗敌,殊死力战,多次率部出城阻敌。直至弹尽粮绝,依旧坚守不出。城中百姓感念郡主之义,上阵杀敌,一同挡北戎强敌与城外。

至被困六日晚,郢王世子谢,率五千骑兵,驰援蕲州。长信将军左丰年趁北戎王庭守备空虚至极,率部突袭王庭,大败王庭残军。

至被困七日晨,长平侯林度飞率部赶至蕲州,与蕲州守备军内外夹击,大败北戎主力。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却道不尽战场上的血腥。

地面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弥漫着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在林度飞率部到达的时候,北戎大军所有人便知,他们败局已定。

所有人都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弯刀,也有想要逃跑,他们骑上马,妄想要奔向草原,奔向他们的家园。

可是在他们践踏别人的家园时,便已经成了刽子手。

到处都是火光弥漫,黑雾缭绕,战场再次成为绞杀的屠宰场,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北戎士兵早已经军心涣散,虽然最开始还能组织像样的反击。

可是却架不住士气低落带来的溃败。

沈绛到处都在找,直到她与林度飞汇合,她问道:“你看见赤融伯颜了吗?”

林度飞摇头:“我也正在找他。”

“三公子。”此刻沈绛看着谢骑马而来,他弯腰,直接将沈绛的腰身搂住,抱她上马,他说:“走,我带你去。”

他知道沈绛在找谁,也知道这是沈绛一直以来的愿望。

杀了赤融伯颜,为父亲报仇。

此刻赤融伯颜早已经换上了普通骑兵的衣裳,就像昨夜他去偷袭沈绛那般。他身边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亲兵保护着他突围。

“赤融王子,只有你逃回草原,北戎八部才不会真正的败落。”

亲兵誓死也要护着他突围。

赤融伯颜不让自己回头,他把北戎的勇士们带到了这里,他本该带着粮食回到草原,让他的子民们过上一个温暖而充足的冬天。

可是现在,他把自己最骁勇善战的士兵,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赤融伯颜咬牙,恨得入骨。

今日之耻辱,他必不会忘记,不管是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终有一天会回来蕲州,踏平这里。

可就在他念头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身侧一个骑在马上的亲卫,突然摔下马。

“不好,大晋人追来了。”

沈绛望着前方策马狂奔的人,冷眼盯着。

从得知父亲的死讯开始,她便将记住了赤融伯颜这个名字。

是他亲手杀了父亲。

之前他虽害得父亲入狱,可是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且入狱乃是永隆帝所下命令。沈绛对于赤融伯颜此人,也不过耳闻,并无太大恶感。

可是从他杀了爹爹开始,她与他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谢带来的骑兵,不停在后面射箭,眼看着赤融伯颜身后的亲卫越来越少。

这箭即便射不到人身上,总能射到马身。

一旦对方落马,等待他的就将是几十把钢刀。

直至赤融伯颜身边只有寥寥数人时,谢带来的骑兵,终于将他团团围住。

穷途末路,困兽犹斗。

谢带来的骑兵,并未直接对他下手,只是围杀了他身边的护卫罢了。

终于,在赤融伯颜下马之后,谢翻身下马。

谢手持长刀,淡然望向他,突然说:“我说过要以你的脑袋为聘礼,求娶阿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赤融伯颜没想到,此人看起来像极了大晋那些优雅贵族,居然敢拿刀对着自己。

那好,今日既然要走,他便先杀了眼前人再死。

可是当他上前时,很快竟发现,眼前之人,武功之高,竟是他平生所未见。

沈绛丝毫不担心的看着谢,三公子的身形比起她来,更加鬼魅。

况且谢身法之高,就连沈绛都未曾见过,谁是他的敌手。

赤融伯颜一开始还能凭借自己的刚猛刀法,跟上谢,可是渐渐,他发现自己每一刀都犹如斩向一片海域,对方顷刻间化解了他所有的凌厉攻势。

可是反观对方斩向他时,每一下都让他的手臂发麻,双手隐隐要握不住刀。

终于,在谢的刀光闪过,赤融伯颜的长刀落地。

谢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英名早已经远播草原的赤融伯颜王子,谁都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

死在大晋的一片荒野之上。

就像他无数的前辈那般。

可是赤融伯颜却没有服输,到了生命尽头,他反而望着谢和沈绛,讥讽道:“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今日之后,你们必与我一样的下场。”

沈绛一笑,这个北戎王子,汉语说的倒是好。

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威胁他们。

真是聒噪。

显然谢与她一样的想法,因为下一刻,他的长刀再次出手。

曾被誉为北戎百年不世出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命绝于此。

看着鲜血从他的脖颈喷射而出时,沈绛的眼角突然有了泪意。

她微微仰头,望着天际。

爹爹,你在看吗?

我为你报仇了。

待谢回身,他伸手将沈绛抱下马,将人揽在怀中。

天地之间,这一刻仿佛只有他们在。

亲兵早已经退到了远处。

这一次,谢垂眸,认真望着她,问道:“天地昭昭,山河可鉴,阿绛,你可愿嫁我为妻?”

沈绛当真未想到,他会在这里求娶自己。

谢露出一丝笑意:“我知自己本该找个好时辰,好地方,可是我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此处乃是荒郊野岭,到处都是尸体。

可他就是这么迫不及待了。

沈绛仰头,想起她与谢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也是在荒郊野外遇见。

可是他眼前的少女,却丝毫不在意。

沈绛满眼虔诚道:“以天为证,以地为媒,我愿嫁给谢程婴。”

不管是初见时的程婴。

还是后来的谢。

他始终都是她的谢程婴。

*

林度飞带人赶到时,迫不及待的问道:“赤融伯颜呢?”

沈绛拉着谢的手掌,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只得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林度飞跑过去一瞧,发现人早已经死了。

“你们谁杀了他?”林度飞大喊道,有些崩溃的模样。

沈绛问道:“有何问题?”

“当然有问题,有大问题,我紧赶慢赶,赶到蕲州,就是为了杀他。你们居然在我之前杀了他,我怎么跟大姑娘交代。”

林度飞吼道:“我跟大姑娘保证,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你们赔我一个活着的。”

谢:“……”

沈绛:“……”

沈绛好心说道:“要不他的尸体留给你处置吧,正好我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说完,谢抱着她再次上马。

两人准备回蕲州。

留下林度飞一人继续在原地崩溃。

回到蕲州时,战斗已经临近尾声,北戎大军在赤融伯颜突围逃脱之后,便彻底溃不成军。此刻他们重新走进城池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浴血重生后的幸福和庆幸。

真好,他们都活了下来。

又过了一日,西北大营带来消息,宋牧在被关押之中自尽。

他给左丰年留下了一份信,陈尽自己的罪孽。

并直指他所走到这一日,皆因卫国公那场旧案。

原来当年霍远思真的伪造了卫楚岚的笔迹,污蔑他与北戎人有染,而当时他将北戎人的信件放入卫楚岚书房,便是借助了宋牧之手。

他说自己当年鬼迷心窍,受不了霍远思的威胁和利诱。

以为卫楚岚死后,自己能够执掌西北大营。

可是皇帝却只对沈作明委以重任,而他自己也认了命,将这桩陈年旧事,彻底埋在心底。

谁知沈作明死后,沈绛来了。

还有她手中拿着的定太平,宋牧这才知道,卫家居然还有一个遗孤。

他看着沈绛行事狠厉,杀伐决断,不留情面。

霍远思因想要杀死沈绛,再次派人潜入雍州城,而沈绛的行踪,也便是宋牧透露的。

他怕沈绛知道自己牵扯到卫氏旧案,他更怕自己到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沈绛在西北大营看到这封信时,只觉得满纸荒唐。

她问道:“他怕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就不怕自己引狼入室,害了无数边境百姓?”

她无法理解宋牧。

明明他也是边关守将,为何他能放任北戎人围困蕲州。

难道他不知这些北戎人如何的心狠手辣吗?

就在沈绛还沉浸在对宋牧的愤怒之中时,京城来的一道消息。

彻底震惊了整个西北大营。

永隆帝册封九皇子为太子,并且传位九皇子,退位为太上皇。

如今年号为顺和。

然后第二日,京中的圣旨便到了。

便是命郢王世子谢,即刻前往京城,不得留在西北大营。

还有一道是专门给沈绛的,便是解除她的职位,命她也即刻回京。

这两道圣旨,犹如历史上十二道金牌召回那位忠心爱国将军一般。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可惜,沈绛并非愚忠之人。

她的刀不仅可斩入侵的异族,更能斩奸佞小人。

顺和元年,这位号称顺和帝的九皇子,屁股还没坐稳。

便已经听到了遥远的边关传来的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长平郡主沈绛,举‘清君侧’旗号,一路杀往京城来了。

谁知任郁还没说完,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众人都震惊的望着他的肚子。

任郁无比尴尬,恨不得找个洞钻进。

他也算出身不错,又一直在御林军当差,从未遭过这样的窘境。

沈绛也不废话,赶紧派人给他们生火做饭。

任郁离开后,谢珣留在大帐内,眉头紧锁,愁眉不展。

沈绛上前,轻轻环住的腰身,低声安慰说:“你放心吧,王爷王妃两位都是贵人,贵人自有天助,一定能平安等到你回去的。”

谢珣伸手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轻语:“我想尽快回京呢。”

“嗯。”沈绛应他。

即谢珣不说,沈绛也一定会答应的。

第二天,大军再次开拔,直奔京城。

而原本拱卫京城的北大营,则立即入城,同禁军一起,共同守卫城门。

等到了京城门外,沈绛没想到自己居然迎来一个旧故。

显然如今在帝都的九皇子,也知道,若要真打起来,什么北大营、禁军、御林军,加起来都不够西北大营。

西北大营的士兵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郡主,营外有位姓温的人,前来求见。”

沈绛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恍,竟一下猜出来是谁来了。

直到温辞安一身官袍出现,她才有种,自己真的回到了京城的感觉。

“温大人,一别经年,不知大人可还好?”沈绛含笑问道。

温辞安抬头,望着面前穿着银色轻甲的少女,她的容貌依旧绝丽无双,倾国倾城,偏偏身上多了几分在军营中历练而出的英气,飒爽英姿。

他双手抬起,礼貌问安:“温辞安,见过郡主。”

随后,他又冲着沈绛身侧的谢珣作礼:“微臣见过世子殿下。”

“你今日前来,可是九皇子让你来传话?”谢珣淡然道。

他并未称呼九皇子为皇帝,一口便让温辞安明白了他的心意。

温辞安道:“微臣受托,给殿下带来一道圣旨。”

谢珣冷笑起来。

只是很快,他淡然说道:“那便念念。”

寻常朝臣若是接到圣旨,都是要沐浴焚香之后,再挟一家老小,一齐接旨。

如今不管是谢珣还是沈绛,都不打算跪下。

温辞安似乎也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平淡念起了怀中掏出的圣旨。

一个听得随意,一个念得随意。

大家都太过随意,让一旁站着的林度飞和任郁都无语起来。

这好歹也是涉及到造反的大事,大家都认真些,可以吗?

林度飞觉得他都差点喊出来。

只是不知是被沈绛传染,还是被现在的气氛感染,他居然也能沉着脸,一直听了下来。

原来九皇子的旨意吧啦吧啦,写了一通与谢珣乃是手足血肉,他知道彼此之间有些误会,所以邀谢珣入宫商讨,并且保证绝不伤害他的性命。

重点是,旨意还说,只要谢珣愿意入宫,便让他们阖家团圆。

沈绛脸色微变:“王爷和王妃在九皇子手中?”

温辞安停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道:“自从出事之后,微臣便未曾见过王爷和王妃,我只知太后和皇帝目前都在宫里。”

沈绛知道谢珣最担心的,就是太后还有郢王夫妇的安危。

至于其他皇室宗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能活下来,那便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若是活不下来,便是命数所定,也怨不得旁人。

“不过我在来之前,守城门的傅大人,特意让我带一东西给郡主。”温辞安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耳环,并不精致。

谢珣在看见这枚耳环时,整个人登时激动起来,他急问道:“是傅柏林让你带来的吗?”

“正是。”温辞安颔首。

谢珣伸手接过耳环,放在手掌心中,许久,露出一丝笑意。

“明日咱们便进攻京城北门,正式入宫勤王。”

沈绛被这突如其的转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一路赴京,最担忧的就是郢王夫妇的安危,更怕让九皇子他们狗急跳墙,到时候危及郢王夫妇的安全。

沈绛望着他手里的耳环,突然问道:“难道这是王妃的耳环?”

“这是我亲自打造的,送与母妃作生辰礼物。”谢珣握紧耳环。

沈绛惊喜:“没想到,师兄居然提前救下了王爷和王妃,等入了京,我一定好好感谢他。”

她话刚说完,发现众人望着她。

特别是林度飞一脸,郡主你还没嫁人呢,怎么胳膊肘就拐成这样了。

“对了,我师兄守的是哪个门?”沈绛一点儿不避讳的问温辞安。

温辞安直言说:“我离开京城时,乃是从北门而出。”

那傅柏林就是守的是北门了。

傅柏林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大敌当前,他出现在城门口,倒也不是说不过。

沈绛大喜:“那边进攻北门。”

与北戎人打仗,那是保卫家国,天经地义。

可是如今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虽是处于迫不得已,沈绛依旧想要降低这场大战中的死伤。她不希望那些本该无辜的士兵,在这里丢掉自己的性命。

所以沈绛看着温辞安说道:“温大人,你此番虽是代九皇子来传话,但是我相信以你的为人,也必不希望看到我们与京城守备军之间相互残杀。”

“西北大营的将士们不怕死,但是他们可以死在边境前线,死在守护家国的战争中,而不是死在争权夺利之中。”

温辞安神色温和,只见他冲着沈绛微微俯身,声音微哑:“我还方才还未来得及恭喜郡主,大败北戎,得偿所愿,替沈侯报了仇。”

沈绛突然又想起了那梦境里,关于她与温辞安的那个梦。

那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亭台,她安静等着他前来。

对于眼前这个人,她始终抱着不一样的态度,是欣赏的、敬佩的。

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沈绛突然明白,他竟是懂自己的。

她笑了起来。

“温大人,你我虽相处不多,但我一直引大人为平生知己。”

说完,沈绛同样还礼:“谢过大人。”

温辞安说道:“自从皇上突然下旨传位给九皇子之后,我的老师,也就是首辅顾敏敬大人,便率领朝臣进宫求见。谁知惹得如今的圣上大怒,下旨关押在宫中。所以请郡主,务必救下老师。”

九皇子得位不正,温辞安即有忠君之心,也不是忠于他。

所以他要帮沈绛他们,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他们为何让你前来?”

温辞安轻笑:“是因为在先前沈侯的案子中,我为了郡主陈情,他们便觉得我与郡主有旧交。”

沈绛笑了起来,坦然说:“我与温大人本来就有交情,大人对我的帮助,沈绛终身不会忘记。所以我一定会救下顾大人。”

于是众人商议,决定不再拖延,即刻入京。

自然入城,也有入城的好法子。

少不得要内外呼应。

京城这些日子,始终是一个紧绷的状态,突然变了天不说。

就连远在边关的西北大营,都突然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赴京勤王。

眼看着大军已到了城门外,探马不停来回,时刻禀告着消息。

直到前方再次出现动静,只是这次却只是一人一马。

只见骑在马背上,乃是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

待他骑马到城下,喊道:“锦衣卫指挥使傅大人可在?”

没一会儿,傅柏林出现在墙头边,低头问道:“不知温大人唤我,所为何事?”

“傅大人,我奉圣之命,出城劝说郢王世子与长平郡主,如今二位幡然悔悟,愿意与我进宫,一同面见皇上。还请大人打开城门。”

城墙的守将,听到这话,立即说道:“指挥使大人,小心有诈。”

可是温辞安已经从怀中掏出明黄圣旨,高举在手中:“皇上圣旨便在此处。”

傅柏林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转头便问方才说话的守将:“先前温大人出城,你不是也瞧见了?难不成连这圣旨,你都要怀疑?”

“下官不敢。”守将说道,只是他说道:“万一咱们开了城门,让叛军趁机进城,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傅柏林点头:“也是。”

于是他再次喊道:“开门可以,但是必须只有他们二人进城。”

温辞安颔首,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一枚长哨,一声利啸响起。

城墙的所有人都抬头望着远处,然后遥远天际,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只见他们一人骑在一匹马上,悠悠朝着京城而来。

倒不像是让京城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叛军,反而是像一对正在游历的小夫妻。

两人骑在马背上,就这么晃晃荡荡到了城门下。

果然,身后并未跟着其他人。

傅柏林低头看着他们,突然喊道:“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一旁守将还是不放心,再次说道:“大人,还是小心为妙。万一他们身后就跟着兵马呢。”

“那好,你与我一起下去。”傅柏林果断道。

于是守将跟着傅柏林,两人到了城门,傅柏林命令士兵打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在数十个士兵的奋力拉动下,终于吱吱呀呀打开。

前方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三人,见状,策马悠悠而来。

待到了跟前,守将立即呵斥道:“我即刻派人护送你们入宫。”

话音刚落,他挥舞手臂,周围的士兵立即围在了他们的马周围。

“先等等。”突然沈绛笑道。

守将怒道:“还等什么?”

沈绛眯眯看着他,不紧不慢说:“自然是等我的西北军。”

守将大惊,大喊道:“你们竟敢使诈,快,关城……”

最后一个‘门’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一疼,随后鲜血喷溅而出,而对面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傅柏林,不知何时,拔出了绣春刀。

对准他的脖子,一刀割喉。

守将想要抬手摸自己的脖子,可是手掌抬到一半,整个人轰然倒地。

周围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而此刻远处尘烟滚滚,大地仿佛在震颤。

整齐沉闷的奔雷声乍然响起。

可仔细去听,这雷仿佛是从地发出的。

“是西北大军,西北大军来了,”站在城墙的守城士兵大声吼道。

可是站在城门甬道里的士兵,已经尽数被傅柏林带来的锦衣卫制住,他望着众人,说道:“今日十万西北大军进京勤王,胆敢反抗者,不过是螳臂当车。我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本是无辜。但是谁敢妄动,就别怪我的刀不客气。”

傅柏林手中的绣春刀,此刻刀刃的血迹,还未彻底干。

血珠从刃缓缓滚落而下。

待城门的守城士兵冲下来,傅柏林再不客气,带人直接杀了过来。

只是战斗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转瞬间,西北大营的主力部队,已经到了城门口,迅速占领城墙。

北大营的士兵或许不错,但是跟他们一比,就是没见过血的少爷兵。

沈绛在西北大营占据了北城门之后,再不迟疑,带人直扑皇宫。

一直到他们打到皇宫,其他几个城门,听到城内震天彻底的厮杀喊叫声,陷入了一种彻底迷茫。

西北大营什么时候进了京,是哪个城门失守了?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绛直接让人先守住了通往皇城的主干道,让其城门的人无法救援皇宫。

至于她自己则带人直奔东华门。

西北大营铁骑犹如一股黑色浪潮,在夕阳映照下,涌至宫门口。

残阳如血,黑甲如云。

站在皇宫城门的御林军,登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是世代生活在京城的人,未见过大漠荒凉,草原辽阔,更未体会过北戎人的弯刀有多犀利,北戎铁骑有多迅猛。

他们同对面的黑甲军队不同,从未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

而在这为首的黑甲最前方,两骑并肩。

穿着银色轻甲的少女,长发束成马尾,随风飘扬,飒爽英姿。

而她身侧穿着白色锦炮的男人,玉冠飘带,一如往日的仙人之姿,清冷出尘。

“是世子殿下。”城墙的守卫认出了谢珣。

谢珣仰头看着城门,朗声道:“九皇子谢时闵得位不正,如今奸臣难制,唯以誓死清君侧,除佞臣。”

“如今圣上已经登基,你们这是反叛。”

很快,城门的统领喊道,此人便是任郁弃逃之后,被端王委以重任的。

既然如此,便无再说的必要。

沈绛举起长刀,高喊着:“杀佞臣,清君侧,杀!!”

西北大营所有将士,在冲锋长号吹奏的那一瞬,冲向了城门。

只是让城墙的人没想到的是,此刻正有一小波士兵,正从城内,离开自己的位置,悄然到了城门口。

原本正在守城门的士兵,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没被外面的人杀死,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任大人此刻就在外面,我们打开城门,迎接世子和大人入内。”

原来这一小波人,是任郁当初离开时,留在城中的内应。

这些人平时看起来不起眼,跟任郁关系也不近。

因此端王一系在掌握城门守卫之后,即便将任郁大部分的部下都调走,可是短短时间内,他们无法做到彻底筛查。

依旧还是留下了一批漏网之鱼。

正是这批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转变了战局。

落余晖笼罩着际,晚霞如火,将天地都映照成赤红色,这一刻赤色洒遍整座皇宫的每一寸土地。

耀眼夺目的赤红色,一如当年沈绛出生那日。

直到宫门大开,黑甲军队潮涌而入,直奔金銮殿。

而殿前那片巨大而空旷的广场,被大军尽数占据。

赤旗环绕,耀眼如血。

“皇上,不好了,叛军入宫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随后一个人跌跌撞撞闯入金銮殿。

此刻满朝文武尽数聚集在殿内,纵然他们也对九皇子的登基有所怀疑,可是无论如何,这份怀疑都比不上对于外面那支气势磅礴军队的恐惧。

西北大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杀至京城。

谁都没想到,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们居然能从城门口,杀到宫门口。

“怎么回事?”九皇子谢时闵穿着一身黄朝服,神色慌张喊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快杀到宫里,守城门的军队在干什么?”

“护驾,快护驾。”

慌张而恐惧,全身丝毫没有万圣之尊,该有的从容淡定。

“回皇上,锦衣卫傅柏林叛变,是他私自打开了北门城门,之后在东华门,又有人勾结叛军,打开了东华门的宫门。”

这个侍卫说完,殿内一阵寂静。

就连不少朝臣心中,都透着无语。

九皇子这皇帝当的,到底是有多不得人心。

一道城门,一道宫门,本来只要坚守,足可以让他们等到援军到来,可是呢,居然是自己人给叛军开了门。

让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到了金銮殿。

九皇子还在无能狂怒:“朕就不该相信傅柏林这小人,当真是个三姓家奴,人人得而诛之。”

有胆大者,垫着脚尖,朝殿外看去,就见金銮殿前的广场,全都是黑甲士兵。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只是光看,心生畏惧。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殿门前的台阶,正有人拾级而上。

很快,两道雪白身影并肩出现。

他们一步步,缓缓登玉阶,疾风吹拂,衣袂飘起,连着身后束发的飘带,迎风而扬。

好一对神仙眷侣。

当然,如果不知道他们是叛军头子身份的话,很多人会这么以为。

待两人到了殿内,谢珣站定,环顾四周。

最后,他将目光从殿内的端王、英国公霍远思、首辅顾敏敬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了正殿宝座的那个黄明身影上。

他目光平静,嘴角微扬:“诸位,好久不见。”

“谢珣,你想做什么?是打算谋逆作乱吗?”端王谢昱瑾怒斥。

他说话时,身体微晃,只是左臂的衣袖内,却空空荡荡。

本是天潢贵胄,却少了一只手臂。

谢昱瑾见他的目光,居然落在自己的断肢处,心头愤恨,恨不得立即宣泄出来。

若不是因为这个断臂,他岂会为他人做嫁衣。

如今在这大殿上,众人高呼万岁的,应该是他。

穿着那一身明黄龙袍,坐在正中央的人,也应该是他。

谢珣却丝毫不在意他眼底的愤恨,只淡淡说:“谋逆作乱说不,反正你们不是已经在我前面,什么都干了。”

“大家,倒也不分伯仲。”

坐在帝座的九皇子,却忍不住吼道:“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顺应天命,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郡主,是他,是他指挥我,污蔑你乃是卫氏余孽,说只要除掉你,认回芙绫,都是我鬼迷心窍。”

霍远思却看着她,冷漠道:“这位夫人,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般诬陷与我。”

“霍远思,你这奸佞小人,我当初怀了你的孩子,若不是沈作明念在我母亲救过他母亲的性命,收留与我,我如何能活到今日。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要否认芙绫,我与你拼了。”

说完,韩氏冲过去,挥舞着拳头,打在他身上。

可是下一刻,韩氏身体一僵,她低头,看着突然入自己身体的刀刃。

霍远思松开握在手中的刀柄,望着韩氏。

眼神冷漠的近乎可怕。

她究竟为何会觉得,这个男人是良人呢?

当年他事到临头,选择退缩,对她不闻不问,那时她就该懂,这个男人的无情无义。

韩氏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终于近乎绝望的开口:“我等着你,霍远思。”

“阿娘。”沈芙绫没想到,这可能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居然转眼间,就把自己的亲娘杀死。

霍远思望着沈绛,轻笑一声:“郡主,昔日她害你侍女之事,老夫便代劳,替你报了仇。”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世人说,英国公如何睿智如何宽和,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冷血无情之徒。

对于一个为他生了女儿,坏事替做尽的女人,居然说动手就动手。

沈绛看着韩氏倒在地上的尸体,还有俯在尸身上痛苦的沈芙绫。

心底并无感觉。

痛苦又如何,她们不过是把她那日所受的痛楚,重新感受一遍罢了。

你杀她,我杀你,她杀我。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既然如此,不如就算算你我之间的旧怨吧。”

沈绛望着他,手中的定太平抬起。

霍远思看着她手里的刀,一颗心如坠入冰窖之中,森寒一片。

一旁的谢珣,望着还在步撵上闭着眼睛的永隆帝,突然说道:“陛下,听了这么久,你也歇息够了,总该起来看看了吧。”

众人又将目光转到永隆帝身上,可他依旧闭着眼睛。

谢珣挥挥手,很快亲卫上前,也不知从何处,竟端了一盆冰水。

砰,一声巨响,一盆水尽数泼到了永隆帝身上。

此时是二月,依旧寒冷,这么一盆冷水下去。

是个人都被冻的直哆嗦。

更别提永隆帝这么养尊处优的人。

这一盆水,直接给他刺激的睁开了眼睛,即便他早已经醒来。

“程婴,”永隆帝仿佛刚看到谢珣似的,脸上露出喜色。

他深吸一口气,从步撵上站了起来,竟一步步走了下来,待抬头看到依旧还坐在帝座的九皇子,突然吼道:“逆子,还不给我下来。”

九皇子一向惧怕永隆帝,如今见父皇再次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哪还有一丝淡然,当即连滚带爬:“父皇。”

“程婴与长平郡主,赴京勤王,乃是首功。”

永隆帝老怀安慰般的望着他们:“我知你二人素有情谊,待此番谋逆平定,我必为你们亲自赐婚。”

左右大臣一瞧老皇帝,居然还这么中气十足,当即跪趴在地上高呼皇上。

有几个人更是痛哭流涕,仿佛见了亲爹般。

反倒是听了这话的沈绛,突然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开心,越笑越觉得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如此荒谬之人呢。

“皇上,”沈绛柔声喊道。

永隆帝抬眸看着她。

沈绛抬手指了指自己,无辜问道:“你忘了?你忘了我是谁了?”

永隆帝沉声道:“朕自是知道,你是朕亲封的长平郡主,是长平侯沈作明的女儿,你确实有乃父风范。”

沈绛了一声,轻念道:“沈作明的女儿,对,我是的。”

永隆帝见她认下这身份,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秒,沈绛举起手中长刀,举向永隆帝:“你可还认得这把刀?”

定太平!

永隆帝几乎是在一时间就认出了它,只是在认出后,瞳孔猛缩,整人再次跌入深渊,无尽的后悔从心底涌起。

“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吧?”沈绛轻声说。

她伸手摸了摸定太平的刀刃,近乎呢喃说:“当你就该杀了我的,因为你不杀了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这个卫氏余孽,现在回来替卫氏枉死的全族之人,讨回公道。”

卫氏。

镇国公卫楚岚?

所有朝臣都觉得他们今天,听到了太多,不该是自己听的秘密。

即便他们不想听,可今也不得不见证这些秘辛。

“英国公,方才你不是说顺手替我报了侍女之仇,不如你便替我好好说说,当年卫氏一案的原委,让我全了这份替卫家伸冤的心。”

霍远思早在沈绛自认卫氏余孽的那一瞬,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他冷漠道:“郡主说笑了,我怎知卫氏之案详情。”

“哦,可是当时这个案子,不是英国公你亲自侦办?宫里的档案,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签字呢,怎么这会就全忘了?”

沈绛讥讽的说道。

很快,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直接说道:“这是昭勇将军宋牧,在以死谢罪之前,写下的自罪书,清楚的说出,当年卫楚岚所谓的通敌卖国一案,是你一手炮制的阴谋。你为了权势,不惜陷害忠良,让卫氏一族蒙受不白之冤,落得满门惨死的下场。”

“你还要否认吗?”

霍远思自然不会承认,只说:“仅凭一封信,就想定我的罪。”

“可是当年你害的卫家满门,不也是靠的几封信而已。”沈绛厉声道。

就在此时,旁边一直未口的永隆帝,突然盛怒,双眸狠狠盯着霍远思:“竟是朕错信了你这个佞臣小人,原来当年卫家一案,是你一手促成的冤案。只恨朕当初受你蒙蔽,未能圣心独断,让卫氏满门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永隆帝拽着自己胸口的衣襟,身的衣裳在金銮殿内的地龙烘烤下,已经半干。

一生杀伐决断的老皇帝,此刻竟是露出悔不当初的内疚表情,只见他望着沈绛,竟是格外恳切道:“你且放心,既然朕如今已知,当年卫氏一案,是霍远思这小人所为,朕必定要为卫家讨回公道。待此次平乱之后,我一定彻查卫氏一案,还楚岚一公道。”

“原你竟是楚岚的亲生女儿,你可知,朕与他年少相知,相互扶持,是他助朕得了帝位。朕心中懊悔,万不该错信小人之言,致使良臣忠将枉死。”

“朕会向全下发布罪己诏,静思己过。”

沈绛望着永隆帝言辞恳切的声音,心底无比悲凉。

父亲当年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搏命吗?

还有爹爹,他也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守护边关,直至战死沙场的吗?

“你当真是受人蒙蔽吗?”沈绛问道。

永隆帝以为她信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点头道:“当真,朕确实是被小人蒙蔽,绝非……”

“皇上,您听信小人谗言,相信卫楚岚手中有先帝诏书,相信先帝想要传位给郢王爷。所以这才命臣除掉卫楚岚,怎么才过二十年不到,您竟将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永隆帝双目赤红的看着霍远思:“你这奸佞小人,朕若是早知道你的真面目,岂容你活到今日。早在二十年前,就亲手杀了你。”

“我替皇上干了多少脏事,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圣上你如何舍得杀我。”

永隆帝:“你算什么,竟敢如此污蔑与朕。来人呐,英国公霍远思勾结端王,以下犯上,谋逆不敬,即刻起,削去英国公之位。”

他恨恨的望着霍远思,怒道:“当日太子造反时,朕便让他杀了你们。”

岂会有如此的后患无穷。

“污蔑?”一直未说话的谢珣,开口问道:“那我两个幼年便惨死的兄长,是何人所杀?”

“我从五岁开始,便中的‘牵丝’之毒,又是何人所下?”

霍远思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走到这一步,早已经穷途末路。

所以他再也不用顾忌,倒不如全都揭开,把这些腐臭、肮脏的烂事,全都掀开,大白于天下。

他毫不犹豫道:“对,你的两个兄长,也皆是我杀。只不过我是奉皇上之命,当初皇上与先太子正斗的激烈,郢王居然敢犹豫不决。于是皇上让我杀了你的兄长,嫁祸给先太子,让郢王对他死心塌地。”

又是一阵嘲讽至极的笑意。

“至于你,他这样的人,岂能容忍自己的帝位有一丝丝的危险,卫楚岚死了,可是那封号称是先皇遗诏的诏书却下落不明。所以他要让郢王断子绝孙,再无与他相争的一丝可能性。你瞧,这就是你们谢氏皇族,什么尊贵,什么天潢贵胄,全都是狗屁。”

“为了权势,你们可以杀尽血脉至亲,从前是,今日是,以后也是。”

霍远思的话,像是一道诅咒般。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而至。

谢珣手起刀落间,霍远思的一颗头颅,骤然落地。

瞬间血流如注,漫天泼洒的鲜血,喷溅在金銮殿的石柱,金色地砖,还有所有人的眼前。

殿内众人,都感觉自己方才眼前,一片血色。

接着霍远思的身体轰然倒地,脑袋淌过血水,往前滚落时,竟是落到了永隆帝的脚边。

“啊。”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声尖叫吓住。

只见上首穿着明黄龙袍的九皇子,疯了一般的脱自己的衣裳。

一边脱一边喊:“我不要当皇帝了,我不当了。”

他脱不掉自己的衣裳,便从不知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将衣襟割烂之后,他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明黄中衣。

只是这抹明黄,似乎又再次刺激到了他。

他又将中衣脱下,最后竟是脱到只剩下一件单衣。

他脱完,从上首跑下来,手里居然还拿着象征着皇帝的玉玺。

“给你,给你,我不要了。”

九皇子跑到谢珣身边,一把将玉玺塞到谢珣手中。

望着谢珣,仿佛真的痴痴傻傻了般,咧嘴一笑:“你拿着吧,你们都抢,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说完,蹦蹦跳跳的往外跑去。

傅柏林立即让两个锦衣卫追去跟着,这外头寒地冻,不管是真傻还是装疯,这么薄的衣裳出去,冻也要冻死。

谢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许久,他都没说话。

永隆帝望着突然傻了的儿子,又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是咬牙,吼道:“朕的儿子,皆难当大任。程婴,朕愿意立你为太子,朕会亲自教导你,让你成为一代明君。”

“明君?”沈绛默念这词。

永隆帝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对,朕会封程婴为太子,到时候你便是太子妃。待朕百年之后,程婴为帝,你为后。”

沈绛眼底一片通红,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怒吼出声:“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你残害忠良,只因你为了保住你的帝位,害了卫氏满门。身为九五之尊,你可有一丝将百姓放在心上,江南流民案,你明知是端王作恶,却为了他用牵制太子,故意拖延此案。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你也敢称自己为明君?”

“万圣之尊,天下下共,就凭你也配?”

永隆帝仿佛也被激怒,怒喊:“朕自登基以,宵衣旰食、事必躬亲、知人善任、勤政爱民,朕凭什么不配?”

“既是如此,那你就跟那些被你残害的人说吧。”

“至于三公子,会成为帝王,但不是因为你的赏赐。”

沈绛望着,眼底再无一丝犹豫。

长刀举起,轻易刺穿这全天下最为尊贵男人的身体,从前胸至后背,刀尖在后背刺出,鲜血顺着刀刃缓缓留下。

滴答、滴答。

像是滴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弑君!!!

本以为今日发生什么事情,所有人都不会再觉得惊讶,可是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珠险些要迸出来。

他们亲眼望着这一幕,看着沈绛毫不犹豫将长刀刺入皇帝的胸前。

永隆帝望着这把刀,低下头看自家的身体,仿佛不敢置信。

可是巨大的痛楚,还有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助,尽数袭来。

帝王,亦只是血肉之躯。

沈绛看着永隆帝的眼皮还在,终于在最后一刻,说道:“这是卫楚岚的定太平。”

永隆帝心底清楚。

因为这也是他赏赐给卫楚岚的定太平。

只盼着他以这把刀,平边关,定太平。

当沈绛拔出长刀时,统治这个皇朝二十二年的男人,轰然倒下。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一个朝代落幕的声音。

*

沈绛在拔出长刀之后,竟不知为何,转身就走。

谢珣看着她疾步而出的身影,立即追去。

“阿绛。”谢珣追赶去,挡在她的身前,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绛抬眸:“我杀了他。”

她真的杀了他。

亲手杀了他。

弑君。

她杀了这国家的帝王。

谢珣轻声说:“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会当皇帝,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他的血,”沈绛脑子一片混乱,她知道自己没做错。

谢珣注定是要成为皇帝的人,她不能让他背上弑君的名声。

若注定有一个弑君者。

便由她来。

他应该双手干净的登上皇位,开创一个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盛世。

“那你要去哪里?”谢珣柔声问道。

沈绛说:“我要回西北大营,以后我会守边关。”

谢珣却一把抱住她:“不许。”

“我不要你替我守边关,我要你守着我。”谢珣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便跑掉了。

待许久,他轻轻松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若在,我方为帝。你若离开,我追随你,乡野村夫也好,农家野舍也好,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沈绛满脸泪痕,低声说:“可是我杀了皇帝。”

“我知道,”谢珣低头吻住她的唇,一边吻一边说:“你是为了我而杀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绛抬眸望着他。

只是,突然她感觉到不对劲。

待她转头,就看见大殿前的广场,站着黑压压的士兵。

千军万马在前,抵不过这片刻的柔情。

*

永隆二十二年,注定是史书大书特书的一年。

这一年,一场历经三十七日的‘顺和之乱’,被郢王世子谢珣与长平郡主沈绛平定,伪帝顺和在其兄端王与英国公霍远思协助下,囚禁永隆帝,迫其退位。

待谢珣与沈绛率领西北大营入京勤王,伪帝顺和疯癫,不知所踪。

英国公霍远思犯下谋逆之罪,当场被杀,永隆帝则在平乱过程中,被乱军所杀,不幸身死。

至此,朝臣共推举郢王世子谢珣登基为帝,与次年改年号‘景圣’。

而这一年的六月。

也正是景圣帝大婚之时,迎娶长平郡主沈绛为后。

只是本该千尊万贵的皇上,居然不顾祖宗规矩,要亲自出宫迎接皇后。朝臣听闻,自然百般不愿意。

可是满朝文武,居然无一人敢折阻止。

倒不是怕皇上责罚他们,而是实在是怕那位皇后娘娘。

但凡见过皇后的人,说这位娘娘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容貌实非世间人,乃是九天玄女下凡。

可是这位九天玄女杀人的时候,实在太过吓人。

虽然后来沈绛多次强调,她秉性醇厚,实非残暴之人。

谁敢信呐。

六月二十六日。

皇上与皇后大婚之日。

从皇宫到长平侯府的街面,早已经被士兵拦住,但是百姓都在沿途等着。

皇上亲自出宫迎娶皇后娘娘,这样的稀罕事儿,只怕这一辈子也就只能撞上这一回。

于是谁都不想错过。

一大清早,就来等着。

至于长平侯府,沈绛一大清早就被大姐姐还有嬷嬷弄起来,梳妆打扮,等着谢珣前来。

“原来成亲,竟这般累,真不好玩。”沈绛托着腮,一脸倦意。

身边的都是宫里老嬷嬷,这些平日里最讲规矩的人,到了她的跟前,也不敢再摆出谱来,只是一个劲的劝说:“娘娘,这大婚可是喜事儿,你且忍耐些。”

好吧。

沈绛打起精神,任由她们给自己梳妆打扮。

待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终于有丫鬟兴奋喊道:“来了,来了,皇上来了。”

老嬷嬷们集体嘴角抽抽。

别说这些丫鬟觉得稀罕,她们这些宫里的嬷嬷,都没见过皇上亲自来迎接媳妇。

按理说,皇上亲自上门接亲,没人敢拦着吧。

可是偏偏有不信邪的,傅柏林和林度飞带人亲自拦着。

谢珣自然不用亲自出手,晨晖和清明两人亦是不服输。

这样的热闹,简直是西洋景般,惹得所有人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终于,到了谢珣亲自来迎接新娘子。

吉时一到,新娘子身着嫁衣,缓缓而出,只是她头上并未顶着盖头,一张被精心打扮的明艳面孔,就出现在谢珣眼中。

这一刻,他们望着彼此,满眼赤红。

“阿绛,我来接你了。”谢珣走到她身前,低声一笑。

一向清冷的男人,这般笑起来时,竟比春日里漫山遍野盛开的桃枝更加醉人。

沈绛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递到他跟前。

待车马到了宫门,自正门而入,直至金銮殿前。

他们拾级而上,站在最高处时,文武百官早已经在下面等候。

待百官齐跪,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后,又是一声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突然,谢珣转头望着沈绛,低声说:“阿绛,我不要万岁,我只愿千岁。”

这才能与你,天长地久。

沈绛看着他,满眼含笑:“余生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的陛下。”

谢珣眼底带着动容和温情。

直到他的贴近,带着缱绻而蛊惑的声音说:“我亦只会追随你,我的皇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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