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加入的骑兵, 加入战局之后,瞬间让局势了有了逆转。
沈绛此刻坐在马背上,却顾不上周围的战局。
反而是扭头看向背后的男人。
“我来了, ”谢手中长刀,将一个北戎骑兵斩落下马时, 似乎感觉到她的举动,耐心在她耳边低声道。
不知厮杀了多久, 北戎骑兵节节败退。
就连城中的守卫都开始出城厮杀, 战场上的气势, 一旦凝聚,便不可摧毁。
或许赤融伯颜也看到了这一点。
居然第一次主动撤退。
谢并未带人再追出去, 而是收兵回城。
两人回到城中,天际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守住了今晚,守住了。
谢率先下马后, 沈绛被他抱了下来。
这时, 沈绛终于能够细细打量着他的脸颊。
不再是那日她离开时,如白纸般苍白淡薄的脸色, 即便依旧清瘦,却那样平安的站在她眼前。
沈绛伸手, 指尖颤抖着抚摸他的脸。
眼眶一下红了起来。
“程婴,我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见你。”
不是他活着,而是她活着。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
一旦城破, 她必不会苟活。
哪怕是死,她也会是战死在这里。
谢低头看着她, 突然伸手捧住她的脸颊,她的脸上全都是血污、泥污,脏的只有一双明丽清润的眸子,依旧那么熠熠发光。
“我活下来了。”谢低声说。
沈绛在听到他这句话时,瞪大双眸,还想要细问。
却因为一激动扭动了身体,让谢发现了不对劲。
她从一开始到现在,只有一只手在动,另外一只手臂,始终垂在肩膀处。
“你的手。”谢指着她的手臂。
他正要伸过来,沈绛退后,不让他看见。
突然,她整个人摔倒了下去。
“阿绛。”谢喊道。
谢再不顾得别的,立即将她抱了起来,幸亏周围的人,迅速给他引路。
将他们带到这几日沈绛休息的地方。
沈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当她醒来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却感觉到手边有什么东西。
温暖而柔软,于是她努力抬眸望过去。
直到她撞进一双温柔的黑眸中,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笑意。
沈绛眨了眨眼睛,问道:“我是做梦吗?”
“不是。”谢答她。
沈绛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真的?”
说着,她就要坐起来。
吓得谢连忙去扶她,低声说:“快别起来了,你的手臂刚被大夫接好。”
沈绛这才察觉自己手臂不对劲,她低头问道:“我的手臂怎么了?”
“你忘记了?”谢皱眉,几个字中透着无尽心疼。
在得知她的手臂脱臼,谢的心如刀割,更恨不得立即杀了赤融伯颜。
昨日因为沈绛在身边,他这才没带人追上去。
沈绛这才想起来,自己被赤融伯颜制住后,为了挣脱,让自己的手臂脱臼。
她立即安慰说:“我没事。”
毕竟那么多人,连性命都丢掉了,她不过是胳膊脱臼。
都不曾骨折。
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对了,现在城外的北戎大军如何?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马?西北大营如何,”沈绛嘴巴如同连珠炮般,叭叭叭说个不停。
直到她看见谢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突然变得晶亮,盯着他问:“你呢?你怎么样?”
沈绛问的那样小心翼翼,仿佛想要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谢心脏抽痛,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俯身吻住她的唇。
大战之后的温情,来的那样迟,却又如此的恰到好处。
她的唇瓣柔软而甜美,在他的唇舌下,微微颤抖,仿佛要绽放。
这一个吻,那样的虔诚。
“我活下来了。”
沈绛忍不住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说。”
谢低声说:“还是你救了我。”
沈绛惊喜道:“清明和卓定,真的在北戎王庭找到s伊族了?”
“他们没有前往北戎王庭。”
对于这话,沈绛更觉得诧异,既然他们未曾去北戎王庭,那么为何又有解药。
“鸢三娘。”
谢说出这个名字,沈绛下意识道:“难道她与s伊族有关?”
谢颔首。
沈绛彻底愣住。
“你也别怪她一直没有跟你说实话,s伊族因为‘牵丝’,险些到了灭族的地步。是以活下来的族人都发誓,将世代守护牵丝的秘密,不再外露一丝。他们所有剩下的族人,都发过重誓。”
沈绛结结巴巴道:“那她为什么还要救你?”
“我说了,是因为你,”谢低声说。
原来鸢三娘一直生活在大晋,在内心中,她早已经将大晋看作自己的国家。
因此,她也一直敬佩沈绛。
在得知沈绛选择前往蕲州,而推迟了北戎找解药,鸢三娘再也顾不得当年的誓言。
她请示s伊族的族长,将牵丝的解药拿出。
而且还是天下之间,仅此一份的解药。
原来s伊族经历灭族之灾后,不仅牵丝在灾难中失落,就连牵丝的解药,在颠沛流离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份。
“三公子的毒,是彻底解了吗?”沈绛惊喜问道。
谢颔首。
可是在他抱住沈绛时,眼底有一丝异色。
沈绛忍不住开始追问他解毒时的情况。
原来那日鸢三娘将解药拿出后,众人强行给谢喂下解药。
让原本在昏迷中的人,慢慢醒转。
只是此毒名为牵丝,便有其道理。
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解药入体之后,他的身体血肉慢慢有了痛楚,一开始,是一丝丝痛意,随后是一寸寸开始痛,最后宛如有人用刀子,一刀刀割下他的血肉。
痛。
剧烈痛楚。
最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样的痛楚无处不在,似乎是在血液中,又是在肉皮里,最后甚至连骨头缝里都开始痛。
要想解毒,不仅要吃解药。
还要施针。
大夫按照鸢三娘的吩咐,在他的穴道上扎入银针。
只是大夫扎针时,榻上端坐着的人,早已经浑身剧烈颤抖。
他整个人汗如雨下,仿佛此刻并不是坐在榻上,而是正坐在烈焰上灼烧。
没人知道,那一刻谢的痛苦。
血肉之处,无一不痛。
这样极致的疼,让哪怕一贯坚韧忍耐的他,都不禁陷入了眼前幻象之中。
鸢三娘在一旁喊道:“殿下,你一定要保持灵台清明,否则即便解毒醒来,也会成为一个痴傻之人。”
这便是牵丝真正狠辣的地方。
哪怕是在解毒之时,都让中毒者承受着无尽痛楚。
这样的痛,会让中毒者恨不得立即死去。
谢压根听不到她的声音,因为他早已经沉浸了无数幻想之中。
他眼前仿佛有人在哭号。
他努力去听,终于他看见了是一个孩童,他正一人孤身在一个破败不堪的地方。
他哀求不要丢下自己。
随后他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在满地打滚。
终于在孩子翻滚时,他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那是幼年时的谢。
他身为皇族如何,身为亲王之子亦如何,到最后也不过是一颗棋子,他的恨便是这样,一日日的聚集。
忽然他听到空中有梵音,敲击木鱼之声。
他看见一个稍大些的少年,行走在佛庙的红墙之中,直到他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暗格之中。
他的手指狠狠的挠着头顶木板。
直至挠出血痕,血腥味在周围弥漫。
依旧未能看见一丝光明。
就如同年幼的他那般,就那样坠入黑暗之中吧。
谢的身体颤抖越发厉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如同陷入一种自己如何都挣扎不了的幻境。
他想要保持灵台清明,可是却又一个恶劣的声音一直在笑。
坠入炼狱吧。
这世间有何好,跟着我一起坠入无间地狱吧。
可是他不是一直就在炼狱之中吗?
他不是一直承受着非人般的痛楚吗?
直到一个白衣身影出现在遥远的尽头,她与他跟着这片炼狱。
到处都是凄惨哀嚎声,妖魔鬼怪在肆意横行,想要将他吞噬。
可是远处那一道白影始终在望着他,他也努力抬头。
直到他听到一个清楚的声音。
“程婴。”
是她的声音,她在唤他。
谢浑身的痛楚,在这一刻仿佛被减缓,那种撕心裂肺,想要将他拽入炼狱的痛,好似渐渐消退。
一瞬间,他心底泛起了无尽眷念。
他好想再听她的声音。
阿绛。
他在心底喊着她。
正是靠着这一丝执念,他熬了过来。
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等着他去找她。
虽然他之前在昏迷之中,可是他听到晨晖和清明提到关于她的话。
她去了蕲州,她要去守护蕲州百姓。
她有危险。
她一定也在等他。
这样的念头,如同在他心底死死扎下了根,无论再如何痛苦,始终让他神思清醒。
“程婴,我先前在这里做梦,梦到你了。”突然沈绛开口,打断了谢的思绪。
谢怔住:“你梦到我了?”
沈绛指了指门口,低声说:“你就站在那里,你还喊了我的名字,阿绛。”
在这一刻,谢脸色微变,他急急问:“那你呢?”
“我自然也叫你了,我喊你程婴。”沈绛笑了起来,只是有些懊恼说道:“可是我喊完之后,就惊醒了。”
谢望着她,如同被定住。
这天地间,他不信鬼怪,不信神佛。
可是这一刻她说的话,却让他彻底怔住,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神灵?
“阿绛,是你让我醒来的。”谢伸手抱紧她。
是她,真的是她。
哪怕隔着百里之遥,他真的听到了她的轻唤,回来了。
*
沈绛醒来后,便再也顾不得自己伤势,要求上城墙。
对面北戎大军依旧还未退。
沈绛也是在之后才知道,谢只带了三千骑兵,而且他们快马加鞭,除了铁箭之外,其他军备器械都未带上。
“对了,宋牧他……”沈绛突然想到什么,说道。
谁知谢却已经点头,他说:“我知道,他与北戎人有勾结,此番你之所以会来这里,全因被他所迷惑。”
“你们都知道了?”沈绛怔住。
她喃喃说:“这么多天过去,我还是一直不敢相信。”
她怎么都无法相信,宋牧居然会勾结北戎人。
“林度飞他们什么时候能赶到?”沈绛问道。
谢说:“林度飞最迟后日便会到。”
沈绛彻底愣住:“后日?我们城中的军备器械早已经用尽,即便粮草还充足,也绝对无法阻挡北戎人的进攻。”
“进攻?”谢脸上露出嘲讽,他轻笑说:“左将军千里奔袭,此时已经直奔北戎王庭,要是赤融伯颜再不后撤。他的老家可就不复存在了。”
沈绛没想到,他们已经制定好了缜密计划。
她立即兴奋:“原来是这样,那好,我们就再守两天。只要我们能把守住,赤融伯颜哪怕退回草原,也再也无家可归。”
“而且我们可以趁机放出左将军攻打北戎王庭的消息,北戎士兵也并非孤家寡人,他们的家人、妻子儿女都还在王庭,若是他们再不及时撤回,只怕就晚了。”
登时,沈绛的心头放松了下来。
虽然谢只带来了三千人,但是他却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先前赤融伯颜不是故意在城中散播消息,想让沈绛出城投降。
如今沈绛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她立即兴奋的要安排士兵,前去城墙上叫骂。
让北戎士兵都知道,左将军带兵攻打王庭之事。
“这招围魏救赵,用得好啊。”
谢见她要起来,本想按住她,可是却又在片刻思量后,还是放手让她起身。
此刻,她是一城主帅。
是将军。
而并非只是单单他一个人的阿绛。
果然谢早已经安排人在城楼上大喊,甚至还将纸条裹在箭羽上,射到北戎人的阵地上。
不过一个时辰,整支北戎大军,便已经知道了左丰年,即将攻打北戎王庭的事情。
登时,人心惶惶。
就连主帐内,都有人开始劝说赤融伯颜退兵。
“赤融王子,咱们攻打了这么多天,依旧未能攻下蕲州城。如今左丰年亲自带兵攻打王庭,王庭不到两万兵马,如何能抵挡得住左丰年。还请赤融王子,迅速下令撤兵吧。”
这次赤融伯颜收服了北戎贵族,势要一雪前耻。
他几乎将整个北戎的大半兵马都带了出来。
可是现在,造成了王庭防御空虚,若不及时回去增援王庭,只怕他们连家都没了。
赤融伯颜一脸阴鸷,眼神森冷的望着对方。
突然问道:“还有谁与他一个想法?”
不少人面面相觑,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
自从得知王庭被困之后,不少人便已经心生退意。
即便如今蕲州城有一座金山,若是他们攻打不下来,也与他们无关啊。
“现在蕲州已来了第一批援军,说不定第二批援军也正在路上,要是咱们再不撤退,岂不是要陷入包围之中。”
有个心直口快的贵族,立即不悦道。
他起身吼道:“我是听了你的鬼话,才跟你一起来蕲州。如今王庭有难,我要带我的士兵,回去救王庭。”
说完,他起身边走。
赤融伯颜起身,拿起摆在旁边的长刀,竟是一刀将他劈杀。
那人转头,不敢置信的望着他,最后摔倒在地上。
大帐内的贵族们都没想到,赤融伯颜居然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这人是个疯子。
赤融伯颜冷笑:“谁敢扰乱军心,我便杀了他。立即给我整顿,让骑兵冲锋,蕲州城内的军械已经被我们消耗一空,我一定可以打开蕲州城的大门。”
明明昨日他险些就要杀了沈绛。
可是却被那个赶来的男人,救下了她。
这仿佛成了赤融伯颜心头的魔障,他要攻下蕲州城,带走所有的粮食。
这样才能让王庭子民活下去,熬过这个冬天。
否则他即便回去,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断壁残垣般的王庭。
沈绛站在城墙上,发现赤融伯颜居然还不退兵。
她冷笑道:“带兵打仗者,最忌一意孤行。如今赤融伯颜已陷入迷局,他今次必败。”
果然,这次骑兵冲锋再不复之前的勇猛。
况且沈绛为了迷惑对手,将谢带来的所有的箭雨再次射出,漫天的飞箭,让不少北戎士兵都怀疑,蕲州城还保留了实力。
他们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攻下蕲州城。
兵败如山倒,而士气在散掉的瞬间,便再难重新凝聚。
到了夜晚时,竟有士兵偷偷溜走。
战场上当逃兵乃是大忌,可是一想到留在草原上的家人,即将要产子的新婚妻子,还有年老体衰的父母亲,这个逃兵义无反顾。
只是当他被抓回来的时候,赤融伯颜却不顾众人的求情,当众将他斩杀。
于是,这个士兵的死,成为了最后一丝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半夜时,城墙上守夜的士兵,突然听到对面北戎大营内,喊杀声一片。
众人立即警醒。
就连沈绛和谢都迅速赶到,两人站在城墙上。
“郡主,这好像不太对劲啊,”清明摸了摸脑袋,他是跟着谢一块赶来的。
先前世子独占郡主,他都没机会跟郡主搭上话。
沈绛轻笑:“怎么不对劲?”
清明说:“我怎么感觉,北戎大营里面,好像是发生内乱了。”
“看来白日里世子让人喊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这么多天他们一直久攻不下蕲州城,如今又得知王庭有难,如何不心急。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的家园。”
清明撇嘴:“打别人家的时候,凶残狠辣,现在轮到别人打到他们老家了,便知道惧怕了。”
沈绛和谢同时笑了起来。
于是很快,谢让士兵们整装,时刻准备着。
清明问道:“世子爷,咱们现在要打出去?”
“不急,等他们狗咬狗完,咱们再出去痛打落水狗。”谢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
城墙上所有士兵都翘首以盼,这么些天以来,他们都是被动防守。
看着城外那些北戎士兵,一次次的冲锋。
他们也想要出城,杀个痛快,杀个利落。
好在很快,北戎大营那边的动乱似乎停歇了。
这一夜似乎大家过的都很安稳。
只是天还未亮,四下静悄悄,就连林内的鸟儿都还沉浸在安稳的梦乡中,突然大地震颤,犹如闷雷般的巨大马蹄声,轰隆而至。
渐渐在天际处,出现了那熟悉的黑色浪潮,只是这次浪潮绵延不绝,仿佛看不见尽头。
蕲州城的守卫抬头望着远处,似有些不敢相信。
随后,他突然高声吼道:“援兵,我们的援兵又到了。”
这一声大叫,喊醒了无数人。
所有人望向远处,目不转睛。
远处的荒野之上,无数的人浪正涌向蕲州的方向,这次不仅城内的守卫发现,就连城外的北戎大军也发现了。
战事,再次一触即发。
只是这一次,天平将彻底倒向大晋。
林度飞率军彻夜赶来,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蕲州城外。
当他看见依旧还完好的蕲州城墙,彻底松了一口气。
……
大晋,永隆二十二年。
北戎八部赤融伯颜王子,率八万余众多,围困蕲州城七日之久。长平郡主沈绛率不足两万兵马,英勇抗敌,殊死力战,多次率部出城阻敌。直至弹尽粮绝,依旧坚守不出。城中百姓感念郡主之义,上阵杀敌,一同挡北戎强敌与城外。
至被困六日晚,郢王世子谢,率五千骑兵,驰援蕲州。长信将军左丰年趁北戎王庭守备空虚至极,率部突袭王庭,大败王庭残军。
至被困七日晨,长平侯林度飞率部赶至蕲州,与蕲州守备军内外夹击,大败北戎主力。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却道不尽战场上的血腥。
地面被鲜血染红,到处都是弥漫着血腥味,几乎让人作呕。
在林度飞率部到达的时候,北戎大军所有人便知,他们败局已定。
所有人都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弯刀,也有想要逃跑,他们骑上马,妄想要奔向草原,奔向他们的家园。
可是在他们践踏别人的家园时,便已经成了刽子手。
到处都是火光弥漫,黑雾缭绕,战场再次成为绞杀的屠宰场,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北戎士兵早已经军心涣散,虽然最开始还能组织像样的反击。
可是却架不住士气低落带来的溃败。
沈绛到处都在找,直到她与林度飞汇合,她问道:“你看见赤融伯颜了吗?”
林度飞摇头:“我也正在找他。”
“三公子。”此刻沈绛看着谢骑马而来,他弯腰,直接将沈绛的腰身搂住,抱她上马,他说:“走,我带你去。”
他知道沈绛在找谁,也知道这是沈绛一直以来的愿望。
杀了赤融伯颜,为父亲报仇。
此刻赤融伯颜早已经换上了普通骑兵的衣裳,就像昨夜他去偷袭沈绛那般。他身边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亲兵保护着他突围。
“赤融王子,只有你逃回草原,北戎八部才不会真正的败落。”
亲兵誓死也要护着他突围。
赤融伯颜不让自己回头,他把北戎的勇士们带到了这里,他本该带着粮食回到草原,让他的子民们过上一个温暖而充足的冬天。
可是现在,他把自己最骁勇善战的士兵,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赤融伯颜咬牙,恨得入骨。
今日之耻辱,他必不会忘记,不管是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他终有一天会回来蕲州,踏平这里。
可就在他念头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身侧一个骑在马上的亲卫,突然摔下马。
“不好,大晋人追来了。”
沈绛望着前方策马狂奔的人,冷眼盯着。
从得知父亲的死讯开始,她便将记住了赤融伯颜这个名字。
是他亲手杀了父亲。
之前他虽害得父亲入狱,可是胜负乃兵家常事,况且入狱乃是永隆帝所下命令。沈绛对于赤融伯颜此人,也不过耳闻,并无太大恶感。
可是从他杀了爹爹开始,她与他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谢带来的骑兵,不停在后面射箭,眼看着赤融伯颜身后的亲卫越来越少。
这箭即便射不到人身上,总能射到马身。
一旦对方落马,等待他的就将是几十把钢刀。
直至赤融伯颜身边只有寥寥数人时,谢带来的骑兵,终于将他团团围住。
穷途末路,困兽犹斗。
谢带来的骑兵,并未直接对他下手,只是围杀了他身边的护卫罢了。
终于,在赤融伯颜下马之后,谢翻身下马。
谢手持长刀,淡然望向他,突然说:“我说过要以你的脑袋为聘礼,求娶阿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赤融伯颜没想到,此人看起来像极了大晋那些优雅贵族,居然敢拿刀对着自己。
那好,今日既然要走,他便先杀了眼前人再死。
可是当他上前时,很快竟发现,眼前之人,武功之高,竟是他平生所未见。
沈绛丝毫不担心的看着谢,三公子的身形比起她来,更加鬼魅。
况且谢身法之高,就连沈绛都未曾见过,谁是他的敌手。
赤融伯颜一开始还能凭借自己的刚猛刀法,跟上谢,可是渐渐,他发现自己每一刀都犹如斩向一片海域,对方顷刻间化解了他所有的凌厉攻势。
可是反观对方斩向他时,每一下都让他的手臂发麻,双手隐隐要握不住刀。
终于,在谢的刀光闪过,赤融伯颜的长刀落地。
谢的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英名早已经远播草原的赤融伯颜王子,谁都没想到,他会死在这里。
死在大晋的一片荒野之上。
就像他无数的前辈那般。
可是赤融伯颜却没有服输,到了生命尽头,他反而望着谢和沈绛,讥讽道:“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今日之后,你们必与我一样的下场。”
沈绛一笑,这个北戎王子,汉语说的倒是好。
死到临头,还能如此威胁他们。
真是聒噪。
显然谢与她一样的想法,因为下一刻,他的长刀再次出手。
曾被誉为北戎百年不世出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命绝于此。
看着鲜血从他的脖颈喷射而出时,沈绛的眼角突然有了泪意。
她微微仰头,望着天际。
爹爹,你在看吗?
我为你报仇了。
待谢回身,他伸手将沈绛抱下马,将人揽在怀中。
天地之间,这一刻仿佛只有他们在。
亲兵早已经退到了远处。
这一次,谢垂眸,认真望着她,问道:“天地昭昭,山河可鉴,阿绛,你可愿嫁我为妻?”
沈绛当真未想到,他会在这里求娶自己。
谢露出一丝笑意:“我知自己本该找个好时辰,好地方,可是我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此处乃是荒郊野岭,到处都是尸体。
可他就是这么迫不及待了。
沈绛仰头,想起她与谢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也是在荒郊野外遇见。
可是他眼前的少女,却丝毫不在意。
沈绛满眼虔诚道:“以天为证,以地为媒,我愿嫁给谢程婴。”
不管是初见时的程婴。
还是后来的谢。
他始终都是她的谢程婴。
*
林度飞带人赶到时,迫不及待的问道:“赤融伯颜呢?”
沈绛拉着谢的手掌,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只得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林度飞跑过去一瞧,发现人早已经死了。
“你们谁杀了他?”林度飞大喊道,有些崩溃的模样。
沈绛问道:“有何问题?”
“当然有问题,有大问题,我紧赶慢赶,赶到蕲州,就是为了杀他。你们居然在我之前杀了他,我怎么跟大姑娘交代。”
林度飞吼道:“我跟大姑娘保证,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你们赔我一个活着的。”
谢:“……”
沈绛:“……”
沈绛好心说道:“要不他的尸体留给你处置吧,正好我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说完,谢抱着她再次上马。
两人准备回蕲州。
留下林度飞一人继续在原地崩溃。
回到蕲州时,战斗已经临近尾声,北戎大军在赤融伯颜突围逃脱之后,便彻底溃不成军。此刻他们重新走进城池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浴血重生后的幸福和庆幸。
真好,他们都活了下来。
又过了一日,西北大营带来消息,宋牧在被关押之中自尽。
他给左丰年留下了一份信,陈尽自己的罪孽。
并直指他所走到这一日,皆因卫国公那场旧案。
原来当年霍远思真的伪造了卫楚岚的笔迹,污蔑他与北戎人有染,而当时他将北戎人的信件放入卫楚岚书房,便是借助了宋牧之手。
他说自己当年鬼迷心窍,受不了霍远思的威胁和利诱。
以为卫楚岚死后,自己能够执掌西北大营。
可是皇帝却只对沈作明委以重任,而他自己也认了命,将这桩陈年旧事,彻底埋在心底。
谁知沈作明死后,沈绛来了。
还有她手中拿着的定太平,宋牧这才知道,卫家居然还有一个遗孤。
他看着沈绛行事狠厉,杀伐决断,不留情面。
霍远思因想要杀死沈绛,再次派人潜入雍州城,而沈绛的行踪,也便是宋牧透露的。
他怕沈绛知道自己牵扯到卫氏旧案,他更怕自己到老,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沈绛在西北大营看到这封信时,只觉得满纸荒唐。
她问道:“他怕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就不怕自己引狼入室,害了无数边境百姓?”
她无法理解宋牧。
明明他也是边关守将,为何他能放任北戎人围困蕲州。
难道他不知这些北戎人如何的心狠手辣吗?
就在沈绛还沉浸在对宋牧的愤怒之中时,京城来的一道消息。
彻底震惊了整个西北大营。
永隆帝册封九皇子为太子,并且传位九皇子,退位为太上皇。
如今年号为顺和。
然后第二日,京中的圣旨便到了。
便是命郢王世子谢,即刻前往京城,不得留在西北大营。
还有一道是专门给沈绛的,便是解除她的职位,命她也即刻回京。
这两道圣旨,犹如历史上十二道金牌召回那位忠心爱国将军一般。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只可惜,沈绛并非愚忠之人。
她的刀不仅可斩入侵的异族,更能斩奸佞小人。
顺和元年,这位号称顺和帝的九皇子,屁股还没坐稳。
便已经听到了遥远的边关传来的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长平郡主沈绛,举‘清君侧’旗号,一路杀往京城来了。
谁知任郁还没说完,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众人都震惊的望着他的肚子。
任郁无比尴尬,恨不得找个洞钻进。
他也算出身不错,又一直在御林军当差,从未遭过这样的窘境。
沈绛也不废话,赶紧派人给他们生火做饭。
任郁离开后,谢珣留在大帐内,眉头紧锁,愁眉不展。
沈绛上前,轻轻环住的腰身,低声安慰说:“你放心吧,王爷王妃两位都是贵人,贵人自有天助,一定能平安等到你回去的。”
谢珣伸手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轻语:“我想尽快回京呢。”
“嗯。”沈绛应他。
即谢珣不说,沈绛也一定会答应的。
第二天,大军再次开拔,直奔京城。
而原本拱卫京城的北大营,则立即入城,同禁军一起,共同守卫城门。
等到了京城门外,沈绛没想到自己居然迎来一个旧故。
显然如今在帝都的九皇子,也知道,若要真打起来,什么北大营、禁军、御林军,加起来都不够西北大营。
西北大营的士兵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郡主,营外有位姓温的人,前来求见。”
沈绛听到这话时,微微一恍,竟一下猜出来是谁来了。
直到温辞安一身官袍出现,她才有种,自己真的回到了京城的感觉。
“温大人,一别经年,不知大人可还好?”沈绛含笑问道。
温辞安抬头,望着面前穿着银色轻甲的少女,她的容貌依旧绝丽无双,倾国倾城,偏偏身上多了几分在军营中历练而出的英气,飒爽英姿。
他双手抬起,礼貌问安:“温辞安,见过郡主。”
随后,他又冲着沈绛身侧的谢珣作礼:“微臣见过世子殿下。”
“你今日前来,可是九皇子让你来传话?”谢珣淡然道。
他并未称呼九皇子为皇帝,一口便让温辞安明白了他的心意。
温辞安道:“微臣受托,给殿下带来一道圣旨。”
谢珣冷笑起来。
只是很快,他淡然说道:“那便念念。”
寻常朝臣若是接到圣旨,都是要沐浴焚香之后,再挟一家老小,一齐接旨。
如今不管是谢珣还是沈绛,都不打算跪下。
温辞安似乎也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平淡念起了怀中掏出的圣旨。
一个听得随意,一个念得随意。
大家都太过随意,让一旁站着的林度飞和任郁都无语起来。
这好歹也是涉及到造反的大事,大家都认真些,可以吗?
林度飞觉得他都差点喊出来。
只是不知是被沈绛传染,还是被现在的气氛感染,他居然也能沉着脸,一直听了下来。
原来九皇子的旨意吧啦吧啦,写了一通与谢珣乃是手足血肉,他知道彼此之间有些误会,所以邀谢珣入宫商讨,并且保证绝不伤害他的性命。
重点是,旨意还说,只要谢珣愿意入宫,便让他们阖家团圆。
沈绛脸色微变:“王爷和王妃在九皇子手中?”
温辞安停了下来,他想了想,说道:“自从出事之后,微臣便未曾见过王爷和王妃,我只知太后和皇帝目前都在宫里。”
沈绛知道谢珣最担心的,就是太后还有郢王夫妇的安危。
至于其他皇室宗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能活下来,那便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若是活不下来,便是命数所定,也怨不得旁人。
“不过我在来之前,守城门的傅大人,特意让我带一东西给郡主。”温辞安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耳环,并不精致。
谢珣在看见这枚耳环时,整个人登时激动起来,他急问道:“是傅柏林让你带来的吗?”
“正是。”温辞安颔首。
谢珣伸手接过耳环,放在手掌心中,许久,露出一丝笑意。
“明日咱们便进攻京城北门,正式入宫勤王。”
沈绛被这突如其的转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一路赴京,最担忧的就是郢王夫妇的安危,更怕让九皇子他们狗急跳墙,到时候危及郢王夫妇的安全。
沈绛望着他手里的耳环,突然问道:“难道这是王妃的耳环?”
“这是我亲自打造的,送与母妃作生辰礼物。”谢珣握紧耳环。
沈绛惊喜:“没想到,师兄居然提前救下了王爷和王妃,等入了京,我一定好好感谢他。”
她话刚说完,发现众人望着她。
特别是林度飞一脸,郡主你还没嫁人呢,怎么胳膊肘就拐成这样了。
“对了,我师兄守的是哪个门?”沈绛一点儿不避讳的问温辞安。
温辞安直言说:“我离开京城时,乃是从北门而出。”
那傅柏林就是守的是北门了。
傅柏林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大敌当前,他出现在城门口,倒也不是说不过。
沈绛大喜:“那边进攻北门。”
与北戎人打仗,那是保卫家国,天经地义。
可是如今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虽是处于迫不得已,沈绛依旧想要降低这场大战中的死伤。她不希望那些本该无辜的士兵,在这里丢掉自己的性命。
所以沈绛看着温辞安说道:“温大人,你此番虽是代九皇子来传话,但是我相信以你的为人,也必不希望看到我们与京城守备军之间相互残杀。”
“西北大营的将士们不怕死,但是他们可以死在边境前线,死在守护家国的战争中,而不是死在争权夺利之中。”
温辞安神色温和,只见他冲着沈绛微微俯身,声音微哑:“我还方才还未来得及恭喜郡主,大败北戎,得偿所愿,替沈侯报了仇。”
沈绛突然又想起了那梦境里,关于她与温辞安的那个梦。
那是在一个下着大雨的亭台,她安静等着他前来。
对于眼前这个人,她始终抱着不一样的态度,是欣赏的、敬佩的。
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沈绛突然明白,他竟是懂自己的。
她笑了起来。
“温大人,你我虽相处不多,但我一直引大人为平生知己。”
说完,沈绛同样还礼:“谢过大人。”
温辞安说道:“自从皇上突然下旨传位给九皇子之后,我的老师,也就是首辅顾敏敬大人,便率领朝臣进宫求见。谁知惹得如今的圣上大怒,下旨关押在宫中。所以请郡主,务必救下老师。”
九皇子得位不正,温辞安即有忠君之心,也不是忠于他。
所以他要帮沈绛他们,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他们为何让你前来?”
温辞安轻笑:“是因为在先前沈侯的案子中,我为了郡主陈情,他们便觉得我与郡主有旧交。”
沈绛笑了起来,坦然说:“我与温大人本来就有交情,大人对我的帮助,沈绛终身不会忘记。所以我一定会救下顾大人。”
于是众人商议,决定不再拖延,即刻入京。
自然入城,也有入城的好法子。
少不得要内外呼应。
京城这些日子,始终是一个紧绷的状态,突然变了天不说。
就连远在边关的西北大营,都突然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赴京勤王。
眼看着大军已到了城门外,探马不停来回,时刻禀告着消息。
直到前方再次出现动静,只是这次却只是一人一马。
只见骑在马背上,乃是一个身着官袍的男子。
待他骑马到城下,喊道:“锦衣卫指挥使傅大人可在?”
没一会儿,傅柏林出现在墙头边,低头问道:“不知温大人唤我,所为何事?”
“傅大人,我奉圣之命,出城劝说郢王世子与长平郡主,如今二位幡然悔悟,愿意与我进宫,一同面见皇上。还请大人打开城门。”
城墙的守将,听到这话,立即说道:“指挥使大人,小心有诈。”
可是温辞安已经从怀中掏出明黄圣旨,高举在手中:“皇上圣旨便在此处。”
傅柏林冲着他抬了抬下巴,转头便问方才说话的守将:“先前温大人出城,你不是也瞧见了?难不成连这圣旨,你都要怀疑?”
“下官不敢。”守将说道,只是他说道:“万一咱们开了城门,让叛军趁机进城,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傅柏林点头:“也是。”
于是他再次喊道:“开门可以,但是必须只有他们二人进城。”
温辞安颔首,他从怀中再次掏出一枚长哨,一声利啸响起。
城墙的所有人都抬头望着远处,然后遥远天际,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只见他们一人骑在一匹马上,悠悠朝着京城而来。
倒不像是让京城所有人胆战心惊的叛军,反而是像一对正在游历的小夫妻。
两人骑在马背上,就这么晃晃荡荡到了城门下。
果然,身后并未跟着其他人。
傅柏林低头看着他们,突然喊道:“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一旁守将还是不放心,再次说道:“大人,还是小心为妙。万一他们身后就跟着兵马呢。”
“那好,你与我一起下去。”傅柏林果断道。
于是守将跟着傅柏林,两人到了城门,傅柏林命令士兵打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在数十个士兵的奋力拉动下,终于吱吱呀呀打开。
前方不远处骑在马背上的三人,见状,策马悠悠而来。
待到了跟前,守将立即呵斥道:“我即刻派人护送你们入宫。”
话音刚落,他挥舞手臂,周围的士兵立即围在了他们的马周围。
“先等等。”突然沈绛笑道。
守将怒道:“还等什么?”
沈绛眯眯看着他,不紧不慢说:“自然是等我的西北军。”
守将大惊,大喊道:“你们竟敢使诈,快,关城……”
最后一个‘门’字还没说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一疼,随后鲜血喷溅而出,而对面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傅柏林,不知何时,拔出了绣春刀。
对准他的脖子,一刀割喉。
守将想要抬手摸自己的脖子,可是手掌抬到一半,整个人轰然倒地。
周围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而此刻远处尘烟滚滚,大地仿佛在震颤。
整齐沉闷的奔雷声乍然响起。
可仔细去听,这雷仿佛是从地发出的。
“是西北大军,西北大军来了,”站在城墙的守城士兵大声吼道。
可是站在城门甬道里的士兵,已经尽数被傅柏林带来的锦衣卫制住,他望着众人,说道:“今日十万西北大军进京勤王,胆敢反抗者,不过是螳臂当车。我不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本是无辜。但是谁敢妄动,就别怪我的刀不客气。”
傅柏林手中的绣春刀,此刻刀刃的血迹,还未彻底干。
血珠从刃缓缓滚落而下。
待城门的守城士兵冲下来,傅柏林再不客气,带人直接杀了过来。
只是战斗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转瞬间,西北大营的主力部队,已经到了城门口,迅速占领城墙。
北大营的士兵或许不错,但是跟他们一比,就是没见过血的少爷兵。
沈绛在西北大营占据了北城门之后,再不迟疑,带人直扑皇宫。
一直到他们打到皇宫,其他几个城门,听到城内震天彻底的厮杀喊叫声,陷入了一种彻底迷茫。
西北大营什么时候进了京,是哪个城门失守了?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绛直接让人先守住了通往皇城的主干道,让其城门的人无法救援皇宫。
至于她自己则带人直奔东华门。
西北大营铁骑犹如一股黑色浪潮,在夕阳映照下,涌至宫门口。
残阳如血,黑甲如云。
站在皇宫城门的御林军,登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是世代生活在京城的人,未见过大漠荒凉,草原辽阔,更未体会过北戎人的弯刀有多犀利,北戎铁骑有多迅猛。
他们同对面的黑甲军队不同,从未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
而在这为首的黑甲最前方,两骑并肩。
穿着银色轻甲的少女,长发束成马尾,随风飘扬,飒爽英姿。
而她身侧穿着白色锦炮的男人,玉冠飘带,一如往日的仙人之姿,清冷出尘。
“是世子殿下。”城墙的守卫认出了谢珣。
谢珣仰头看着城门,朗声道:“九皇子谢时闵得位不正,如今奸臣难制,唯以誓死清君侧,除佞臣。”
“如今圣上已经登基,你们这是反叛。”
很快,城门的统领喊道,此人便是任郁弃逃之后,被端王委以重任的。
既然如此,便无再说的必要。
沈绛举起长刀,高喊着:“杀佞臣,清君侧,杀!!”
西北大营所有将士,在冲锋长号吹奏的那一瞬,冲向了城门。
只是让城墙的人没想到的是,此刻正有一小波士兵,正从城内,离开自己的位置,悄然到了城门口。
原本正在守城门的士兵,怎么都没想到,他们没被外面的人杀死,却死在自己人手里。
“任大人此刻就在外面,我们打开城门,迎接世子和大人入内。”
原来这一小波人,是任郁当初离开时,留在城中的内应。
这些人平时看起来不起眼,跟任郁关系也不近。
因此端王一系在掌握城门守卫之后,即便将任郁大部分的部下都调走,可是短短时间内,他们无法做到彻底筛查。
依旧还是留下了一批漏网之鱼。
正是这批人,在短短的时间内转变了战局。
落余晖笼罩着际,晚霞如火,将天地都映照成赤红色,这一刻赤色洒遍整座皇宫的每一寸土地。
耀眼夺目的赤红色,一如当年沈绛出生那日。
直到宫门大开,黑甲军队潮涌而入,直奔金銮殿。
而殿前那片巨大而空旷的广场,被大军尽数占据。
赤旗环绕,耀眼如血。
“皇上,不好了,叛军入宫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随后一个人跌跌撞撞闯入金銮殿。
此刻满朝文武尽数聚集在殿内,纵然他们也对九皇子的登基有所怀疑,可是无论如何,这份怀疑都比不上对于外面那支气势磅礴军队的恐惧。
西北大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路杀至京城。
谁都没想到,不到一日的时间,他们居然能从城门口,杀到宫门口。
“怎么回事?”九皇子谢时闵穿着一身黄朝服,神色慌张喊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快杀到宫里,守城门的军队在干什么?”
“护驾,快护驾。”
慌张而恐惧,全身丝毫没有万圣之尊,该有的从容淡定。
“回皇上,锦衣卫傅柏林叛变,是他私自打开了北门城门,之后在东华门,又有人勾结叛军,打开了东华门的宫门。”
这个侍卫说完,殿内一阵寂静。
就连不少朝臣心中,都透着无语。
九皇子这皇帝当的,到底是有多不得人心。
一道城门,一道宫门,本来只要坚守,足可以让他们等到援军到来,可是呢,居然是自己人给叛军开了门。
让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杀到了金銮殿。
九皇子还在无能狂怒:“朕就不该相信傅柏林这小人,当真是个三姓家奴,人人得而诛之。”
有胆大者,垫着脚尖,朝殿外看去,就见金銮殿前的广场,全都是黑甲士兵。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只是光看,心生畏惧。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殿门前的台阶,正有人拾级而上。
很快,两道雪白身影并肩出现。
他们一步步,缓缓登玉阶,疾风吹拂,衣袂飘起,连着身后束发的飘带,迎风而扬。
好一对神仙眷侣。
当然,如果不知道他们是叛军头子身份的话,很多人会这么以为。
待两人到了殿内,谢珣站定,环顾四周。
最后,他将目光从殿内的端王、英国公霍远思、首辅顾敏敬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了正殿宝座的那个黄明身影上。
他目光平静,嘴角微扬:“诸位,好久不见。”
“谢珣,你想做什么?是打算谋逆作乱吗?”端王谢昱瑾怒斥。
他说话时,身体微晃,只是左臂的衣袖内,却空空荡荡。
本是天潢贵胄,却少了一只手臂。
谢昱瑾见他的目光,居然落在自己的断肢处,心头愤恨,恨不得立即宣泄出来。
若不是因为这个断臂,他岂会为他人做嫁衣。
如今在这大殿上,众人高呼万岁的,应该是他。
穿着那一身明黄龙袍,坐在正中央的人,也应该是他。
谢珣却丝毫不在意他眼底的愤恨,只淡淡说:“谋逆作乱说不,反正你们不是已经在我前面,什么都干了。”
“大家,倒也不分伯仲。”
坐在帝座的九皇子,却忍不住吼道:“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顺应天命,乃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郡主,是他,是他指挥我,污蔑你乃是卫氏余孽,说只要除掉你,认回芙绫,都是我鬼迷心窍。”
霍远思却看着她,冷漠道:“这位夫人,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般诬陷与我。”
“霍远思,你这奸佞小人,我当初怀了你的孩子,若不是沈作明念在我母亲救过他母亲的性命,收留与我,我如何能活到今日。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要否认芙绫,我与你拼了。”
说完,韩氏冲过去,挥舞着拳头,打在他身上。
可是下一刻,韩氏身体一僵,她低头,看着突然入自己身体的刀刃。
霍远思松开握在手中的刀柄,望着韩氏。
眼神冷漠的近乎可怕。
她究竟为何会觉得,这个男人是良人呢?
当年他事到临头,选择退缩,对她不闻不问,那时她就该懂,这个男人的无情无义。
韩氏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终于近乎绝望的开口:“我等着你,霍远思。”
“阿娘。”沈芙绫没想到,这可能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居然转眼间,就把自己的亲娘杀死。
霍远思望着沈绛,轻笑一声:“郡主,昔日她害你侍女之事,老夫便代劳,替你报了仇。”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世人说,英国公如何睿智如何宽和,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冷血无情之徒。
对于一个为他生了女儿,坏事替做尽的女人,居然说动手就动手。
沈绛看着韩氏倒在地上的尸体,还有俯在尸身上痛苦的沈芙绫。
心底并无感觉。
痛苦又如何,她们不过是把她那日所受的痛楚,重新感受一遍罢了。
你杀她,我杀你,她杀我。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既然如此,不如就算算你我之间的旧怨吧。”
沈绛望着他,手中的定太平抬起。
霍远思看着她手里的刀,一颗心如坠入冰窖之中,森寒一片。
一旁的谢珣,望着还在步撵上闭着眼睛的永隆帝,突然说道:“陛下,听了这么久,你也歇息够了,总该起来看看了吧。”
众人又将目光转到永隆帝身上,可他依旧闭着眼睛。
谢珣挥挥手,很快亲卫上前,也不知从何处,竟端了一盆冰水。
砰,一声巨响,一盆水尽数泼到了永隆帝身上。
此时是二月,依旧寒冷,这么一盆冷水下去。
是个人都被冻的直哆嗦。
更别提永隆帝这么养尊处优的人。
这一盆水,直接给他刺激的睁开了眼睛,即便他早已经醒来。
“程婴,”永隆帝仿佛刚看到谢珣似的,脸上露出喜色。
他深吸一口气,从步撵上站了起来,竟一步步走了下来,待抬头看到依旧还坐在帝座的九皇子,突然吼道:“逆子,还不给我下来。”
九皇子一向惧怕永隆帝,如今见父皇再次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哪还有一丝淡然,当即连滚带爬:“父皇。”
“程婴与长平郡主,赴京勤王,乃是首功。”
永隆帝老怀安慰般的望着他们:“我知你二人素有情谊,待此番谋逆平定,我必为你们亲自赐婚。”
左右大臣一瞧老皇帝,居然还这么中气十足,当即跪趴在地上高呼皇上。
有几个人更是痛哭流涕,仿佛见了亲爹般。
反倒是听了这话的沈绛,突然笑了起来,她越笑越开心,越笑越觉得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如此荒谬之人呢。
“皇上,”沈绛柔声喊道。
永隆帝抬眸看着她。
沈绛抬手指了指自己,无辜问道:“你忘了?你忘了我是谁了?”
永隆帝沉声道:“朕自是知道,你是朕亲封的长平郡主,是长平侯沈作明的女儿,你确实有乃父风范。”
沈绛了一声,轻念道:“沈作明的女儿,对,我是的。”
永隆帝见她认下这身份,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秒,沈绛举起手中长刀,举向永隆帝:“你可还认得这把刀?”
定太平!
永隆帝几乎是在一时间就认出了它,只是在认出后,瞳孔猛缩,整人再次跌入深渊,无尽的后悔从心底涌起。
“你现在一定很后悔吧?”沈绛轻声说。
她伸手摸了摸定太平的刀刃,近乎呢喃说:“当你就该杀了我的,因为你不杀了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这个卫氏余孽,现在回来替卫氏枉死的全族之人,讨回公道。”
卫氏。
镇国公卫楚岚?
所有朝臣都觉得他们今天,听到了太多,不该是自己听的秘密。
即便他们不想听,可今也不得不见证这些秘辛。
“英国公,方才你不是说顺手替我报了侍女之仇,不如你便替我好好说说,当年卫氏一案的原委,让我全了这份替卫家伸冤的心。”
霍远思早在沈绛自认卫氏余孽的那一瞬,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他冷漠道:“郡主说笑了,我怎知卫氏之案详情。”
“哦,可是当时这个案子,不是英国公你亲自侦办?宫里的档案,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签字呢,怎么这会就全忘了?”
沈绛讥讽的说道。
很快,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直接说道:“这是昭勇将军宋牧,在以死谢罪之前,写下的自罪书,清楚的说出,当年卫楚岚所谓的通敌卖国一案,是你一手炮制的阴谋。你为了权势,不惜陷害忠良,让卫氏一族蒙受不白之冤,落得满门惨死的下场。”
“你还要否认吗?”
霍远思自然不会承认,只说:“仅凭一封信,就想定我的罪。”
“可是当年你害的卫家满门,不也是靠的几封信而已。”沈绛厉声道。
就在此时,旁边一直未口的永隆帝,突然盛怒,双眸狠狠盯着霍远思:“竟是朕错信了你这个佞臣小人,原来当年卫家一案,是你一手促成的冤案。只恨朕当初受你蒙蔽,未能圣心独断,让卫氏满门落得如此下场。”
说着,永隆帝拽着自己胸口的衣襟,身的衣裳在金銮殿内的地龙烘烤下,已经半干。
一生杀伐决断的老皇帝,此刻竟是露出悔不当初的内疚表情,只见他望着沈绛,竟是格外恳切道:“你且放心,既然朕如今已知,当年卫氏一案,是霍远思这小人所为,朕必定要为卫家讨回公道。待此次平乱之后,我一定彻查卫氏一案,还楚岚一公道。”
“原你竟是楚岚的亲生女儿,你可知,朕与他年少相知,相互扶持,是他助朕得了帝位。朕心中懊悔,万不该错信小人之言,致使良臣忠将枉死。”
“朕会向全下发布罪己诏,静思己过。”
沈绛望着永隆帝言辞恳切的声音,心底无比悲凉。
父亲当年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搏命吗?
还有爹爹,他也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守护边关,直至战死沙场的吗?
“你当真是受人蒙蔽吗?”沈绛问道。
永隆帝以为她信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点头道:“当真,朕确实是被小人蒙蔽,绝非……”
“皇上,您听信小人谗言,相信卫楚岚手中有先帝诏书,相信先帝想要传位给郢王爷。所以这才命臣除掉卫楚岚,怎么才过二十年不到,您竟将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
永隆帝双目赤红的看着霍远思:“你这奸佞小人,朕若是早知道你的真面目,岂容你活到今日。早在二十年前,就亲手杀了你。”
“我替皇上干了多少脏事,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圣上你如何舍得杀我。”
永隆帝:“你算什么,竟敢如此污蔑与朕。来人呐,英国公霍远思勾结端王,以下犯上,谋逆不敬,即刻起,削去英国公之位。”
他恨恨的望着霍远思,怒道:“当日太子造反时,朕便让他杀了你们。”
岂会有如此的后患无穷。
“污蔑?”一直未说话的谢珣,开口问道:“那我两个幼年便惨死的兄长,是何人所杀?”
“我从五岁开始,便中的‘牵丝’之毒,又是何人所下?”
霍远思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走到这一步,早已经穷途末路。
所以他再也不用顾忌,倒不如全都揭开,把这些腐臭、肮脏的烂事,全都掀开,大白于天下。
他毫不犹豫道:“对,你的两个兄长,也皆是我杀。只不过我是奉皇上之命,当初皇上与先太子正斗的激烈,郢王居然敢犹豫不决。于是皇上让我杀了你的兄长,嫁祸给先太子,让郢王对他死心塌地。”
又是一阵嘲讽至极的笑意。
“至于你,他这样的人,岂能容忍自己的帝位有一丝丝的危险,卫楚岚死了,可是那封号称是先皇遗诏的诏书却下落不明。所以他要让郢王断子绝孙,再无与他相争的一丝可能性。你瞧,这就是你们谢氏皇族,什么尊贵,什么天潢贵胄,全都是狗屁。”
“为了权势,你们可以杀尽血脉至亲,从前是,今日是,以后也是。”
霍远思的话,像是一道诅咒般。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一道白色身影,如鬼魅而至。
谢珣手起刀落间,霍远思的一颗头颅,骤然落地。
瞬间血流如注,漫天泼洒的鲜血,喷溅在金銮殿的石柱,金色地砖,还有所有人的眼前。
殿内众人,都感觉自己方才眼前,一片血色。
接着霍远思的身体轰然倒地,脑袋淌过血水,往前滚落时,竟是落到了永隆帝的脚边。
“啊。”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声尖叫吓住。
只见上首穿着明黄龙袍的九皇子,疯了一般的脱自己的衣裳。
一边脱一边喊:“我不要当皇帝了,我不当了。”
他脱不掉自己的衣裳,便从不知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匕首将衣襟割烂之后,他脱掉外衣,露出里面的明黄中衣。
只是这抹明黄,似乎又再次刺激到了他。
他又将中衣脱下,最后竟是脱到只剩下一件单衣。
他脱完,从上首跑下来,手里居然还拿着象征着皇帝的玉玺。
“给你,给你,我不要了。”
九皇子跑到谢珣身边,一把将玉玺塞到谢珣手中。
望着谢珣,仿佛真的痴痴傻傻了般,咧嘴一笑:“你拿着吧,你们都抢,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说完,蹦蹦跳跳的往外跑去。
傅柏林立即让两个锦衣卫追去跟着,这外头寒地冻,不管是真傻还是装疯,这么薄的衣裳出去,冻也要冻死。
谢珣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许久,他都没说话。
永隆帝望着突然傻了的儿子,又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是咬牙,吼道:“朕的儿子,皆难当大任。程婴,朕愿意立你为太子,朕会亲自教导你,让你成为一代明君。”
“明君?”沈绛默念这词。
永隆帝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对,朕会封程婴为太子,到时候你便是太子妃。待朕百年之后,程婴为帝,你为后。”
沈绛眼底一片通红,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怒吼出声:“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你残害忠良,只因你为了保住你的帝位,害了卫氏满门。身为九五之尊,你可有一丝将百姓放在心上,江南流民案,你明知是端王作恶,却为了他用牵制太子,故意拖延此案。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你也敢称自己为明君?”
“万圣之尊,天下下共,就凭你也配?”
永隆帝仿佛也被激怒,怒喊:“朕自登基以,宵衣旰食、事必躬亲、知人善任、勤政爱民,朕凭什么不配?”
“既是如此,那你就跟那些被你残害的人说吧。”
“至于三公子,会成为帝王,但不是因为你的赏赐。”
沈绛望着,眼底再无一丝犹豫。
长刀举起,轻易刺穿这全天下最为尊贵男人的身体,从前胸至后背,刀尖在后背刺出,鲜血顺着刀刃缓缓留下。
滴答、滴答。
像是滴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底。
弑君!!!
本以为今日发生什么事情,所有人都不会再觉得惊讶,可是这一刻,所有人的眼珠险些要迸出来。
他们亲眼望着这一幕,看着沈绛毫不犹豫将长刀刺入皇帝的胸前。
永隆帝望着这把刀,低下头看自家的身体,仿佛不敢置信。
可是巨大的痛楚,还有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无助,尽数袭来。
帝王,亦只是血肉之躯。
沈绛看着永隆帝的眼皮还在,终于在最后一刻,说道:“这是卫楚岚的定太平。”
永隆帝心底清楚。
因为这也是他赏赐给卫楚岚的定太平。
只盼着他以这把刀,平边关,定太平。
当沈绛拔出长刀时,统治这个皇朝二十二年的男人,轰然倒下。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楚的听到,一个朝代落幕的声音。
*
沈绛在拔出长刀之后,竟不知为何,转身就走。
谢珣看着她疾步而出的身影,立即追去。
“阿绛。”谢珣追赶去,挡在她的身前,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绛抬眸:“我杀了他。”
她真的杀了他。
亲手杀了他。
弑君。
她杀了这国家的帝王。
谢珣轻声说:“我知道,那又如何?”
“你会当皇帝,我不想让你的手沾他的血,”沈绛脑子一片混乱,她知道自己没做错。
谢珣注定是要成为皇帝的人,她不能让他背上弑君的名声。
若注定有一个弑君者。
便由她来。
他应该双手干净的登上皇位,开创一个河清海晏,国泰民安的盛世。
“那你要去哪里?”谢珣柔声问道。
沈绛说:“我要回西北大营,以后我会守边关。”
谢珣却一把抱住她:“不许。”
“我不要你替我守边关,我要你守着我。”谢珣紧紧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她便跑掉了。
待许久,他轻轻松开她,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若在,我方为帝。你若离开,我追随你,乡野村夫也好,农家野舍也好,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沈绛满脸泪痕,低声说:“可是我杀了皇帝。”
“我知道,”谢珣低头吻住她的唇,一边吻一边说:“你是为了我而杀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绛抬眸望着他。
只是,突然她感觉到不对劲。
待她转头,就看见大殿前的广场,站着黑压压的士兵。
千军万马在前,抵不过这片刻的柔情。
*
永隆二十二年,注定是史书大书特书的一年。
这一年,一场历经三十七日的‘顺和之乱’,被郢王世子谢珣与长平郡主沈绛平定,伪帝顺和在其兄端王与英国公霍远思协助下,囚禁永隆帝,迫其退位。
待谢珣与沈绛率领西北大营入京勤王,伪帝顺和疯癫,不知所踪。
英国公霍远思犯下谋逆之罪,当场被杀,永隆帝则在平乱过程中,被乱军所杀,不幸身死。
至此,朝臣共推举郢王世子谢珣登基为帝,与次年改年号‘景圣’。
而这一年的六月。
也正是景圣帝大婚之时,迎娶长平郡主沈绛为后。
只是本该千尊万贵的皇上,居然不顾祖宗规矩,要亲自出宫迎接皇后。朝臣听闻,自然百般不愿意。
可是满朝文武,居然无一人敢折阻止。
倒不是怕皇上责罚他们,而是实在是怕那位皇后娘娘。
但凡见过皇后的人,说这位娘娘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容貌实非世间人,乃是九天玄女下凡。
可是这位九天玄女杀人的时候,实在太过吓人。
虽然后来沈绛多次强调,她秉性醇厚,实非残暴之人。
谁敢信呐。
六月二十六日。
皇上与皇后大婚之日。
从皇宫到长平侯府的街面,早已经被士兵拦住,但是百姓都在沿途等着。
皇上亲自出宫迎娶皇后娘娘,这样的稀罕事儿,只怕这一辈子也就只能撞上这一回。
于是谁都不想错过。
一大清早,就来等着。
至于长平侯府,沈绛一大清早就被大姐姐还有嬷嬷弄起来,梳妆打扮,等着谢珣前来。
“原来成亲,竟这般累,真不好玩。”沈绛托着腮,一脸倦意。
身边的都是宫里老嬷嬷,这些平日里最讲规矩的人,到了她的跟前,也不敢再摆出谱来,只是一个劲的劝说:“娘娘,这大婚可是喜事儿,你且忍耐些。”
好吧。
沈绛打起精神,任由她们给自己梳妆打扮。
待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终于有丫鬟兴奋喊道:“来了,来了,皇上来了。”
老嬷嬷们集体嘴角抽抽。
别说这些丫鬟觉得稀罕,她们这些宫里的嬷嬷,都没见过皇上亲自来迎接媳妇。
按理说,皇上亲自上门接亲,没人敢拦着吧。
可是偏偏有不信邪的,傅柏林和林度飞带人亲自拦着。
谢珣自然不用亲自出手,晨晖和清明两人亦是不服输。
这样的热闹,简直是西洋景般,惹得所有人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终于,到了谢珣亲自来迎接新娘子。
吉时一到,新娘子身着嫁衣,缓缓而出,只是她头上并未顶着盖头,一张被精心打扮的明艳面孔,就出现在谢珣眼中。
这一刻,他们望着彼此,满眼赤红。
“阿绛,我来接你了。”谢珣走到她身前,低声一笑。
一向清冷的男人,这般笑起来时,竟比春日里漫山遍野盛开的桃枝更加醉人。
沈绛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递到他跟前。
待车马到了宫门,自正门而入,直至金銮殿前。
他们拾级而上,站在最高处时,文武百官早已经在下面等候。
待百官齐跪,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余后,又是一声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突然,谢珣转头望着沈绛,低声说:“阿绛,我不要万岁,我只愿千岁。”
这才能与你,天长地久。
沈绛看着他,满眼含笑:“余生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的陛下。”
谢珣眼底带着动容和温情。
直到他的贴近,带着缱绻而蛊惑的声音说:“我亦只会追随你,我的皇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