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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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景逸在前不紧不慢,镇定自若带路。

一阵温风拂过,带起缓带轻飘,衣袂翩飞,高高竖起的墨发,给清俊中增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书匣子就放在这里吧。”凌景逸站定后,推了推衣袖,向段辰指了个方向。

他们面前是一堵墙,不知是不是因为人迹罕至,竟如此荒芜破败,墙体边缘剥落藤蔓缠绕,坎坷不平处爬满了青苔,恣意生长的野草漫过膝盖。

“怎么?不记得爬墙了。”凌景逸揶揄着开口。

不好的回忆涌上了段辰心头,他发愣片刻,随后撇撇嘴,微垂脑袋。

凌景逸踩着地上的大石头,伸手一够就摸到了墙边,很快他就坐在墙顶之上,自上而下地催促。

“快点,等下来人了。”

段辰与凌景逸身量相比,矮了一个头,站在同样的位置努力踮起脚尖,却始终碰不到。

身后脚步声逐渐清晰,巡夜的人来了。

段辰急得在下面蹦跳,慌乱中几次站不稳,凌景逸弯下腰去抓段辰的手,身子仰后把他拉了上来。

暮色四合,凌景逸和段辰趴在墙头,巡夜人并未发觉异样,匆匆走过,直到声音消入黑夜。

薄薄的汗透过衣裳,脖颈处贴着湿凉的乌发,段辰歪头去看旁边的凌景逸,黑夜中,煽盖着浓卷睫毛的眼睛,清透明亮。

“他们好像…唔唔...。”

凌景逸一只手从后头,揽过段辰肩膀,把他压在自己臂弯下。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见他安静下来,于是对他打了个嘘声的手势。

原本离去的巡夜人再度复来,书院禁制森严,巡夜人四处散落,前脚刚走几个,后脚又至。

巡夜人提灯在周围照探,好在此处野草荒芜遮挡大片,他们并没有继续上前,看了会就走了。

凌景逸与段辰靠得极近,凌景逸大手还揽在段辰肩头,屏气凝神间,注意力全被吸引,他有些不自觉地捏紧指节,所触之处温软,不再似从前那般干瘦。

顺着视线看去,段辰脸颊处嘟起,之前尖尖的下巴也开始圆润起来。

长出来一些肉了。

长街十里,天灯如昼,人嬉马嘶,不绝于耳。

人群的中央一粗眉大汉,左手握住木把打耍,右手提起脚边的陶酒缸,咕隆咕隆仰头喝灌,大股的酒水流下来,衣服前襟湿透,地上也已堆了一大滩酒渍。

呼啦一声,裹着棉布的木把被燎袭,火光大作,惊呼声迭起,人群四散着逃躲。

后方的人还以为是在为表演欢呼,吵吵嚷嚷往前涌去,段辰被逆行的人群冲到了前头。

跳动的明焰直冲面门而来,在闭眼那一刻,段辰似乎嗅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散着糊焦的味道,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灼伤时,衣领一紧,后脖子被一股力量提溜起来。

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慌神了片刻,段辰看到凌景逸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还没能等,继续仔细观察,他就被强硬地拉离。

“凌公子。”一道轻柔的女声正正响起。

迎面而来的女子,身穿淡粉色襦裙,披散着细柔乌发,鹅蛋脸上柳叶眉弯长,脸颊处酒窝清浅,面容娇俏不失端庄。

江安城世家大族众多,其中季家当朝新贵,新任季家家主品级仅次于同帝王打天下的金家,季家二少爷入仕之后更是赈灾有功,邀约去过帝王家宴,据说陛下有意,将平姚帝姬嫁与他。

此时来的人,正是季家的大小姐季茗岚。

凌景逸刚刚在街巷处,就已经远远地看到她。

因为与季茗岚不过是点头之交,所以也没有上前去打招呼,但没想到她会前来。凌景逸礼数周全地朝她,微微作揖。

“这么巧吗?大家都在。”

男子轻摇折扇,缓步前来,身前的玉佩叮当作响,面容俊朗,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染上了红色,走近还能闻到丝丝酒味,身形摇晃但行走时极稳,潇洒风流。段辰认得他。

凌景逸性子冷淡,无甚好友,但是在来书院的第一天时,凌景逸就和他一起去了草场看箭猎,此后也经常与他一起饮酒作赋。

“哟,小书童也在呢!”何晏屿眼前一亮,欺身逼近。

段辰惊瞪着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黑影,连连后退。正好碰到凌景逸肩膀,脚步一转,撤到凌景逸身后。

何晏屿轻笑一声,见好就收,转过来朝凌、季揖礼。

“我听说今日在玉宝楼有聚宝大会,热闹非凡,不如我们一同前去吧。”季菁岚率先开口。

聚宝大会一年一度,彼时大洲上奇珍异宝尽数涌现,凌景逸此行,其实也是想带段辰去玉春楼。到时候这个傻不愣登的小子,肯定惊掉下巴。

季菁岚既然已经开口了,凌景逸也没有理由拒绝。

二人礼貌道:“那就叨扰姑娘了。”

玉宝楼有一千金台,千金台上有一盏灯,名为天灯,天灯明时,便有一件宝物易主。

此刻天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段辰坐在二楼雅座之内,见面具人呈着盖着黑布的宝物,走上了台子中央,锣声敲响,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黎洲毛笔,狼王毫毛所制,乃前科状元邓铭鸢,一笔定风波时所用。”

三年前,朔风残部在墨河发动袭击,一路北上,地处决洲的瑶光城奋力抵抗,但敌人来势汹汹,眼看城门就要失守,城中三万百姓落入水火。

邓铭鸢恰逢南下巡访,得知此事之后,大笔一挥,著下文章,轻骑带着纸张来到朔风统帅的营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胜券在握的朔风人会就此收兵。

可是奇迹发生了,朔风残部在瑶光城外,驻扎的营地陆续撤退,不知所踪。

同时久经大旱的南方,迎来了一场甘露,百姓们纷纷跑到街上,跪地呐喊。

从此,邓铭鸢这个名字,响彻了中洲大地。

段辰虽没读过几年书,但听说过邓铭鸢,对他的事迹也是心驰神往。

听到是他定风波时所用之笔,登时集中注意力,脑袋伸前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

凌景逸的胳膊被轻碰,何晏屿坐在凌景逸右边,用下巴向他点颌示意,笑眯眯道:“看你家小书童,似乎蛮喜欢这只笔的。”

凌景逸微微侧首,他自是捕捉到了段辰不一样的反应,紧撺到皱起的裤子,身子直挺挺往前倾,眼睛里的亮光忽闪忽闪。

“喜欢又能如何,段铭鸢的笔争抢的人不知有多少。”凌景逸冷哼一声,挺前身子,挡住何晏屿的目光。

何晏屿轻笑,不再说话。

黑布掀开时,台下噤声一片,竹胎漆艺,黄色漆地上绘以流云彩纹,疏朗有致,寓意:“笔下行云流水,前程无边无量”

笔下行云流水,前程无边无量。

邓铭鸢年少得志,庙堂平步青云,民间佳话传颂,历经众多不过才二十三年岁,台下出价的人不少。

不单单只是敬仰邓铭鸢,很多也想借着这句话沾沾光,期望自己也能如邓铭鸢一二。

段辰越来越震惊,脑子里算着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想都不敢想。过了一会,随着价位的攀升,喊价的人稀稀零零。

敲锤两次之后,挺着大肚子的富态男人,脸上跃显得意,大拇指轻摩带着的青玉指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正在这是,耳边清冽的声音响起。

凌景逸出价了,自聚宝大会开始到现在,凌景逸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偶尔端起茶盏眯上几口,段辰还以为他对这里的宝物都看不上呢。

几轮拍价过后,凌景逸拿下。

富态男人朝他们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吹着胡子,愤然拂袖而去。

段辰看着毛笔被装在盒子里,由面具人端着走上二楼,皮靴在木板上作响,一步一步朝着他们靠近。

“啪嗒。”盒盖打开。

与段辰只有半臂距离,咫尺之间好像能看到,邓铭鸢握着它时是怎样的波涛汹涌,千军万马铁蹄翻飞,都不极眼前一尺。

隔着漫长岁月,段辰心中开始激荡。

凌景逸接过盒子,拿出毛笔在手上试了试,随后抛递给段辰。

“一篇文章就能让朔风军退兵,荒诞可笑。”

段辰用双手接捧过,用袖子拂了拂放置毛笔的红木盒,恭恭敬敬地塞入袖子当中。

这一幕被凌景逸尽收眼底,嗤笑声飘入段辰耳中。

段辰埋头整理不做理会,凌景逸就是这样,邓铭鸢不费兵卒就击退敌军,他的英勇事迹大街小巷广为流传,这是大大的圣人,他的物品当然要好好保管。

夜色渐晚,聚宝大会落下帷幕,陆续有人从座上离席,四人于玉春楼门口分别。

凌景逸和段辰是偷溜出来的,明日还有早课,需得晚上回去,何晏屿因家中有事,向学堂请了大半个月的假,知他们俩定是偷逃出来,打趣道:

“月黑风高,你们回去可要小心点才好。”

凌景逸面色不改,平淡回应:“多谢何兄关心,在学堂也时常关心何兄的婚事,望能早日结为连理,定会前去讨杯喜酒。”

何晏屿这番回家,本就是因为家里两位,硬要给他介绍什么婚事,他大好年纪,恣意风流,那里受得了被人管着,所以这不出来借酒消愁。

凌景逸这么一说,他又是悲从中来。

“时候不早了,何兄你送季姑娘回去吧。”

季菁岚望向凌景逸,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何晏屿抬手笑道:

“季姑娘,日后还能再聚,到时候再好好玩个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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