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贴着段辰三步之间的距离,听见段辰如此一问,他微微怔愣,目光躲闪着向路上的几颗小石子看去,声音不自觉的放大,道:“我也是走这里过,这里就这一条路可以走,你能走,难道我还不能走了?”
一连串话砸下来,段辰从他不断重复的几个词中,大致懂了意思。
是要和自己一起走。
段辰瞧了瞧他些微发红的面颊,还有那双本就圆溜,现因激动而睁瞪的眼睛,无谓地扫过后,淡淡地吐出一字,
“哦。”
阿诺有些羞恼,听他这样一说,心绪更甚。
阴云渐渐遮住了天,才过午后,吹来的风中已带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两旁树丛繁茂,昏黑的深处,扭曲的树干犹如张牙舞爪的凄鬼。
阿诺虽是不满段辰对他不言不逊,但要是真让他一个人走,心中还是有些害怕的。
两相权衡下,他按捺下情绪,故作随意地问道:“你去什么地方呢?”
段辰轻轻踮脚,啪嗒一声,折下了盛开嫩粉色春花的小截树枝,随着锦簇花团的枝干在段辰手中挥摇,数不清的圆瓣纷纷坠落,滚在地上,被风吹起飘向远处。
“去黎洲。”
阿诺微微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迟到的惊悦涌上心头,浮在他的脸上,来不及控制的嘴角弯起,刻意压下的语音怪异地说道:“哦,我也是去黎洲。”
黎洲现下乃是祈哥的地界,找他帮忙,或许就能找到金嘉了,果真老天也在帮我。阿诺在心中窃喜。
段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兀自把玩起手中嵌满花朵的树枝来,娇艳可爱,段辰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一触,那瓣便摇摇欲坠地耷拉下来一角,段辰赶忙缩回手,眼神怏怏的,像是弄坏了什么心爱之物。
阿诺见段辰周身气度不凡,并且是青峰山弟子,手握残雪剑,应当身经万物,竟然会对着路间的野花心爱不已。
府宅中这些无名的野花都是不能往里种的。
他摇摇头,不免回想起还在家中的日子,从小他便娇生惯养,吃过最大的苦,约莫就是因为习武偷懒,给师傅罚几下板子。
要不是父亲让他出来历练,他现下又何须步步谨慎。
一张俊逸却又带着严肃的面庞浮现在眼前。
金嘉现在在哪里呢?他还记得我这个少爷吗?
还不快些来找我!!
段辰一面盯着手中的花看,一面悠悠地往前赶路,跟在身后的人影好似慢了下来,他回头看去,却见阿诺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方才听到去往黎洲,不是开心地很吗,现下又怎么了。
段辰摸不透这些贵重少爷的想法,好在凌景逸身上他还是学了些经验,段辰用脚尖敲击了几下地面,回身对着阿诺:“黎洲还去不去了?”
“去!”阿诺听完,挺身快速回答。
心中有再多难过,也不及解决眼下的事情重要。
阿诺快步走到段辰身边,一改方才低落的情绪,眸光中多了几分坚定。
段辰盯着手中的花枝,陷入到了沉思当中。
此先,他想去往的是江安城并非黎洲,只是在半路遇上阿诺,瞧见他一人孤单,想着将他送到他去往之地。
于是顺口一说黎洲,没承想竟真让他猜中了。
先去趟黎洲,也好。
他从东门进的城,想来也会从东门走,加之他有急骑,必比自己徒步要快上许多,应该是快到黎洲了。
“你笑什么?”阿诺瞅眼看着段辰,疑惑道。
“啊?”段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与平时相比要烫一点。
“没事。”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段辰手中的花枝急速地垂落,尖端直指地面,留下了一路的粉色花迹。
“什么嘛。”阿诺挠挠脑袋,一头雾水,脚上也加速跟上段辰。
路途长远,段辰脚步不停,他再度翻上一座山丘头。登高望下,见漫山遍野的青草一贯摆动,他的发丝与青草一齐压倒飘扬。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缓慢呼出,天边一轮深红的圆日挂在地面的边际处。
“哈…哈..哈。”沉重的呼吸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阿诺双手插着腰,拖动疲惫的双腿,一点一点迈踏上山丘的顶上,他说话的声音里夹在了粗喘,“你怎么走这么快。”
他先是低头看路,随后抬头见段辰微仰的下巴,见他看向远处,眸光中一闪一闪的,阿诺顺着视线看去,只一眼,他就呆住了。
大片的青草地上,黑黑的小点散落在各处,仔细瞧去,是大片的人群正坐在草地上休整。
“应该是快到黎洲城了。”段辰脚步停顿了一会,随后从山丘上一跃而下,青色的衣摆随风飘扬,渐融进草地之中,整个人带着芳香的青草气。
阿诺刚一上来,段辰就跳了下去,他虽说学过些武功,但是不精。
这山丘说高不高,阿诺低头看了看,心中怯怯,没有勇气直跃而下,转下一只手扒着地面,足底顺着陡坡,慢慢滑了下来。
“等等我。”阿诺刚一落地,就忙不迭地跟上段辰。
两人快步跑向人群所在之处,等至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段辰脚上的步伐慢了下来,改为悠悠地走了过去。
一行人约莫有十来个,其中有几位妇人和小孩,段辰刚一走近,就见长得一张圆嘟嘟脸蛋如糯米团子般的孩童,正睁着乌黑的大眼看着他。
段辰朝他挤眉弄眼了几下,那孩童咯咯咯地笑了出来,手上开始不停地挥动,给原本的寂静增添了几分生趣。
“两位公子,也是来落脚休息的。”抱着孩童的妇女率先开口,她一面搂着小孩的腰,一面问道。
段辰点点头,拉着阿诺就在邻近坐了下来。
“前处就是黎洲了吗?”段辰视线望向远处,搭话道。
“是。”
“快到黎洲了。”妇女语气深长,她拿起手边的一柄拨浪鼓,砰砰砰地摇了起来,接着又好像自言自语说道,“要到黎洲了。”
段辰与阿诺长得清秀,眉目良善,出言友好,似乎是大家出来的公子。
除了刚开始的三两句寒暄,他们只远远坐着,一言不发,特别是其中年龄看起来更小的那个,身上所带的仆仆风尘,说话之间的沉重喘息,寓示了他们一路的幸苦。
那行人原是村中的农民,性格淳朴,见段辰他们没有恶意,就分与他们自己所带的干粮。
段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块大饼,他一抬头,就见刚才的小孩正捧着如他脸一般大的麦饼,正往他的身边给递。
小孩似乎是刚学会说话,语言不清,吱吱呀呀的,段辰只模糊的听见他说:“哥…饼…..你。”
一旁的大人见到这一幕都齐齐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容,映照在斜红的夕阳下,格外耀眼。
“小兄弟拿着吧,前面的路还远着呢,赶着今日入城的话,还得走上好久。”
生动而平凡的画面在此刻犹如定格了一般,段辰久久没能愣神过来,在未伸手去拿那一块饼的时候,已有一双手放在了上面。
“饼?闻着好香啊。”
阿诺跟着段辰走,一路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停过,他的肚子正是饿的不行,已经咕噜咕噜地叫了好久了,此时见到一块大饼,想也没想就要伸手去拿。
指尖刚一碰上饼的边际,手背突如其来地刺痛,他下意识地松开,目光不满地盯着段辰。
段辰将饼接了过来,从中间撕开,分裂成两半,其中的一半交还给了那位孩童,顺便戳了下,那脸颊上凸起来的肉团。
拿着剩下的一半,段辰又把它分成了两份,大的那一份递给了阿诺,阿诺原本昏暗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双手接捧过,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段辰和他们渐渐熟络,知悉了他们是因为近日的灾乱,不得已远远赶来投奔黎洲。
说起黎洲的时候,段辰才在他们的脸上看到片刻的祥和。
“若说天下还有什么太平之地,怕也只有黎洲了。”久未说话的妇人方才一直都在聆听,听及他们说起黎洲,才慢慢开口柔声说道。
“早些起程吧。”
“黎洲只有在每月的初五、初六两日放行,要是误了时间,可就不好了。”
人群中声音落在段辰耳中,他握着饼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去,问道:“为啥准这两日呢?”
人群中明显安静了下来,半响,方才露出爽朗笑容的青年才道:“还不是赶往的民众太多,过段时日,怕是就不再让人进了。”初五、初六。
算算时间,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果真。只得片刻,那群人就收拾着站了起来,他们身上的东西不多,零零总总共几个包裹而已。
段辰与阿诺依旧坐在那里,眼眸侧转,看向他们。
其中那位青年整了整衣衫,面向段辰与阿诺,笑问道:“小兄弟,你们从哪里来,去黎洲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乡土的口音,在空旷的草地上,好似被风吹散了。
段辰瞳孔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下,再度抬起的时候,染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水雾。
“我们从江安城来的。”段辰语气淡淡道,与他平时说话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此话一出,那群人脸色俱是大变,慌乱布满了他们周身,还未与段辰和阿诺告别,就匆匆地赶往前方。
排排的黑色越来越淡,阿诺还没能来得及咽下口中的饼,卡在喉咙的食物呛地他连连咳嗽。
“咳….咳咳。你干什么啊,我们那里是从江安城来的。”
“看都给人吓跑了。”阿诺边说边咳,嘴巴塞得满满当当的,面上涨得通红。
段辰瞥了阿诺一眼,“要是看谁都相信的话,早不知道要给别人骗几回了。”
乱世中,最要紧的就是不轻信他人。
若此次过后,他们能提高识人的警惕,一家人平安地生活下去,也是好的。
阿诺忽地想起,初次见到段辰时,见他似乎是个好人,就将自己的事迹脱出。
现在一想,他突然多了几分害怕,然后又生出来几分庆幸,好在段辰是个好人。
思及此处,阿诺也就闭口不言了,低下头继续吃起手中的饼来。
过了一段时间,阿娜吃饱后,肚子涨涨的,和煦的风拍在他脸上,生出了想睡觉的冲动。
“走了。”段辰突然开口。
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边那一轮悬着的圆日,从包裹中拿出一块小布,将未吃完的饼塞了进去。
“再不走,这个月就进不了城了。”
阿诺一听,立是从地上站了起来,小跑着跌撞地跟上段辰。
站在黎洲城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段辰看见城门两旁扎排着两列火把,焰红的火光照亮了城墙斑驳石砖的缝隙,人吵吵嚷嚷的,队伍排到很长的地方。
“这….什么时候能进去呢?”
“要是轮到我们了,会不会是明天了。”阿诺看着遥远的尽头,担忧起来。
段辰没咋搭理他,兀自站到了队伍的末尾,阿诺撇撇嘴也站了过来。
好在城门的守卫办事干练,不一会儿,他们就进到了城内。
扑面而来的熙攘平和,让段辰的心定下去了一些,路过熟悉的街道,段辰忍不住走得慢了点。
阿诺一进黎洲,整个人换了一副面貌,蹦蹦跳跳的,时不时朝街上的府宅看去。
段辰就这样一路逛了过去,他假意扫过街摊上的小玩意,余光却在留心阿诺的表情。
他还没找到他要去的地方吗?段辰在心中暗想。
不知不觉走至了一座恢宏的宅邸,段辰分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顺着这条路,他靠着记忆就来到了这里。
凌景逸与自己初到黎洲时,前去拜访过这一位人。
当段辰知道凌景逸来黎洲送书信时,他下意识的就觉得是这个地方。
府门口守卫森严,过路的行人俱拐了个圈,绕道而走。
段辰也只是远远地看了眼紧闭的门扉,正打算如人流一般绕开时,一道闪身的人影冲了出去。
阿诺三两步就到了台阶上,果不其然他立时给拦了下来,他上身向后倒去,跌了几步才稳住身子,“快去禀报你家大人,说是…说是。”阿诺话道一半,见周围好多人驻足下来,全都向自己的方向看来。
好半天,他才说道:“说是一位友人来拜访他。”
那人冷冷看他,突然嘴角扯出一抹阴笑:“又是那里来的刺客,这种蹩脚的理由还要用第二遍吗?”
眼看砍刀就要落下,始料未及中阿诺眼瞳愣愣地放大,只听得一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另一把雪白修长的剑柄已经抵在了砍刀的锋刃之下,段辰双手握着剑把,横斜地残雪剑在巨大的压力下,缓慢下压。
“快走。”段辰紧咬牙关,吃力地说道。
刀锋狠狠落下,所到之处无有一物,携带的余风刮起衣角,阿诺堪堪避开。
下一瞬间,段辰与阿诺已然跃开数步,推开团团围住到人群,没入到拥挤的人潮当中去了。
段辰一刻也不敢停歇,他能感觉到身后之人依旧紧追不舍。
路上行人众多,二人灵活地在其穿梭,三两下就甩开了些距离。
段辰回头,却见一帮人涌动着往他们的方向而来,一点一点地拉近了,他转头看了看阿诺,见他面色已有些发白。
忽地,段辰带着阿诺拐入了一条无人的小径。
“会翻墙吗?”
“什么。”阿诺听不清,他本就无暇顾及其他,段辰突然的出言让他微微一愣。
下一秒,阿诺感觉自己的领子好像给提了起来,脚尖悬空,离地面愈加愈远。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天地在他视线前翻了一个圈,随后急速地坠落,背部传来一阵痛意,阿诺哼的一下,吐出一口气。
段辰这是也落在了阿诺的身边,不同的是,段辰半蹲着,阿诺却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他扭了扭自己的手腕,方才在拉起阿诺的时候,可谓是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现下反应过来,手臂好像是给拉伤到了,段辰一只手捂住手臂,眉头紧紧蹙着,钻刺的痛意渐渐爬满了整条大臂,他看了眼脚边的阿诺,心中不禁想起当初凌景逸从提着自己衣角的时候了。
那时凌景逸抓着自己在墙檐屋角上疾纵奔驰,算得上是来去自如。
段辰细想,应该是阿诺太重了。
不然自己怎么拉了他一下,手就被拉伤了。
突然,墙外传来一阵喧嚣。
“人呢?”
“跑哪里去了。”
“今天是必要抓到他们,严刑拷打看看他们这帮人还敢不敢再来。”
“好像在那边。”………
话音落下,过了好久,段辰才敢放开呼吸。
阿诺默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蹲移着来到段辰身边,语气弱弱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你和府里的人,认识吗?”段辰问道。
阿诺点点头,但又快速摇了几下,“我家父与他是熟识好友,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几面。”
“那就可以了。”
段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上沾染的杂草,捡起地上的包裹,甩在了身后,“走吧,去你那位友人的府中。”
“还去啊!那边的守卫简直就是不认人。”阿诺简直不可置信,他半蹲着看向段辰,只觉他在黑暗中的身影格外的可怖。
这难道不是让自己去送命嘛!!
“那些守卫应当是把你认成了刺客。”
“既然他们不让你进去,你自己去见他不就好了。”
阿诺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他忽得惊了一下,问道:“那我们是要溜进去?”
段辰低眼下看,盯着阿诺的发顶,点了点头。
靠在墙边等了好久,段辰慢慢地从墙檐上探出脑袋,眼睛在大街上来回转溜,确认再无异像之后,回过头对阿诺道:“人都走了。”
此时他们身处在一院落中,应当是一废弃的别院,院落房间内并无烛灯,他们在墙角处呆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有人经过的脚步。
段辰回头望了望院落,转而看了下街道,已至夜间,这条小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
若是此刻从这里翻越出去,事毕会惊起不小的动静,要是引来方才那一帮人,可就不好了。
嘭的一声,段辰从墙上跳了下来,阿诺才堪堪扒上墙檐的边,一只脚蹬在墙面上,正要使力时,却见段辰已落在了地上。
段辰向他使了一个眼色,视线往里看去,转身就要朝着院落的深处走去。
阿诺看了看墙面,只能跟上段辰。
这处宅院极大,应当是一富贵人家的住处,即使是已废弃的院落,依旧能看出其华丽雅致的筑饰。
暮色沉黑,段辰从包裹里拿出一卷火烛,微弱的光亮照出脚下的路,辉映前方不远处。
他们一路走来,耳边细细留心周围的动静,却是没有听见一丁点脚步声,就连亮起的屋子也没有。
段辰不免感到疑惑,这么大的宅府,难道连一个人都没有吗?
阿诺小心地跟在段辰身后,他还能从方才的刀锋阴影下回过神来,这下只能愣愣地跟在段辰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走过来了远,前方一院子里烛光明亮,前前后后的,有几个人影在来回进去。
走近了一点,段辰靠在墙边,听得有人在说话。
“凌家公子与少爷正在前厅,烧好了水就赶紧过去。”凌家公子。
凌这个姓这么常见吗?
段辰感到些许的好奇,他在纸糊的轩窗上,用指尖在戳出了一个洞。
里头侍女共有五个,两个坐在一旁,挥一把圆扇正在烧水,还有三个搓弄着茶叶,似在泡茶。
“里面在干嘛?”阿诺见段辰对着里头不停打量,还以为段辰发现了什么大事,于是忧心地问道。
段辰收回目光,冲着阿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两人从屋后绕过,更加小心地躲开人群,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愈走愈感熟悉,这个地方段辰好似在那里见过一般,直至看到树旁那蓬勃如盖的银杏树时,他才恍然发觉。
这里就是他们要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