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段辰还在小口小口舒缓地吐着气,直到冰凉的冷剑触上他脖子的瞬间,他呼吸一滞,脑袋陷入一片空白,手顿时停住了,连带着整个人从头到尾俱僵在一块。
黑夜中,长剑斜下架在段辰的脖子上,那道身影却是挺直地站在距离段辰三尺远的前方。
见段辰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安静不语,那人也不再像方才般强硬,手中的剑松了些许。
脖颈处的冷硬移开了一点,段辰被迫仰头的姿势,随之低了下来,凝滞住的呼吸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气。
来人只默默瞧向门口,似乎是没有恶意。
但夜间二话不说便强行闯入,段辰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紧张,手掌在被子底下逐渐缩拢,眼眸盯着那人的背影。
段辰藏在被子下的身子些微地动了动,手缓极轻极地摸向床铺里边的残雪剑上。
“不想伤到的话,就不要乱动。”那人头也不回,平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指尖刚刚碰到残雪剑的剑鞘,段辰还未来得及将其握住,整个人身体就凉下了大半。
此人武功自己远远不及,贸然行事怕是会惹急了他。
只能看看他到底有何预谋,之后再做打算,段辰在心中安抚自己。
窗外微光,屋内却并不敞亮。即便是已经适应黑暗的双眼,段辰却也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只知背对着他的身影高大,一身融入夜色的深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从段辰的方向看去,见到他乌黑的后脑勺,不知为何,段辰却能感受到他此刻注视门外的目光无比坚定。
段辰不自觉地随着他一齐放低了呼吸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得罪了。”
话语刚落,那人啪地轻声推开木门,目光左右转动,确认四周无人后,侧身从门缝中穿过。
见木门轻轻闭合,段辰紧绷的身体仰倒在了床上,忽地,他又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怔,心中刚放下的大石再度提吊了起来。
此人来去匆匆,总共就说了短短三句话。
脖颈处还残留冰凉的触感,段辰伸手摸了摸,并没有伤口。
他没有立马起身,而是长臂一伸将剑收在了手中,眼前合上的木门再未有打开的迹象,耳廓轻抖,寂静的走廊中,并无任何声响。
方才那人在屋中待了至少半个时辰,窗外的天光依旧微熹,段辰顿了顿,确认那人不会离去复来后,才快速地掀开被子,大步跨到窗前。
正面对着木门,背后紧靠墙壁,目光在木门上停留了一会,随后转向了窗外。
这一看,段辰心头大震。出事了!!
得赶紧叫上何梓柒,何梓吾他们。
段辰三两步就回到床边,好在他已有习惯,睡前早已将行李都收进了包裹当中,此时只需穿上衣物即可。
长袍在半空中一挥,段辰长臂顺溜地套入,他半点不敢耽搁,潦草穿戴上一件又一件,手指于其上飞快地系上衣结。
窗外的亮光根本不是天色近早,而是好多个人手提火把,里里外外给整个客栈围了起来。
人数众多,全都一副狠厉打扮,面上带着来者不善四个字。
包裹一扔,段辰斜跨着给它固定在了背上,果断地持起残雪剑,就要往门口走去。
刚迈出几步,木门毫无征兆地再度打开,见到如此,段辰干脆地抽出长剑,剑锋直指来人的胸膛。他这一剑没有收力,眼眸紧注着来人衣襟上的金丝绣花,夜色中,泛着曦辉芒光。
若这一击不能将他拿下,那自己必定败于他手。
段辰出招迅疾,力道狠劲,借着黑夜的掩盖,剑锋已愈加靠近此人,此刻段辰耳边尽是利刃划破空中的咻咻风声。
未能听到剑戟刺破皮肉的声响,率先传来的是清脆的碰撞,那人已反应过来,直直抬手,手中的剑柄打偏了段辰径直而来的剑锋。
段辰面容一皱,闪身收回力气,随后稳住身形,控制住自己不向前扑去。
虽不定敌他,但确也有一战的可能。
与那人拉开好些距离,段辰绕着他走了几步,每一步他都在心底暗暗观察眼前之人,看他何时出手,何时反击。
黑夜中,段辰只能描绘出他身形大概的轮廓,不过这也足够了。
下一剑,段辰实实在在地与他对上了几招,不过他的每一次出招,那人仿佛都已料到般的巧妙化解。
剑锋交错相叠,段辰抬手用力推进,眼前竟能看见细微迸射的火星子,二人相较不下。
突得,段辰一个旋身,手上一把锋利的小刀,正正地贴在了那人的脖子处。
“别动。”这次换成段辰开口道。
话音未落,只下一瞬,段辰就整个人横倒了下去,没曾料到那人脚尖一撇,趁着段辰不设防之际,直接绊倒了他。
段辰毫无防备,就要扑通扑在地上。
好下作的手段。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落入了柔软的怀抱当中,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贴近了那人。
段辰感觉自己愈加无法呼吸,在心中暗骂此人竟还如此下流。
正当他使力挣脱,双手抓开桎梏着自己脖子的臂膀,几下狠拉,那人却是纹丝不动。
段辰就要抬手向后,冲着他的腹部肘击,蓄力之时,那人脱口而出道:“段辰。”
熟悉的声音唤回了段辰,他微张了张嘴巴,身上一软。目光回转间,却见凸起的喉头滚动,视线顺着白皙纤长的脖颈往上。
入目的是熟悉的脸庞,更为冷峻成熟了,段辰在心底暗想。
凌景逸唇角勾出一抹微笑,缓缓松开了段辰的身体,段辰抽离开来,在凌景逸对面站定。
突如其来的安静,两人之间余有方才激烈打斗过后残留的喘气声。
“你怎么在这里?”二人同时开口。
屋内又再次安静了下来,段辰目光描绘了下凌景逸面庞,就要再度开口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响。
凌景逸扯过段辰的衣服,让其站在了自己身后,自己则上前去,推开门外的一道缝隙。段辰脑袋从他身后探出,与凌景逸一同向外看去。
“他们进来了,你待着不要动。”凌景逸转过身来,双手搭在段辰肩膀上,将他往里推了一点。
“不行。”段辰立时说道。
“青峰山还有弟子在这间客栈中,其中不少外门弟子。”外门弟子的武功自然不高,若是遇上,怕是不敌。
段辰眼睛水灵灵的,比起凌景逸初见他时眼眸中多了几分坚定与强韧,此刻他眉头蹙着,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凌景逸盯着段辰看了一会,随后慢慢地蹲下身来。短刃掉落到脚边,凌景逸握过,手指一转,刀面冲向了自己。
剑柄递到段辰手中,段辰愣了一会,怔怔地接过。
“万事小心。”
段辰握着的手指渐渐收拢,他直视着凌景逸的双眸,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柔软的大手抚摸上了段辰的发顶,轻轻搓了几下,段辰不免停住脚步,指节握得更紧了些,黑暗中他的眼眸好似在颤动。
只得片刻,段辰推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
客栈廊道里点了几盏长明灯,火光幽幽,从段辰的方向看去,廊道的尽头是无边的黑暗。何梓柒,何梓吾却是住在廊道的另一边,段辰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
未行得几步,客栈一楼突然传来细碎的声音,极为微弱。却在寂静夜里,段辰全神贯注之下,他立马就捕捉到了。
段辰赶忙蹲下身子,呼吸凝停,长睫低垂,出露在偏侧脑袋的耳廓动了动,等待着楼下之声再度传来。
果真,声音索索啦啦的,在黑夜中听得格外真切,段辰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那群人已经进来了。
一道身影快速从廊道里穿过,木板上发出极轻极小的吱嘎声。这声音只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响亮的重物砸倒声。
段辰背部紧紧靠在墙壁上,他的心还在砰砰直跳,段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自己的屋子。
他握了握手中的短刃,将其套入剑鞘中,塞进了长袖里。
嵌于墙壁的烛台正好照亮厢房的门号,段辰瞥了一眼,手扒在了门框上,用微不可闻地声音朝里唤了一句:“何梓柒,何梓吾。”
突得,门打开了。
黑色的长缝里,段辰见到了何梓吾凝重的面容,与黑沉的夜色不相上下。段辰也不耽搁,迅即钻入,进入到屋子内。
何梓柒,何梓吾两人俱是戒备的模样,此刻他们二人都已佩剑在手,何梓吾在前,何梓柒在后,出鞘的剑锋闪烁着寒光。
即使是在黑夜中,看不真切他们的面容,段辰依旧能感受到风雨欲来的紧张之感。
“外面怎么了?”何梓吾小声询问,语气低压。
段辰摇摇头,只是道:“我在窗边见到有一群人围住了整个院子,全有武器在身,不知来历是何?”
顿了一会,段辰又安抚道:“应当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等下趁众人不注意,我送你们出去。”
凌景逸突然出现在这里,想来应该就是与外头的那一帮人有关。情况紧急,段辰还为来得及询问缘故。
现下,只能在此处等待了。
凌景逸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段辰悄悄地走近厢房门边,耳朵贴近,仔细捕捉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外头声音很轻,并未有靠近此处的迹象,想来这里不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何梓吾自知在青峰山学武的时日较短,武艺不高,于是行事总是警惕万分。
初到此地,他本就对此不甚熟悉,于是睡得也不安稳,谁知夜刚过半,窗外竟亮起光来。他蹑手蹑脚走至窗边,那黑压压的人群着实让他一惊。
他急忙叫醒何梓柒,二人躲至屋内,只希望那伙人达成目的便可离开。
谁知,段辰居然会来找他们。
何梓吾的目光深深,他走近段辰身边向他道:“我去旁侧的门边守着。”
段辰看向另一头门,厢房大门有两扇,段辰现下守着这一道,难保别人不会从另一边进来,于是点了点下巴。
脚步踩过木板的吱吱呀呀,翻箱倒柜的剧烈碰撞,客栈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响。
段辰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手中的剑越握越深,直至听见旁侧有人打开了房门,突然出现的尖叫,让段辰再也待不住了。
他丢下一句,“你们行事小心。”推开门直接从房内出来了。
客栈一楼大门已被破开,里里外外人群众多,火把照亮了整个客栈,二楼除却几间厢房门敞开,其他的俱是紧闭。
段辰定定地站在廊道中,眼神下望,与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人视线相触。
那人并没有收回目光,相反而是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段辰,语气淡淡道:“官府抓人,速速退开,今夜可平安无事。”
“若是有无知阻拦者,杀之。”说着,他亮出手中的剑,眼神狠狠地扫过二楼。
此刻,二楼好些人已被这声响吸引,全都出来,站在了廊道中,其中不乏许多青峰山的弟子,段辰在人群中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段辰目光看向自己厢房,木门合闭,无人进出的样子。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此时情况是何,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若是真的是官府办案,贸然出手岂不是会惹上麻烦。
“继续搜。”
“定要给我找出来。”随着一声令下,越来越多地人涌上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