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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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辰暗自思索,良久,他听到外边的树叶细碎着窸窣作响。顿时,目光一沉,四下张望,寻找就近的躲避之处。

白色洁净出露于满眼的昏暗中,最先引得人注意,见是那熟悉的身影,段辰背上一松,垮垮地再度坐了下来。

凌景逸捧着大捆木柴,远远地从外走来,哗啦一下,全都倾倒在地上,乱做了一团。

挑挑拣拣,几下摆放后,凌景逸将所有木枝尖头朝上立住,平地之上堆出来了一座小山峰。

随后,他伸手在腰际摸索了一会,从方才拿出药罐的小袋里,找出来一圆柱似的物件。

拔开顶上的盖子,轻轻吹出一口气,呼啦响动声过,火苗凭空冒出头来,随即愈加猛烈,在半空中放肆地抖动。

洞穴中唯有这一点明亮的光,红晕映在凌景逸的面庞上,逐渐柔和了刚经历过血海杀伐的肃峻眉宇。

光带着投向岩壁上的阴影,快速蹿动。高挺的鼻梁之上,是淡淡扑开的睫毛,与平静如古泉般的眼眸合在一起,有着恰到好处的舒服。

握着火折子的手掌指节分明,深入到木堆之下,没过一会,就点燃起暖烘烘的火来。

段辰不由得好奇,凌景逸那挂在腰上的鼓鼓小袋子,从里面还能掏出什么稀奇的玩意来。

凌景逸直接套上盖子,火点瞬间熄灭,烈焰在瞳孔中猛烈跳动,他一边警惕着木堆燃起的火焰,一边背过手来,火折子从他手中掉落,滑入了布袋里。

两人相对而坐,火焰噼里啪啦,不时溅出星星点点,迸到段辰的靴子上,烫出来小小的乌焦一点。段辰见状急忙提过,对齐整放在脚后,回过身来的瞬间,黑色小罐从天飞过,正正落在段辰双手之间,瓶身圆溜溜地窝在腿上。

捏起瓶头,段辰眼睛转溜着上下打量,陶制的瓶器漆黑,通体无任何花纹,摸上去更是光滑无比,沉沉的,还略带着凉意。

视线移到瓶子底部,段辰用手轻轻划过,似乎刻着东西,低头一看,隐约中段辰分辨出“凌”字。

微微晃了晃瓶身,在内流淌着的液体,似乎在缓慢的移动。

“自己把药上了。”凌景逸淡淡出声道。

段辰看向自己手臂上那道干涸的疤痕,皮肉跟随收缩的掌心,带着那暗红的结痂,僵硬地扯动一下。

他抿紧嘴巴,斜倒药罐,浓重的草药气直冲鼻腔,长嗅过后,并不算难闻。

黏糊糊的黑色液体摊开来大片,不知是不是因为破裂见血的缘故,一股钻心的刺痛立时出现,麻痹了整只手臂。

薄汗细细渗出,从额顶滚到了下巴尖,原本略带苍白的面色,因强忍痛意而微微发红。

一只大掌出现在视野里,还未等段辰做出反应,已伸手夺去了药罐,段辰抬眸去看他。

凌景逸面色凝重,无比认真地握起段辰的手腕,在些微距离的隔空处,像是给珍贵的画像上色一般,歪倒出涓涓的药膏,慢慢敷在伤口上。

暖流沿着凌景逸握着的手腕,一路直直上升,刺痛缓解了不少。段辰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光照之下,凌景逸手背上溅染到的红血,变得清晰起来。风干过后留下的印迹,用力擦拭不掉,若有若无的腥味与草药混在在一起,萦绕周围。

凌景逸从容淡定,上药这件事他仿佛重复过无数次一般,熟悉无比。

突然段辰回想起,在凌景逸身旁时,多是帮着他忙前忙后,打点一些琐事。经此一役,段辰才发觉自己做的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个看似清贵的大少爷,其实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是段辰从未经历过的,并且无法想象的。

不知过了多久,凌景逸开口道:

“这次回去之后,你就走吧。”

段辰猛得抬起头来,眼睛瞪大,目光里尽是错愕,他张了张嘴巴,想了片刻,随后颤抖着开口道:

“是因为方才,我询问你的事情吗?”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蜻蜓点水般的掠过他的心间,他以为..以为他们是一样的。

凌景逸顿了顿,喉头微不可察地上下移动,他马上没有回答,而是在还未流露出失控之前,转过身来,背对段辰。

火焰在跃动,映照在壁上的影子,犹如深渊巨口在吞噬着一切。

段辰听到凌景逸吸了一口气,随后平和地说道:“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话音刚落,段辰眼前似乎有白光闪过,虽是坐着,却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片刻之间,凌景逸心底出现过无数可能,段辰冲着他破口大骂,直呼他为小人,不要脸的断袖。

亦或是一气之下的夺路而出,与他恩断义绝,自此不复相见。

半响,凌景逸都没有听到段辰的回应,他凝重在一起的眼眸,微微的松开,摇摆不定中犹豫着侧过身来。

初入凌府时,段辰面庞带着健康的麦色,数月待于室内,不见烈阳的日子多了,渐渐转为了白皙细润的色泽。

凌景逸承认段辰愈加清秀了,一眼望去让人感到亲切,眉眼间随着年月的增长,开始稍带上了儿郎的俊朗。

此刻,这张脸皱在了一起,眼尾和嘴角夸张地垂落下来,眼眶中蓄满了晶晶的泪水,为了不让自己泄出丝毫的泣声,他紧咬着哆嗦的嘴唇。

直到再也盛不住,只微微一眨眼皮,在抖动中“啪嗒”“啪嗒”的,豆大如雨点的泪水,一连串滚落下来。

凌景逸整个人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原先泛着撕裂疼痛的心绪,立时烟消云散,看着段辰无声的哭泣,惊讶心疼之余,竟然升出了点点庆幸。

段辰见凌景逸看到自己这幅狼狈样子,再也控制不住地呜声堕下泪来。

洞穴封闭,那极力压抑过的哭声,伴随着回音传来,段辰一面哭,一面想。

这声音怎么会这么大。

即使想要强行忍住,那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线一般,控制不住。

好不容易缓下来,段辰抹了抹自己的脸,思考了一会,故作镇定道:

“因为..因为我不会武功,会拖累你,是吗?”

段辰放声大哭之后,立时就稳住了,只是说话的声音中还带着些许的鼻音,凌景逸一时不知该做何回答。

在凌景逸张口之前,段辰抢先说道:“如果现在开始学呢。”

从前段辰就未接触过任何武功,更何况他现在已成年,对于讲究自小修基的功力来讲,他早已来不及。

其实,段辰也知道,只是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除去幼时慈善堂的日子外,凌府是他待过的,为数不多的惬意地方。

对于凌景逸的拒绝,段辰低落过后,最先想到的,是往后的路该何去何从。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还带着对自己前途未卜的感叹。

毕竟离开了凌府,不单单只是没有凌景逸那么简单,他无处可去,最后他又会回到过去居无定所,漂泊无依的生活之中。他不想这样。

凌景逸先是错愕了一下,过得片刻,他皱蹙起平直的剑眉,向前走了几步。

段辰已恢复过来,面色平和,若不是未干的泪痕,挂在那里,旁人看不出方才他切切实实痛哭过。

乍然,轻悄的脚步声踏过干脆的枝叶,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极轻地落入两人耳中。

段辰与凌景逸俱是一惊。

凌景逸低压下颌,眼眸登时升起厉色,侧首朝向洞外看去。

脚步声断断续续,并无太大的声响,只轻微响动过后就停了下来。

来者似乎只有一人。

凌景逸握在剑戟的手紧了几分,目光紧盯响动出。

杂草摇摇晃晃地分开,那人露出半个身子来,青光一闪,凌景逸抽出长剑,直直冲向那人。

“是我,是我。”

洞内燃动的光辉,照亮了凌祈安的面庞,发丝有几根松散地挂下,衣物也不似平日那般整洁规矩。

凌祈安与众人分开,跑进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之后,没过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

走了许久,突然发现有一微弱的光芒在烁动,于是跟随着这光,一路过来。

刚一踏进这里,耳畔风过,他立时看清段辰和凌景逸二人,急忙高声喊叫。

凌祈安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凌景逸的长剑,小心翼翼地转开方向,往下压去。

“不要有这么大的火气,刚打完架呢,休息一会。”

自顾自进来后,凌祈安抬眼上下扫动,然后又看向身旁。

“不错嘛,这里地方。”

“还有火!这荒郊野岭的,我还以为今晚要冻上一夜。”

说着,凌祈安走到段辰身边,眼神示意,段辰领会过后,挪出位置,凌祈安一面搓着手,一面坐了下来。

手掌正反烘烤了一会,凌祈安这时又道:

“话说,岸上那一群人到底什么情况啊?”

明明不论是武功还是阵法,都不敌的形势之下,依然不要命的打。图什么呢?

凌景逸已挥剑入鞘,于对面坐下,他的面庞半明半暗,眼眸中有着不时跳动的火焰,良久,他开口道:“挡路之人,摔掉即可。”

短短八字,段辰也大致能听得明白了。

岸上之人,只是在拖延时间。这一切的背后,隐隐约约藏着些什么。

三人合衣而卧,半干的外袍架起,撑开来,用暖火烘干。火堆里的木头抽去了大半,放置在一旁,留着以抵长夜漫漫。

段辰与凌景逸中间隔了一件撑开来的衣物,若是他正正躺着,大约只能见到凌景逸的发顶,于是段辰缓缓睁开眼睛,身子轻轻地往上挪了一点。

恰好,看见凌景逸的半张脸来。此刻,他闭着眼睛,许是日间过于劳累,睡得有些沉了。

段辰双手合着,垫在脸下,侧过身子,以便能更好的看见凌景逸。

从前,他是不敢这般放肆的,只是今日,凌景逸终是说出了,段辰心底最害怕的话来。

他想,如若最后还是不肯留他。

那今晚,应该就是最后一次能与凌景逸这么近了吧。

段辰的眼眶又红了红,凌祈安还在旁边,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哭出声来,忙将思绪换到别处。

忽得,他想起了初入凌府时,介绍他进来的老爷爷。

那日,他正于街上漫无目地的逛悠,若能找到一个活来,得点小钱,就是今日大大的幸事。

没成想,一位年过花开,头发雪白的老爷爷,拄着个拐杖坐于他身旁,这台阶破败,周围都是来往的行人。

段辰不认为他是在看风景,于是过得片刻,段辰站起身来就要走。

这时,那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小兄弟,我这里有个好差事,你要不要做啊?”

天下没有免费的食物,这句话牢刻在段辰心中。

若是换做从前,段辰是万万不会去的,可现下实在是太饿了,思索过后,段辰还是跟了上去。

要是还能见到那位老爷爷,真得好好谢谢他。

如他所说,是个好差事。

伴随着回忆,段辰缓缓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身处未知的地方,段辰还是不甚踏实,几次三番在迷糊中醒来,直到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是凌景逸握着他的手腕轻摇。

段辰猛然清醒,从地上爬了起来,凌祈安这时已抽出长剑,半蹲着。

火堆熄灭的干净,天光微亮,就在不远处,无风之境,似有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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