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半蹲起来身子,小舟摇摇晃晃地在湍急的水流中颠簸前行,狂风裹卷巨浪,带动小舟一点又一点撞向岸边。
段辰眼前漆黑,竖起的一对耳朵听见格外清晰的水花声,还有刻意压低的细碎杂音,他轻闭在眼皮下的黑眸转了转,心下不禁紧了几分。
天边闷雷响起,亮闪冲在大地上,瞬间,白昼乍现,照得众人面色苍白。
段辰肩头被轻拍了一下,脖子上那强壮的束缚缓缓松开,他睁开眼睛,双手撑在地上,挺直身子坐于小舟之上。
此刻,凌景逸已迈步离去,他立于舟头,宛若青松般卓立的身姿,在斜风暴雨地拍打下,纹丝不动,毫不退却。
小舟缓缓靠岸,对边之人并未抢上前来,一时之间,不安与焦灼围绕着他们,段辰揪紧了衣袖,向着岸边层叠的人群望去。
凌景逸抬步下舟,如过无人之境,雨水浸泡过的衣袖不复从前的轻扬,片片直硬,迎向疾风只一微摆,就贴在了一起。
段辰揉了揉眼睛,擦去面上糊住的水痕,定睛一看,一贯以温和示人的凌景逸,此刻散发着不同于以往的杀气。
即使他脚步径直,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侧走去,双目也从未看向过,那排排站立,似乎隐没于黑夜之中的人。
就在凌景逸要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段辰察觉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动了动,掌间缝隙里迸射出扎眼的亮泽,转瞬即逝,段辰开口想喊,已然不及。
尖头磨地平滑且锐利的三角暗器,一路刺透如同铺开大网般的豆大雨点,直逼凌景逸肩头,在血肉破裂之前,那暗器在“咻”的一声抽出长剑音中,应声坠下,直直插入在泥土中,掩没掉半个尖头。
软剑在手,立时锋芒毕露,一点也不似丝绢般绕于腰间之物,在对方出手的间际,众人纷纷跃上岸边,刀光剑影中,岸上混乱无比。
雨幕茫茫,段辰分不清这噼里啪啦声,是暴雨如注倾天而下时发出的,还是飞身跃打兵刃碰撞间传来的。
段辰原本想要跟随众人去到岸上,脚步方一踏到,片刻滞顿,转而缩了回来,他轻叹一口气,眼皮不自觉地频频眨动。
他不会武功,这般削铁如泥的长剑,挥甩过后,在眼眸中余下寸寸残影,段辰连看都看不清。凌景逸此刻正以一对二,分身乏术中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心中即使万分焦急,他能做的也只有定定立于此处,两只手绞紧在一起,暗暗默念,可千万别出事。
交战愈发激烈,几下来回后,凌景逸纵步腾跃到树枝上,两人缠斗之间,那人举起长剑就猛力朝凌景逸刺去。段辰倏尔抿紧了唇,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跌了去。随后只见凌景逸闪身避过,俊朗面容上的剑眉紧锁,找准那人脚踝出露在外的破绽之处,立马挥剑向他腿上砍去两刀,其中一刀极深,扎入的瞬间,鲜血汩汩迸出,淋漓的红色染了大片。
那人吃痛,哼哧一声,跌跌撞撞倒了下去,从八尺多高的树上坠下,那人一落地,脚下就立马虚软,跌绊几下,差点跪了下去。
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护剑在前,边后撤,边往四周寻求同伴,已然失去反击抵抗之力。
在一片混乱中,有一人站立在众人之外,刀口上温热的液体在雨水的冲刷下,缓缓湿黏地滴坠到地上,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那人的眼睛犹如暗夜中匍匐的孤狼,段辰看到了凶残的冷光,不免后背一凉,紧绷的心,又再度揪了起来。
提刀一步一步向段辰走来,乌黑夜行衣下是因用力而撑起的手臂与肩背,一动不动盯着段辰的眸子,似乎是在观察段辰施展的武功,思考两两相斗之时,如何能占得上风。
可段辰一点武功都不会。
在他脚步不断挪来过程中,段辰听到了自己愈加沉重的呼吸声,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尽力若无其事地瞧着他。
那人见段辰毫无反应,也不敢轻易上前来,只在不远处绕着他,向他的左面虚虚走了几步,一点一点靠近段辰,却没有半分畏惧撤退之意。
段辰垂眸瞥了下自己身侧,在乌云遮掩之下,一眼望去,万顷平湖,不知深浅很适合躲藏。
只要他跳入其中,奋力朝池底游去,在一片摸黑中,想来他也找不到自己,加之在水中,纵然满身武功,难使出一二。
捏紧拳头,数着那人向自己而来的步伐。就现——还未等段辰默念出最后一个字,突如其来的力量拉着段辰转了弯,脚步左甩,站在了一高大身影的背后,眼前挡得严严实实,即使垫脚侧首也看不见黑衣人身在何处。
雨水几乎浸湿了全部的衣裳,袖袍衣角处散满了斑驳的血痕,轻轻一嗅之下,段辰还是闻到了凌景逸身上,幽幽传来的熟悉香味,很清,很淡。
一瞬间,整个人立时安定下来。
段辰耳边响起铜铁铮锵之音,接着是有一人闷哼,随后仰倒于泥坑中,溅起的哗啦水声。
温热有力的大掌扣住段辰的手腕,快步拉住他朝树林中,小跑而去。
这帮人武功不高,功法也不甚稀奇,明明不敌,却是一次又一次缠斗上来,很是耗时,仿佛存心要推延住他们,现下唯有找准机会,快速脱身抽离。
凌景逸忽得松开段辰的手腕,飞身跃起,挥动手中的长剑,向那有着大臂一般粗的树枝砍下,抬起一脚猛踹而去。
登时,那枝干直直落下,轰隆声震天动地,所有人都朝着这边看去。凌景逸留下深深一眼,带上段辰,向着密林跑去。
众人马上明白过来,加重力道,加快出招的速度,纷纷加紧招式,速战速决。那群黑衣人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片刻便都败下阵来,眼睁睁瞧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去。
正要追上去,其中一人抬起手掌,黑衣人随即窒滞地停下脚步,个个转过身来面向那人,只见他一手捂住受伤的腿部,抬起的手掌缓缓放在胸口处,猛得咳嗽了几声,喉咙沙哑,有气无力地道,
“撤。”
跨过地面堆积的残枝败叶,一脚踩进了积满泥水的土坑,密林树深,一株一株在他后面闪过,段辰始终没有停下半步,直至跑出好远,后面再没有人追来的痕迹,才逐渐慢了下来。
段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面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一面不住歪头往后面去。
“没有追来了。”凌景逸掀开与他人一般高的枝叶,低头向里走去,缓过劲后,段辰立马跟了上来。
小舟随着激浪不知荡到了何处,此时暴雨已止,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太久,暮色沉暗,只能凭借天边那一轮皎洁的圆月指引方向。
地上乱石滚滚,斜坡暗洞频现,月光微弱什么都看不清,不经意间便会一脚踩空。啊——段辰的足踝在一脚踏上尖石时,扭了一下,锐利的痛意从底下刺到腿根,他忍不住小声地喊了一句,随后瞪大眼睛,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凌景逸放下已压低的树枝,转过身来,顺着方才嘎吱一响的地方看去,只一蹲下,柔薄的光亮在身形的阻挡下,消去了七八,半明半昧中只见有一小块凸起。
手轻轻放在上面,段辰“嘶”地一声,倒吸凉气,脚尖下意识颤抖着,往另一只脚后躲,凌景逸眉头蹙紧。
随后转了个身,单膝跪于地上,后背袒露在段辰眼前,淡淡说了一句,“上来。”
枝繁丛深,段辰一路过来,只顾埋头跟上凌景逸,锋锐的枝叶在他身上刮出了许多细小的血痕,雨水混着汗水灼痛在他的伤口,衣袖在撕扯之下,如两片破布飘旋在微凉的晚风里。
“快上来。”见段辰久久未动,凌景逸回过头,语气重了几分。
踮起足尖,小步蹦跳过去,段辰俯下身子,小心趴下,最后整个人贴了上去,凌景逸抓住段辰挂着的腿。
在迅速起身中,段辰一个不稳,向前扑去,双手猛得扒住了唯一能倚靠的东西,凌景逸宽大的肩膀。
背上一抖一抖的,段辰的脸随着颠簸,轻轻砸在凌景逸背上,就好像那颗蓬勃欲出的心在跳动,有风带动耳后的青丝拂过段辰的面庞,柔柔的,凉凉的。
“你为什么要在船上亲我。”段辰脸埋在凌景逸背上闷声说道。
晚风吹得衣裳半干,他闻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味道,夹杂着雨后清新的嫩草,还有山间不知名的野花。
平缓的脚步明显停滞了一下,片刻之后,段辰感受到凌景逸的后背紧紧绷着,再度抬起的步伐也变得深重起来。
越过草丛时,枯枝碎叶随即沙沙作响,在静谧寂寥的夜里,格外清脆,段辰面色不再苍白,逐渐泛起轻红,他闭上眼睛,头埋得更深了。
许久,他听见一道声音响起。
“你觉得呢。”语气低沉,像是思考了很久,最终化成的一句话。你觉得呢。段辰是何人?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生如蝼蚁,在乱世中卑微苟活,颠沛流离中寻求生的机会,犹如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处不错的安生之所。
他那敢肖想天上的明月,如同不敢觊觎,眼前那个次次给予他温暖之人。
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幻象便会瞬间破灭。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水中捞月般徒劳。
段辰唯愿维持现状,现在的这一切便是他最想要的。
许是,凌景逸的后背太温暖了,一旦贴上,他再也不想离开,段辰脑袋往前探了一点,斜靠在凌景逸肩头,抬头侧首,直视着远空中悬挂的圆月,眸底亮晶晶的水光一闪一闪。
那个薄如蝉翼的吻,如春水般荡过段辰的心尖。
他自问自己不是个勇敢无畏的人,这一次段辰似乎多了一点底气,于是他鼓足勇气,说道,“不知道。”
此刻,凌景逸任何的举动,在段辰眼中都会无限放大,地上脆枝的声音,刹时消失,段辰缩了缩身子,不敢抬头看他。
突然,凌景逸松开掐着的手,段辰眼见趴着的后背开始挺直,挂着的身子逐渐滑落下来,脚堪堪碰到平坦的地面。
刚一站定,猛然袭来的巨力,正正板直他的双肩。段辰不得不抬起头来,瞩目凌景逸直直凝视来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