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尾声,凌景逸与江淮序聊着江安城的趣谈,近几年来,江安城中有不少起来的世家。忽得,凌景逸提起邓铭鸢,江淮序放下酒盏,想了想道:
“是前几日巡街的朝堂新贵吗?”
凌景逸点头,江淮序轻笑,视线飘向远处,“他来几日,黎洲城可是不知倾尽了多少人力物力,为其造势。”
“不过,他明日正巧要来我府上。”
还未等凌景逸开口,段辰已抢先一步,道:
“我与邓铭鸢少时相识,听闻他来黎洲了,就想着见上一面,明日他若是来了府上,向他提上一句,旧友段辰求见就好。”
江淮序向段辰看去,客栈之时,他总是懵懵懂懂地站在凌景逸身后,话不多的样子,加之凌景逸总是刻意掩他在前,江淮序都未仔细观察过他。
今日一席话说完,段辰不卑不亢,字字诚恳。
说上一声,本就是小事,还能顺水推舟卖凌景逸一个人情,江淮序自然是答应下来。
听到江淮序没有拒绝,段辰松下一口气。
他小心向凌景逸看去,见凌景逸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周遭之事与他无关,他们的对话他也从未听到一般。
方才凌景逸提到邓铭鸢的时候,段辰心中生出一股力,那股劲莫名地阻拦他,不想从凌景逸口中听到邓铭鸢三字。
其实对于段辰来说,礼哥也好,邓铭鸢也罢,不过都是少时的玩伴。段辰对他只有昔日好友之间的情谊。
当凌景逸问他想见礼哥吗?
段辰觉得,他是有那么一点的。
因为…他也这么想过凌景逸,凌景逸不在时,他总会期盼能看见他,待在他的身边时都是无比安心。
别人有好的东西,只要段辰能做到,他也会想尽办法给凌景逸,。
比起对礼哥的想,段辰知道,他在凌景逸身上的想,是不同的,并且要多得多。
段辰什么都没有,对于凌景逸他不想隐瞒,这是孑然一身的他,所能给予的唯一的东西。
当凌景逸问他是否想见邓铭鸢时,段辰毫无保留,但他从未产生过,要来见邓铭鸢的想法,他只是想在凌景逸面前,没有保留,没有欺骗。
只是没想到,凌景逸真的会带他来。
段辰心头酸酸涩涩的,一抽一抽,开始痛起来,揪紧袖子,强压忍耐,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宴会过后,江淮序带着他们逛了几圈院落,段辰心思不在此处,一路上都沉沉重重。
正事已结,凌景逸一天下来也有些乏了,于是向江淮序拜别。
晚间还有其他的事情,江淮序没有久留,说了些客套话,送他们出了府。
马车停在府院不远处,见三人出府,咭的一声,喝马而来,刚一停稳,府院角落处,就有一小侍女,低头快步跑到他们面前。
“凌公子!等一下。”
“我家小姐想见你一面。”
凌祈安嘟囔着嘴巴道:“这不是季菁岚身边的小丫鬟吗?”话音刚落,凌景逸转过身子,凑近凌祈安,低声说了几句话。
街上行人来往,吆喝声不断,凌景逸话声又小,段辰只见凌景逸嘴巴张张合合,听不清说得是什么。
侍女领着凌景逸走向远处,一个转身,拐入巷角,再也不见。
“别看啦,赶紧上来。”
凌祈安已入座马车软垫上,等了半天,不见段辰,于是他探出一个脑袋,朝愣在原地的段辰喊道。
视线里的人,已瞧不见,段辰转过身来,语气木楞,对凌祈安道,“不等等凌景逸吗?”
“他让我们先走。”凌祈安伸出手,挂在马车轩窗口,来回摆动,随后抬起手肘,撑起下巴,语气淡淡。
段辰半天没有反应,直直站在原地等待,凌祈安拗他不过,从马车中下来去拽段辰,边拉边道:“放心,就谈正事,不聊别的,很快就回来的。”
浑噩坐于车厢内,身在心远,段辰身体随着马车的行驶,微微摇晃,冷不丁,段辰开口:“凌景逸与季姑娘自小就认识吗?”
“啊?哦”
凌祈安见段辰失魂落魄,不敢轻易去搭话,突然段辰来上一句,凌祈安倒是没反应过来,
“凌景逸不在江安城中长大,他来江安差不多七年,季家与凌家从前也没有交集,应是从未相识的。”
段辰又再次开口,“那他之前都待在哪里呢?”凌祈安眼神躲闪,身形怔动,一时语塞,并没有回答。
长街酒楼,喧嚣热闹,凌景逸跟着侍女上了二楼雅座,一路上,他气闷在心口。
季菁岚客气地与他说着场面话,凌景逸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浮现的全是,段辰一口一口叫着“邓铭鸢”。
面前的茶盏已倒好多时,凌景逸还直直盯着桌案,嘴角挂着浅淡微笑,略带几分诡异。
在几声“凌公子”的呼唤中,凌景逸一愣,赶忙去接,手指从杯底处端过,季菁岚捧着茶盏外壁的手松开。
“不知季小姐,独自叫凌某出来,所谓何事?”
接过茶盏后,凌景逸并没有马上去喝,而是搁着在桌上,水波平静,倒影出凌景逸半边脸来。
“还请凌公子赎罪!”
季菁岚原本坐于椅子上,这时已立于椅旁,朝向凌景逸半屈膝,低头垂首。
凌景逸伸手虚抬,隔着衣物,轻轻扶起季菁岚,等她已有站起身的趋势时,立时缩回手来。
“我与季小姐并无交集,不知是指何事?。”
季菁岚抿抿嘴,两颊染上一抹红晕,绞紧手帕,半响没有开口。
见她神色羞赧,凌景逸立即恍然,轻咳了几声道:“江安城中的流言蜚语,本就是无中生有,不必为此挂怀,回去之后我会让人去平息的。”
“婚嫁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但….。”季菁岚蹙紧双眉,牙关轻咬,绞着手帕的指尖微微发白,犹豫磕绊下,最后一句话,终是没有说完。
凌景逸轻叹,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并不喜欢我。”季菁岚睁大双眼,抬头看向凌景逸。
“流言是从季家传出来的,季家想与凌家结亲,无非是因为凌家在中洲是百年大族。”
“季家如今受到圣上赏识,得以提拔,朝堂之上,平步青云,季家若是与凌家结交,可以大大稳固季、凌两家。”凌景逸说得委婉,本是季家当方面想与凌家攀结,现下却是凌家与季家之间相互扶持。
季家担心自家安危,凌家又何尝不是呢?
二十年前,大地共有十六国,其中有较为强大的朔风、古离、南圣、思越四国,以凌、金、苏、贺、时五大世家为首的氏族,散落在各个地域。
十六国之间摩擦不断,位于极北之地的朔风国,筹谋六年,于一日对临国古离开战,古离富饶丰沃,久居耕种,朔风来势汹汹,一时之间,王城沦陷。
即将兵败城破之际,南圣国的金家愿意为古离提供军力,前提是古离与金联姻,从那以后,古离与南圣金家联手,一统天下,名为中洲,从此十六洲的时代终于过去。
金家如愿以偿登上帝后之位,享荣华富贵,拥万里江山。
哪知这些年来,新帝不断扶持新贵,打压老臣,整个江安城人心惶惶,突有一日,皇城中传来秘报,皇后软禁中宫。
就连陪着帝王打天下的金家都收到如此待遇,更何况是凌家,当年十六国混战时,凌家远在鸿莲,不属任何势力范围之内。
旁观战局者,帝王秋后,怎会放过。
季家虽得已重用,但作为新皇磨得一把刀子,宰割完旧臣后,用后弃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季家想要与凌家结交当然情理之中。
凌景逸接着郑重、诚恳道:
“若是季小姐信得过我的话,凌、季两家可以结交,不用联姻的方式。”
“好。”
季菁岚站在凌景逸对面,挺直身子,原本眼中隐隐闪现的泪水不见,眸光中透出几分坚定。
凌景逸戳中季菁岚心事之后,季菁岚原以为凌家与季家的结交,要成一场空,没有想到峰回路转,凌景逸居然答应了。
不用自己的亲事去做筹码,季菁岚心中欢喜了一瞬。
出生于世族,锦衣华服之下,如履薄冰的生活,身不由己的选择,本就是该的。
却没想到自己还有可以抉择的时候,季菁岚回忆往昔,讶喜过后,生出几分无奈来,对着凌景逸苦笑了一下。
凌景逸端起,原本放置在桌案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朝季菁岚点点头,转身走了。
夜色向晚,凌府宅子里点起烛火,凌祈安见段辰神形恍惚,双手落寞垂在两侧,眼眸失神,忍不住向他道:“凌景逸真的很快就回来的。”
“嗯,好。”
段辰淡淡吐出二字,凌祈安还想说些什么,段辰已径自往里走。
凌祈安交叉双手,叠在身前,歪歪脑袋,撇了下嘴,料想在凌府里也出不了什么事,算下时间凌景逸应该也快回来了。
于是飞身跃起,朝着自己房里的方向奔去,三两下,只余黑点,在砖瓦上起起跳跳。
段辰往凌府厢房内走去,一转身,没人。
凌祈安该是回去了吧。
段辰接着又走了几步,房瓦上沙沙声响,啪塔啪塔,一下接着一下,有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脚步一滞,段辰停了下来,声音又在左侧响起,段辰即刻转眼盯去,屋顶上的砖瓦,晃来晃去,还有尘土碎屑从顶上掉下。
“凌祈安?”无人回应。
声音从背后响起,段辰猛然转身,剑眉紧蹙,声音冷厉:“谁?”
“段辰。”一道古怪的声音,从方才的前方响起,段辰再次回头,见一黑袍木质面具人,站在屋顶正中央。
月光惨白,自黑袍人身后照来,面具覆盖住他整张脸,段辰不知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