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为李川是江安城人,上个月才来凌府做工。
少年滔滔不绝地对段辰介绍自己,过了好久,低头思索了一下,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刚来的吗?”
段辰把口中美食吞咽下去,用手帕擦了擦嘴,说道:“我叫段辰,就比你早来几个月吧。”
“段辰!你是段辰!!”少年惊呼一声,捂着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段辰手中的烧鸡差点被他吓掉在地上,磕巴道,“是..是啊。”
“你是凌少爷身边的书童!那你岂不是经常看到他,我还没见过他呢,传闻中他丰神俊朗,儒雅温和,这是真的吗?”李川说话间语气都多了几分雀跃,抓着段辰手臂不停摇晃。
李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段辰想了想,憋出几个字:“确实是俊美得很!”温柔体贴嘛,这得看情况。
李川像是得到极大肯定一般,把他还没吃过的鸡腿撕下来递给段辰。
“你不吃吗?”段辰见他都未动几口。
“我不饿,你再给我讲讲,你们在齐鹿书院的故事呗。”
段辰看了看啃得精光的鸡架,吸吸鼻子,说了些,例如凌景逸每次写字都要让人摆好笔墨纸砚,一日一换被褥的生活小事。
李川居然听得精精有味,时不时评价几句,雅正,整洁。
这让段辰万万没想到,只草草讲了几个,末了,李川还在不停回味。
直到夜深,李川才恋恋不舍送段辰回到房间。
夜半,段辰躺在床上,故地旧忆,这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个黑衣人。
直到今日他也不懂,凌景逸为何会对那个黑衣人反应如此之大。
是不想让他多管闲事吗?齐鹿书院时也没见凌景逸发作过。专门挑事教训他?凌景逸那冷冷的性格,段辰断然觉得不可能。
若不是礼哥和阿凝,他才不管什么黑衣人白衣人,想到此处段辰悲愁再次翻涌上来。
那时他们三人从黎洲前往江安的途中,阿凝忽然闹肚子疼,礼哥留下照顾阿凝,段辰去到附近镇上找郎中。
当他回来时地上取暖的木棍被踢个稀乱,二人已双双不见。
段辰在附近四下寻找,无人回应,等他再次原路返回时,见一黑衣人鬼鬼祟祟徘徊。
段辰厉声叫他,但黑衣人并没有伤害他,只是将他打晕后离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是没有礼哥、阿凝的下落,段辰甚至联系到了幼时慈幼堂的玩伴,依旧没有他们的消息。
两个大活人犹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好不容易出现一点线索,段辰说什么也不会放弃。
段辰紧紧捏着玉佩,泪眼婆娑中带着沉沉心事终是睡去。
第二日,段辰早早起床到厨膳领吃食,一路上他总觉得不舒服,大家好似都故意避开他。
既无怨何来仇,段辰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段辰领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挑了个无人的桌子自顾自吃起来。
“有的人得到点运气,就以为自己处处都是好运。”
“那可不是,谁知道这种偷来的好运能持续多久呢!”
“爬上了顶端,别怕是要重重的跌下来吧!!”
中间一桌,四五个小厮侍女,大声议论。
众人默默吃着碗里食物,眼神却是控住不住,往段辰的方向瞥来。
一开始,段辰并不知道说得是他,还以为是啥惹人嫌的大人物,自个也耸耳倾听。
见当事人一脸无畏,端坐一旁,众人声音越说越大,就差指名道姓。
“吃饭还说那么多话,噎不死你们。”李川不知何时出现,冲着中间桌子男女,大声嚷嚷。
一人怒拍桌子,凶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指着李川道:
“你说什么!”
李川一脸你奈我何,扭了扭身子,嬉皮笑脸道:
“我说啥,刚刚不是很清楚吗,请问你是聋子吗?”
坐于左旁的侍女,拉了一下站着人的手臂,奚笑道:“是与不是自会有证明,等到季小姐来了不就知道了。”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
李川听到这个名字,紧抿了唇,不再与他们争辩,端着吃食来到段辰的旁边坐下。
“刚才谢谢你了。”段辰道。
李川连连摆手,“不用,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举手之劳罢了。”
段辰小口小口吞咽包子,豆浆灌入时,呛声连起,李川抚手轻拍段辰背部,段辰舒缓后,盯着李川看了一会,问道:
“季小姐是谁啊?”
李川抿了抿嘴巴,有些不忍道:“江安城新起的季家,据说有意于凌家,两家之间要联姻。”
凌景逸若是成亲,他身边伺候着的人必定要经过他夫人点头,到时候段辰能否留在凌景逸身边,犹未可知。
段辰低头不语,李川以为他被打击到了,安慰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就算结亲了,你在凌少爷那边好好待着,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换下来的。”
段辰闷头苦索,若到时候真的要离开凌府,该前往何处,又要如何前往。
直到身边有人走近也没有发现,竹草扫帚挥碰到黑金锦靴时,段辰自下而上,霍然抬眼,向来人看去。
何晏屿一如既往的潇洒风流,“干嘛呢?小书童。”
段辰无心理他,往旁边挪了挪:“扫地。”
何晏屿好似习惯了他不爱搭理自己,紧随段辰而来,“这地蛮干净的啊,我看你都扫半天了,难道有心事?”
“让我想想。”何晏屿掏出折扇,敲敲鼻尖,围着段辰快步绕了一圈,然后站定在段辰正前方,凑近正色道:
“凌景逸要成亲了,所以你忧心忡忡。”
段辰脸色突变,拿起竹帚快速朝前挥扫,成堆的落叶随劲风四散飞开,何晏屿连忙后退。
“哎..哎哎,我只是开个玩笑。”
何晏屿今日来找凌景逸,那知他早早出门,还未归来,托乐依留了个口信。
款步离去时,乍见院中一抹熟悉的身影,满院落叶唯有他脚下那块被清扫干净,何晏屿想起近日城中传闻,心下一明。
“地有什么好扫的,不如去外头逛逛,江安城中的奇闻逸事,稀罕玩意多得迷人眼,有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没见过的东西。”
“真的,什么事情都知道。”段辰眼眸微动,声音轻扬。
“是啊。”何晏屿以为段辰会果断拒绝,平静的目光,不禁流露出几分惊异。
自七年前古离联合南圣,结束十六国混战,统一天下为中洲大地,这些年来,虽偶有残部抗争,但总归是海晏河清。江安城作为中洲国都,十六国时遗留下的各大世家大族迁居于此,富庶繁华之下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启月街是江安城中最为热闹之地,放眼望去,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吆喝声此起彼伏。
段辰于人群挤攘中,甚是不自在,环抱双臂,插着空隙处行走。
“什么时候才到啊?”
何晏屿平视前方,大步向前,面上一派从容自如,“这里咯。”
段辰仰头见高楼,四面檐上翘角飞耸,大门轩窗紧闭,外壁上以朱红赤黑两色,但栏杆悬挂各色彩绸缎带,随风在空中轻柔做姿。
街上行人喧嚣,偏这里静谧异常,诡秘之感迎面而来。
何晏屿提膝迈上台阶,立于门外,不一会儿,未叩的门扉,双双大开。
“走啦。”何晏屿抬手向段辰招了招。
一进门,里外两方天地,纱幕自顶楼垂落于中间六角高台上,妙曼身影隔纱起舞,萧管悠扬,笙笛并发,乐声夹杂人语,好不热闹。
“何公子,许久未见,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一女子娉婷摇曳而来,腰上银饰条坠,一步一步铃铃作响。
“好俊俏的小公子。”霜华微微一笑,伸手想要靠近一些。
段辰下意识地往旁侧一躲,袖口轻拂过他的脸颊,带着茉莉花香,霜华也不恼,反而大声笑了起来。
“来,备上等座。”
霜华走后,有人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段辰走在何晏屿后方。
一路上,见他不断与相识之人打招呼,段辰揉了揉眉头,心生后悔。
何晏屿舌灿莲花,风流成性,怎么可能真的带他来能打探到消息的地方。
屋内对列四张桌案,最上位中间一张檀木案,雕刻的花鸟精美华丽。
何晏屿坐于右下,段辰盘膝于对面,厢房内舞女翩跹,双掌翻合,抬脚飞踢。与寻常舞姬柔丽不同,此人舞姿中带着劲风凌厉。
段辰的心也随之翻涌起伏,一曲舞毕,红衣舞女退却。
好半天段辰才缓过劲来,料想与何晏屿在此,也是吃喝玩乐,于是站起身来,道:“多谢款待,不过我要走了。”
何晏屿正端起酒杯要尝,见段辰作势要去,连忙拦下:
“别着急,别着急,你不是说要来打探事情吗?”
说完,帷幕走出刚才的红衣舞女,此时她已换下舞服,穿着寻常交襟长袍,段辰还未看清,她已三两步从门外移到屋内。
痕香款步上位檀香案,袖袍一甩,淡道:
“天下之事,望秋楼都可知得。”
段辰大喜,痕香接着道,“世间无往不利,若想要望秋楼打探消息,需有等价物件来换。”
“若是要打探好些年前的消息呢?”
痕香顿了顿,“万物凡过必留迹,望秋楼接过的生意,必会全力以赴,达成雇主要求。”
段辰正想开口再问,被敲门声打断:“何公子,常与你一道前来的凌公子今日也在,邀你一见。”
凌景逸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