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幻

88 / 95 章 · 3,311

楚元臻目光深远,忽而发笑。

“千古贤名……”

他笑了两三声就浑身巨痛,连呼吸都微微发抖:“朕登基不过几载,能有什么千古之名?千古之后,史书上最多了了几笔——嵒朝第二位皇帝楚元臻,自幼病弱,短折而死。”

闫惜文怔了怔,不知为何心中酸胀难受,道:“陛下雄才大略,勤政爱民,您的功绩定会流传千古,还请陛下不要妄自菲薄!”

颜玉皎也想起楚元臻的身体不宜生气,不由蹙起眉头,不敢再言。若真是气死陛下,她的罪过就大了。

楚元臻垂眸,直直望入闫惜文的眼底,他今夜难得不冷嘲热讽,认真而安静地道:“朕喜欢爱妃谄媚,又讨厌爱妃谄媚。”

前者会让他觉得闫惜文实在纯真可爱,后者会让他意识到闫惜文不过是畏惧皇权才对他曲意逢迎。

世上没人在乎他。

父王母后皆早逝,长姐只想着她死去的情郎,而对他厌恶不已;皇爷爷盼他把嵒朝拱手送给楚宥敛;明妃怕他现在死了,大皇子再无登基的可能,他们母子就要被赶出京城,甚至身首异处了……其余人更不必说。

楚元臻一时痛得站不住,只得半跪在地上,咬紧牙关。却忽地听到颜玉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他微微抬眸:“你笑什么?”

声音本来是狠戾的,偏偏因为虚弱痛苦而细若蚊蝇。

颜玉皎握住夜乌的嘴,免得它在圣上面前失态,被拖出去责打,自己却勇猛地很:“臣妾笑陛下和敏王爷不愧是堂兄弟,连怀疑他人真心的模样都如此相似。”

颜玉皎如今根本不敢想那些事,她怕自己越想越生气,影响胎儿。但可以肯定,她这辈子只要和楚宥敛吵架,就定然是要翻这笔

旧账的。

楚元臻微顿,不由凝望着颜玉皎鲜活明妍如春花般的脸庞。

月华台初见时,他的弟妻就和楚宥敛眉来眼去,情意绵绵。

楚元臻当时就很嫉妒,凭什么楚宥敛父母双全,健康聪慧,还有自幼相识一心爱慕他的娇妻?!

楚元臻缓了缓呼吸,转眸去看闫惜文,闫惜文低着头,避开了楚元臻的视线,手指捏着裙角。

她看起来有些伤心,连发髻上往日一甩一甩的步摇都安静了。

楚元臻伸出手:“爱妃,朕方才说错话了,惹你伤心了。”

颜玉皎默默旁观,觉得这一幕出奇的熟悉——先冷声质疑,见对方伤心又立即道歉。

这不就是楚宥敛翻版吗?

或许楚氏皇族有遗传疯病罢,一个二个都疯得这般相似。

奈何闫惜文和颜玉皎不同,她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闻言,立马笑了笑,握住楚元臻的手:“臣妾就是喜欢谄媚陛下,普天之下,谁不想谄媚陛下?可惜他们没机会!哪里像臣妾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闫惜文说得眉飞色舞。

这副洋洋得意的圆猫脸,真是让楚元臻越看越喜欢,他都没有察觉到他在轻轻地勾唇,连脸上灰败的病气都被冲淡许多。

颜玉皎和夜乌呆呆地看着他们,一人一狗,又好似两条狗。

闫惜文却趁机瞧了颜玉皎一眼,给了颜玉皎一个“放心”的眼神,立时娇憨地贴在楚元臻身上,身子扭得和水蛇似的:“陛下有臣妾一个谄媚陛下的爱妃还不够吗?臣妾不想让别人分臣妾的宠爱。”

她装模作样、意有所指地白了颜玉皎一眼,嘟起唇撒娇:“敏王妃长得比臣妾好看,若是侍奉陛下久了,陛下就会忘了臣妾,嫌弃臣妾的。臣妾不依嘛,陛下快把敏王妃丢出宫,臣妾不要看到她,好不好嘛!”

颜玉皎顿觉牙酸得要命。

亲眼见好友如此表演,她总算明白好友为何入宫月余不见任何清瘦,还滋润丰腴起来的原因了。

然后她一抬眸,竟见到楚元臻两颊泛红,似是极为受用的模样,还伸手捏了捏闫惜文挂着婴儿肥的脸。

“爱妃太过善妒,又忘记女官们教导的宫廷礼仪了?”

“那些女官可真讨厌,臣妾身为陛下的妃子,只要能讨陛下开心就可以了,学那些陈腐的东西作什么!”

“你总有理由不学习,懒猫!”

“那陛下喜欢懒猫吗?”

……

他们俩你来我往的,似是蜜里调油般恩爱,说着说着,楚元臻还真揽住闫惜文的肩膀,离开了此地。

全然把颜玉皎给忘了似的。

颜玉皎目瞪口呆。

等人走远了,她才摸了摸激出鸡皮疙瘩的胳膊。

这对“昏君”和“妖妃”,着实对颜玉皎造成了一定的冲击,颜玉皎抱着夜乌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天色微明,殿门打开了,女官们提着灯,鱼贯而入。

“小姐!”

忽地听到樱桃的声音,颜玉皎于睡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竟然困倦地抱着夜乌卧倒在床尾睡着了。

樱桃的腿似乎被摔断了,一瘸一拐地走进殿内,抬眸见到颜玉皎平安无事,眼泪立时流下来。

“别哭!”颜玉皎道。

因为蜷缩在床角太久,颜玉皎的腿已经麻木了,她只得艰难起身,过去扶住樱桃。主仆二人皆行走不便,互相打量了几圈,拧着愁眉。

夜乌却嗷呜嗷呜地甩着尾巴,凑到她二人面前,要求摸摸头。

颜玉皎不禁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夜乌的脑袋,对樱桃道:“你的腿我会想办法的,只要你还平安就好。”

樱桃哭道:“是奴婢没用,芭蕉和青绿好像撞车了,还不知生死。”

颜玉皎的心随之闷了闷。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安慰:“夫君会找到她们的。”

说起来,颜玉皎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

然后就听到樱桃骂道:“崔大人在郎君面前藏得可真够深的,平日里和郎君亲昵得很,谁知道背叛起郎君来,也是如此很!”

电光火石之间,颜玉皎骤然想起楚宥敛曾对她说过,崔上都护拥兵自重,早就不满楚元臻给他的待遇,有谋逆之心。

昨日崔玶原形毕露,那等阴险毒辣的模样,也不像是忠君爱国。

若楚宥敛登基失败,由四岁的大皇子继位……以崔家人的从龙之功,崔上都护恐怕连摄政王也当得罢?

甚至难保崔家还有更大的野心,比如,楚宥敛和楚元臻鹬蚌相争,他们坐等渔翁之利?

“本妃要见陛下!”颜玉皎猜到更大的秘密,一时心乱如麻,对着殿内满脸疑惑的女官们道,“本妃有重要的事需要禀告陛下!劳烦尔等速速带本妃去见陛下!”

女官们对视一眼,有几个人退出去似乎去找陛下了。

颜玉皎心急如焚,来回踱步。

一扭头,看见樱桃蹙着眉,一脸不解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颜玉皎只顿了下,就明白樱桃在想什么,不得不解释一句:“我怀疑崔家人想趁机造反。”

樱桃缓缓瞪大眼:“这……”

她觉得她一个婢女不该承受这么大的秘密,但知道此地颜玉皎就熟悉她一个人,不得不和她分享,还是勉强回了两句:“此事确实至关重要,小姐被抓入皇宫,郎君定然着急,心急之下万一和陛下殊死一搏……”

颜玉皎心里沉了沉。

她最怕这种事发生,楚元臻自知时日无多,一副有今天没明日的阴森模样,而楚宥敛暴怒起来,也是不管不顾势必你死我活的。

到时候,崔上都护打着“清君侧诸反贼”的旗号兵临城下,楚元臻会如何不知,但楚宥敛必死无疑。

颜玉皎忙冲到殿门前,左右问询陛下到了没有,或者让她去见陛下。

她的心从来没有这般慌乱过,樱桃都在小声劝她为了孩子着想,千万不要着急,可是她忍不住。

颜玉皎斜斜倚在门框上,望着殿外渐渐发亮的天空,心焦如火。

然而她不知道,楚宥敛已经连夜抵达皇宫,正和楚元臻面谈。

朝臣求见,妃嫔不得在旁,于是闫惜文送楚元臻至此就离开了。

原本崔玶也在,他办了这样一件好差事,自然要来邀功。

楚宥敛却不肯与崔玶同屋而立,眼神如淬了毒一般,冷冷道:“本王以为这许多年的情谊,便是蛇也能暖热了,可惜蛇终究是蛇,关键时刻反咬你一口,能让你痛不欲生。”

崔玶眯起眼,与楚宥敛对视,倒是没落下风,还道:“陛下有令,臣不得不从,反倒是敏王爷连日来集结兵马,笼络朝臣,究竟是何居心?”

楚宥敛不愿与他多说,望向静默旁观的楚元臻道:“陛下若还想让大皇子登基的话,就把崔玶逐出去!”

楚元臻这才懒懒地摆摆手。

“爱卿,你先退下。”

楚元臻方才愣神,其实有些想闫惜文了,还是在闫惜文身边最放松,不必面对这些诡谲之事。

崔玶默了默,只得退下。

他显然不甘心,临走前,望向楚宥敛的眼神意味深长。

楚宥敛知道崔玶想什么。

其实今夜之前,如楚宥敛这般多疑之人,既然怀疑崔上都护,就不可能不怀疑崔玶。

故而他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崔玶会与楚元臻联手。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意图谋反之事,祸不及家人和子女。

可崔玶却非要颜玉皎卷进来,莫非是自以为抓住他的软肋,就可以彻底拿捏他了?

楚宥敛冷冷地想着,错了,他们都错了,谁若是敢伤他的软肋,他定会诸杀那人九族!

如今这殿内,除了他和楚元臻,再无旁的人,楚宥敛张口欲明崔家人意图篡夺

楚氏江山的事。

却不料,听到楚元臻嗓音淡淡。

“朕没想让大皇子继位。”

“因为大皇子不是朕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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