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画像

85 / 95 章 · 3,985

推开密室的门时,长廊两侧的灯火瞬间燃起,亮得人眼睛发痛。

颜玉皎举着一盏小灯,紧跟在楚宥敛身后,转过几道弯,终于抵达了密室的中心区域。

这里铺着昂贵的毛毯,陈列着耐腐蚀的家具,却看起来整洁如新,竟然连一丝灰尘气也嗅不到。

颜玉皎把灯放在桌子上,抬头环顾四周,忽地僵住。

几十盏琉璃灯挂在墙上,也把墙上挂着的画像照得栩栩如生。

每一幅画像都是和颜玉皎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子,她们穿着鲜妍明媚的衣裙,一颦一笑,清丽灵魅。

之前在京郊审讯场时,颜玉皎听顾子澄说过,楚宥敛丹青一绝,书房里有好多幅她的画像,活灵活现。

但颜玉皎到底只是听说过,未曾亲眼见过,不知画像究竟有多像。

今日一见,着实讶然。

自她七岁,到她成年,每个年龄段的画像都在这里,连她自己都忘记的细节,画像却淋漓尽致。

七岁时,她挽起裤脚下河摸鱼;八岁时,她门牙脱落,好长一段时间抿着唇不敢笑;九岁时她自学酿酒,失败后抱着酒坛,托腮发愁。

……

十二岁时,她嬉皮笑脸,扯住楚宥敛的衣角,求他帮忙抄《女戒》。

十三岁时,她穿着华美的襦裙,朱唇微微嘟起,低眸吹着因不善女工而被针扎得斑斑血迹的手指。

十四岁时,她躲在宴会的角落,抱着膝盖黯然神伤,几步之外,许多张看不清的脸对着她举杯嘲笑。

……

颜玉皎慢慢扫过这些画,发现最里间挂着的几幅画像有些不同。

画像中的“自己”衣衫凌乱,好像暴露着大片脖颈肩背——

视线就被楚宥敛挡住。

楚宥敛低咳了几声,脖颈和耳垂都咳得绯红,他俯身按着桌子,气息虚弱,摇摇欲坠。

颜玉皎立时没了看画像的心思,忙扶住楚宥敛,道:“你才受了伤,一直站着作什么?”

楚宥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卷金黄色的绢布,轻轻放在桌子上:“这就是皇爷爷赠予我的空白圣旨。”

颜玉皎愣了愣。

因太过震撼,一时没有动作。

这纸绢布看起来轻飘飘的,却是能确保楚宥敛登基的宝贝……

颜玉皎原本是打定主意要楚宥敛给她一个保障的。可真当圣旨出现在她眼前,她又犹豫了——这等宝贝,就这么用来写和离书?

楚宥敛转身,将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道:“咳咳咳……劳烦娘子为我磨墨,我已想好措辞。”

颜玉皎一动不动。

楚宥敛不由挑眉,静默片刻,语气暗藏了几分欣喜:“娇娇莫非不打算与我和离了?如此……”

“不!”颜玉皎打断道。

她抬眸看向楚宥敛,道:“此物只用来写你我的和离书,实在太浪费了,不如你把它送给我,以后你要是对我不好,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楚宥敛微微抿住唇。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颜玉皎以为他要反悔,心里慢慢闷起来,抬手把圣旨压在桌子上。

“你若是不愿意,我即刻就走,你我也就此和离。”

“我不是不愿意。”

楚宥敛轻叹一声,把圣旨卷起,塞给颜玉皎,“只是这圣旨需要好好保管,不能轻易落入他人手中。”

颜玉皎将圣旨抱紧了,道:“这是自然,我定会找个地方藏好的。”

楚宥敛便不再多言。

他虽然隐隐担忧这圣旨会落入韩翊手中,但又觉得要信任颜玉皎,颜玉皎并非不顾天下大义的人。

如此想着,他低声笑了笑:“娘子如今可是放心了?”

颜玉皎微微颔首。

她方才看了一眼,绢布上确实有玉玺印记,应当是先帝的圣旨无疑。

如此,把最担忧的事解决了,颜玉皎终于放松了几分。

她抬眸,再次环顾墙壁,好奇地问道:“我一进门就看到这些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楚宥敛将笔墨纸砚收起来。

闻言,想了想,道:“回京后,我不能时常见你,偏偏你那一阵儿长得特别快,几日不见,连眉眼都舒展了许多。我担心我会忘了你之前的模样,就拜名师学画,想把你的相貌都画下来,时常看一看。”

颜玉皎心中一动。

纤细的手指悄然紧攥了,看似不在意地到:“别人学丹青,都是为了画大好河山,你倒好,只为了画我?真是沉迷女色,不成体统。”

“你是我娘子,我沉迷于你的美色有何不可?描绘你的模样更是天经地义,和体统有何干系?”

楚宥敛说着,却瞧见颜玉皎脸色微红,抿着唇珠不言语,心里忽地如春风掠过般,温柔瘙痒。

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颜玉皎的手。

颜玉皎没有拒绝。

楚宥敛心里慢慢欢喜起来。

他掌心冰冷,带着失血的病态,而颜玉皎掌心温热滚烫。

手握紧后,因冷热交替,掌心间生出丝丝缕缕的湿黏。

“娇娇,我会学着如何做一个好夫君,照顾你和孩子。”

颜玉皎依旧没说话。

楚宥敛也不恼,静静地看着颜玉皎光影中朦胧的侧颜,眼中有难以藏匿的痴迷:“我们从头来过……我其实想让你爱我,特别特别想。”

颜玉皎深吸一口气,道:“自你登门提亲后,每一次见面,你都在引诱我走向你,不是么?所以我一直以为你很想我爱你……”

“直到乞巧节那晚,你说你并不在乎我是否爱你……罢了,如今说这些真是无趣……”

楚宥敛也不由黯然。

沉默片刻,他解释道:“我当时很怕你会说出从未爱过我的话,便下意识说我不在乎你是否爱我……我以为我这样做,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颜玉皎忽然觉得好笑,这些年,他二人分分合合,却原来不止她的自尊心强,楚宥敛也不遑多让。

可惜她近日才明白,太害怕自己受伤害的人,总会先伤了旁人。

他们终究还是不合适罢?

颜玉皎顿觉疲倦。

“你变得可真快,几日前还一副都不允许我下床的疯癫模样,如今就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把你最大的底牌都给了我。”

“人死过一遭,不同了。”

楚宥敛悄悄瞥了颜玉皎一眼,轻声道:“更何况,尝过你的温柔,我其实一点儿也受不了你冷言冷语……我只是嘴硬不承认。”

颜玉皎道:“你正经说话。”

还没说两句,就要卖乖。

她如今可是警惕的很了,绝不容许自己对楚宥敛心软。

楚宥敛只得沉默。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定在密室的某一个角落,似是回忆:“被岳母派人刺杀的那日,天降大雨。我被利器当胸贯穿,倒在地上许久,浑身的血似乎都被冷雨带出了体外。”

”那一刻,走马观灯,我脑中想的却是,你与我冷战多日,你最后一次对我说的话,痛苦又失望。”

“我忽然特别后悔,我为何要那般待你……你我相识十余载,情谊远胜于旁人,那样绝望又绝情的话,不该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颜玉皎长睫微微颤抖,心底也如同打翻的浓药,慢慢泛起苦涩。

之前巫医给楚宥敛上药时,她看过

一眼,那个伤口确实凶险。

“你活该的。”她低骂道。

若非楚宥敛过于执拗,他们早就和好如初,再无嫌隙了。

楚宥敛竟颔首了,道:“娘子说的对,是我自作孽。”

那夜回到禁娇中,他见颜玉皎睡得不安稳,梦中小声哭着说不要,心里突然很茫然。

但他很确定。

这不是他想要的娇娇。

他想要的娇娇,自信明媚,看到他后,会凑过来对着他笑。见到他得了病,会心疼他,给他送药。

而不是慌张失措地蜷缩在角落,满目惊恐地看着他,或者留给他一张静默凄冷的侧脸。

那夜后,楚宥敛就决心改变。

他低声道:“你定然很恨我罢?那时候我甚至在想,我若就此死了,你可能还会拍手称快。”

颜玉皎冷声打断道:“我不会。我不是你,我很念旧情。”

她淡淡看过来:“你若死了,来年你的坟头上必定有我赠的花。”

楚宥敛一时不知该不该笑。

然而他嘴角僵持半晌,到底没笑出来,手指更是悄然地攥紧了,眸眼紧紧盯着颜玉皎。

其实他又一次说谎了。

濒死的那夜,与其说他后悔了,不如说他不甘心。

按照他最开始的谋算,他和娇娇应该两情相悦地死去,死后同葬在一个墓穴中,不仅此生此世,还要永生永世都缠绵在一起。

可如今,他若是死了,娇娇恐怕会喜笑颜开,转身嫁给旁人,假以时日还会说,他是她晦气的前夫。

楚宥敛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们的结局是这样的话,他死不瞑目。

所以,眼下他就是装也要装出忏悔的模样,他要和娇娇重修旧好,让一切都回到他最初的谋划。

“你我曾错过四年,人生有几个四年呢?娇娇,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

楚宥敛抬起颜玉皎的手,贴在脸侧轻轻摩挲,烛火中,他的眸眼掩藏在暗影中,浓雾再度弥漫

“我不求娘子此刻就能原谅我,但求娘子给我一些时间,你我还有孩子,和离不该是我们的结局。”

颜玉皎默默地看着楚宥敛。

须臾之间,她眨眨眼,珍珠大的泪水滴在桌子上,灼热非常。

可最终,她还是抽回了手。

满眼都是丧气。

“不知道。”

她重复道:“我不知道。”

世事难料,人心易改。

被禁足的日子里,颜玉皎想起婚后的许多时光,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怜的兔子,被楚宥敛这只狐狸一步步引诱,心甘情愿地走入陷阱。

冰天雪地时,弱小的她把自己珍贵的毛皮赠给根本不缺毛皮的狐狸,却还心疼狐狸,觉得狐狸太爱自己,而自己不爱狐狸,对狐狸很不公平。

却不知狐狸一直怀疑她这只兔子对狐狸如此有爱,是心怀不轨。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就是用来形容她这等傻人的。

“我不知我能否原谅你。”

颜玉皎低叹一声:“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眼下……你登基的事最重要,正如你所说的……”

她一只手悄然覆住肚子,眸中有藏不住的怜惜:“我暂时还不想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楚宥敛怔了怔。

灯火辉煌,颜玉皎清瘦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含露芙蓉面。

“所以夫君,请你一定成功。”

直到多年后,楚宥敛如愿登基,下朝归来,看到颜玉皎头戴凤冠,牵着孩子的手朝他走来时,还是会想起这个午后——

十八岁的颜玉皎握住他的手,灯火下泪眼朦胧,请他一定成功。

楚宥敛久久失语,只能反握住颜玉皎的手:“好,我答应娘子。”

.

接连几日,风平浪静。

楚元臻或许是精力不济,放弃了所有挣扎,任由楚宥敛四处调动官员和军队,团团围住皇宫。

楚宥敛果真身强体健,胸膛两处重伤都渐渐好起来,中秋前两日,他就能握住剑,耍一耍了。

巫医都啧啧称奇,叹道,怪不得敏王妃这一胎如此稳健。

当夜灯火通明。

楚宥敛双手持剑,于月下为颜玉皎舞了一曲《破阵子》。

颜玉皎一开始只觉得此舞过于悲怆凄美,渐渐的,又觉得雄浑壮烈,慷慨激昂,是极美的剑舞。

她不由鼓掌叫好。

却没想到楚宥敛舞完此曲后,默默来到她身边,语气不舍道:“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娘子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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