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青几乎要顶到天灵盖的满腔怒意,被这当头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得烟消云散。
四目相对,她在尽力平复着表情,而宋嫂垂着头,毫不犹豫便放下姿态,恭恭敬敬道歉:“太太,是我说太多了。”
佝偻的老腰,弯低成极尽卑微的弧度。
卓青放下手中粥勺,问:“骂完了,没别的要说了?”
宋嫂并不抬头,只重复:“是我说太多了。”
不是错了,是说太多了。
卓青怒极反笑。
那些反驳和争辩在喉间呼之欲出,结果,刚冒出个颇有气势的“你听好”,便被一旁电视上的动静抢了风头。
她侧头,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原是财经频道每天近午时段便要播出的人物访谈节目,这天的标题悬浮在右下角,明晃晃写着:【走近一代金融巨子的成长史】
纪家四少,果真是城中巨星,沪上名人。
回国没几天,媒体给足面子,就差没把摄像头搬到家里给他开真人秀。
宋嫂观察着她瞬息万变的表情,在旁边适时解释:“三台台长是老太太年轻时的熟人,说是回国当天,就找上门来、抽空让四少录了节目,今个儿刚播出,太太得空能看看也好。”
“……他不是一回国就来看我了?”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宋嫂说,“事有轻重缓急嘛,毕竟都是老太太交代下来的。”
卓青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喉间一哽,没吭声。
迟疑了数秒,却还是扭头盯着电视屏幕,看这节目能不能真给他问出朵花来。
宋嫂识相的稍稍调高了音量。
电视画面上,一连串富有时代感的照片循序而出。
【刚出生的纪司予在襁褓中。】
【八岁的纪司予与纪老将军合影。】
【十八岁的纪司予,离校时代表全校毕业生致辞。】
无非是记录着纪司予从小到大的剪影与光辉事迹,不用看,卓青背都能背出四五十页,于是一边看一边喝粥,看得漫不经心。
直到镜头随即转入棚内。
娇小可人的女主持和她的丈夫,看着颇为和谐,正气氛轻松地聊着他的人生轨迹。
“纪先生真是从小到大,都一表人才。”
“纪先生年纪轻轻就能达到这样的成就,真的非常了不起。”
“刚才VCR里,纪先生小时候……”
一个夸,一个从容不迫地应。
卓青听在耳中,喝粥的动作一顿。
强忍着情绪,粥咽下去没两口,她忽而探手去拿那盒凉透了的茶饼。
“太太,冷了,吃了对身体不好,”宋嫂拦住她,“我拿去热热。”
“不用。”
她拒绝,一边咬着发干的茶饼生生往下咽,一边眼也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纪司予仍习惯性地斜倚在沙发扶手一侧,右手撑颊,长腿交叠。
哪怕在刻意将人五官拉大的横屏镜头中,那张脸依旧无可挑剔,甚至比旁边精心打扮的女主持人还要——
哦,说起这个叫简桑的女主持人。
大抵是个刚上任的新人,说起话来三句离不开套近乎,时不时便要看一眼手卡,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和纪司予站在一起,阅历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都是明摆着写在脸上的事。
卓青很嫌弃。
不知道是出于观众对职业素养的嫌弃,还是出于女人对女人的妒忌。
“纪先生,说起来特别巧,我也算是您的高中校友,虽然比您低了三届,但还是该叫您一声学长。”
画面上,当然体会不到她“嫌弃”的简桑坐得端端正正,冲着纪司予说话时,跟背稿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刚才看到VCR里您毕业致辞,真的有种相当怀念的感觉。可惜我上学的时候,您已经毕业了,只能从校史馆的展示墙上看见您的留言。”
就这个职业水准,换了平常,八成已经被就地炒鱿鱼。
好在,面向公众时,纪司予通常不会过分显露纪家那种事不关己的高高在上做派。
竟还显得宽厚柔和,有问必答,甚至也故意给这女主持机会似的,顺着话茬往下接:“我当时写了什么?”
简桑想了想,说:“您画了一幅画。”
“我是个不太爱看童话的人,不过当时跟我一起去的同学都说,您画的是《小王子》里的插图,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
话题已经偏离访谈原本设计的方向,简桑却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顾自地往下说。
“当时很多人都在猜您用那副画代指什么,说实话,我们也八卦,这是不是您和您妻子的爱情象征?又或是梦想和现实的距离,还是……”
纪司予及时打断她:“并没有那么深的寓意。”
“诶?”
男人手指轻抵鼻尖,状似深思:“《小王子》是非常优秀的作品,我母亲还没过世前,经常把它当作睡前故事念给我听,毕业的时候,为了纪念我母亲,所以才画了那副画吧,我猜,那时候也比较年轻,随性一些,”他面上神情波澜不惊,丝毫没有撒谎的局促,“倒是没想到你们会有这么多解读。”
“是吗?我们还一直把小王子和玫瑰花的故事奉为‘校草青春范本’,您的故事在学校里被传得神乎其神……”
简桑喃喃着。
回过神来,这下倒是不看台本了,只蓦地伸手,笑着指向他左手,“说起来,您似乎也没有戴结婚戒指啊。”
话题转折之生硬,让人怀疑电视台究竟是在做人物专访,又或是八卦专题。
一语落地。
简桑似乎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那种短暂的窃喜从她脸上飞速溜走,一边偷瞄自己的手卡,她嘴上赶忙打着圆场:“当然当然,戒指只是个,呃,仪式感的东西,您公事繁忙,常常戴着也不方便,要是丢了反而……”
纪司予长睫一扫,既不否认,也不附和。
只平静地,将那不该出现的话题淡淡带过:“简小姐,我们刚才说到哪了。高中,还是大学?”
地方台就是地方台。
什么烂主持人都能上节目了,节奏还要嘉宾来带?
卓青没再往下看,顺手摸过茶几上的遥控器,便直接按掉了那恼人的画面。
=
不得不说,
宋嫂实在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聪明人。
给一棒槌丢个锅盖,经此一役,卓青再没心思跟她论什么短长,只平静地吃完早餐,话里有话地叮嘱两句,便放人下楼准备去医院复查的事宜。
没太做刁难,也没轻易放过,算是把分寸拿捏妥当。
“太太,那我把垃圾先收走。”
宋嫂这个时候倒是记起了谁主谁仆,任她点拨,到最后也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
只是正要伸手去拿那烘焙盒时,却被卓青猛地拦下。
她的声音冰冷:“别动我的东西。”
宋嫂瞟了一眼盒子,想开口,没敢开口,到底还是转身离开。
连带着起先被她倒掉的那盘生煎包,也被拎在垃圾袋里带走。
“啪嗒”一声。
门落锁,主卧内又只剩下格格不入的女主人一个。
卓青坐在沙发上,一边揉着隐隐有些作痛的胃,一边在脑袋里简单理了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到医院检查,找个好点的理由,争取早点把石膏腿给卸了。
第二,老太太的生日,该准备的礼物得早点准备,画架得重新搬出来,卖惨和秀才艺同时进行为最佳。
第三……
第三,和纪司予的关系,得要——
卓青觉得有点烦。
越烦越觉得嘴里淡的出鸟,于是伸手去拿桌上唯一还剩下给她填肚子的茶饼。
摸来摸去没摸到,她愕然探头去看,才发现那一盒整整八个,竟不知何时都被她吃光,就连旁边那杯凉透了、泛着半点倒胃口腥味的牛奶,也被她无声啜饮去大半杯。
这是什么概念?
卓青低头,撩起自己睡衣下摆,摸了摸那浑圆的、怀孕般涨起的肚子。
常年游走在那群名媛贵妇衣香鬓影中,她一直非常清楚,外貌和身材是女性无往不利之所在,是叩开某个圈子大门的首要名片。
是故,哪怕当年怀孕时,身高一米六八的她,体重也不过堪堪四十八公斤,“卸货”后不过半个月,腰围便恢复到不多不少、弱柳扶风的一尺八,体重降到四十四点三公斤。
她常年素食,有专用的营养师;
她喜食水果,精确计算含糖量;
她懒于锻炼,却还是请来世界级的瑜伽大师一对一教授来维持身材。
她甚至和所有追求永葆青春的名门太太一样,体验过各种千奇百怪贵到可怕的美容仪器,用着最昂贵的护肤品,一丝不苟地对待上天赠予的礼物;
为此,哪怕是昨天晚上那样肝胆俱裂的痛心时,也时刻惦记着自己绝不能再多一点斤两的窈窕身材,绝不用暴饮暴食发泄情绪,确保骨肉匀称、穿衣显瘦——
【以色侍人啊,色衰而爱驰。但若能力保美貌,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总能有个体贴妥当的下场。】
“呕。”
卓青捂着嘴,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实的反胃,只觉得那些发干发涩的食物逆着食管往上走,几乎就要涌到她喉咙口。
“呕!”
没来得及取下的石膏模具被她拖着,杵在地上,一声一声的闷响,洗浴间的门被霍然推开,女人几乎是跪在了马桶边,留下削瘦纤细的背影,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此刻病态地蜷起。
胃涨得发痛,无法维持体面的站姿,她只能趴在马桶边干呕,亲眼看着纪司予曾费尽一番心血亲手烤出来的茶饼被呕成一摊秽物,腹中却好似还有一道无底洞,里头的血还没吐出来,没泻干净。
她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只觉得生理性的泪水往外冒,喉口像是被刀刮过,冒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脑袋昏昏涨涨。
一切都往越来越糟的方向一路狂奔。
唯独耳边那躁人的鸣声,在持续很久过后,却慢慢的,慢慢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腔调。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似乎就在身旁。
问得是。
——【卓青同学,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真的不是虐文不是虐文!只是我希望这个故事传递出来尽可能保持着真实的面目,阿青就是我们身边会出现的那种女孩,有沾沾自喜,有攀附权贵,但也努力融入某个圈子,努力学习着繁琐的规矩——也偶尔会因为某些小事瞬间情绪崩溃。
她得到过,失去过。
或许有人讨厌她的世故和伪装,但我感叹她的隐忍和坚强。
她是真实的,让自己活得漂亮的姑娘。
我会让她的人生更漂亮哒!
以及,姐妹们,故事会有反转滴~谁能相信,我们真滴是追妻火葬场的爽文啊!!
【只有宋致宁知道一切——小宋:?别CUE我,没结果。妈你看看我多久没出场了!隔壁《春光》的时候我戏份比男主角都……唔唔!!(小宋被我捂嘴带走)】
P.S.今天大概率还有一更。
第
十五章 15
卓青从小到大,学的最差的是英语。
语言这个东西,很讲究腔调和语法,小时候学的差、底子打得不好,长大以后一开口便容易露馅,流露出无从遮挡的“土味”和僵硬。
俗称,哑巴英语。
于是,在无数次被外教点名指出这个缺点,并享受了一众同学的“温柔眼神”问候过后,十七岁的她不得不选择了场外求助。
求助途径1,白倩瑶。
“我吗?青青,我的英语是还可以啦,但是我,我没有系统练过诶,什么腔什么腔的,我就是去哪旅游就随便学学,而且我的书面分还没你的一半,”白大小姐抓耳挠腮好半会儿,突然眼睛一亮,“要不,要不我给你请个家教?这样你就可以天天来我家玩了!好不好好不好?”
显然不好。
白家餐饮起家,卓家地产一霸,前者比后者略逊一筹,如果传出去,卓二小姐连请个补习老师的钱也没有,还得蹭到人家家里,她岂不是不死也得掉层皮。
卓青叹息,摸摸白倩瑶软乎乎的头发:“没事,我再想别的办法。”
求助途径2——宋致宁。
卓青回头看了一眼被簇拥在小姑娘堆里的宋某人,直接在心里把他踢出候选人名单。
不远处。
“宋致宁,你怎么啦!脸色都变了,谁骂你了?”
宋少错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自己也觉得奇怪。
“没什么,就是觉得背后一冷……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
数来数去,深知自己人缘本就不怎么好的卓青,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可求助对象。
坐在她正后方的纪司予。
不怎么和自己说话,又时常施以援手的……怪怪的纪司予。
说起来,她其实从没见过这位纪少认真学习,除了每天规规矩矩坐在位置上,达到不旷课早退的最低标准之外,大多数时候,纪司予都摆明在走神。
要不就是看些他们看不懂的书,标注着什么MBA、CPA、CFA……全是英文。
要不就是在写写画画,方程式能列满三大张草稿纸——据说他上次期中考最后一个导数大题的解法,让整个数学组的老师围着讨论了一个小时,也没商议出来到底是算他对还是不对,最后只能酌情扣了0.5分,理由是“采用了超过所学知识阶段的解题方法”。
但即便如此,他每次考试,不管大考小考,总能以甩开第二名至少五十分的成绩登顶第一,甚至是语数外政史地六门单科第一。
简直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补习英语了,卓青想。
但想来想去,她还是没敢光明正大跟他搭话。
只得鬼鬼祟祟、趁着课间操时间往纪司予的课桌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可以的话,能教我英语吗?】
等到回教室的时候,她的课桌里也有一张整齐叠好的小纸条。
她展开,发现这次的字不比上次,倒写的秀而不狂。
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好的,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墨点顿了顿,又在下头写了一行P.S.——【我每天都有空。】
=
答应是答应了。
可不得不说,纪司予的补习方式……实在很奇怪。
她在卓家步履维艰,本就只能抽出一点周末的时间偷溜出来。
时间已经这样宝贵,他却既不带她写试卷、听听力、默写单词,也不带她规规矩矩约个路边的咖啡馆自习,一对一教学,而是每每轻便出行,带她去各种未曾踏足过的奢侈品店、又或是逡巡于觥筹交错的上流酒会。
“可我真的,真的没……”
没有钱。
国金中心,Chanel门店外。
她的脸憋得通红,死死拉着纪司予的衣角,深感自己即将成为电视剧里祸国殃民危害国家财产的妖妇,又或是给纨绔子弟陪玩的特殊职业,急得脑门上直冒汗。
“我不想进去……纪司予!”
“不花钱。”
“怎么可能不花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急着把他从门店前的位置拉走,唯恐被路过人行注目礼,“我们就去做几张卷子,听点磁带啊,我只是想把英语学正宗一点点,干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而且还既费钱又掉面子!
纪司予看着她,没说话。
看一会儿,视线低下去,看到她的手不自觉从袖角滑落到自己小拇指。
他一勾手指,她便攥得更紧,眼神眨巴眨巴,是从未表露过的惊惶和羞恼。
“纪司予!”
“嗯。”
他勾勾手。
“纪司予!”
他弯了弯眼睛。
却还得寸进尺地、一把拽住她手腕。
“卓青同学,”纪四少开了金口,“学口语,要开口说,要用得到,你才会想学——所以,我们从你以后肯定要常来的地方
开始,不是事半功倍?”
她以后要常来的地方?
卓青被他拉进店里,傻愣愣地看着那些标价牌上晃得人眼花的一连串O,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纸醉金迷。
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纸醉金迷。
“Just speak English,”正晃神间,纪司予却已经和满脸堆笑的一众导购交代完,回过头来,用最简单的语法向她示意,“Try your best,and if sometimes you feel embarrassed……”
他拍了拍她冰冷的手背,“It’s okay, I’ll take them all.”
顾客就是上帝,更何况纪司予是上帝中的上帝。
他来了,整个店围着他转,有时一个月业绩,都比不上纪少光顾一次的施舍;
他站在酒会角落,也有数不尽的碧瞳深目外国人凑上前来,试图跟他搭话。
他们聊生意,偶尔谈到政治,艺术,从音乐会到秀场,又从名家画展到豪车美人。
纪司予始终云淡风轻,任由旁人吹得天花乱坠,只偶尔回过头来教她,这个单词有几种用法。
在她面前总是沉默、退让、纵容又目光闪躲的少年,但凡在公众场合出现,便成为旁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卓青被他领着,带在身边,颤颤巍巍买下昂贵到不可想象的礼服,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账,准备分期付款;喝下一杯不知道多少年的洋酒,心里又给自己记下一笔账;认识一个厉害到不可想象的人、对方还悄悄要去她的联系方式,她继续给——
哦,这次没给记账,因为纪司予忙里偷闲,从一众逢迎中抽身,一伸手,便取走那人和她交换的名片。
“卓青同学,”他说,“今天学得怎么样?我送你回家。”
然后眼也不眨地将那名片攥成纸团,扔进垃圾箱里。
账越欠越多,她也越来越觉得翻脸比翻书还快的纪司予过分奇怪。
在学校里,他们依旧不怎么说话,基本处于对个眼神心照不宣的状态。
他依旧沉默,冷情,只在偶尔她被旁人刁难时伸出援手,连卓珺也怀疑,他对她是不是只是偶发善心。
可在每一个能相见的周末,他好像又变了一个人,矜贵却健谈,慷慨且温柔,愿意倾听,付出时间,倾尽全力保护她的尊严和隐私。
她开始窃喜,却也警觉,自己似乎太过于沉醉这种隐秘相会。
为了避免深陷泥沼,那时的她尚且还能自觉,在期末考后,便强行终止了这次“英语补习”。
纪司予点头说好。
没有失落,也没有迟疑,只在那本该是最后的私下见面里,送了她一本英语故事书。
《The Little Prince》。
他屏退旁人,倚在酒会角落的软沙发上,身体习惯性地靠向一侧,问她:“卓青同学,你听过《小王子》的故事吗?”
她摇摇头,随手翻了一页,书签夹在第八章 的开头。
“补习也得有结业考试。”
纪司予并不看她,只闲闲撑住下巴,淡声说:“来试试口译吧。”
纪司予用英语念,几乎是把这书倒背如流。
她磕磕巴巴地翻译,念一段,便低头看看书后印着的中文版。
【这棵小苗不久就不再长了,而是开始冒出了花苞,孕育了一个花朵。
看到花苞长出一个很大的花蕾,小王子相信它一定会开出一朵出奇漂亮的花。然而这朵花藏在它那绿茵茵的房间里,迟迟不肯露出美丽的容颜,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打扮自己。
她精心挑选她将来的颜色,慢腾腾地装扮着,一片片地调整花瓣的位置……她要让自己光艳夺目地来到世间。
她用很多天时间天仙般地梳妆打扮。然后,在一天的早晨,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她已经精细地做了那么长的准备工作,却打着哈欠说道:“真不好意思呀,我刚刚起床,瞧我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
小王子看出了这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确实丽姿动人。】
到这里,卓青翻译的声音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心底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她飞快地将书合上,看似自信的给自己下了结论:“我学这些足够了。”
纪司予并不应她,只兀自说:“这是个很好的故事,我很喜欢。”
说罢,抬眼看她。
那笑容无辜又温柔。
那双眼睛明澈、干净,又深不见底。
他说:“你合格毕业了,恭喜你,卓青同学。”
直到多年后,卓青也分不清楚。
究竟是这个举手投足风雅从容的少年,又或是在那不久后的大雨中,天真又热切的为她送来戒指的少年——哪个才是真正的纪司予。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从见她的第一眼,纪司予已经铺开一张足够他步步为营的网。
他让她与他相配。
他也用行动告诉她自己可以自降身价,走下云端。
只要这路的终点是拥有,而非失之交臂,他便有千万种方法哄骗她一起走到终点。
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不幸的是,他成功了。
=
等到耳边的鸣声终于平静,卓青这才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起。
她简单地漱口,洁面,而后扭头到房间中,在床脚找出自己乱扔的手机,直接拨通丈夫的电话。
嘟声响了三下,被接起。
电话那头很安静。
纪司予转动着手中的钢笔,摆手示意会议室众人稍作休息,权作茶歇时间,便从容起身,踱到露天阳台。
他没说话。
卓青深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好似被胃酸腐蚀过般低哑难闻:“为什么不戴结婚戒指?”
节目剪辑本该精益求精,把婚姻关系这样富有争议性的话题抛出来不说,还敢照常播出,说其中没有某些人的点头首肯,打死她也不信。
纪司予声色平静,悄无声息地调转话题:
“阿青,我现在很忙。”
确实很忙,他离开总部两年养精蓄锐,等着斩尽兄长锋芒,已经等了很久。
他要成为表率,自然每一场会议都不容有失。
但或许是有某种心思,他起先并没有直说自己在忙什么,而是用了一个女人听来极为敷衍概括的借口。
沉默半晌,却还是放缓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很忙,戒指的事,以后再说吧。”
“不,”卓青拒绝他的提议,颇有种今日事今日毕,不毕也得毕的固执,随即再问:“为什么不戴结婚戒指?你明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纪司予纠正她错误的逻辑:“阿青,不是我不戴——我的戒指是被你亲手扔掉的,两年前。”
卓青纤细的手指,缓缓攥紧床单一角,直至皱痕遍布。
那比她手指阔一圈的白金戒指,此刻仍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她咬紧牙关,随即狡辩:“那只是一个戒指,你可以重新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戴上,至少在节目……”
“可那不是我的戒指了。”
他可以再花一百万、一千万,去买许许多多,更加昂贵的,华丽的戒指。
可是那不是他的戒指了,也就失却了婚姻给予他的一切责任与意——
卓青说:“你骗鬼呢。”
她见过太多风浪,早已经不是什么被爱情誓言感动的小女孩。
“现实就是,你在敲打我,用这样的方式,”她说,“我不喜欢的方式。”
纪司予被她逗笑,蓦地抬眼,看向远方,黄浦江上游船经过,鸣笛声拖长成曲折蜿蜒的音调。
传到他这,已经像是有气无力的哀歌。
他好像终于认输了。
他撑着下巴,抵住栏杆,轻声问:“阿青,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但他其实早也猜到她会说什么。
却依旧撑着下巴,在那处阳台上站了许久,听了许久。
他忽而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阿青,他很喜欢《小王子》的故事,只因为那是他关于童年难得的一点美好回忆。
——但他却非常讨厌小王子。
讨厌先错过再领会,讨厌最后才感叹,“我那时太年轻,还不知道怎样爱她。”
【那如果是司予的话,会怎么做呢?】
病重的母亲,曾拉着他的手问他。
还好他早就想好答案啦。
六岁的他坐在病床边,笑嘻嘻的弯着眼睛。
“我不去探险,我也一点都不好奇外面的世界。
我会陪在她身边,每天给她浇水,剪掉她的“爪牙”,把她放在最好看的玻璃罩里,不让她受风吹雨打。
等她枯萎了,我就忘掉她,然后一个人变成老掉的丑八怪。”
母亲摇头:“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不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呢?你会虚度时光的,司予。”
他还是笑,摇头晃脑,坐不安稳。
“因为我不想后悔呀。而且,不会有比我亲手照顾的玫瑰花更爱我的人了,我照顾她,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不需要别人了呀,妈妈。”
人是知道大道理以后才学会后悔的。
但他不需要大道理,只需要那朵玫瑰。
——“老板,”
他的助理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凑头进来,“大家资料都整理好,会议可以重新开始了。”
纪司予摆手:“不急。”
“但是老板……?”
“去帮我查一查,三台的那个叫简桑的女主持人,”他的话音轻快自如,脸上的表情却森冷,乃至悖戾,“还有,今天剪辑播出的节目是
谁点的头——剪得这么好,应该让我请他吃个饭。”
助理打了个抖。
垂下头,盯着脚尖,他看见自家老板步履从容地走过身边。
撂下一句:“今天的会挪到下午,我有事,要回老宅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入v啦!
天若有情天亦老,买小格的v好不好~
还是老规矩,入v前三章当天都发红包滴~
而且,故事肯定是到后面才精彩啦,希望大家能继续看下去吧!
最后求个预收,戳作者专栏可见——《我拥凛冬》。
1.
林柿初中毕业那年,东街上人人都在传:三中那个叫谢久霖的狼崽子,爹不养娘不爱,带着一群小子到处打架占地盘,以后八成丧尽天良,净做坏事。
偏偏她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倒还在同学录上写下一句真挚祝福,偷偷塞进他抽屉角落。
结果当然是在一众小弟们的笑声中被他当做笑话撕碎,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很多年后,昔日摸爬滚打混迹于尖沙咀的少年果然摇身一变,成了名震江湖的风云人物,无恶不赦,呼风唤雨。
而她依旧寂寂无名。
甚至被一群不良少年堵在小巷口,只得蹭着这老熟人的威风,故作镇定地大喊:“你敢动我,知不知道我男朋友是谁?!”
“是谁?”
“是、是……”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
那小混混忽而被人猛一脚踹跪,倒翻在地,锃亮皮鞋抵住面颊轻碾。
为她解围的男人懒洋洋睨她一眼。
却又声调轻慢,似笑非笑地低头问:“湘赣帮谢久霖,傻仔,听过没有?”
2.
林柿从前听人说,这世上的暗恋大多都有因无果,她对此深有同感,亦深表赞同。
直到有一天,她看见谢久霖钱包里一张破破烂烂,被胶纸粘好的信纸,上头隽秀小楷一笔一划,写着:【谢久霖,祝你学业高升,前程似锦,做个对国家,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十四岁的谢久霖在下头龙飞凤舞地回了一个字,好。
后来他果真没有辜负她的金玉良言。
3.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你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弗朗索瓦丝·萨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