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早。”
戎异看了眼周晴妍,小姑娘穿了件白衬衫,料子很薄,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的黑色胸罩。
“乐正病好了?”
“我怎么知道他啊。”周晴妍嘟着嘴回道。
戎异笑了笑,没说话。
屋子的烟味。
除了定安荣还能有谁。
戎异看向角落。丁安荣像个八爪鱼似的趴在沙发上,沙发边上放着个烟灰缸,塞满了烟蒂。外边圈儿也稀稀拉拉地散着烟灰。这烟,这熬夜的习惯,再不戒,人也该废了。
……
这是说定安荣呢,还是说自己。
他看着定安荣头顶那几根窜出来的白发。他二十岁的时候就这样。如今奔四的人了,照样还是这么几根。眼角纹却深了许,像是急着要证明自己的沧桑。
他曲起膝盖顶了顶丁安荣的腰窝。
丁安荣闷着嗓子哼了声,“痛啊。”
“起来,聊聊。”
“聊什么啊。”
丁安荣的嗓子几乎是哑的,嘶嘶地摩擦着声带发出来点儿响。人依旧趴在沙发上,只把脸转过来对着戎异。垂在沙发边上的只手抬起来往戎异的裤管碰了下。
“说,听着呢。”
戎异愣了下,抬头看了眼落地窗外挤挤挨挨的楼房。
他缓了口气儿道:“还和佳倩僵着呢?”
丁安荣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露出双耷拉着眼皮的圆眼睛。
“…离就离吧。”
“就为孩子的事儿?抽风呢?”
“……”
戎异沉默了会儿说:“之前不是答应佳倩了么,到四十。准没准备好都要。”
丁安荣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只手勾住沙发靠背,另只手去摸地上的烟盒。戎异看着他的动作,转过身去饮水机倒水。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抽?”戎异把水杯递给丁安荣。
丁安荣两三口就把水喝了,放下杯子,又揉了揉他的后脖颈。
“知道最新出的政策么。”
“嗯?”
“五年内不准新建政府工程。”
戎异皱了皱眉,等着丁安荣往下说。
“等这单做完了,就得另开道儿了。风口浪尖的,没谁会犯傻。”
丁安荣把前边儿放下的那根烟又拿了起来。
戎异接着丁安荣的火也给自己点了根。
他抽了口烟,笑道:“这还能拖死你?太小看自己了啊。”
丁安荣笑了,夹着烟的手朝戎异指了指,“还说我呢,你抽得不比我凶?”
戎异看看他,吸了口烟,自顾自地继续:“政府那边儿的案子接不着也正常。这两年说实在,也接够了。该赚不该赚的也都吃进了。再这么下去,谁都说不准哪天查了,就都栽了。再说,案子接不到,人总能使使吧,靠他们牵头的住宅房商品房还能少?”
“这我知道。”
丁安荣点点头,看着戎异苍白的脸色,突然觉得挺对不住。人本来在500强干得好好的,他这样的,到现在六七年,项目经理不随随便便做的事儿么。自己非把人拉过来,没日没夜地做活儿。人声没抱怨,真把自己当哥儿们。他要想走,能力资历放在这儿,手里头还有那么些资源和人脉,往哪儿不被捧着?
有些事,不能深想。
往深里想了,自己就乱了。
丁安荣甩了甩头,想着怎么说这件事儿。他抽了口烟。
“身边几个朋友,都是09年前后下的海,做房地产,借了高利贷做。现在哪个没有几亿的身家?那时候就看谁有这个眼光这个胆子。到今年年初都撤了。知道这行赚不着钱了。什么原因?市场饱和了。城镇能开发的区都给定下了,有的都成老房区了。刚需没了,做什么?就说去年还块儿吃饭的那个,说是今年要做海边别墅。哪儿做得起来?塞了三百万给竞标的,人嫌弃不够。最后少?六,六百万。结果呢?呵,就前两天,帮工人全给散了。大家伙儿在那候了个月,开不了工,白耗着,分钱没拿着。为什么?甲方连买材料的钱都没。”
异 作者:柯卡
戎异知道丁安荣是急了。否则他不会找他说这些事儿。他知道自己对做生意的事不感兴趣。他全部的野心也就在设计这块儿。这就是丁安荣能给他的,这也是他当初选择跟着丁安荣单干的部分原因。
他了解他。他能给自己最大的空间。
就这点,其他哪家公司能做到?
戎异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他抽了口烟,问:“那你打算怎么做,以后?”
“不怎么。就像你说的,开源。”丁安荣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说:“其实也没大事儿,就是烦得慌。想找个人说说。”
“明白。”
戎异拍了拍丁安荣的肩,忽然笑了,说:“要我现在还提佳倩的事,是不是挺欠揍的?”
丁安荣捏着鼻梁的手直接挪到额头两边了,“知道欠揍还提啊。”
“长痛不如短痛。”
“得,你提你提。”
戎异看了眼钟,快12点。估计没久大家伙儿就都到了。
“你是不是担心小孩儿没个好环境?”
丁安荣捏着烟的手顿住了,过了会儿,他说:“我是不希望我的小孩儿跟我样,什么都得去拼。太累。”
“诶,打住。你还觉得自己穷?”
“…现在养个孩子哪是几万几万的事儿?从吃的到用的,上的学校,少事儿来了不都得用钱挡?”
戎异作出个打住的手势。
“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就说句,佳倩要走了,你和谁生?空气?”
“……”
“不是,这时候你逞什么能。把你刚说的跟佳倩说不就完了?”
“让她操心?太怂。”
“你他妈…猪脑子?和佳倩离婚就为保着自己的男人形象,这不怂?丁安荣,把这件事儿放进你的利弊表里头好好算算。有些傻,犯了就很难圆回来了。为自己那么点儿自尊,值吗?你爱的是人佳倩还是你自己?”
“…不能两个都爱吗?”
戎异和丁安荣俩人互看眼,块儿笑起来。
他知道丁安荣自己这关已经通了。
“早啊。”戎异听见声音回头看,是乐正。
他看了丁安荣眼,丁安荣朝他点点头。戎异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把包里的图纸摊在桌上,开始最后遍的审查。
yeah yeahyeah
杨炘随口哼着调子在戎异的屋子里转。白墙,灰地砖。没有饰品。除了煮方便面几乎不用的厨房。摆着单人床的卧室。
所有的切都在对看的人显现出种姿态:生人勿扰。
杨炘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条腿搁在扶手上,另条搁在地上。意兴阑珊。个人这么干净能有大意思。他不样,他需要有谁在自己的身边。
就好像现在,他开了电视并不是要看什么。有点儿声就行。
之前的两个暑假自己是怎么过的?…去绍元那儿打游戏,或者绍元来他住的地方。每次绍元来都带着群没主的男男女女,像是选妃的架势。
瞎想着呢,杨炘瞥见对面橱柜的中间有条挺深的凹槽。光打不进去,凹槽显得比边上的柜面暗了许。
内嵌抽屉?
凹槽的中间挖了个半圆的形状。杨炘手扣着那半圆就把暗屉给开了。入眼的是张建筑速写。座四四方方的楼,正面是无数个排列整齐的窗玻璃。这楼像半开的四合院,中间留着大片的空地,看起来坚硬而空旷。整张画都适用铅笔涂的。不怎么精细,但很好看。
杨炘往下翻了翻,抽屉真深啊。
他从最上面拿了摞图纸出来放到桌上。接着又是摞。还挺重,得用两只手块儿搬才行。翻了几张,都是建筑速写。
图纸的右下角有个小标是,日期。最上面的这张时间最晚,算算,刚毕业那两年画的?中间的溜儿日期号几乎是天天连着的。
可这些年,他张也没画过么。
杨炘拿手机挑了几张拍下来,存了。还用其中张独栋的小楼做了屏保。楼的背后是漫天的蓝色海水。这是唯张涂了背景色的画。鬼使神差地,杨炘忽然把图纸反了过来。他总觉得这张画和别的不样。
画纸背面写了四个字:如果可以。
这几个字写得很大方,几乎占满了整张纸。有些笔画已经化了,像是被碰触了太次。右下角还写了三行小字: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走自己的路是错的吗?
责任…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戎异的电脑屏上看见的图。那满屏的蓝色海水。杨炘摩挲着这三行小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戎异,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地铁,个盲人,中年男人。
他在通道中间喊:谁能告诉我三四号线怎么走。
我以为在我到他身边以前,定有人会走上去。
然而,结果证明,是我 too song too na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