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桥上两位女子听得这个声音的刹那身形纷纷一僵, 一寸一寸转过头。
刀已收入鞘,头上的斗笠不知落到了哪儿去,男子轻柔的长发于夜风中晃动, 淡漠脸上始终透着寒气, 目光投向身前一白一紫两位美人。
我他吗以为你都摔成八瓣儿了呢, 容某人尴尬后退两步, 讪笑一声,“这位大侠你好功夫啊, 这么高的山也没能把你……”
想到这位同志一言不合就操刀乱砍的特质,容许及时刹车,这才没祸从口出,拼命想着怎么把这句话完美补全。
“没能把你摔死。”流夏及时补刀。
容某人:“…………”
“随云寄教出来的果然都是一群目无尊长的后辈。说起来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师叔。”随云涧伸手按住刀柄,看样子是还没打痛快, “择日不如撞日,今夜我就替他教育教育你这个忘本徒弟。”
“教育我?”流夏哼笑一声, “就是随云寄在这儿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忘他的本又如何?小师叔,把自己抬举太高,你也不怕摔死——”
话音落地的瞬间, 她赶在随云涧出手之前身形一动, 顷刻间便出现在男子身前,抬手就是一掌。
“我不止敢动手杀你,就是动了欺师灭祖的念头杀了随云寄,也没人挡得住我!”
说时迟那时快, 紫衣女子掌风袭上身的刹那, 随云涧蓦然后退一步,堪堪躲过这凌厉的一击, 他嘴角微扬,下一秒整个人却身形如电般不退反进,五指成掌生生接下了流夏紧随而至的攻势。
“住手——”
这年轻的声音不出自在场的任何一人,却没人有心思在意了。
二人掌风相触的瞬间,两股巨大的内力相撞相斥,流夏面色微变,下一刻整个人在这股冲力之下直直撞在了铁索之上,“哗啦”一声巨响,整条锁链一分为二。
料子在狂风中不住翻卷,衣袂晃荡间,紫衣女人娇小的身躯直直从吊桥上掉了下去——
“流夏!”
这打脸镜头来得猝不及防,容许反应过来的刹那,女子已然一脚踏空。
一瞬间心跳都仿佛骤停,容许见势不对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试图拉住她,却没拉住,冰凉的指尖从手中滑落的瞬间,她心底蓦然一沉,僵在原地,身旁却突然掠过一阵凉风,一个黑影瞬息之间跟着她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骤起,流夏沉默看着底下无尽山壑,眸间映着深渊墨色,对即将身死山门前这件事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僵着脸面无表情。
本以为会死在淮南王府,却不想会在人间多呆了两日,死之前能拉上李恪言,也算是除了个祸害。这条命本也是沉云给的,死在沉云也算得了个好收场。
她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泰然。
却不料右手突然被握住,略凉的体温传至手心的瞬间,山风裹挟着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流夏。”
她应声抬头,月光下男子长发随风而动,薄唇翕动,触目所及的竟然是随云涧那张死人脸。
那声音说,“这下还有胆子干欺师灭祖的事么。”
……
“说说!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愤慨不已的年轻人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指着身前几个人恨铁不成钢:“你!你!还有你!都知道自己在干啥不!”
“尤其是你,流夏!”白发人停下脚步,指着身前的紫衣女人,气得肩膀都在抖:“下山多久了!半点儿记性都不长!见谁打谁!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号人!还好这回打的是你小师叔!要打到别人头上,为师还得不远万里不辞辛劳地跑去给你收尸!”
“哎我真是!”他满脸忧愁地叹息一声,捏着衣服散了散热,“不该教!不该教!早知如此我绝对不教你打架!真是气死我了!”
被迫接受罚站式教育的容某人:“……”
能说!真是太能说了!说好的冷面冰山随云寄呢!我可能真的是穿了个假书!什么玩意儿世外高人,什么玩意儿开山立派的祖师级人物,嘴上功夫都能跟我妈一个级别!
“还有你!随云涧!”正想着,火力突然转移,随云涧面无表情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白发男子。
“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是谁让你白天晚上没事就跑去守山门的?!不准外来人进来也就罢了,你连你同门你都不放人家进来
!这一笔一笔的都是生意钱呐!我这是作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两个祖宗!”
正大光明旁听讲座的容某人:“…………”
什么玩意儿?不放人进来感情不是他们沉云山庄的规矩,只是这个随云涧心情不好而已?!还有生意钱是怎么回事???
“你想太多。”随云涧闻言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神情极致淡漠,“他们俩这样,一看就是没钱的。”
随云寄:“…………”
随云涧:“我不是给你做白工的,你欠我多少钱自己心里没数么?一天不还钱,我让你一天接不了客。”
流夏顿时冲随云寄投去一个嫌弃的眼神,想是对自己这个师父的作风早有预料,半点儿不吃惊。
随云寄:“………………”
容某人:“………………………………”
原、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原来随云涧见人就打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幕后竟然是随云寄这个黑心资本主义家!
容某人一时间心情复杂,本来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个宗师出手帮她救人,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有难度。
为了让自己的话语更有说服力,容许直接面无表情走到最高的那把椅子上稳稳坐了下来。
随云寄一脸迷惑地看着她的动作,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这位女施主……你干嘛呢?”
我让你来是让你听训的,我让你坐了吗?
但容许直接抢在他前面,以一种霸总的语气,只用五个字就将随云寄震在当场:“我,有的是钱。”
随云寄看她的目光顿时就从无比嫌弃到双眼放光,赶紧从弟弟手上接过热茶就给容某人递了过去,恭恭敬敬地说:“女侠,你有什么吩咐?”
容许用一种十分忧愁的语气说,“我的心上人,他中了非常厉害的毒,我四处求医,至今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求来了你们这儿。”
随云涧顿时来了精神,打断她的话:“中的什么毒?”
容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就没有的眼泪,继续编道:“我是多么地爱他,而就是因为你的徒弟流夏给他扎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毒针,现在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我真是太难过了……”
流夏目瞪狗呆,正要辩解,没想到就被随云寄一把捂住了嘴,他向容许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个徒弟她脑子不怎么正常的!”
流夏鼻腔里发出激烈的哼哼声,似乎是在叫嚷:谁脑子不正常了!说什么呢你这个老东西!
容许却装作一副大度的样子,没有跟他计较,而是伤神地笑道:“我也不怪她,只是,随云大师,我希望你能让随云涧和我走一趟,事成之后,报酬一定让你们满意。”
她神色真诚不似作假,且神态和身上穿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大户人家,随云寄登时半点都不怀疑,直接就端着一派宗师的架子说:“去吧随云涧,这次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随云涧直接给他丢了一个大白眼,“我不去。”
随云寄登时就睁大眼:“为什么?弟弟,救死扶伤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
容许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便见随云涧冷着脸道:“这次,我绝对不会为你打白工。”
容许只好揉着额角叹气道,“我会将酬金分成两份,你们俩一人一半,这样总行了?”
“不行。”随云涧直接道,“我救的人,他凭什么要分走我的酬金?他的那份你也给我,否则我不会跟你去。”
随云寄伤心地望着随云涧:“弟弟你怎么可以这样……”
容许还没见过两兄弟这么见外的,不过见他松口,不禁心里一喜,赶紧依了这位祖宗,“好好好,给你给你。”
……
淮南王府。
凉风裹着细雨飘在窗台,带有湿意的空气萦绕在鼻尖,顺着呼吸钻进喉管,溢出一丝淡淡的腥甜。
朦胧间他感觉到身边围满了人,怒声、骂声、哭泣声杂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却隐约能感受到几分起伏的情绪。
——好像每个人都很生气。
他屈膝跪在地上,极寒的冰雪深深没入膝盖,耳旁狂啸的北风透过狐裘打在身上,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微微动了动,雪渣顺着他柔软的长发自头顶滑落下来,冷得几乎快令他失去意识。
周围齐刷刷跪了一片,都是平素里尊他护他的伴读和小宫女们,屋子里燃了炭火,丝丝暖意透出来的瞬间便被风吹散,火红的炉子也无法让在场任何人心底升起半点温度。
威严的九五至尊在狭小的房屋内来回踱步。
“纵你是百般不喜千般埋怨于朕,小小的孩子你拿他撒什么气?!他是天恩浩荡,是贵胄之身!是有望将来能承我大夏大统的人!更是你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
他目露不忍,望着身前女子用剪子抵住脖子的手,心灰意冷对视过来的目光,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你还不肯
服软!你非要他冻死在外面你才高兴是吗?!你有什么怨你冲着朕来,你非得拿了他的性命才肯作罢吗!”
“陛下日理万机,这么多个儿子放着不管,却独独盯着我儿子做什么。”女子一身素淡宫装,不施粉黛的模样更加清丽绝俗,讥诮的目光投向他,唇角将笑未笑。
“难得你肯在意我一个嫔妾的生死,对臣妾来说真是不胜的荣宠。”
屋内两人僵持不下,院子里的侍女们面露不忍之色望着雪地里跪着的一片人头,没一个敢上前的。
李恪言感到身旁人眼睫颤了颤。
那是个瘦弱的少年人,玉雕似的清秀面容与满园雪色浑然成景,半分无差,只是此时那张脸惨无人色,很是疲倦的样子,嘴唇干裂乌青,缓缓张了个缝,呵出一口气都是冷的。
“三弟……”
漂亮温软的眼睛望过来,缓缓叫了他一声。
李恪言突然之间清醒了几分,唇间翕动,刚想要说什么,却因一抹粉丽蓦然撞入眼中,断了思绪。
那个靓丽的身影从院外进来,快步行过长廊,匆匆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转身踏入长心殿。
身后侍女跪了一地,直到人从面前经过,才反应过来颤声行礼:“贵妃娘娘。”
她恍若未闻,冲进去一把夺下女子手中的剪子,接着扼住她的咽喉。
皇帝见状心底发急,就要制止她的动作,但刚往前踏出一步,就被宋贵妃一双凤目给瞪在原地,“来,你要敢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这个女人死在你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