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予拿起我双手捧上的涟漪信物时,攥在手中看了又看,眉头皱得越发紧,终于不解地问:“你确定,要替她送来的是这个?”
一方丝帕,素净得再普通不过,刚刚端着水盆路过抹石阶的宫女就拎着一块。
“嗯,怎么,你嫌弃人家一番心意?”我瞪起眼珠子,早已有所准备地道,“有道是有送有还,你送她那么大一只镯子,她送个帕子让你没事去擦擦,也算情理之中不是。”
他微眯的眸子似是对我的话半信半疑,将帕子收入袖袋时,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排花果树,道:“挑些仙果过来吧,我还有许多事交代。”
而后便转身走进厅内。
我则在他背过去的那一瞬长长吁了口气,手探了探衣襟取出真正该送的那块东西,一个木块似的吊坠,虽不知涟漪送出去意义何在,但真实已发生的是,被我贪吃时误抓来咬缺了一口……幸好涟漪是用丝帕裹住这坠子的,而我如今送了帕子给南景予,多少也完成了半个任务。
嗯,我这样安慰自己。
而后收回木块坠子,转身奔树上的仙果而去。
“你摘的仙果怎么都这么难看,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才坐下在桌案边,南景予抬眼看我急匆匆端来的果盘,眸子微眯颇有些嫌弃。
“有吗……”我拿起两个果子就往最里塞,想来摘得急也没特地去挑选外形好的,于是不禁对他哼笑道,“可这挑果子和选媳妇一样,太漂亮出众的不放心啊!”
他将果盘推到一边,双手去翻动案头一堆堆书籍时还不忘说我:“贫嘴。”
我不悦一驳:“不对,是利嘴,狠起来连果核都啃的。”
接着便见南景予抽来一筒竹简卷轴,摆到我面前。
我扔了果核,搓搓手,再去抚上那精致玉色的卷轴:“这是……”
“是阴阳卷,冥界仙魂千卷里的一卷,不过很快会由仙卷变幻为凡卷,”他缓缓解释道。
冥界的仙魂卷,还会由仙卷变凡卷……那不就是他要下界渡劫,找来的自己这一卷。
我恍然才知他这些天为什么都不见踪影,难怪做什么事都能让我代劳就让我去,原来是去弄这个东西回来。
“这样的东西一定很难得,我看看,”我自认没见过大世面,好奇心十足地就翻开这卷轴,却没见到半个文字,“诶,这根本什么也没有啊……”
“仙人魂卷只有寥寥几位上古神才有法力看清,你现在自然看不到上面的任何东西,”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似乎为自己准备下界的事安排得妥当,“但卷轴一旦变了凡卷,你就足以找到上面的五行和方位显示,也就是我。”
我诧异时间之快:“这么说,你这么快就要下界去了?”
南景予正式开始了滔滔不绝的教导之话:“嗯,我这一遭早在司命井开启时便算起,劫数或十或百,你务必世世赶来护佑,务必在我陷凡夫情劫前阻拦,阻拦不成及时令我身亡也可以……”
“等等,”我也会是时候纳闷地提问,“我有些不大明白情劫是什么?”
“就是如同我对涟漪的感情,”他淡淡瞥我一眼,又闭眸催动指间掐算的灵力,一个数字六的手势便摆来我眼前,“总之无论如何都要阻拦或扼死,直到第六世之后,若你有见同涟漪长相一样的女子,便不必再管情劫的事。”
听他直言不讳描述自己对涟漪的感情,说得就像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不知为什么,还是心底隐隐觉得不悦。
啧,就算人界长得像的人也随便喜欢啊,就为一具喜欢的皮囊,真是虚伪的感情。
他看向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我,清声问:“都听明白了?”
一想到这人平时总是对我摆臭脸,我不禁起了些时机一到就报复回去的小心思:“嗯,知道是知道了,不过我要是偏不管你……”
他呵笑一声:“我已下好的蛊会寸寸咬噬寄主,见血封喉……”
“诶!我知
道了,好了好了不要说了!”真是怕了他拿这些放在嘴上,我挥手赶紧叫停,“就知道你只会威胁别人这个。”
南景予而后又抛给我一碟仙诀纸,指着上面足以令人晕头转向的符咒道:“知道就好。现在我教你到时开启这卷轴上文字的口诀,你务必快学会。”
又是面对背诵鬼画糊的事,攥了攥丈量起来还那么厚……简直令人欲哭无泪。
没有封锁得死死的牢笼禁锢,宫女看我整日悠哉悠哉的模样目光疑惑,但我只是闲暇地去打个招呼,谁叫南景予那些破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非我助他不可呢。
尧华宫高墙内的花园内,我晃荡在宫女们平时流连的秋千上,一边伸指去夹水盘里的果子吃,一边看着手中所握的一段羽毛,金赤色的仙羽,越看越出神。
南景予好不容易教会我背阴阳卷的仙诀后,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片这样的羽毛交给我,道是拿着它就可以找到他。
这片羽毛该是仙禽身上的,色彩令我很快想到了过去收养的某只玄鸟,但问及南景予东西来路,他只道是一件法器。
我攥了攥这支羽毛,逐渐忧虑起南景予一本正经准备历劫时的各种话,早就听闻妖修行千年历劫升仙,却没想到仙者还有历劫之时,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知道风险有多大。
而正想着,墙院外的天边闪现过白光,接着便是宫侍送行的声音,我立即从秋千上站起,而后奔往那方向……
因南景予这突来的劫数只有我知晓,所以按掐算的日子拿着金羽去寻他,一路寂寥又匆匆。
穿过人间的山川密林,再来到喧闹繁华的大街上,金羽闪烁得越发频繁,而一切都在一个人影擦肩而过时凝聚。
“嗯……南景予?”一路寻觅终于有果,我下意识就转身,高兴地拍上那背影肩膀,力气是大了点儿,可没想到那人捂着被打得惨叫一声,回头倒吸着冷气,简直羸弱不堪。
身穿水墨衣,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发髻套在青布中,清秀的面孔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出完美的侧脸,一双修长洁净的双手不时遮挡着阳光,但分明是一身书生气质。
我在那张熟悉面孔的惊愕表情中恍然想起现在局势,没想到他转世得这么快,其实也要怪我首次寻人找得坎坷,幸好没错过了他这一世,也不知道有没有遇到情劫……
一声惊愕的叫唤很快惊得我后退一步,再看那叫源的书童,个子不高却护主得很,对着我便是嚷:“你你你什么人!一个姑娘家也言行放肆。”
说罢便拉起主子就走,步履明显快了许多:“公子,咱们走。”
“诶,”我要是能被这气势吼走哪里还是我,反倒是接触一个从未见过的南景予,跟上去激动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认得我了!”
那感觉既好奇又显得我一路要孤独下去,尤其是对方转身看我,完全陌生得如对待一个疯子般的惊恐和气愤。
“天下无两物一般,你这人言行放荡……休来扰读书人!”我干眼看着他如避瘟神般拍来我拦路的手臂,可能我的出现确实莫名其妙,又碍于打人的力气惊人,他只得老实又迅速地跑开。
诶,读书人就了不起啊……我叉腰在心里暗骂,现在的南景予怎么变成这副老实巴交的德行,没了装腔作势还真有些不习惯。
你不让我跟我偏要跟,横着跟竖着跟,挂上你们家房梁吓死你,哼。
我去找到南景予的城里一打听,才晓不少人需过此城得进京赶考,难怪我提着小酒卤味在屋檐上走着,听到的都是有关之乎者也的朗朗读书声。
就连尾随现在是憨书生的南景予到客栈,倒挂房梁准备现了真身小憩,还是没完没了地听咒语。
“有急求义理复不得,于闲暇有时得。”
“心解则求义自明,不必字字相校,好句,好……”
好你个头啊。
我烦躁地挠了挠头,被屋子里挑灯夜读的反复声音吵得无名火起。
南景予要是知道自己历劫就是当一辈子凡人傻子,一定没脸见人,而我又觉好笑又无奈。
我在等一个答案。
而半夜书童再进房门时,再度问到了那个问题——
“公子,您就是看书看得入迷也该注意身体,您还是听老夫人临走时交代的话,子时便睡吧,等您回家了,这一次不行就该去娶张家姑娘了……”
我耳朵一尖,但凡有关这家伙情劫的事都听得极仔细。
谁知,这书生南景予还真是又憨又倔的执拗书生,书童明明是好意提醒,他倒一起气,突然砸放了书卷不耐烦道:“谁与你说我上进不得!我不得上进家里便不得上进,你这番话莫不是笑话家里一直作无用打算?”
书童着实委屈得很,想赶紧改嘴,却结结巴巴反应已晚。
“大丈夫若不为仕谋,何以念想度外杂事?你不必再多言了,”书生南景予如是教训那小童,那倔脾气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就很想跳下去笑话他一番罢了。
其实一路偷偷摸摸跟着也不是办法,我觉得有必要让这一世的南景予跟功名利禄做个了断的时候,这人正浑浑噩噩走在大街上,两眼无神,步履拖沓。
背负箱箧,仍旧是一身书生气,观览了自己皇榜上名落孙山的惨况,被喧嚣的人群挤锐出来,书童的安慰声根本听不进去。
待上了马车离开城,路过荒郊驿站时又行尸走肉抱书走出去,我跳下树头,掂了掂手中的光刃后跟上去。
夜凉如水,秋风瑟瑟,备受打击的书生独坐树下,所谓人生再无可恋大概就是那副模样吧。
嗯,可怜,也很符合我助力一把的原则。
于是我便突然从天而降,拍拍身上尘土坐去他旁边,感叹:“其实,我挺佩服那些一心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只是自打跟了你这么多天,才发现原来执拗有的时候也会害惨一个人,连到绝望还抱着那些自以为是宝贝的书。”
这人却被我的出现吓得一蹦而起,指向,惊诧得都要说不出话:“啊!你……”
“你什么你,”我也随他站起身,一脚踢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泛黄书卷,叉起腰就有些生气地质问,“怎么,你怎么每次见到人家都这副德行?我是长得奇丑还是你不识货啊!”
且不说这人是将我忘了一干二净的南景予,就是南景予总这样一惊一乍地鄙夷我,我都要抗争得翻脸了,何况一个倔书呆子。
这一气,我并未收回光刃刀,他自然也变得忐忑无比,明明刚才还是行尸走肉的样子。
“你究竟想怎样,”瑟缩地退了两步,他将我很快地定性为来抢劫,紧紧盯向我手中之物,“若是钱财还好商量。”
“啧,你还挺聪明,知道刀是做什么的,”我在他畏缩于刀刃晃动的目光中冷笑一笑,但准备下手之余,还是起了玩心,负手而立道,“不过你要是哄我开心开心,我就不耍这玩意儿了。”
这是一种对即将完成小任务的不舍,其实是对又要狂乱奔走于九州人界的疲倦。
“礼使人来悦己则可,己不可以妄悦于人……”果然这家伙还是没完没了地给我念些咒语,想到这些天害我睡不着的本源便是这些,不禁脑子都晕烦起来。
“知道现在几时了吗,”我有些不耐烦地问了。
面前的书生南景予被我逼得步步后退,纵然腿脚发软还是妄图强撑气势,弱声喝斥道:“你这妖孽既要害我,何必多言时辰……”
于是,转身就大喊着来人,踉跄了好几步后跑开。
我一愣,原来他还不算太呆傻,我之前也有从房梁上跳下惊吓的时候,大概就因为太过不正常的存在,他已判定我非凡人。
可在么听那被叫的称呼都无法接受。
而后便飞快地追了上去,索性使了妖力,生出一副屏障迅速将惊恐至极的人反向推行。
“哎,”虽然没尝过以凡胎肉体死的滋味,不知那该是一世肉身何等惨烈的结局,但任务如此,我觉得已经没法再和这样一个无趣的南景予耗下去。
于是,我精准无误地掐准了对方的颈脖,不得不承认似乎是因着对南景予往日淫威的惧怕,有些难以再使劲。
“因为这是你死到临头的终生大事,所以让你定个时辰,但既然如此,你日后可说我行事鲁莽啊!”可我才对着他嚷出这句,那张此时十分欠揍的面情便扭曲起来,指向我面门就是一句艰难的发声——
“妖孽……”
“啧,还叫!”这下我无名火又一起,直截将掐住的人甩飞下不远处的悬崖,还附送了一道强烈的妖风。
长夜寂寂,我终是在附近渐渐出现的火光和嘈杂声中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