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障碍

15 / 78 章 · 3,361

喻沛没有听见那句警告,他周遭所有声音都在自己出声问话的刹那隐没下去。

他看见阮筝汀无声开合的嘴,以及陡然惊颤的瞳孔。

战术目镜屏弹出鲜红的倒三角警示,紧接着咔哒一暗。

精神海毫无征兆地陨散开去,草木轻微倒伏,外骨骼自动重启,雪豹消失在腾跃间。

耳中静悄,默剧般滑稽又诡异的世界里,遂然有年长女性的声音在身后清晰唤他。

语气亲昵温柔,带着点哭腔,同时伴随着深重的眷恋与不舍。

叫的是“阿翡”。

喻沛血都冷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瞬息的体感时间被无限拉长——巨大怔忪下,视野轰然调转成一片死寂的灰白,两声鼓点似的心跳后,再被一双浮肿溃烂的断手骤然撕开。

变形扭曲的空间内,泛着浓重灰调的色彩蓦地灌进来。

视觉画面急剧变化,好比粗制滥造的蒙太奇转场。

混乱斑驳、带着不断翻滚的血与黑、令人难以理解、渐至无法呼吸……

直至喻沛被外力猛地往前一拽!

纷杂幻象如同水镜一般倏尔荡开。

眩晕感突如其来,哨兵喘着炙烫的粗气,从潮湿阴冷的幻象中一脚跨回现实。

而后猝不及防,被腰上的络丝牵引着,向前撞进狂奔而来的向导怀间。

那人借着冲势半旋过身,两人位置猛然一换。

视线调转,喻沛在剧烈无序的心跳声中,终于看清了身后悄声逼近的东西——

一副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圆状丑陋口器,从头颅断面处生出,现在距离阮筝汀后脑不过半寸。

哨兵心脏狠狠一跳,抬手揽紧向导顺势后仰,仓促间举枪点射。

于此同时,向导绵稠的精神力总算凝聚成形。

屏障落成,形如一双巨大却单薄的羽翅,蓦地展开,飞快将两人一拢。

他们相拥着摔倒在地,听得腥臭液体在屏障上炸开。

那玩意凄声频叫,其间夹杂着一声鸟类的清啼,数秒后彻底没了生息。

“死了吗?”阮筝汀不住喘息,外骨骼彻底失效,几乎是瘫软在喻沛身上。

“死了。”后者虚揽着他,下意识接了一句,半秒之后,突然抓紧了他的胳膊。

阮筝汀吃痛睁眼,见对方一脸空白地看着他,眼底慢慢翻卷出惊人又蓬勃的异样情绪。

他连忙勉强支起上身,略显无措地问:“你受伤了?”

向导的屏障正在溃散,那泼体液落下来,又被哨兵重现的精神海震扫开去。

“没。”喻沛直勾勾盯过阮筝汀片刻,复垂下眼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阮筝汀不明就里,被这笑声惹得心里发毛。

两人相携着站起。

阮筝汀的反射弧走过一遭,终于觉出点头疼,细细密密的,像是针扎一般。

喻沛抓着他小臂,绕过异种的尸体继续往山下走,一脸玩味地道:“就是没想到,我搭档挺厉害的。”

阮筝汀闻言惊讶地望了他一眼,而后垂首笑得腼腆又尴尬:“没——”

喻沛表情一冷,再度开口时语气凌厉而嘲讽:“我真的很好奇,你学院教官没反复强调过,这种自杀式辅助不可取吗?”

阮筝汀笑容一僵:“……”

喻沛上下打量过他,呵声嗤道:“阮筝汀,你真的是快三十岁的人吗?这点常识都没有?”

阮筝汀笑容彻底消失:“……”

话闭,哨兵大抵是嫌现在速度太慢了,弯腰一把将向导扛到了肩上。

“喻沛!你才没有常识!这样我会脑充血的!”

阮筝汀大惊失色,下意识挣扎时,手肘不重不轻地杵了对方一下。

角度很寸,正好卡在后心的位置。

喻沛手臂肌肉绷过一瞬:“……”

好险,他才没条件反射地把这人掼出去。

哨兵觉得这人在无理取闹:“你不会自己调整一下姿势,上半身趴在我肩上吗?”

而后不顾向导颤声尖叫,骤然提速,直奔宿舍楼。

*

一点四十五分,全基地拉响一级警报。

*

这场荒唐又离奇的异种入侵事件,在凌晨三点彻底结束。

期间,全基地监控与通讯失效,共计死亡51人,失踪3人,重伤148人。

311医院首当其冲,以嵇瑾禾在内的74名医护皆有不同程度的领域损伤。

有人怀疑这批感染源出自近期人员轮换的次防星,塞肯。

为此,相关人员正焦头烂额,盘算该如何自证以示清白。

当天上午十一点整。

军方紧急成立的专项调查组抵达港口,宣布对修黎七号基地展开为期两周的清洗和筛查工作。

特殊人类在常规调查流程之外,还要接受调查组质询队的领域巡检,以进行精神海健康评估。

除此之外,针对向导群体,还有一项特殊的环节——精神诘问。

他们会被特级向导强制提取并共感那段时间的记忆画面,以作证供。

*

阮筝汀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麻烦,而麻烦的根源是他的固定搭档——喻沛。

两人磨合不及一月,彼此算不上熟悉,除却执勤,私下交谈寥寥,一次额外领域调试也无,表面上勉强算是相敬如宾。

在此之前,他甚至觉得哨兵对待自己怀着若有似无的敌意。

不过这份敌意不是基于向导本身,而是对军方上层延展出来的疏远和戒备。

这一点相当值得玩味,但阮筝汀没有兴趣窥探。

向导正在努力适应当下的生活环境和工作节奏,虽然收效甚微,还因为阿诺加尔症出现了病情反弹。

其实收到调配通知后,阮筝汀大致调看过喻沛的诊疗记录。

那是从塞肯返回修黎的星舰夜晚,或许算不得夜晚。

以供休息的胶囊房内没有挂钟,他刚用完药,恹恹蜷缩在床尾,额头侧抵着舷窗,玻璃外漆黑一片。

药效刚起,他困顿不堪,但心下焦虑,始终入不得眠。

络丝在狭窄空间内显形、横结……萤虫般间或一亮,又碎成无数粉末,细细散在空气里。

他抱着自己不成形貌的精神体,些许抗拒地点进了搭档详情页。

对特殊人类而言,领域情况多会影响一个人的心境、认知、性格、思想……有时甚至会外显到改变面相。

而这些变化在哨兵们身上更为明显。

喻沛的入籍照大抵是沿用的入学照。

白底蓝衬衫,整个人稚气未脱,恣意灿烂,眉眼间是低段画质和纷然岁月都压不住的飞扬神采。

与如今判若两人。

阮筝汀盯着那张旧照看过数秒,才神色微妙地滑动了页面——

2622年8月21日,喻沛于海沽星区平崎港提前觉醒。

由于领域不稳,蒙昧期持续15个月,次年11月底才分化为a级哨兵。

高阶级伴随着相应的高缺陷。

自那之后,哨兵对向导的疏导斥性日渐严重,自2631年6月初银漠军事学院毕业以来,一直没有匹配过真正的固搭。

第二年8月底,23岁的喻沛在某次任务中伤重濒死,昏迷两月之久,醒来后精神力不减反增,升为亚特级。

于此同时,哨兵确诊精神接驳功能障碍,并伴随一定知觉障碍。

……

又一年5月,治疗无果,哨兵躯体化症状加重,出现首次精神潮。

……

去年,这人一月之内连续爆发两次精神潮,被组织列进重点关注对象,并从主防星调往次防星。

……

按理来讲,这种程度的精神损伤是可以申请退籍转业的。

但不知道究竟是组织高层不舍得放弃这样一个离特级仅有一线之隔的高阶哨兵,还是出于个人意愿,喻沛始终活跃在防星前线。

阮筝汀更倾向于后者,毕竟那人对待战场有种近乎疯执的韧劲。

而对方在修黎发生的幻觉事件中,他有幸赶上过两次。

一次是在417疗养院的晚间执勤。

说来奇怪,细想之下,当时的情况竟是与这次逃跑时的所见所闻有些相似。

他们先是在巡逻途中与一名机械翅故障的飞行哨偶然相遇,喻沛确认完对方编号及巡逻路径无误后,着手将人送往最近的医疗点安顿。

途中哨兵就不对劲了,似乎是受斑驳树影或者血液味道影响,这人总觉得那名巡逻翼是已感染人员。

阮筝汀被他支去废弃小花园启动麋桩,左右等不来人,再谨慎摸回去时,那两人已然打过两轮了,还弄塌了一段路。

至于另一次,是两人被忍无可忍的葛圻约谈后,从雪雉大厦返回宿舍楼期间。阮筝汀在第三个路口再次迷路。

这回倒不是与喻沛离得太远,而是哨兵追着可疑人员先跑了——纵然阮筝汀半个人影都没见着。

据喻沛所述,对方戴着兜帽,跟随在侧的精神体扭曲残缺,行踪鬼祟,偶然与之对上的目光异常飘忽。

不过那个地方,倒是与时绥遭遇异变体的区域十分接近。

“阮向,”有人在唤,“可以进去了。”

阮筝汀思绪一收,低眉垂目,慢半拍地应道:“好的,谢谢。”

这是阮筝汀第五次来到这间由疗愈室临时改成的小型调查室外,短短两天,他见过了这支调查队里所有的特级向导。

鹤佳渐,男性,温文尔雅,精神体是只蓑羽鹤。

艾茨,女性,齐耳短发,干练冷艳,精神体是只维多利亚加冕鸽。

朵尔仑,女性,娇俏可爱,精神体是只海东青。

大抵是念及向导阿诺加尔症未愈,诘问全程倒是不严肃,这三人偶尔还会因为问题无法统一而吵起来。

可阮筝汀异常排斥这种近乎被生生剖开的感觉,浸入诘问状态的时间比旁人多上一倍不止。

第一次还因为过于紧张和抵触,触发了精神阀警报,吓得朵尔仑事后抱着他哭诉,报告要多写一打云云。

阮筝汀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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