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沿着古商道向前走。里贝隆山雾季无月无星的霁夜里,夜色不在浓稠如同油画上厚重的深色油彩,反而清朗微凉,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但毕竟浸润了天半夜的湿雾,古商道旁的古木都润透了枝干,莫里斯摸索行路,只知道自己走的方向与来路相反。折腾了半晌才拾起条手臂粗细的杉木条。他剥去木条表面层湿皮,用从布朗斯特那里换来的打火石点燃了举起,照看四周。
里贝隆山神秘的森林像只巨掌将他完全拢在手心。半山腰完成草场到草甸的过渡后,却在高的临近山巅之地孕育出片茂密到近乎暗无天日的密林。莫里斯借着火光,猛然在半空对上对圆鼓鼓的黑眼睛。那对黑眼睛以种令人深感诡异的方式镶嵌在个思想家样的脑袋上——只神色阴郁的,上了年纪的猫头鹰。它眯起眼睛和面无表情的陌生人类相互对视了会儿,忽然惊惶起来,发出“呜呜呜”的叫声,艰难地扇动着那双因积满灰尘而显得灰乎乎的翅膀,仓皇逃离。
这给了莫里斯有关里贝隆密林的第个印象。
——座沉思冥想的,远远超过了五世纪的年岁却确确实实还保有生命的森林。
莫里斯似乎在寂静的黑色夜幕里辨认出些来自远方的,隐约的笛音,紫衣草丛里的颤声鸟语,或是由远及近的骡铃……他对里贝隆山的古堡轶闻直抱着保留态度,轻蔑大于怀疑。他之所以选择在夜阑人静的时候独自出门,就是为了摆脱那些恪守着里贝隆雾季微妙的规则,对山巅古堡抱有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态度的山中村民。
叮铃,叮铃,叮铃……
莫里斯下意识挥开拂在脸上的从密叶见飘落的陈旧蛛丝。他此行仓促,但在返乡的路线上思虑不可谓不周全,故而动身之前为以防万也查看过些有关里贝隆古商道的记载资料。不过故札年代久远,古道又荒废经年目前他脑海里只有条模模糊糊的悠长古道,穿行整座里贝隆山,在临近里贝隆山脉里的另座主要山体得吕奈特山时分作两个方向,个通向商贸重城卡马尔加,个通向……他的目的地。
叮铃,叮铃,叮铃……
他面走,面在心中不住转着念头,用随身携带的锋利的短马刀刻下标记以为返回时的凭据。他暂停脚步,微微拧起眉头。
右手边的棕榈树干底部那个m形的标记十分眼熟。
莫里斯蹲下}身来用手轻轻抹,指尖覆上层诡异的蓝色荧光。
叮铃,叮铃,叮铃……
骡铃并非幻觉,莫里斯暗暗心惊,这样的音量恐怕已经迫在咫尺。
而且就来自他身后。
他手上的火把咻声熄灭,青烟扶摇而上。
莫里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部肌肉。
声极轻极轻,在莫里斯听来却极其清晰的笑声响起。
……这次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了。
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甚至这个声音十分亲切温和,惊鸿闻,却明明白白让人知道其中完全不含任何敌意。
叮铃,叮铃,叮铃……
骡铃越过他来到身前,然而还是执着响个不停。
莫里斯试探地向前走了段路,停下来敛息细听,骡铃仍然在自己前方。他大致明白了“它”的意图,见眼前明明还是黑暗片,却能将前路上纷纷分开为他让路的古木看得清清楚楚,便丢掉杉木条,镇定自若地跟着铃声走。走了半途,他似乎闻到橄榄叶的清香味,其中夹杂着浅淡的薰衣草味道。他暗暗将附近有片橄榄树林,远些有薰衣草丛的猜测记在心中。又走了会,橄榄香味渐渐淡出,而薰衣草味道却愈见浓郁。看来他走的方向是远离橄榄林而离薰衣草田越来越近。但环顾
霁夜 作者:钧墨
四周,又实在看不到薰衣草的半点影子。
叮铃,叮铃,叮铃……
莫里斯路走,旁边的古木从参天栋梁逐渐矮小成为灌木丛,直到沃草千里,视野倏地开阔无限。
眼前的是架四翼风车,风翼正无风旋转。房舍是里贝隆山下村庄里惯见的类型,设置成座磨坊的样子。
正待他定睛,磨坊和风车都在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座辉煌古堡,逶迤数里,望无际。正对面两扇巨大的金属门上爬满青绿色的细藤,绘满古旧而肃穆的暗纹,正对他缓缓敞开。莫里斯口鼻被突如其来的股甜香扑满,香到了极致,却甜而不腻。他之前生意上有应酬,心中向对交际场上女子过分的香气不抱有丝好感,然城堡里传来的馥郁香气却让他提不起厌恶之情。
莫里斯抬手想扶正自己的帽子,冷不防抓了个空。他想起自己把帽子留在山腰上的农舍房间里了,这才从身不由己的迷醉中清醒过来。
……这感觉就像,就像眼前是个绝世美人。
不,连风华绝代都形容不了他惊心动魄的美丽。
莫里斯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是怎样在层层回旋无尽的楼阁中挑出这扇唯没有紧闭落锁的门的。城堡走廊里,中世纪来自遥远的东方古国的鲛人珠依然熠熠发光。像是经过了经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他的出现,他走到光亮尽处,随手推,面镶着蓝宝石和红玛瑙和金制边框的门应手而开。这间宽敞奢华的房间装饰极尽空间和视觉上的靡丽,书柜、床褥、衣橱、桌椅,种种中古风情纤毫毕现,尘不染。
……像是有人专门为他准备的。
既来之,则安之。莫里斯毫无忐忑之意、为客之道,顺着条亮着鲛人珠的廊道,来到巨大的浴池之前。只见池中水汽氤氲,甚至还冒着丝丝白汽。他去衣沐浴,换上件池边轻软的睡袍,回房倒头便睡。
偌大的城堡里空无人,然而早起洗漱,换衣饰,日三餐甚至床头上的红酒事无巨细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全备至。除了昨夜在通往大门的路上作的记号已经荡然无存,好似从来不曾出现过那扇城堡的大门般。
他停止去思考山腰那间农舍里,布朗斯特、拉布加、阿尔勒老人和可怜的老妇人不见了自己,该如何辗转焦急的有趣场面,也暂时放弃寻找出路。
莫里斯用整整天的时间在城堡里闲逛。他在城堡底层发现了扇高达十几英尺的巨型铜雕门,微微发绿的门把上缠着条粗粗的锁链,锁链上挂着把大铜锁。锁眼里落满了灰尘。
他转身走下几级台阶,进入另个大厅。五世纪前它定十分华丽,角落里些褪了色的金片还闪烁着黯淡的光泽。穹顶天花板上,镜子上,门楣上都绘着些宗教题材的油画和浮雕。经历五个世纪的镜面伤痕累累却依旧神采奕奕,温柔地反射出窗户对面城堡巨大而敦实的爬满绿色和紫色花藤的山墙。莫里斯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身穿中古贵族服饰,却留着十九世纪利落的短发,跨越五世纪的时空的两样东西,在他身上意外的和谐。
大厅当中长长的漏花餐桌上铺着洁净的桌布,几十道珍馐佳肴整整齐齐地摆在雕镂器皿中。银餐具、带露的鲜花、大烛台……精致的椅子被体贴地拉开,等待莫里斯入座用餐。
傍晚,莫里斯穿着花纹繁复的织锦睡衣在房间里翻看古籍。辑画册从厚重的满是古代艾普斯古文字的大部头书里掉出来。他弯腰拾起,触手细腻,见扉页上用金线绣了几个看不懂的古文字词汇,起头似乎是“紫罗兰埃蒙斯”这个女子的名字。信手翻开,莫里斯不禁放轻了呼吸。
画面显然用古代层层叠叠渲染色彩的画法画就,当中是个□□岁的孩童,穿着轻便的贵族服饰,面容如同精灵般恬雅纯美,正在片阳光明媚的花园角的花丛中吊床上沉睡。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翅静静栖着,引人深深好奇他睁开眼睛的样子,又忍不住屏息唯恐将他惊醒。
这夜繁星点点,竟又是里贝隆雾季个难得的霁夜。莫里斯再次闻到浓重馥郁的花香时,起身披衣走入花园。
他循香而走,来到花园角片只在夜晚开放的种花型类似玫瑰的花前。只精致的吊床静静掩在花丛当中。莫里斯缓缓接近,有些发怔。除了背景变成了满天星光的天野之外,几乎跟自己看到的绢画如出辙。
他前夜的直觉猜想被吊床上闭目小憩的金色长发的少年证实了。
——连风华绝代都形容不了他惊心动魄的美丽。
如同花朵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时散发出的浓郁到绝境的甜香气息,少年美得辉煌奢华,美到糜烂之前的极致,美得令俗人身心堕落,痴迷着魔。
察觉到莫里斯的接近,少年睁开眼睛,矢车菊蓝的眼珠里盛满星光。
他温柔有礼地笑着道:“莫里斯沃顿先生,非常荣幸见到您。我叫诺亚,诺亚埃蒙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