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了这里。
阿琰四处环顾,见到熟悉的断壁残垣,这是几次出现在幻境里的姒国,他的魔宫便是依此而建,如今他总算明白了,这虽然并非他的第一世,却是印象最深的一世。
幻境中姒国殿下被心魔诱惑入魔,而实际上光明佛者赶到的时候,姒国殿下抵抗住了心魔诱惑,为姒国殉了葬。
他虽身为巫族人,却被姒国养大,深受姒国之恩,可惜巫族族仇必报,他只能违心复仇,复仇一旦结束,他也别无选择,不是他不愿选择,而是他的一颗心常年忍受煎熬,已经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唯有以身殉国,才能得解脱。
而时空交错,黑暗力量无孔不入,对黑暗力量而言,轮回没有先后,几乎是同时存在的,它从中择取不会被心魔控制的人,谁不曾入魔仍在轮回,最后留下的那一个,就是它选定的魔王人选。
魔佛两界消失,对人间实际影响不大,而今莲王和阿琰重回当日场景,其实也更改不了已经注定的姒国结局。
“这是我们第三次在这里相遇。”阿琰回到姒国殿下自尽的前一刻,对赶来的光明佛者说道。
第一次,姒国殿下已经身死,光明佛者为殿下收殓尸身。
第二次,莲王回到过去,他以意拂悲的五衰之躯重塑魔身,回到这里与莲王定了情。
这是第三次,两人以意识的形态各自回到光明佛者和姒国殿下的身份,让他们得以真正见面。
“原来,你说的弥补是指我的遗憾。”直到此刻,莲王才明白阿琰的用意。
“姒国灭了巫族,才招来复仇,如今我已然抽身而出,就不必大动干戈更改历史了,更何况轮回不断,生死无常,我重新回到这里,反而觉得能够对往事稍有释怀了。”阿琰却道。
“真的吗?”莲王意外道。
“嗯,陪我去巫族的千人冢祭拜一下。”
“好。”
当阿琰真正站在千人冢前,只剩下唏嘘。
“我忽然觉得,你带我回来是对的。”
“嗯?”
“我现在感觉,记忆就只是记忆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你的心还会难受吗?”莲王不由要问。
“有一点,但好像……没有最初记忆恢复时那样无法忍受了。”那一刻他几乎是渴望消失的。
莲王看着阿琰——无论哪一个转世他都熟悉,因此哪一个对他而言都是阿琰,“是受到了时间法则的影响吗?”
“有可能,但应该不完全是如此。”阿琰想到自己在并蒂莲里度过的千年,觉得或许人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时间,漫长的时间会稀释掉很多情绪,因此重回过往的其中一世,他甚至感觉有些陌生。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莲王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而后也很替阿琰感到高兴,他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抹笑容,阿琰透过光明佛者,也同样能看见莲王,他忽然凑过去,在佛者唇角轻轻吻了一下,“去你的识海吧,把隔了千年的分离续上,要不要?”
郁单越为两人足足护法了七日,莲王和阿琰再度现身的时候,莲王脸庞上泛着粉嫩的色泽,身上那股莲花香气根本藏不住,阿琰则恢复了曾经魔身的模样,他的面容精致,表情很淡,好似对周遭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手却牵着莲王的手,看起来不像是被动的一方。
这两人如今看起来,倒是有点人间小情侣的感觉了。
“阿郁,我们准备离开了,你好好监督小蓝修炼。”莲王对郁单越道,不管他外表看起来如何,开口却还是莲王本有的那种片尘不染和清冷淡然的味道。
“你们要去哪里?”郁单越问。
“人间如今有个地方叫可可西里,阿琰喜欢那里,我们打算在那里建一座光明山,作为我们的家,如果以后人多了,再搬去别的地方。”
“那届时我带阿雪和小蓝过来串门。”
“甚好。”
蓝莲花闻香而来,在见到阿琰的时候不禁一愣。
“这个给你。”阿琰自怀中取出并蒂莲的那朵白色莲花,交给蓝莲花,“它叫鸯伽,以后就交给你养了。”
蓝莲花怔怔地看着手中洁白的莲花,又看看阿琰。
“养的好的话,它说不定也可以化形。”
“当真?”蓝莲花吃了一惊,却不知怎的忽有一股雀跃涌上心头。
“自然是真的。”
“好好修炼,尽早脱离人身,知道吗?”一旁的莲王不忘叮嘱他。
“知道了!”如果不是莲王不坚决收徒,严格意义上来说,蓝莲花应该是莲王的徒弟,但就算名义上不是,蓝莲花对莲王也尊重得很,他的话自然非听不可。
走之前,阿琰给了雪人整整十箱冰淇淋,“一天只能吃一盒,吃完的那天我就来看你。”
阿雪摸摸脑袋,瞅着阿琰,前几天还是小孩子模样的阿琰,短短几天就长大了,真是让它猝不及防,感觉上就如同少了一个玩伴,有一点淡淡的忧伤,然后它又瞅了瞅阿琰身边的莲王,罢了罢了,莲王是它的恩人,看恩人对阿琰一脸宝贝的样子,它也只能抱着冰淇淋认了。
无人区有无人区的好处,两人在曾经须弥山的位置张开了结界,将湖直接又挪到了山上,成为光明山上的一方莲池。
“为什么是光明山?因为优昙的记忆距离你最近吗?”
莲池边上,莲王好奇地问阿琰。
去了一趟光阴长河,听阿琰说那些过往全都淹没在了漫长的千年时光里,莲王就很想知道为什么是光明山。
“你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但其实不完全正确,优昙是优昙,他是后来才苏醒的,因此优昙的记忆与他还是隔了一层。
“毕竟优昙在光明山上住了一百年。”莲王想到。
他拥有意拂悲全部的记忆,但他终究不是意拂悲,听阿琰这么说,莲王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明明意拂悲就是他的化身,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觉得酸酸的?
阿琰看着莲王,明明莲王没变回本体,他却明显感觉似乎有莲花花瓣耷拉了下来,显得怏怏不乐的。
“傻瓜,为什么是光明山,难道你忘了那一夜了吗?”
“那一夜?”
“你与我在人间假扮了一年的夫妻,最后我们真正圆房的那夜,你不会忘记了吧?”阿琰语气淡淡的,像是有所预料,“还是说,那也不是你的本体,所以你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莲王顿时有些心虚,他还真给忘了。
“果然。”阿琰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你问我为什么是光明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不记得了。”
糟糕。
莲王有些着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为了能彻底假扮成意拂悲,不在阿琰面前穿帮,刻意切断了花瓣与本体之间的联系,事实上除了意拂悲,曾经他的所有化身和本体之间都是断联的,否则他也不需要等去到光阴长河之后才完全清楚自己的来历。
但就算是意拂悲,在他第一次作为本体苏醒时也还不清楚意拂悲原来就是他的化身,他一直以莲花的形态长在光明山的莲池里,一方面他的神识覆盖了整座光明山,所以对意拂悲和优昙的情况了如指掌,另一方面,在意拂悲为琰魔王复生之后,是意拂悲主动将全部记忆留给了他,让他在必要的时候告诉琰魔王。
因此后来那个他假扮的意拂悲是在彻底沉睡之后,身陷光阴长河里的他的本体才得到那一年全部的记忆,记忆和本体的经历感受自然是完全不同的,他甚至因为在那段记忆里见到的那一夜不是他自己而生气愤懑过,却又觉得无可奈何,因为早知阿琰爱的人是意拂悲,他总算是成全了阿琰,但心中却觉得空落落的,一直到不久后阿琰重塑魔身亲自来找他,他见阿琰时日无多,才不顾一切爆发了出来。
“我没有不记得,我……我就是讨厌那个人不是我。”莲王讷讷的,老实承认道。
“可是我早知道是你了,阿莲。”阿琰叹道:“在你扮作意拂悲回来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怎么会?”莲王愣愣的看向阿琰。
“因为只有你说过希望我高兴,而那个意拂悲回来的第一句话也希望我会高兴,还有那些人间话本,优昙被意拂悲从小养到大都不曾看过一眼,那么只可能是有人专门为了哄我高兴才特意去看的。”阿琰笑着对眼前这朵傻乎乎的莲花说道,还有些想揪一揪他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