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僧郁单越,北院院首,据说天生就适合修佛,在佛还未出世之前,他就在楞伽山上修行,后来人间佛教大兴,东南西北四院落成,郁单越就成了北院院首。
按理四院院首都应由佛界所派尊者入世担任,可唯有北院郁单越不是佛界所派,却不知授命于谁。
除此之外,距离最近的那场佛魔大战中,东南西北四院就只有北院郁单越不曾受魔气侵扰而入魔,是以如今东南西三院院首早就已经更新换代,北院却依旧由他担任。
当然这也和其他三院与北院的地处以及寺庙兴旺程度不同,毕竟楞伽山是四院中唯一一座凡人极难上山朝拜的圣地,也成了字面意义上的一处真正的佛门清静之地。
四大院以院首为尊,另设一名监院,一名方丈,四大院中没有住持,四大院下辖的寺庙中才有住持且不设方丈,但这都是人间的叫法和职务,若到了佛界,是没有这些复杂的头衔和职务的,只看个人修行以及证悟的程度。
郁单越身披无垢法衣,头戴宝石冠,立于廊下相迎。
当琰魔王和少年相携踏入宝刹的一瞬间,郁单越冷不丁一怔。
且不说琰魔王的样貌以及一头白发令他心惊,那步步生莲眉目无情的少年他好似似曾相识。
“吾乃莲王,见过北院尊者。”
“莲王?”郁单越看不透眼前的白衣少年,只觉得万分熟悉。
“吾能唤你‘单越’吗?”少年淡淡道,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郁单越又是一愣,回答道:“当然可以。”
“很好,我带阿琰来此,是为意拂悲留下之物。”
“您与拂悲……”
“我与他有因果,且受他之托照顾阿琰。”少年道。
琰魔王不觉得自己需要人照顾,便在一旁纠正道:“他是意拂悲留下的一朵莲花托生,郁尊者,别来无恙。”
郁单越又看了一眼少年,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惊讶。
他再看琰魔王,好似想从琰魔王脸上找出一抹熟悉感,可惜失败了,眼前这具肉身分明是意拂悲的,可是如今半点都感觉不到意拂悲的存在,这让他意识到,意拂悲真的已经不在了。
而曾经他所熟悉的意拂悲的样貌,也逐渐被琰魔王自身的气质所代替,也好似相差越来越远了。
只是这琰魔王也没有了曾经那种意气风发唯他独尊的模样,看起来心灰意懒之极,更别说一头白发,这倒是郁单越从未预想过的情形。
但倘若琰魔王保留有优昙的记忆,那么这又是情有可原的。
想到这里,郁单越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琰魔王,别来无恙。”
一声“琰魔王”从郁单越的口中唤出来,不再是“优昙”,就像轻轻一下割开了前尘,与现在一刀两断。
“后面两位是?”
“鸯伽是我的魔使,另一位是跟随鸯伽而来,不必管它。”
“那就请进入坐吧,茶已经备好了。”郁单越道。
一炷清香,一壶清茶。
郁单越仍是坐在主人位,少年因为记忆的缘故,很习惯地就在意拂悲经常坐的位置上坐下,至于琰魔王,他在少年身边落座时顿了顿,那本来也是优昙的位置,他明明应该习以为常,可如今人事皆非,他突然就觉得陌生得很。
鸯伽没有落座,而是站在琰魔王身后,像是立志要做一个本分的魔使,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走神得厉害,因此并没有人去打扰他。
三人静静喝茶,谁都没有出声打破沉默,好似不知该从何说起,又好像在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一壶茶喝完了,郁单越离席又去煮了一壶。
“怎么不问你想问的?”郁单越离开后,少年问琰魔王。
琰魔王垂眸望着空杯,方才无比纷乱的神思在这一句问话之后都消失了,以他对意拂悲的熟悉,他想他所期望的那个答案,其实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在郁单越将意拂悲从八寒地狱带回来后,当意拂悲执意离开要去搜集他的魂魄助他重生之前,当意拂悲清楚自己要舍身的那一刻,心里可曾有一丝遗憾?
一定是没有的。
凡有遗憾者,不可能成就大道,能成就大道者,必定不带因果,那也就意味着意拂悲不可能留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否则他仍会轮回转生。
琰魔王觉得自己好像是个不断寻找自虐和烦恼的凡人,原来一旦明白情爱是这样麻烦的一件事,麻烦到不可自控,心里总是会想到他,念到他,就连他不在了,都还会心怀无谓的期待。
真是可怜又可悲。
“没有什么可问的。”确切来说,他更想求个解脱,可惜解脱不是想求就能求得来的。
少年托腮看琰魔王,天真地问:“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为什么?”
琰魔王平淡道:“既然你看出来我很难过,那你也应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看出别人难过的时候,最好别问原因。”
“可是我希望你高兴,我从睁眼看见你开始,就没见到你笑过。”
“你不也没有笑过?”
“那你想看我笑吗?”少年面色认真地问琰魔王。
琰魔王暗自叹息一声,道:“不必了。”
少年倒也不觉得可惜,只道:“日后你若是想,可以告诉我,我会对着你笑,只对你一个人笑。”
琰魔王很想回答一句“我不需要”,可是少年的表情那么认真,认真到好像“笑”成了一件无比郑重其事的事一样。
琰魔王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却什么都没有再答。
郁单越回来的时候,将一枚玉简交给琰魔王。
“这是他被罚去八寒地狱之前让我替他保管的,说你若觉醒,就交给你。”
“所以我上一次来,你并未给我。”
“不错,那时你来找他的时候尚未真正觉醒,我想,事情可能还有回旋余地。”其实优昙自爆的时候,郁单越也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可是他并没有想过,意拂悲会甘愿为琰魔王以命换命。
“可惜没有。”
就连琰魔王自身都阻止不了他自己的觉醒,这在他留下魔子后陷入沉睡时就已经注定,就好像这世上不可能没有黑夜,白天过去,黑夜必定到来一样。
“那郁尊者你觉得,意拂悲救我,是出于什么缘故?”琰魔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郁单越这样一个问题。
可是随后,琰魔王又自嘲道:“优昙已死,他总不至于,是为我这个魔头吧?”
“他说,”郁单越道:“他感觉到了天命……”
“天命……”
琰魔王对此是深有体会的,因为他的觉醒,也恰恰是“天命”。
天命本来就玄乎,好似一切难解的事归咎于天命,就都能解释得通,可实际上,琰魔王很早以前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他是魔王?为什么魔王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到底是谁选中了他?
也是天命吗?
这个话题显然已经讨论不下去,琰魔王看着玉简问郁单越:“那这枚玉简里的内容郁尊者知道吗?”
郁单越点头回答:“知道,他交给我的时候就告诉过我里面的内容。”
“是关于什么的?”
“阎浮。”郁单越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阎浮?”琰魔王的记忆因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泛起了阵阵涟漪。
阎浮——是他成为魔王后第一个亲自引渡入魔界的魔使,也是后来背叛他并引爆了第一次佛魔大战后失败被镇压于浮屠塔塔底的魔主,时至今日,已有上万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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