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美人
林斯致将翠珠、小棠二尸交由验所保管后,便快马回了僧录司。
如今案子是一团乱麻。幸好新来的裴大人坚定要验完尸才能结案,这才发现翠珠之死乃是他杀。
念及此,林斯致不由得对裴松多了些好感。本以为遇到一个侯府娇生惯养的草包上司,谁承想,竟是个聪明果断的。
进了僧录司,他随口问一个老书吏:“裴大人呢?还在朱府?”
老书吏颤颤巍巍,头眼昏花,嘴巴却是快过脑子一步:“他在隔壁三仙居吃花酒呀。”
手里的鞠辞口供簿一时间悬在半空。林斯致咳了咳:“许是查案累了,去放松一会。”他替裴训月美言。“进了酒楼就不出来了。还跟那个烧尸人一块儿,闹得百姓围观呢。”一个算账的小后生路过,接话道。林斯致讪讪,还没开口,听见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请问......”
林斯致回头,瞧见一个俊俏如同话本里的人物立在眼前,生得貌如潘安。“你找谁?”他怔怔。
“在下严冬生,佛塔监工,来僧录司报道。”那人说着,鞠了一躬,将文书呈给林斯致。
僧录司之前的监工年迈告假,留下事务繁多,林斯致便向上头申请另委派一位。没承想这么快就到了。严冬生,名字倒是耳熟。“你和仵作长严春生什么关系?”林斯致灵光一闪,问。
“他是我哥。就是他推荐我过来的。”严冬生一笑。
严春生在北坊干了多年仵作,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若能举亲任职,想必弟弟是不一般的人才。林斯致登时放了手头的事,引着新监工在僧录司参观。司里众人眉开眼笑,把只顾吃花酒的混账上司抛之脑后。
这边厢,三仙居里,裴训月等人正被老板娘宋三仙引到了阁楼的精致厢房。
“同我一道来呀裴大人。吃了我家酒肉,总要消消食的。”宋三仙咬唇一笑,将红姑和宋昏留在原处,单独叫走裴训月,徒留一室衣袂香。
红姑坐在原位,脸色不好看。这场面,眼见是要召伎。三仙居是北坊第一大酒楼,虽然不是青楼,少不得也要配几个能歌善舞的美人。不过,这些美人轻易不露面,只招待贵客罢了。
宋昏哪里见过这场面,光是几个奉上瓜果酒馔的貌美婢女,已将他迷得眼炀耳热,左拥右抱,全然不顾及红姑在场。
“当真无礼。”红姑往地上泼了半杯残酒,像是驱祟般和宋昏划清界限。
“名门公子的贴身姘头罢了,装什么烈女。”宋昏呵呵笑一声,“同吃同睡,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么?”
“修得胡言——”红姑火气上来,手里的酒盏唰地一下飞过去,直击宋昏的脖颈。谁料,他倏忽偏头,不过电光火石间,躲过飞盏,安然无恙。
红姑一惊,随即心生一计,还没等她开口,那厮又腆着脸:“本以为只是嘴上功夫好,谁知道手上功夫也不错。”
这话说得露骨了。“臭烧尸的。”红姑骂,直接手掌劈过去,一阵阴风立成刀,杀气腾腾往宋昏肩头。宋昏身形一闪,反手便拧住红姑的腕,二人竟在房内厮打起来,转眼间,碰落一地杯盏成碎瓷。
奉馔的婢女见客人打架,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跑出去请老板娘。谁知老板娘和那裴大人不知在何处厢房,婢女手忙脚乱,只好一间间寻。“你找老板娘呀?只怕和裴大人在一起不方便呢。”楼下有客人调笑。“三仙嫂果然倾国倾城,才见一面,就能请裴大人进闺房呦!”“寡妇的房也能叫闺房么?怕不是夜夜藏人。”众人闻言皆哈哈大笑起来。
阁楼的廊庑尽头,宋三仙房间里,裴训月听见楼下粗鄙之语,不由得皱紧了眉。
“裴大人,您可是听见了,奴孑然一人开酒楼,平日里有多少粗言陋语,风霜刀剑。小女子做生意的辛苦,怕是哭出一缸眼泪也说不尽。”宋三仙作颦颦之态,发乱钗斜,倒有西子捧心之感。
“说不尽,那就慢慢说。”裴训月笑,拉把椅子坐下来。
显然是碰了软钉子。宋三仙一时有些尴尬,便也略正了正衣衫,索性开门见山。
“奴请大人进厢房,便是给那些碎嘴小人一个下马威。这年头,哪家做生意的不想要官场上的庇护?大人既然进了奴的房间,便是默认了,要给奴这个庇护——哪怕是面子上的。”
“当然。”裴训月点头。
她进了酒楼,仪态便也没有平时那样板正,松散地坐,衣衫飘逸。一只手搭在椅背,笑得迤迤然,眼神坦荡,倒叫宋三仙有些不好意思。
“我既给了你这个庇护,三仙,你拿什么来回报我?”裴训月身子前倾,问。
这一声三仙唤得极温柔。宋三仙抬头,对上裴训月那一双清澈的眼。
霎时间,她听见自己心里咚咚两声。如擂鼓不绝。
“我有个关于化虚方丈的重要事情。”宋三仙几乎脱口而出。
“什么?”
“化虚死的那一夜,我在店门口见过他。”
“几时?”裴训月闻言,登时严肃。
“丑时三刻。”
“时辰能确认吗?”裴训月疑惑。丑时三刻,那得快下半夜了。朱府高墙深院,门禁极严。林管家又因为痔漏外出宿了一夜。难道这化虚功夫顶好,会攀檐越壁?
“是真的,”宋三仙一脸诚恳,“我买了西洋钟放在店里,对时辰记得很清晰。那晚我要关店,突然有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过来叫‘三仙嫂!给我金疮药!’,天很黑,我一看好像是化虚,便把纱布和药给了他,就关了门。我......我怕是因为我见死不救,才导致他死了,所以没敢跟官府说。方才大人指明要来吃烧鸡,我便担心是不是来审我。这几天我都没睡好......”宋三仙说完,抚着胸口叹气。
裴训月沉思一会,问:“既然他浑身是血,你为何不将他引进店里包扎,或者找个大夫。”
“没记错的话,那一夜下了大雪。”她补充。
宋三仙:“我与化虚曾有过节。他知道我是寡妇,还俗后,便总借酒意来调戏,甚至......甚至还想强上,”她越说,头就越低,“因为他和皇后沾亲带故,我一直不敢声张。是我错,不该如此轻率,害了一条人命......”句末已带了哭腔。
说罢,一室沉默。
“我不知你何错之有。” 裴训月望见三仙微微颤抖的肩,道,“三仙嫂,你的话我.......”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三下叩声,只听得婢女颤声道:“老板娘,裴大人带来的两位客人打起来了!”
宋三仙和裴训月匆匆赶去时,鏖战正酣。红姑和宋昏你一招我一式,快得闪晕了旁人的眼。宋三仙大骇,不知侯府的区区侍女竟然也如此彪悍。
倒是裴训月一脸淡然。她是学过武的,看得分明。眼前那二人哪里是在打架,一掌一拳都不击要害,分明是在演戏。
——只为了试探对方功夫深浅罢了。
“喂,”她懒懒喊,“我有重要事情,得速回僧录司,你们别打了。”
那二人闻言,立刻住了手。停手前,又相互白了一眼。
三人就此告别三仙居。临走前,宋三仙悄悄握住裴训月的袖:“大人,奴方才所言只为大人查案方便,请大人一定替奴保密。否则奴这生意难做......”
“我晓得的。”裴训月拍拍宋三仙的手。
宋三仙只觉那手掌温润,指尖擦过她的腕,却又仿佛无心,只是宽柔之意。裴大人的确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君子。何谓君子?宋三仙蹬着门槛望人走远,心里怅然若失。
僧录司内,司里众人正忙着接待新监工,无心奉迎从酒楼打道回府的花头上司。唯有林斯致依旧专注案情,便被裴训月单独叫过去商量。听她说了来龙去脉,林斯致叹气:“原来市井酒肆之地也有大情报。是我疏漏。大人果真英明。
裴训月喝口茶,心里却一动。说起来,去三仙居,还是宋昏的主意。
她借着茶盏挡面,咳两声:“查案要紧。红姑是我贴身侍女,林大人是司里副主事,宋昏昨晚验尸有功。诸位于此案定无嫌疑,是我如今最相信的人,所以叫你们一同过来商量。”
“宋三仙的证词,你们怎么看?”
“假设她没撒谎。那就是说,化虚在被人刺伤后,带着重伤,半夜翻墙出了朱府,去最近的酒楼拿药,然后又翻墙回到朱府,进入禅修房,锁门,疗伤无果,死在房内。”红姑道。
“这样根本说不通。一个重伤的人,为何不就在朱府拿药,而是翻墙出去,还是去找一个和他有过节的老板娘?”林斯致问。
“也许他不想让朱府的人发现他受了伤?”
“插一句,那夜下了大雪。”裴训月道,“而且,化虚死后,密室内没有发现金疮药和纱布。”
众人沉思。
“会不会是这样:化虚被刺伤后,不想让朱府的人发现他受伤,于是翻墙出门。本来是想去医馆,结果伤势太重,只好找就近的老板娘求救。又因为下了大雪,他无处可去,所以慌乱回到朱府房内,结果被埋伏的凶手又补一刀。凶手拿走了金疮药和纱布,让化虚死在房内。”林斯致总结。
“可那间房是从里面锁住的呀。如果凶手杀死化虚,拿走药,怎么锁门呢?”红姑问。
“不会这个宋三仙就是凶手吧!故意贼喊捉贼,说些谎话搅乱我们查案。”林斯致惊呼。
“不是。”裴训月摇头,“宋三仙和化虚有过节,但她吃住都在店内,店内客人伙计众多,她没有作案时间。而且我问过三仙居的跑堂儿,他说宋三仙确实在前天晚上关店前,问他要过一些店里保存的金疮药。”
“所以,宋三仙一定没有撒谎。”裴训月说,“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密室不是密室。第二——”
“化虚不是化虚。”
众人沉默。“什么意思?”林斯致幽幽地问,感觉后背上起了一层粟栗。他进回明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感觉这地方着实阴森。
“意思就是,宋三仙那晚上遇见的,不是化虚本人。”裴训月接着道,“是雪夜中,一个人假扮的化虚。并且,那人就是凶手。”
“或者,是凶手之一。”宋昏补充。
“不错。”裴训月点头。
又是一阵子沉默。炉上铫子滚滚冒着热气。该添茶了,却无人动。老书吏忽然挑开门帘,打断四人谈话,“裴大人,朱府夫人请您去用晚膳。来接人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口了。”
“催得这么急,”裴训月道,“正好,我也想去府上一趟呢。”
四人出了僧录司,只见周遭竟然又是白茫茫一片。“回明窟里气候真怪,转眼又飘雪。”红姑叹气。
裴训月凝了神,将手伸出轿帘。只见一朵晶白雪花飘在她掌中,转眼融成水珠。
“朱府的湖,应该要结冰了。”宋昏在轿子后头,没头没脑地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