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老媪
“还有,我阿弟脚边没有青色胎记,更加没有被去势阉割。”严春生又仔细验视完尸体的下半身。
“那你弟弟究竟是不是在去年十二月被推荐来当监工?有一张盖了工部官印的文书?”林斯致急忙问。
“是,我弟弟原先在河北行省下辖监司做事。我把他推荐给当时的北坊知府朱广弦。去年十二月,他携了文书,从老家来京赴任。那时候我在养病,所以没陪他一起来。”严春生颤声。
众人听完,无不悚然。谁能想到这与他们共事数日、勤勉正派的男子,竟然是个假冒货。
而那真正的严冬生,又在哪呢?
裴训月盯着那颗阴森的人头,心里一阵恶寒。
“严老,今晚请先在僧录司住下,我去叫大夫来照料你身体。你阿弟的这桩案子,本司一定给个交待。”裴训月看着已快支撑不住的严春生,命人把他速速扶回司里休养。
她又将宋昏等人留下来。
“宋昏,验明这些尸块,你需要多少时间?”
“一炷香。”宋昏已利索戴上了手套。
“好。展刃,你看守此处,保证任何人不得打扰宋昏验尸。”裴训月又说,“斯致兄,红姑,你们和我一起去严冬生的住处,找找线索。”
几人于是散开。验所里静悄悄的,只剩展刃和宋昏二人。宋昏用镊子轻轻撩开残肢的皮,仔细查看那切割伤。展刃站在一旁做守卫,如同雕塑,毫无表情的脸上却忽然流露出一丝惊愕。
他看见宋昏,竟然完整、流畅地将一小块人皮撕了下来。
“你做什么?”展刃禁不住问。
“剥皮验尸啊。”宋昏慢悠悠说,将镊子上剩余的几缕人皮清理干净,又把撕下来的人皮展开,用手指戳来戳去,再用削尖的竹管刺入尸头的鼻咽。
那动作过分熟练。“奇怪,好软的皮肤。”宋昏喃喃,“像被煮过一样。”
蒸?煮?还是……宋昏盯着验所一角的炭炉,眯起了眼。
夜愈发深。裴训月一行人赶到严冬生的住处,刚要叩门,林斯致忽然有些犹豫。“听说他的房东是个老媪,夜这么深了打扰人家,是不是有点仓促。”他说。
“也是。”裴训月忽然收回手,负在身后,“先在这附近转转。”几人于是围着屋子绕了半圈。这屋子所处的街道并不热闹。屋子前后各有一扇门。他们来到后门,看见门前几串雪地里的脚印。
裴训月蹲下身,仔细丈量那步伐。“奇怪。”她嘟囔。
“怎么了,大人?”
“你看后门的这些脚印,”裴训月指着脚印大小,“古人有云‘立七坐五盘三’,一般人的足长和身高成比例。可这些脚印,足长都很短,看起来全部都是女子的脚印。”
“这不奇怪呀,严冬生不是和一个老奶奶住在一起么?没准这后门平日里只有老奶奶出入。”
“可是脚印虽小,步长却很大。”裴训月撩开袍子,比照脚印迈了一步,“年纪大的妇人,走路应当是慢而步伐小的。可你们看这步子,分明迈得很大、很急,像是年轻人才有的样子。”
“难道,这里有什么年轻女子经常来访?”红姑说。 梗多面肥txt+v 一3五八八四五111零
“听说老人没了子嗣,是独居,平日里就靠这点租金为生。如果有年轻女子来访,想必是访那严冬生,”林斯致呸了一口,“呸,假严冬生的。”
然而,假严冬生在司里干了快两个月,从没见他有过什么女伴。
裴训月将十日前籍册失窃、小庄被杀和严冬生分尸案仔细想来,总觉得其中有她一时间难以串联的线索。“大人,我有一个想法。”林斯致忽而慢慢道,“不知当不当讲。”
“你讲。”
“司里最近唯一的悬案是小庄案。而就在我们听完赵侍卫口供而怀疑严冬生的第二日早上,他就死了,人头还被送进僧录司里。如果这个假冒的严冬生有什么仇人,为什么非得在那一天杀了他?”
“大人,你觉得,我们司里,会不会有......细作?”林斯致道,“有人知道我们要提审严冬生,所以提前把他杀了。”
“侍卫小赵来报告线索的时候,在场只有四个人。红姑,你,我,还有副监工张通。”裴训月道,她向前一步,望着一身官服的林斯致,“如果细作之说成立,林斯致,你怀疑谁?”
林斯致不语,却慢慢抬起了眼。他很少这样直视人,总是微微垂眸,低头,轻声慢语。一副温顺斯文的软绵模样。这是裴训月第一次在那羚羊般的眼中窥见刀锋。
“严冬生的人头,是在裴府的马车里被发现的。”林斯致说,重音落在哪两个字,听众了然,“当然我绝无可能怀疑大人你和红姑。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是你们日常与司外人接触时,偶然提起了什么?”他问得真诚。
裴训月却没接话。四周一片阒静。几声突兀的鸟叫响在夜空。她觉得心里像一锅煮沸的酸汤,冒起了泡。
她不能申辩,她不敢斥驳,因为连她自己也尚无法定论——
严冬生的死,到底是不是和裴家有关。
“下官造次。”林斯致见她不答,便垂了头作揖,语气间却恍然蒙上一丝疏离。他借口查探房子,往别处走了走。
“阿月,你是怎么想的?”等林斯致走远,红姑才问。
“我不知道。”裴训月低声。林斯致的话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记警钟。奉旨进僧录司,是孤身入险林。可如今看来,她哪里算得孤身?整个裴氏的性命至少悬了三分在她头顶。
一步踏错,血溅千尺。
裴训月绕着地上的脚印慢慢踅了几个来回,心中一片乱麻。忽然,那一直紧闭的院门,咿呀一声,开了。
出来一位戴着雪帽的老妇人。
这老妇长得慈眉善目,观之可亲。想必年轻时是个美人。妇人手里提着个便盆,自言自语:“唉,这街道司收夜香时人把收粪便称为收夜香。依大梁律,乱倒粪便要处杖刑。的怎么还不来?”说罢,无意中看到门旁的裴训月,奇道,“哎,这位公子,大冷天的怎么在外头站着,是等人?”
“不是,”裴训月说,“老婆婆,我是僧录司主事,姓裴,是严冬生的上司。严冬生被谋杀,我们想来他住的地方问问情况。但是考虑到时辰已晚,怕打扰你。”
“噢,原来是衙门里的老爷!”老妇人连忙放了便盆,不好意思地讲,“不打扰的,请进吧,裴大人。我去洗手,给你们倒茶。”
裴训月道了谢,和红姑一起从后门进了这间小院。屋子不大,却打扫得很干净,甚至陈设颇有巧思,摆了许多常青草。一共四间房。最西面的一间房上了锁,像是储藏室。“朝东走到底,是严监工的住处。”老婆子给她们指路。裴训月推开屋子的门,只见那床榻上的寝褥随意铺着,桌上放了杯喝了一半的茶,暖炉上堆了些陈炭。
生活气息很足。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只是临时出了门。“这屋子里味道好像有点怪。”红姑说。经她这么一提醒,裴训月也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怪味。“像是变了质的熏香。”她说。红姑警惕,便先去将窗子大开透风。裴训月看见窗边放了个上了锁的小木盒。
“红姑,你不是一向擅长解绳弄锁的么,要不咱们把这盒子打开看看。”裴训月说。红姑听罢,便拔下发钗,三下两下打开了盒,盯着里面的物事,小声道:“咦,这里居然有迷香膏。”
“什么是迷香膏?”裴训月凑过来问。
“别靠近。”红姑阻止她,“迷香膏是四大迷香的一种。无味,涂在颈后三穴却可使人瞬间昏迷。小时候做侍卫培训,这些都是必修的功课。”
“严冬生一个做监工的,要迷香做什么呢?”红姑诧异。
“小庄的死!”裴训月猛地醒悟。
“验簿里说了,按照小庄的挣扎痕迹,他应该是先被迷晕再被勒死的。”
二人盯着那块小小的迷香膏,均有些震撼。“是了,这么说来,严冬生杀小庄,八九不离十。”红姑叹。裴训月盯着迷香膏出神。她终于明白,自己从案发以来一直存在的奇怪感觉为何。
目前相继发生了三件案子,一是花名册失窃,而是小庄被杀,三是严冬生被分尸。其中,第一、二件案子案发时间非常相近。如果说严冬生杀小庄与籍册失窃有关,那么大概是如下的因果:假冒的严冬生想得到花名册,偷册的过程中不小心被小庄发现,于是杀死小庄。
但这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这个假冒的严冬生,本身是监工。
身为监工,想得到一本无人在意的花名册,易如反掌。再加上那栋小楼本就安保不严。就因为偷籍册而杀小庄,并且还是采用先迷晕再勒死再吊在梁上伪装成自杀这么复杂的方式,根本是舍本求末。
如此说来,只有一种可能。假严冬生杀小庄,目的应当是私人的。他只是恰好抓住了籍册被盗这个小事,产生了伪装小庄自杀的动因。
小庄为人老实忠厚,和严冬生素来无怨,为什么要杀他?
一个假冒身份的人,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被人发现他的真身。
裴训月只觉得自己身处迷雾之中,好像往前迈进了一大步,却依然毫无所获。一想到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已成碎尸,她就感觉浑身战栗重重。正在那时,两下轻轻叩门。裴训月猛地抬头,看见原是房东老奶奶奉来两盏茶。
裴训月瞅了一眼,暗觉奇怪。明明进了院子就没那么冷,这老婆婆仍然永远带着雪帽,披着斗篷,甚至带了绒手套,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
“多谢,”她接过茶,随口问一句,“老婆婆,你可是怕冷?”
“是呢,我这风寒是老毛病了。”老婆婆说。
“天冷,街道司送的炭例如果不够,要不我明天叫人给您送点。”裴训月见老婆婆独居,心软道。
“那真是多谢大人。”老婆婆笑呵呵的。
“老人家,请问这严冬生平日里,客人多不多呀。我看他住的房子怪简单的。”裴训月喝口茶,道。
“不多,几乎没什么客人来。严监工很用功,每每空闲时,我看他总是在画图。”老婆婆叹口气,“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仇家,死得那么惨,真是可怜。”
“哎,不过,”老婆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年三十那晚,他倒是罕见地带了位客人回来,不过没待一会儿,就又走了。”
“是男是女?老人家,你可还记得那人的身高形貌?”
“是个男的,很年轻,长得俊,具体什么样子,我还真形容不出。不过,我记得......严监工叫那人什么来着,噢,蒋,蒋什么英……”
“蒋...培英?”裴训月问。
“对!是这么个名字。”
裴训月心里霎时大惊。蒋培英,那可是钟四的嫡亲姐夫,平南候的新招爱婿。他怎么会和严冬生扯到一块?
就在她还想继续问时,忽然有道黑色人影在门前闪过。
“谁?”红姑眼尖,立刻问。
那人匆匆走了几步,原来是穿黑衣的展刃,一脸严肃。“怎么了?”裴训月问。
“大人,验尸结果出来了。”展刃说。
几人一时间都不言语。老婆婆见官爷们噤声,便知趣地告退,回了自己的屋子。等她走远,裴训月才问:“什么结果?”
“宋昏说,已将所有尸块拼接校对,确实属于一人。此人年纪二十五左右,幼年时被去势。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下半夜到今日清晨,死于——”他顿了顿,“烧炭。”
“烧炭?!”众人齐齐惊呼。
裴训月只觉心里咚咚猛跳了两声,她低头,望着那暖炉上的陈炭,终于明白这间屋子里一直盈存的淡淡怪味由何而来。
那是密闭空间里烧炭未充分而释放的毒气。
她心里悚然如劈开混沌,大喊出声:“不好!快救老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