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鸳鸯
回明窟,袁记裁缝铺。
利运塔塌后这半年,窟中许多商铺因经营不善而倒闭。遮天蔽日的佛塔废墟同那夜夜诡异的怪声,将愁云惨雾笼罩整个北坊。唯有这家袁记裁缝铺,生意竟越来越红火。据说,袁老板早年经商西域,懂胡人刺绣之法,店里绣品衣裳风格奇谲妖冶,衬着回明窟的这场灾祸,反而吸引了京城达官贵人的注意。
今日,老板袁中乾更是大肆举办新衣展,一律五折。
宋昏拎着只三仙居的烧鸡,因为手油而被拒之门外。
“都说我已把烧鸡装进荷叶里了。怎得还歧视?”他扯着脖子喊。却无人理。各家闺秀、诰命派来取货的丫鬟仆妇们将小小铺子围了水泄不通。宋昏是这群人中唯独的男子。
他索性站在门口吃烧鸡,啃得只剩碎骨,丢给街上黄狗。半只脚刚跨进店门,忽然又被一只玄色衣袖横空揽住。宋昏皱了眉,怒目看过去,却看见另一男子。
那人穿一身金吾卫的常服。
金吾卫由皇帝直辖,虽然只有从七品,可身份非同小可,几乎是寻常百姓平日里能见到地位最高的官,因此叫一般人敬畏。宋昏行个礼:“大人,草民不吃白食,有看中的衣裳,一定付钱买回家去。劳驾大人放个行。”
只见那人扑哧一笑:“兄台误会,我只想给你张皂角巾擦擦手。”说罢,他递来一方帕子,“这店里都是锦缎绫罗,光用眼看难辨料子。你要是想挑货,擦完手摸着也方便不是?”
宋昏连忙接过,道句“误会,多谢”。只见眼前这金吾卫长身玉立,剑眉星眸。他心里顿生好感。又见金吾卫手中提了两件朱红草绿的薄衫,绣了鸳鸯和荷花,一望而知是新妇所用。“祝大人比翼连枝,凤凰于飞。”宋昏道。
“多谢你。”金吾卫笑。
那金吾卫转身便进了店内,让袁中乾结账。“刘侍卫,来给令正买衣服啊。真是体贴。”袁老板赞道,又将那两件薄衫包在红彩勾刀的漆盒中,“百年好合呀!” 旁边选货的娘子们听闻,纷纷艳羡地看过来——侍卫刘迎么,早几年刚进金吾卫的时候,在城中小家碧玉待嫁女儿中出了名。只因他当初武试时被圣上特地赞过一句“风骨峻岭”。
可惜是个孤儿。
早年吃百家饭长大,家太贫,又不愿做上门女婿,最后只能娶了窟北许铁匠的遗孀,还带个拖油瓶。
刘迎对众人各异目光不以为意,提着漆盒慢慢走回自己的家。一所小旧院落,坐落闹市,倒也安静。“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刘妻瑞娘问。“和头儿告了假,毕竟前些日子太忙。”他笑笑,又拥妻入怀,“瑞娘,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瑞娘惊喜地望着漆盒里的小衫,微微红了脸:“你去袁记了?”她捧起衣裳,又爱惜地放下,“听说袁记一衣抵十金,城里女子都抢破头。” 说罢,点点刘迎的鬓角,“我又不是新妇,搞这些混头排场作甚。”嘴上嗔,眼里却带笑。
“怎么不是新妇?”刘迎道,“摆了喜酒,喝了合卺,道了万福。”
“娘子,三书六聘。你都忘了。”他摆出落寞样。
好看的男人撒起娇来确实难拒。瑞娘抿嘴一笑,掀帘进屋去准备晚饭。她的儿子许明龄哒哒哒跑出来,举起自己做的冰蜻蜓:“刘爹爹,再帮我削支竹刀好不好?” 瑞娘闻言便斥:“都说了要叫爹爹!怎得还叫刘爹爹。”说着扬手要打小儿嘴,刘迎连忙拦住。
“不妨事。”他护住许明龄,看着瑞娘已在灶头备下的饭菜。一盘碎椒,一盘肉末,一盒豆腐。瑞娘知道他爱吃豆腐酿肉,自从嫁进门,天天只做这一道。
他其实对豆腐酿肉无甚偏爱,只因多少年前,自己尚是孩童,饿得吃不起饭时,路过窟北许家铁铺,有个年轻妇人递给他一碗堆成小山的酿肉。
他当时便记住了妇人的样子,觉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一张脸。
“细伢儿,来吃饭啦。”瑞娘也不叫他官人,像从前一样唤他。
刘迎笑眯眯进了屋,从屋檐下的阴影,走到能被日头晒到的小桌边。
“最近北坊里不太平噢,朱府好像出了几桩人命案。”瑞娘夹口菜,像往常一样跟丈夫儿子讲些家常话。
“嗯,我这几日被调去朱府巡逻了。听说新来的大人,查案还挺厉害的。”他说着,夹了口酿肉,筷子插进豆腐丸子的一瞬间,他心里一动,见那筷端好似尖刃戳破皮肉,只是没留血。
刘迎默然。
他终于想起来,袁记门口遇到那吃烧鸡的男人为何如此眼熟了。
——因为那人是他在朱府远远见过一面的仵作。
递给那仵作帕子时,他可曾观察过自己的袖口?
刘迎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袖里的冰弩,一阵悚然漫上心头。
豆腐丸子里浓白的汤汁扑出来。刘迎盯着,眼前像是逐渐出现光晕,好多年前,硕白月亮下,帐幔围叠中,他也曾见过这种光晕。巨大的挖眼金佛前有双手伸过来,要死命按住他。他挣扎不得,呼叫无应。像被腥臭的花汁裹满全身。
他从那一夜后开始习武。
袁记裁缝铺口,笑脸相送刘迎的袁中乾,却对宋昏不客气得很。“客官,到底要买什么?如若不买,请出去罢!”简直是在赶客。
这副臭脾气是怎么开得了店?
“我还没看,没挑,怎么买?”宋昏不恼,只是笑眯眯反问。
袁中乾倒也并非只认金银不认人,只是近日里总有人以买衫为名暗中模仿记录他的绣品。他认得宋昏,是窟里烧尸人,一看就不像是对穿衣打扮有什么热衷。袁中乾怕又是同行派来的“刺客”。
“那宋先生您说说,想挑啥,帮你选选。”他索性热心。
“溶线。”宋昏道。
袁中乾闻言立即变了脸色。“快给俺滚出去!”他拿来竹竿赶人。店里的小二不知老板为何忽然动怒,只管放下手中活计来劝。“袁老板稍安勿躁。”宋昏以袖掩唇,悄声,“我这线,是给裴大人求的。”
“裴大人?僧录司新来的镇北侯家裴公子?”袁中乾问。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听闻这烧尸的宋昏被裴大人请去当仵作,好似颇为看重,没准真能谋个一官半职。倒也不像是作假。
“裴大人要溶线作甚?”袁中乾便问。
“我家这溶线是京中独一份,秘方,概不外传。裴大人如果要,倒是可以给一捆。只不过,仅一捆。”袁中乾咂咂嘴,“这线有遇水即溶,和遇水缓溶的两种。一般来说,做衣服都是后一种。溶线上再铺满荧粉,洗几次,颜色会变,那真是五彩变幻,极姿媚的......”袁老板几里哇啦一通忽觉不对,连忙改口,“呸呸,极俊逸的。”
溶线这种徒增风采而无任何实用价值的线,一般都是用在小衣上。此种小衣,专贵价卖给青楼名妓或是想讨丈夫欢心的贵妇。
“嗐,说来也难启齿,”宋昏咳了几声,“委婉点说,就是裴大人么......有位相好,就是带进僧录司的那个婢女。两个人,想改点花样......说是如果得溶线,缝些小衣,泡个汤泉,那半遮不遮的......”
袁中乾听得一愣一楞,老脸微红。
这还委婉呐?
“放心,宋老弟,我这有的是。”他拍拍胸脯。
宋昏笑笑。手掌一摊,已见一金。“这是定金,大人说如果满意,以后再订。”宋昏道。袁老板连忙袖子一拢收了金子,声音放低:“宋先生里面请?我里头厢房有好多稀奇的小衣,与其麻烦您来拿溶线,直接我给你照着做几套便是。”
“不必,只要溶线即可。”宋昏摇头。
袁中乾见推销无果,也就罢了,收了银子,喜滋滋地挑了个翠缕金丝的锦囊,放了两捆溶线进去,又把自己绘制的鸳鸯缠颈花样,摹了两张,同那小银鞭、玛瑙手铐、玉塞和香蜡,一并收进紫檀木盒中。
“宋先生,收好。”他交货时,暧昧地拍拍宋昏的手。
“知道。”宋昏嘴角弯了弯,提着木盒往僧录司走。小二见老板一会发怒一会又笑,摸不着头脑,问:“老板,下次见到这臭烧尸的,让他进店吗?”
“嗐!胡说!人家是宋先生,什么臭烧尸的。”袁中乾负手,哼笑一声,“没想到这裴大人,年纪轻轻,也是个好这口的......”
袁中乾说完,回身,穿过人流攒动的铺子,走入一条通向后宅的狭小通道。通道幽深晦暗,看不清脚下。小二殷勤,送来蜡烛,跟在袁老板身后问:“老板,要把裴大人记在贵客的名单里么,以后要是来试衣,咱们也能照应......”
袁中乾点头,又朝小二悄悄吩咐几句。二人低语着,逐渐走出了通道,只见那后宅竟然别有洞天,是一处极宽阔的院子,院子两旁都是厢房,木门紧闭,却能隐约听见房中轻笑人声,和透过门纱显出的影绰人身。巨大的黑色帐幔,连接起两旁厢房的屋檐,将所有光线遮了严严实实,只能凭手中的蜡烛视物。
“那间房的客人是谁,进去多久了?”袁中乾站在院中,盯着某一处厢房,蹙眉问。
“工部秦侍郎,带着个陌生孩子进去试衣裳,快两个时辰了。”小二小心翼翼答。
“催一催吧,”袁中乾哼一声,“这姓秦的仗着自己得太后宠信,来了多少次了,光试不买。”他吩咐完,负了手,在黑暗中熟门熟路独自摸进了最里头一间空的厢房。
厢房里放了成堆的锦缎。这里是袁中乾的绣品库,也是他数年的心血。锦缎和墙之间有一小段空隙,摆了张木案。他坐在案前,点起灯,见眼前高如小山的布匹堆,在光影绰绰中显得窒闷。案上摆了张设计了一半的新衣花样。他之所以将设计衣裳的木案摆在这间房中,不为别的,只为身后这堵墙。
墙上被他凿了一个极小的洞。透过这个洞,能看见一墙之隔的厢房内,不同的达官贵人们在试衣。
当然,他们还会做点别的。
袁中乾趴着,将眼睛对准了那个小洞,静静地看着。
他已经如此看了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