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杯内两支牙刷上均湿润着,而插在一旁的那支牙刷也是,韩笠隔着隔断窗往客厅望了一眼,见到裴晏禹一家人已在准备着吃早餐。
“怎么了?”裴晏禹从客厅走出来,奇怪地问。
韩笠将牙刷和牙膏递给他,说:“牙膏没了。”
裴晏禹惊奇地眨了眨眼,拧开牙膏盖子以后,将整根扁平变形的管子往出口处挤了片刻,又沿着口子的底部向上推。
“好了。”他拿过牙刷,把挤出来的一段牙膏挤在牙刷上,“刷牙吧。”
韩笠犹疑着多看了裴晏禹片刻,才把牙刷接过去。
走进浴室前,韩笠回头见到裴晏禹重新把牙膏的盖子拧上,分明是认定还能继续用的意思。
这情形让韩笠想起自己还没上大学的时候,那时,韩小怜还活着,但家中能够用的钱已经不多。因为没有经济来源,韩笠每周只能指望着韩小怜好心地将自己挥霍过后的一星半点儿零钱留个他度日。
那段时间,哪怕是一管牙膏,韩笠也像裴晏禹这样挤着用,他甚至还曾把牙膏管子剪开,用牙刷刮上面的最后一丁点。
直到上大学,韩笠同样过了一段时间这样的生活。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听到同学在背地里议论他把一管进口牙膏用得淋漓尽致,嘲笑他的贫穷和虚荣,韩笠才决定再也不过那样寒酸的生活。
偏偏现在他最爱的人却是这样过活,而他看得出来,裴晏禹丝毫不为这样的举动而难堪。想起先前裴晏禹问,包养他需要多少钱,后来又可怜兮兮地说自己太穷了,韩笠在刷牙时不自觉地笑了一声,一不小心被牙膏泡沫呛住了喉咙。
气温如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降了几度,不但如此,天空中还下起了毛毛细雨。
这样的天气让人懒得出门,可裴晏禹在吃早餐时便向父母说,家里已经没有牙膏了,打算和韩笠一道出门购买,顺便带韩笠四处走走。
“你们打算上哪儿玩?”韦柳钦问。
没等裴晏禹回答,韩笠接话道:“不上哪儿去。和裴晏禹买了东西以后,我就得回家了。有个朋友过两天结婚,设了喜宴,我得回去参加。”
裴晏禹之前没听韩笠说起过这件事,闻之错愕地看向他。
和他对视过后,裴晏禹便知这是他说的谎话,顿时不知道要如何安排下一步才好。
正在此时,韩笠突然又问他:“你不去吗?赖城春和钟云阙的婚礼。”
裴晏禹压根不知道他所说的这两个人是谁,听韩笠这么一问,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问:“他们是下周设宴吧?”
韩笠语塞,纠正道:“这个周末。”
“周末设喜宴?”韦柳钦惊讶极了,疑惑道,“那天是什么好日子吗?”
“大概是吧,特意请了大师算过吉日。”韩笠看向裴晏禹,再次问,“你真不去?”
两人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无非是想早点儿离家。尽管裴晏禹很想离开父母的视线,和韩笠在一起,可是他常年在外,假期本应留在家中多陪陪父母才是。
面对韩笠突然丢给他的选择题,裴晏禹为难极了。他犹豫了片刻,继续对裴榷和韦柳钦扯谎:“他们是学校里的学长和学姐,平时跟我的关系不错,所以给我发了请柬。”
裴榷皱眉,问:“还在读书就结婚了?”
“他们都在读博士,今年毕业以后出国。他们想在出国前把婚结了,也借这次机会跟亲戚朋友们道别。”韩笠说。
没想到韩笠编的故事自成体系,裴晏禹在心里哭笑不得,面上却跟着他说的话点了头。
夫妻二人听说原来还有这样的缘由,立即露出了然的表情。
裴榷对儿子说:“既然这样,你就去吧。”
“10栋老张家的女儿前些年跟一个外国老头结婚,后来老头回美国,她不也跟着去了吗?”谈到出国,韦柳钦自然而然地提起了与自己离得最近的外国消息,“听说到了美国没多久就离婚了,现在带着女儿在纽约餐馆里唱歌、端盘子呢!啧啧,也算拿到一张绿卡了!”
裴榷不屑地说:“裴晏禹的同学是读书读得好才出去的,跟那种人怎么一样?”
韦柳钦茫然地说:“出国真的那么好吗?怎么这年头,个个都想出去?”
“哼,能有多好?天天不是打仗就是罢工,连安稳日子也没法过。”裴榷冷嘲道。
一直到早餐结束,韦柳钦始终在听丈夫谈论国外的问题,仿佛国外永远存在着问题似的。
裴晏禹在这个家庭里长大,早已习惯裴榷在这间二居室的小屋子里谈论五湖四海的广阔,而韦柳钦永远是乖觉地听讲,但此时韩笠坐在他的身旁沉默地吃饭,时不时听两位长辈议论,好像真的感兴趣一般,这情形令裴晏禹感到有些不舒服。
好在吃过早饭,裴晏禹也得以和韩笠一起出门离开。
出门以后,裴晏禹顿觉身心轻松了不少。
两人刚刚走出小区门口,来到空无一人的马路上,韩笠便牵了他的手走了一路,直至来到行人渐多的十字马路才松开。
“赖城春和钟云阙是谁?”裴晏禹好奇地问。
韩笠忍住笑,说:“赖城春是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钟云阙是他的弟弟,他俩分别跟妈妈和爸爸的姓。”
一对兄弟生生地被他说成将要结婚的情侣,裴晏禹啼笑皆非,可他难得听韩笠主动地提起从前,忍不住又问:“那他们现在呢?”
“不知道,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那些人和事仿佛已经停在韩笠离开学校的那年,再回不去,更像是上辈子的事。
裴晏禹一愣,但想到倘若是自己,怕也不知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再怎样和从前的朋友联系。他又想起韩笠当着父母的面撒谎,责备道:“你怎么把时间说得那么早?也没和我提前通气,我差点儿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我从没假期没过完就离开家。”
“你这么聪明,哪里用提前通气?”韩笠笑着说完,瞥见裴晏禹困窘的表情,“我想早点儿同你离开。你真的喜欢他们吗?”
裴晏禹被问得心上发堵,半晌,无奈地惆怅道:“你知道,有些人是不能用喜欢或不喜欢来对待的。”
这话似是新生的枝丫在韩笠的心头冒尖,出土的一刹那表皮破裂了,有些疼。韩笠沉默良久,确实不知要如何回答。他知道,他的确知道。
来到街角,裴晏禹本来要寻的那家小超市没有营业。
他正打算再继续往前走,又被韩笠握住了胳膊。裴晏禹疑惑地回头,只见韩笠将手中的雨伞往下遮。
晦暗的天光透过深蓝色格子的伞面映在韩笠白皙的面庞,眼看着伞骨就要碰到他们的头顶,裴晏禹自然而然地伸手抚他的脸庞,迎接他亲近后温柔的吻。
当雨伞再次举高,这个吻余留在唇上的温度仍是暖的。
裴晏禹看到韩笠的目光仿佛打量着自己脸上的每一处,似是要把他仔细地看清似的。他对韩笠微笑,用眼神发问。
韩笠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许多,如同沉思以后无果,微笑着摇了摇头。
街上的杂货店和小超市全因为过年没有开门,两人都没有想到居然要为了买牙膏而来到大商场内的超市。
进入超市后,他们径直地走向生活用品的售货区,裴晏禹见到有两个大众品牌的牙膏正在做折价活动,正对比两种活动究竟哪一种更实惠,转身却见到韩笠在进口货品的架子上拿了一管进口牙膏。
“这个太贵了。”裴晏禹看他拿着牙膏走过来,自己的手里则拿着一捆家庭装,“放回去吧,看看这两种。”韩笠手里的牙膏在裴晏禹从前工作的便利店里有售,他知道它的价格是自己手中这些的三倍。
韩笠从小到大,只要不是在外面,用的都是手中这个品牌的牙膏。他说:“这个好用。”
先前裴晏禹在韩笠的家里确实见到盥洗池旁放着这款牙膏,自己也用过,但在他的眼中,它跟国内的牙膏比起来除了价格更贵以外,没有太大区别。
想到一管进口牙膏的价格可以买三管家庭装的国产牙膏,裴晏禹坚持说:“还是买我这个吧,是留给我爸妈用的,他们用不习惯全是外文的东西。再说,我觉得效果没什么差别。我从小用这种牙膏,牙齿一直很好,一颗蛀牙也没有。”
“真的?”韩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突然向他伸手。
裴晏禹惊得立即捂住嘴巴,不让他在超市里把自己的嘴巴撬开,目光凶狠地瞪他。
韩笠白了他一眼,说:“好吧。”
超市里的顾客看起来不多,但到了结账的时候,才能见到仅开设了两个通道的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韩笠通过未购物通道走出超市,趁着裴晏禹排队结账,他去了一趟洗手间。
不料等他走出洗手间,仍见到裴晏禹排在队伍里,仿佛从未向前移动过一点儿位置。
韩笠无聊地走到一旁的休息区,看到座椅上满是泥水,桌面上沾了不少菜叶,只好倚靠在寄存柜旁,一边吃糖一边继续等。
“秋学长?!”突然有个女生在一旁大喊了一声,吓了韩笠一跳。
他抬头奇怪地看了那人一眼,却惊诧地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女生兴奋地跑到他的面前,说:“秋学长,你回来过年啦?”
韩笠古怪地打量她,道:“你认错人了。”
女生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问:“秋学长,你不记得我了?我以前是州中的学生,比你小两届。我叫杨可然,也是学生会的!”
“对不起,你真的认错人了。”女生的态度越是积极,韩笠越是冷漠。
女生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吓得捂住嘴巴,窘得做着敬礼的动作连连低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因为你长得太像我的学长了,我有好几年没见到他,所以认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韩笠哭笑不得,淡漠地说:“没关系。”
“真是太像了。不过,我确实有点脸盲。”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尴尬地说,“那我先走了。”
除非是长得一模一样,否则怎么可能明明在别人纠正以后,还非要说是同一个人?韩笠看她灰头鼠脸地走了,不禁冷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裴晏禹结账完毕过来找韩笠,正遇到他不知又在嘲笑谁,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有个女孩儿刚才非说我像她的学长。”韩笠无所谓地耸肩道。
闻言,裴晏禹的心头一敛。他将忐忑和吃惊隐藏在心里,好笑地问:“真的?不会是看你长得好看,搭讪你吧?”
“这也不一定。”韩笠笑说,“不过她搭讪的本事还可以,套路挺全,说是同校的学妹,还是学生会的,连名字都报上来了。”
裴晏禹接着随口问:“叫什么?”
“杨可然?”韩笠记不清了。
这是当年他们学校里的校花。裴晏禹心中大惊,暗自庆幸刚才自己不在,否则被杨可然认出来,当着韩笠的面真不知要如何解释才好。
裴晏禹心有余悸地走着,决定一定得尽快让韩笠离开本地。这个地方很小,裴晏禹的家又在从前学校的附近,他们随时都有可能遇到认识杜唯秋的人。
“对了。”走到已经空无一人的过道,韩笠突然拉住裴晏禹,捏住他的下巴说,“张嘴。”说完看到裴晏禹瞪他,又说,“张嘴。”
裴晏禹知道他想做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开了嘴巴:“啊——”
“还真是没长蛀牙,你的牙齿真白。”话毕,韩笠突然凑过来,把口中还没吃完的水果糖渡进裴晏禹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