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郁青带着小驰去了医院。
虽然已经把果冻吐了出来,小驰目前能够哭闹,能够正常说话,明面上看已经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怕私底下还有看不到的状况,担心出现后遗症,陈郁青还是决定带孩子去检查一下。
韩烬坐在医院儿科诊室外面的长廊上等待。
跟着陈郁青来医院的这一路,都能听到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
尖锐的哭声传到耳朵里。
强烈的自责和愧疚让他头脑发昏,瞳孔震颤。所有的思绪搅在一起,不敢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差一点害死小驰。
他明明,只是想要带孩子离开而已。
只是想哄小驰开心,让小驰得到喜欢的零食。
他只是想要小驰爱他。
小驰说,只要自己给他买果冻,他就会爱他。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如果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韩烬宁可受伤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小驰。
可是如今一切都搞砸了,小驰因为他差点死掉,孩子的身体在他手里都瘫软了下来。
眼睁睁看着小驰被果冻呛住,过于焦急的状况下大脑一片空白,连怎么急救都不知道,还在犯蠢的拍打小驰。
韩烬一想到在幼儿园的画面就会发抖,难以控制地牙齿打颤。
他真的成了那个大坏蛋。
冠冕堂皇地说要带走小驰,和陈郁青也说的振振有词,坚决的要alpha把小驰还给自己。
如今事实就在眼前。
自己究竟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能力带好孩子?
如果不是陈郁青,今天就要酿成无法挽回的过错。
他怎么可以带走小驰,怎么配得上带走小驰?
明明小驰很早之前就不想跟他走。
早就说过不要他跟着,不要他的陪伴,也不要他来管他。
自己却为了一点私心,想要偷偷的带走他,强迫小驰离开喜欢的地方和喜欢的人。
自己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呢?怎么可以这么迟钝蠢笨?
小驰怎么可能还爱他?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宝宝一定会讨厌他的吧?
一定会讨厌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嫌弃他的蠢笨和呆傻,嫌弃他的顽固和死板。
“对不起,对不起......”
韩烬蜷缩着身体,坐在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
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
明明没有风能从外面透进来,韩烬却觉得,外面吹进来的凉风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冻得他一阵阵干呕,遍体通寒。
alpha带着孩子进了诊室,韩烬选择了留在门口。
隔着一扇房门,韩烬听不太清楚诊室里的动静,但是模糊不清的细碎声音还是能够辨别清楚。
他能够从所有大人的话语中,辨别到宝宝稚嫩娇气的嗓音。
小驰叫了陈郁青爸爸,后来又不知道说了什么。
身后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alpha带着宝宝从诊室走出来,小家伙埋着脑袋趴在陈郁青怀里。
韩烬慢慢抬起眼眸,像是死刑犯等待黎明刑场的宣判。
他战战兢兢站起来,眼底的晦涩中泛上一层亮光,看到了缩成很小一团,紧紧抱住陈郁青的小驰。
小家伙像是很难受很不舒服。
依然无精打采地趴在陈郁青怀里。
脸颊埋在陈郁青衣服上,双腿搭在陈郁青身体两侧,手臂抱着陈郁青的身体,连指头也抓紧了陈郁青的衣服。
“我,我......小.......”
韩烬嗫嚅了一下,想要叫小驰,也想开口叫陈郁青。
他想问问宝宝还难不难受,问问陈郁青宝宝的状况怎么样。
可是最后,连问都不敢问。
那声称呼从喉咙跑到舌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韩烬又突然自责,不觉得自己能够问,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问。
毕竟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都是自己过错。
最后辗转一圈,那声称呼又落了下去,像嚼碎的食物一样烂在肚子里。
他僵持着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还是alpha率先开口,沉沉目光隔着一米的距离望着他:“不是你的问题程迁,不要自责,我们回家吧。”
韩烬未曾抬头,不敢正眼直视陈郁青。
但是alpha的眼眸过于深邃,里面的情愫过于复杂,即便他不去注意,身体的感官还是会让他察觉到。
街道上的路灯过于敞亮。
白昼一般的亮光倒映着韩烬萎小的心灵,将他的丑陋敏感的内我揭示在众目睽睽之下。
车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
陈郁青用余光瞟视副驾驶的beta,忍不住轻声询问:“程迁,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现在的我,你还是觉得不好吗?”
韩烬摇摇头。
突然被问到这个话题,只能湿润着眼眶。“不,你很好......”
“那我为什么不够格?究竟还有哪里做得不对?我们从谈恋爱开始,谈到现在了,你难道没有察觉一点我的用心,难道没有一点点觉得我对你好吗?”
身旁的alpha追问,手指握紧了方向盘,指骨都在用力。
韩烬也将手攥成了拳头。“你没有......你已经,你已经很好了,真的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beta在哭。
alpha伸手按在方向盘上,有些无能为力的悲哀,“那我为什么还是被你讨厌,被你嫌弃与恶心?为什么在你心里,我永远都烂的像垃圾,以至于总是避之不及?”
轿车的长鸣惊醒了后座的宝宝。
韩烬只能慌乱摇头,笨嘴拙舌的回答,试图让自己和陈郁青的争论早点安静下来。
“不是的,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已经知道你很好了,我知道你已经改变......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窗外的车流人马在玻璃上留下虚幻的倒影,随即消逝不见,唯有身旁人的倒影在玻璃上万古不磨。
韩烬和陈郁青回到了家里。
他们第一次像冷战一样,睡在一起却不说一句话。
韩烬晕头转向倒下,终究还是做了一场梦。
梦到多年来几乎忘记的往事。
梦到了父亲和叔叔慈祥的面庞。
父亲站在他面前,脸上漾着慈爱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底都是温柔。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过去了啊,我的宝贝长大了,还是很不容易的走了这一路。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大,一定不要委屈自己。”
蒋冶满脸慈祥站在那里,韩烬过来就伸开手臂抱了抱他,“怎么了烬烬,是不是挨欺负了?你的郁青哥哥没有替你出气吗,他没有教训欺负你的人吗?”
韩烬摇摇头。
蒋冶作出若有所悟的表情,像是忽然顿悟过来,气冲冲拄着拐杖。
“是不是小郁青欺负你了?臭小孩怎么可以欺负我们宝贝呢!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找他算账!”
韩烬在梦里失笑出声。
幼稚的冲父亲和叔叔撒娇。
扭过头去,忽然看到了痞坏张扬的杜劭。
那个人就站在记忆深处,嫌弃的冲着他咂嘴:“怎么把自己混成这个样子?真没出息。”
韩烬上前两步。
杜劭便得意洋洋挂着微笑。“我就说你忘不了我吧。”
韩烬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恸哭悲悸地冲进浴室,光着双脚趴在马桶旁边干呕。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梦到杜劭。
alpha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在他的梦里。
仿佛是知道他胆小,也是知道突然出现很冒犯。自从死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今天陈郁青问他的问题,韩烬不是没有提前思考过。不是不知道陈郁青好,不是感受不到陈郁青的改变。
在所谓谈恋爱的时段里,他已经发现陈郁青的温柔和耐心了,已经感受到陈郁青的用心和体贴。
alpha和年轻时大不相同。
只是韩烬不知道,这样的耐性和认真,究竟什么时候会消失。还有他口中的最爱,怎么可能称之为最爱?
他说最爱韩烬。
他说最爱程迁。
但是两个人不是同一个身份,又怎么都说最爱呢?
他要程迁来代替韩烬,那么“死去”的韩烬又有谁来祭奠?
这些年有太多遗憾和苦楚。
少时心心念念他的小竹马,心心念念他的郁青哥哥。
耗费精血,竭尽全力来到陈郁青身边,换来的却是冷眼相待,以及难听的厌恶谩骂。
后来阴差阳错和陈郁青结婚,韩烬的脸上失去了笑容,没有再发自内心开心的笑过。
从一开始的祈祷陈郁青回家,看到陈郁青就满眼都是星星,听到陈郁青的电话就高兴的冒泡。
到了后来的害怕陈郁青回家,一见到陈郁青就瑟瑟发抖,听到陈郁青的电话就惶恐不安。
十九岁结婚到二十八岁假死离开,那是整整九年,不是九天九个月那么短,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计数的。
多年经受的苦楚和伤害依然历历在目。自己被逼到自杀,亲眼见证杜劭死在面前。
他已经不再期盼,也不敢指望一切会好起来,也不敢相信陈郁青的爱,尤其是他在说“最爱的程迁”这样的情况下。
韩烬过于敏感,过于自卑。
过往的那些经历塑造了他极端的性格。
他像是碎裂的玻璃,好不容被用胶水粘好。
不敢再相信陈郁青会真的对他好,也不敢真的去接受alpha带给他的好。
更何况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因为他的缘故,差一点害死宝宝。
他原来已经这么笨了。
根本就照顾不好孩子,小驰本就不愿意跟他走。他怎么能自私的带孩子离开,又怎么能够停留在讨厌他的孩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