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好。”李知容答得干脆,倒让安府君猝不及防。
“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答应你,与你成婚,做丰都市府君的夫人。你也须守信,事成之后,告诉我他的下落。”她说得轻巧,像答应他去喝酒骑马一样平常。
“你不是与李太史情意甚笃?”不知为何,即使听见她答应,安府君心中却依旧烦躁。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他不会在意我嫁给谁,也不求与我长相厮守,只在乎我能否快意余生。”
她朝他伸出手:“ 你若是如此仍要与我成婚,那么,容某并无异议。”
她垂下眼帘,挡住了落寞眼神:“ 只是,府君,这样强求来的姻缘,你真想要么。”
安府君不由分说,攥紧她的手将她带出宫闱,扛上马径直朝城南驰去。
“强求又如何。只要我始终待你好,不信你不动心。”
三天后,城南地下深处,鬼城丰都市内,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明日即是丰都市府君大婚,府君与新妇都是九尾狐后裔,这是百年难遇的盛事,甚至连久居深山的妖异们也闻讯赶来看热闹,一时间洛阳城中妖气四溢。
是夜,丰都市府君宅邸内,四处都挂满赤红绸带,映照堂前海棠娇艳欲滴。
府邸外,按照胡地习俗搭起青庐。重重青丝幔深处,是新嫁娘的婚房。
李知容一头青丝披散,正对着铜镜,一下一下,梳理散乱的头发。
榻上安府君半躺着,衣裳散乱,飞扬的眼角只盯着她,又伸手去捞起她一丝发尾,卷在手上深嗅。
方才,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虽然明日才是大婚仪典,但他等不及。
阿容的身体果然与他契合。她高潮时身体泛起的红晕、脸上抗拒的表情和眼角滑落的泪水都让他欲罢不能。过程中,她虽没有抗拒,却一声不吭。他压着她操,将她全身上下吻遍,终于听见了几声忍不住漏出的喘息。
这声音于他就是莫大春药。他舔舐着她脖颈上的汗珠,那里的肌肤薄得像纸,可以看见下面青蓝的血管。他甚至想要一口咬上去,留下一个抹不掉的疤痕。
高潮来时,他狠命抵着她,不顾她的挣扎,将精液悉数射进她身体中去。
一股滚烫浇进她小腹,一直烧到最深处,她颤抖着,身子弯成一张弓。
终于,她身上有了他的气味,虽如丝如缕,但深入肌骨。
他餮足地舔了舔后槽牙,如同饱餐后的兽。
“府君,李太史他……是否还活着。” 她今夜第一次开口,却又是在问那个人。
安府君的眼神顿时阴沉下来,强忍着怒气,只回了一句:“明日,大婚之后,我就告诉你。”
说罢,他就不顾夜风萧瑟,披衣走出门去。
(二)
安府君出门后,她才伏在妆台上,无声哭泣起来。
良久,她感觉到有人拍她后背,动作轻柔,如母如姊。她抬头,见是许久不见的十三娘子。
“这是避子汤,快些喝了。”
她感激接过,仰头喝下去,喝完仰头看她,才发现她不在的时间里,十三竟已有了身孕。对方挺着肚子,眉眼依旧顾盼风流,行动却多了些小心翼翼。
“阿容,你当真要嫁安府君?”
她擦干泪,笑道:“十三,你忘了,我亦曾在天香院待过些时日,真小人与伪君子不知见过几何。与安府君做这桩买卖,也与之相差无多。
良人难遇,世间男女婚配,大多不过是在商言商而已。”
十三不言,只从怀袖中掏出一把鱼肠剑。剑刃长三寸,柔韧可折,是刺客惯用的佩刀。
“你若不愿,我替你杀了他。”
她吓得一把将刀从她手上夺过:“十三,你果真一点没变。”
对方只是咬着嘴唇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动。
“我半生受苦,已成习惯。我只是不想见到阿容你与我一样。”
她紧紧抱住十三娘子:“放心,十三。我拿到消息后,有办法离开丰都市。”
十三狐疑:“真的?”
她认真点头:“真的。我若是说谎,就要我托生成你肚里的小儿,孝敬你到入土。”
十三啐了一口:“ 这肉疙瘩我可宝贝得很,不许胡说。”
李知容不再说话,牵起她的手,语气郑重:“ 孩子的阿耶,可是你上回曾说过的乔公子。”
对方点头,语气平静:“他上漠北征战去了,许是死了吧。”
李知容:“……”
夜色昏黄。李知容与十三仍在絮语,院落外海棠花树下,安府君仍披着外袍站着,任由花叶落满身。
(三)
长寿二年夏,神都洛阳地下,冲天的焰火将鬼城烧得如同白昼。
涂山九尾狐族大婚,迤逦数里的长街上,洒满猩红海棠花瓣。年少的狐族们面上傅粉,唱着西凉古曲
,手中弹拨龟兹乐器。
长街尽头,数十人抬的朱红步辇中,坐着盛装的新嫁娘,以团扇遮面,一步一步,走向长街另一端。
安府君骑着大宛马,站在青庐前,回首北顾,俊逸姿容令街上男女为之一震。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数年前那场大雪,雪中那双不屈的、闪着光芒的眼睛,如同太阳烧伤了他。
在暗夜中生活太久的人,本不应该再见到阳光。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难以忍受黑暗。
步辇停在青庐前数尺,李知容缓步走下,仍手持团扇遮面。故而无人看见,她藏在扇柄背后的鱼肠剑。
她走向他,像走向既定的命运。安府君朝她伸出手,笑得毫无防备。
他的笑让她想起颇黎——另一个无忧无虑、潇洒坦荡的安府君。她恍惚了一瞬,脚步停了停,才继续向前走去。
乐声浩大,妖童们唱着先秦《涂山歌》:绥绥白狐,九尾庞庞。 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挽起他的手。
安府君却没有动。青庐近在咫尺,乐声中止,所有宾客一时都望向他们二人。
他却附在她耳旁,低声对她开口:
“李崔巍被我关在了明堂地宫。今夜鄂国公要放火烧了明堂,你再迟去一步,他就要化成飞灰。”
她惊愕抬头,眼中倒映着他的黄金瞳。
“我本不想做善人,可我要你记得,你欠我这份情。”
他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夺过她的团扇,开启机关,弹出一把锋利的鱼肠剑。
“刺我一刀,你我的婚约……就此作废。”
她咬唇不语,安府君却握着她的手朝自己胸口刺去,刀刃刺入寸许,神都城上空鬼神夜哭。
他的神情却极为坦然,像终于得到解脱。
“走。别回头。”
(四)
她脱掉厚重婚服外袍,在百妖怒吼中飞身骑上大宛马,朝丰都市尽头的长寿寺跑去。
出了长寿寺,她看见洛阳城北太微城中的百尺明堂上,火光滔天。
城中居民都出了院门探看,只看见宫城中浓烟滚滚,黑雾蔓延,一时间人声杂沓,哭声不绝,行人们慌不择路,踩踏死伤无数。仅仅是一场大火,就足以让平日里秩序井然的洛阳城变成人间地狱。
她穿行在朝南的人潮中一力北行,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屡屡被人墙挤退到路边。明堂就在眼前,却像在天边那样遥远。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终于到了洛水边,跑上天津桥。今夜北衙的守卫多去了明堂救火,守门的同袍又与她熟识,没多问就将穿着嫁衣的她放进了宫城。
她一路奔跑,眼前火浪烧灼着她的眼睛。明堂的火势是从顶上燃起,此刻已燃到了中央,整座高塔都发出令人齿寒的木构架断裂声。
不消顷刻,这座通天巨塔就会断作两截,就算掉下一块大梁,也足够让她死上好几回。
可她不能不去。
她下了马,从塔前围成数圈、接水救火的北衙兵士处拿来一件浸满水的外袍,将头脸包起。火势还没有蔓延到底部,她深吸一口气,冲进了明堂。
地宫在明堂地下数丈,供奉佛家七宝法器和佛祖舍利子。她曾记得有一道暗门能通往地下,但此时殿中一片黑暗,头顶是熊熊烈火,根本找不到地宫入口。
忽地有人声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头,见是尉迟乙僧。
尉迟带着她进入地宫,地道蜿蜒曲折,无边无际,渐渐地连外面的火声也小起来,竟能听见水声滴答。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霎时明亮如昼,待她睁开眼适应了光线,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僵立在原地。
明堂地宫中央是一座高台,原本应当供奉着舍利与法器的地方,有无数条铁链,在所有铁链的尽头,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胸口被铁链刺穿,鲜血滴答。方才听到的不是流水声音,是他的血。
她不知自己怎么走上了那座高台,又捧起他的脸。那张脸上沾满血迹,唯有双眼依然明亮温柔。
她将他脸上的血擦了又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与幻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但她从没来过此处,也不会猜到,害死李崔巍的地方,竟就在她日日骑马路过的明堂地宫。
“阿容今日好美。” 他真心夸赞。
她努力笑了笑:“你若是死了,我每日穿成这样,给旁的男子看。”
李崔巍嘴唇动了动,却喑哑无声。他的血已快流光,方才的神情,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阿容,我替你报了仇。从今往后,就是新的人,好好活下去。”
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与此同时,地宫之上,百尺明堂訇然倒塌。
她听不见外界的巨响,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她掏出方才揣在怀袖中的鱼肠剑,往自己心口刺了一刀,带出血来,滴在他的唇齿上。
她自知身上没有长生引,但纵使有一线微茫的机会,她也要试一试。
一刻,两刻,他唇上的血色变暗,眼睛却再没有睁开。
她累极。靠在他肩膀上,低声对他耳语:
“怀远,再过一个月,宣风
坊安国寺的牡丹就要开了。你说过要与我去看。说话怎么不算数呢。”
她再不想动,不想睁开眼睛。竟这样靠在他身边慢慢睡去。
在睡着后不久,身边光芒涌动,李崔巍慢慢睁开眼睛,周身血气回流,他伸出手,竟扭断了胸前铁链,伤口正以惊人速度迅速愈合。
他转头看见肩上睡着的女子,像是从未见过一般,端详了许久,才抱起她,一步步走下高台。
高楼倾圮,地宫顶部也承受不住重量开始震动,无数灰尘飘散下来,木料断裂的咔嚓声近在耳畔。
熟睡中,她的脸正在一点一点起着变化,易容的伪装褪去,她原本的相貌显现出来,眼尾变长,耳朵变尖,更添几分狐相。
可李崔巍并没有发现怀中人的异状。他正忙着寻找地宫出口。此时等在拐角处的尉迟乙僧再次出现,朝他遥遥行礼,做了个带路的手势。
地宫的出口在距明堂颇远的宫墙外。出了密道,李崔巍小心翼翼地查看了怀中人的气息,确认并无大碍之后,才抬头朝那波斯老人答谢,又迟疑着问道:
“敢问先生可知,这位女子是何人?”
然而对方已消失在了地宫深处。
【结局章】所念(微h)
(一)
李知容醒来时,却在一处陌生寝殿内。
殿内茶炉中,茶水寂静沸腾。书案上卷册堆积成山,木架上挂着女子衣料。
谁住在此处?
纸扇门此刻被推开,上官昭仪笑着走进来,手中端着玉碗。
“新熬的羊肉汤。李中郎气血亏损,喝了会好些。”
李知容挣扎下床:
“上官昭仪,可曾见过李太史?”
对方面色迟疑,似乎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李太史他无恙,只是不知为何……神志不大清楚。”
话音刚落,门扇被推开,李崔巍换了干净衣裳,站在门前朝他笑。
李知容疾步跑过去,紧紧抱住他。
“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之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地,冷漠有礼地后退一步,将她的手轻轻拿开:
“方、方才,是在下逾距,请姑娘不要在意。”
她抬头,不解地望着他:
“你说什么?”
李崔巍朝她端正行礼:“在下李崔巍,会稽人士,年十六,不知遭何变故,与姑娘在洛京一同负伤昏迷,幸得上官昭仪施救,暂居在上官府中。”
李知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审视了一番,并无何变化,是她认识的那个李崔巍。然而他振振有词称自己是十六岁,看样子也把她忘了,不像是开玩笑,难道是喝了九尾狐心头血的后遗症?
她拍拍他脸,严肃道:
“李崔巍,你与我说实话,你当真不认识我么。”
万年厚脸皮的李太史竟然偏过头去,不自然地脸红了,将她手轻轻拨开,又往后退了数步:
“当真……不记得。若是此前唐突了姑娘,还请恕罪。”
他又拘谨又客气,倒真像是当年那个只在书中见过颜如玉的李家小公子。
李知容扶额。这下麻烦大了。被上官昭仪撞见了李太史失忆,他就没办法再回鸾仪卫或是钦天监,再加上她此前也失踪了数月,双重可疑就是可疑至极,是能被来俊臣参上几十本的程度。
此时上官十分刻意地咳嗽一声,走上前来,将粥碗放在李崔巍手上,嘱咐他好生照看李中郎,又朝李知容眨眨眼睛,就转身离去。
李崔巍自自然然地接过粥碗,眼睛没有闪躲,温和地笑着目送上官离开,直到她关上门才回头。
李知容突然意识到,李崔巍失忆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救命恩人是上官昭仪,而不是她。
于十六岁的李崔巍而言,天仙般的女官才是他的救命恩人,而她只不过是莫名其妙与他一同落难的女子,说不定还是害他落到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这么一想,他方才的种种回避和冷淡,也就合情合理。
李知容一时心堵,默不作声地坐回榻上。
李崔巍此时倒是不避嫌,缓步走近,将粥碗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嘱咐她喝掉。接着踱步四顾,一幅要走不走的样子,又在衣架前停下,指着那架上的衣服问她:
“此物可是姑娘的?”
她抬头看时,才发现那架上的衣服,是她来救他时身上穿的大婚衮衣,在火里泥里滚了一圈之后,本来已肮脏破损,现却被上官仔细清洗过,明亮鲜艳,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是婚服。
她思考了一会,破罐子破摔道:
“是。”
李崔巍伸向那婚服的手僵了一下,状似平淡地确认道:
“这么说来,姑娘已许了人。”
李知容还沉浸在李太史失忆了的震惊中,心不在焉地回复:“是啊。”
李崔巍的本来就萧瑟的背影此时更为萧瑟。
李知容觉得这信息量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来说还是太多,又好心补充道:
“莫要在意,
我与先夫已经和离。你与我一同落难,也不关他事。”
说完她自知失言,李崔巍就算是十六岁时候也狡猾得很,接下来恐怕有一串问题等着她。
不料,他只是淡淡问道:
“那么,我与你一同受伤被救,也只是巧合?”
语气中有失落。但在李知容听来,却以为他是如释重负。
她思前想后,决定先将除了他们之间以外的事告诉他。至于他们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想开口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现在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他,按李崔巍的性格,一定不会弃她于不顾。他会要求自己对她产生好感,照顾她直到最后一刻。
但她并不想如此。
十六岁时,李崔巍还没有被世俗腌臜所累,有大好前程、宏图万里,可以为自己重新活一回,也能自由选择爱上谁。
纵使他再次爱上的那个人不再是她。
李知容笑着点头,心中却一阵揪痛。
“对,是巧合。”
(二)
她本来觉得,李崔巍失忆的事已经足够离谱,更离谱的是,她在上官昭仪的提点之下,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她与安府君撕破脸到这种地步,连婚都离了,自然不好去找他帮自己再易容一回。于是她细数了一下自己身上摊着的案子,列了个五六七八条,在来俊臣去圣人面前参她之前,先发制人,将自陈罪状的折子递到了上阳宫。
女皇接了折子,即召见了她。日光照进殿中,武曌坐在龙榻上,将她的折子与一封文书一同递还给她:
“李太史先时,已与朕用与突厥默啜的盟书换得了鸾仪卫免死陪葬的赦令。如今再加上汝之悔罪书,功过相抵,罚汝二人去值守乾陵一年,明年回神都,官复原职。”
上阳宫外,被烧毁的明堂基座之上,新的明堂正在建起。
她行礼告退,快步走出宫阁,心中无比欢悦。
要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李知容飞跑进丽景门,推开鸾仪卫官署的院门——门厅寥落,比从前清冷许多,只剩裴怀玉和崔玄逸两人在院中翻阅案卷。牵机毒案已了,崔玄逸已被从司刑寺狱中放了出来。在李知容离开以后,此案就交由了裴怀玉负责。
“李太史呢?” 她遍寻不见李太史。失忆之后,他称病告假,事实上却每天来鸾仪卫熟悉案卷、询问日常,倒很是用功。李知容威胁他们不许与李太史讲他与她的事情,憋得崔玄逸生无可恋。
“李太史今日不在,听闻是去上官昭仪府中去了——李中郎,今天能讲了吗?”
“今天也不能。等等,你再说一遍,去谁府中?”
崔玄逸摔案卷撒气:“ 再不讲,我怕是要被憋死。到时候,天下没一个姓李的清清白白。”
李知容的心砰砰跳。没想到,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小郎君竟真在自己眼皮底下移情别恋,今后怎么在北衙混?
此时门却吱呀一开,李崔巍玉树临风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个枇杷与佛手,见她也在,马上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上官昭仪赠的凉果,李中郎,先给你尝一尝。”
见她不动,他就将余下的放在书案上,拿起一个自己剥起来,剥好放在她手里,眼神乖巧如小狗:“不吃?”
她只好木木地接过,心中酸涩,连枇杷的味道都尝不出。李崔巍却毫不识相,执著地继续攀谈:“好吃吗?好吃再给你剥一个。”
崔玄逸此时已经拉着裴怀玉撤退,李知容木木然地点头,李崔巍随即开始勤劳地处理水果,给她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她鼓起勇气开口问道:
“李、李太史。”
“嗯?” 李崔巍自从在得知自己现年二十有四、已在洛阳任职数年之后,就很快接受了自己李太史的称呼。
“你、你觉得上官、上官昭仪如何?” 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上官昭仪她很好,知书达礼、能谋善断,是世间难寻的女子。” 李崔巍不假思索。
李知容一时哽咽,推开他要继续投喂的手:“我不、不吃了。”
他笑着看她:“李中郎,在下方才去上官昭仪府中,是去谈公事。”
李知容都快哭了,努力挽回最后一点面子:“公不公事,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我与李太史非亲非故,萍、萍水相逢。”
她说到伤心处,竟然开始打嗝。都怪他,喂她吃那么多凉果。
李太史眼中笑意更浓,伸手戳她脸:“李中郎,你在吃醋?”
她打开他的手,飞速别过脸去:“我又不喜欢你,为何要吃醋。”
他凑到她眼跟前,仗着心理年龄小,开始装乖卖巧:“真没喜欢过?我年轻有为,长相过得去……还是你上司。”
没想到,十六岁的李崔巍依然如此不要脸。她今天死活要争一口气:“没、没喜欢过。李太史不要自作多情。”
他手上的枇杷清香还环绕在她周围,曾经那么喜欢。她不能再待下去,再多待一刻,她就会溃不成军。
待她出门,李崔巍才将手中枇杷放回桌案,眼里有不解,更多的是落寞。
“可人人都说你心悦
于我。为何只有你不愿承认。难道是嫌我……年纪太小?”
(三)
第二年,契丹首领孙万荣反叛,突厥默啜自请出战迎击契丹,被女皇亲封护国将军。
契丹首领一路打着迎接庐陵王复辟的旗号挥师南下,默啜部也仅仅是假意与之迎战,屡战屡退,途中劫掠边境城池、比起契丹军犹有过之。
她彼时正在咸阳看守乾陵,某日接到长安密报,称有一支突厥游骑逃进了咸阳境内,若是任其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她听闻消息后,迅速骑出门。乾陵所在之处梁山,是咸阳城制高点,因山中有高宗与武则天的合葬陵,山上并未增设烽燧,只在稍远处有驻军。
她出门前想着要叫上李崔巍,走近他的营房时,却听见营房内有女子声音。
却是上官昭仪。
她心中泛酸,回头就走,负气策马进了深山,回过神时天已昏黑。
皇陵尚未修完,入口未封,离地面有数尺,为防盗墓,设了好几处疑穴,天黑时若是不小心掉进去,恐怕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
她下了马小心翼翼朝前探路,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与人声。
她会一些突厥语,待听得清晰时,便立马躲到了暗处。
失踪的突厥游骑,竟这样被她撞上了。听声辨位,来者至少有五六人。
她摸索出腰间的弩机,等待那几人走过她时,瞄准其后心连发数箭,接着掏出火哨,朝天一射,烟火在空中炸起,不消几刻,驻守在陵外的大军就会赶到。
只是不知她那时还有没有命。
有三人应声倒下,其余几人回头,见她竟单枪匹马刺杀突厥游骑,抽出斩马刀即朝她追来。
她驱马逃跑,越来越逃进山林深处。身后刀风紧追不舍,她一个没留意——竟真掉进了皇陵中。
她挣扎着起身,脚腕处传来剧痛,也不知是摔伤了还是摔断了。她一瘸一拐地走进地宫深处,里面暗道重重,倒是可以暂时躲藏。
可随即不远处的暗道中却传来了方才追兵的声音。那伙突厥骑兵为了抓住她,竟然也下了皇陵。
她东躲西藏,直到筋疲力尽,走到一处死胡同的拐角,靠着墙坐下来,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真滑稽啊。
在洛阳做了五年杀手,又在北境杀敌,从丰都市逃出过两回,她都活了过来,却要在今天死于几个兵匪手下。
李崔巍知道了她的死讯,会不会伤心呢。
可她爱的李崔巍,现在是个没有良心的少年郎,恐怕正在和别的姑娘谈笑风生。
她躲在甬道中,静听杂乱脚步逐渐逼近。然而预想的斩马刀并没有出现,却听到数声惨叫,然后是几具躯体倒下的闷响。
接着,看见李崔巍从甬道深处走来,右臂受了伤,换左手提着剑,一路摸索着,焦急呼喊她的名字。
银白发色在黑暗中尤为耀眼。那是她的心上人,无论何时都会来救她。
无尽委屈涌上心头。她终于喊出声:“李太史,我在这里。”
李崔巍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他面色苍白,手也在发抖,却是因为后怕:“你可有受伤。”
李知容轻轻拍他的背,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受了些轻伤。幸好你来了。”
他一把抱起她,往甬道外走。快要走至出口时,她想跳下来,却被更紧地抱住。
“李……李太史,你放我下来罢。”她已好久没有与他如此亲近,一时有些不适应。
李崔巍低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是个适合接吻的姿势。
他神色间有些生气,皱眉问她,为何不叫上他一起,非要孤身涉险。
她偏过头去,赌气说出了真心话:
“还不是为了要你与、与上官姊姊多、相处些时。”
李崔巍不解:“我为何要与她……”
她气得话不择言:“你不是心悦于她么!我情场失意又险些丧命,已经够狼狈,为何还逼我承认这种事!”
李崔巍哭笑不得,眼里却久违地放出光彩,笑吟吟地看着她:
“上官昭仪并不是去找我,今日我不在营房。”
顿了顿,他又好奇问道:
“我并未曾心悦于上官昭仪。你为何会这么想?阿容。”
他第一次改口叫她阿容。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像听到世上最悦耳的乐音。
“我从睁开眼的第一刻就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罢,怎能将我推给别人呢。”
他放她下来,圈在怀里,抵着甬道冰凉的墙壁,小心吻上她的唇。
他失去了记忆,因此吻得也十分生疏,力道忽轻忽重,不得要领,让她心急。于是拽着他衣领,将他拉低一些,主动吻回去。她引导他探索彼此的唇舌,勾引他一点点深入。李崔巍学得极快,不一会就反客为主,直到吻得她喘不上气时,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本来占尽位置优势,脸却绷不住红到耳根,只好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有些泄气地开口:
“你竟一直没有发觉,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她也莫名其妙红了脸:“这
种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两人就这样含羞带怯地对视了一会儿,发现气氛有些变味,连忙转移话题。
李崔巍转过身半跪下,示意要背着她离开地宫:“上来。”
李知容魂游天外,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吻,闻言恍惚道:“上,上什么?”
李崔巍:“……”
(四)
同年,右武卫将军王孝杰与孙万荣军战于幽州硖石谷,寡不敌众,力战不胜,坠崖而死。
她请命从咸阳去了一趟幽州,寻找王将军的尸骨,无所获而归。
他的结局竟与阿娘一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天地间。
王将军死后,武则天重置安西四镇,派精兵三万五千人常驻安西,重开西域与大唐边境商路。
同一年,右补阙乔知之随军归神都,娶妻生子。妻小字绿珠,爱穿绿衣,善舞剑,甚貌美。
李知容也是头一回知道十三娘子小字叫绿珠,毕竟乔补阙归来后跪在厅堂上将这两个字抄了三千遍,看过的人都很难忘记。
也是同一年,女皇裁撤推事院,杀了来俊臣与周兴等酷吏,大赦天下。
政局已定,太平年代里,靠亲友之间告密揭发与控制言论来维持统治已不是长久之计,武则天决意开创一个海纳百川、无比开放包容的新朝。
长安二年,武则天创设武举,一革六朝以来世家后代充任军中要职的乱象,凭借自身武艺与兵法韬略为应试举子授职,南北衙禁军中,从此亦有寒门子弟。
李知容参与草拟了武举制诏,与裴怀玉同任第一回武举殿试的考试官。
长安四年,武则天病笃,移驾上阳宫长生院。不久下诏,令被废后被流放至庐州多年的庐陵王李显重回神都,立为皇太子。
李旦终究让位给了他的兄弟。诏令下达时,李知容已从乾陵归来,官复原职。
逾三年,则天皇帝驾崩,中宗李显即位,改元神龙。